卷六

绛妃第二百一十五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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癸亥年,我在毕刺史家的绰然堂设馆教书。毕公家中的花草树木最为繁盛,闲暇时我常跟随他散步,得以尽情游览观赏。

有一天眺望风景回来,疲倦极了想睡觉,脱下鞋子上床。梦见两个年轻女子穿着艳丽的衣裳,走近前来请我说:“有件事想拜托您,委屈您移步前往。”我惊讶地起身,问:“是谁召见我?”回答说:“是绛妃。”我迷迷糊糊不明白说的是什么,就跟着她们走了。不久看到殿阁高耸入云,下面有石阶层层而上,大约走了一百多级,才到达顶端。看见朱红的大门敞开着。又有两三个美女快步进去通报客人。不一会儿,到了殿堂外,金钩碧帘,光芒耀眼,里面一位妇人走下台阶出来,环佩叮当,样子像尊贵的嫔妃。我刚想行礼参拜,妇人就先开口说:“委屈先生前来,按理应当先道谢。”呼唤左右用毯子铺地,像要行大礼。我惶恐不安,不知如何是好,于是禀告说:“我是草野微贱之人,承蒙屈尊召唤,已经是莫大的荣幸。怎敢与您分庭抗礼,这会加重我的罪过,折损我的福分!”绛妃命令撤去毯子设宴,与我相对而坐。酒过几巡,我推辞说:“我酒量小,喝一点就醉,恐怕失礼。您有什么吩咐?请明白告知,以消除我的疑虑。”绛妃不说话,只是用大杯催我喝酒。我多次请命,她才说:“我是花神。全家弱小都依靠这里栖身,屡次被封家女子横加摧残。如今想背城一战,烦劳您写一篇檄文罢了。”我惶恐起身奏道:“我学识浅陋,不善文辞,恐怕辜负您的重托;但既然承蒙宠命,怎敢不竭尽愚诚。”绛妃很高兴,就在殿上赐给我笔和纸。那些姬妾们擦拭桌案、整理坐席,磨墨润笔。又有一个垂髫少女,折纸作为格式放在我的手腕下。我略微写上一两句,就有两三个人叠背窥看。我向来迟钝,这时觉得文思如涌。不久草稿脱手,她们争着拿去呈给绛妃。绛妃展开看了一遍,认为没什么瑕疵,就送我回来了。醒来后回忆这事,情景宛然在目。只是檄文大部分遗忘,于是补足而成:

“谨按封氏:飞扬成性,忌嫉为心。助长恶行仗着才气,嫉妒如同醉骨;暗中伤人,奸诈类似含沙射影。从前虞帝受其狐媚,娥皇、女英不足以解忧,反而借它来解愠;楚王受其蛊惑,贤才不能称心,只有得到它才能称雄。沛上英雄,云飞而思猛士;茂陵天子,秋高而念佳人。从此依仗宠爱日益骄纵,因而肆意狂妄无所顾忌。怒号万窍,在王宫中撞碎玉器发出响声;澎湃半夜,在秋树上玩弄寒声。忽然向山林丛中,假借虎威;时常在滟滪堆里,掀起江浪。

“并且,帘钩频频摇动,在高阁吹响清商之音;檐铁忽然敲响,惊破离人幽梦。掀帷下榻,反而成了入幕之宾;推门登堂,竟做了翻书之客。不曾与人生平相识,直接开门入户而来;若不是掌上留裙,几乎掠走妃子而去。吐出彩虹丝线于碧空,竟敢因月成阑;翻动柳浪于青郊,谬说为花寄信。辞官归田的人,归途刚踏上,飘飘吹动薜荔之衣;登高聚会的人,兴致正浓时,轻轻落下茱萸之帽。蓬梗卷起上下,三秋的羊角风盘旋天空;筝声传入云霄,百尺的鸢丝断系。不奉太后之诏,想使花开;未绝坐客之缨,竟吹灯灭。

“更甚者扬尘播土,吹平李贺之山;叫雨呼云,卷破杜甫之屋。冯夷起来击鼓,少女进前吹笙。荡漾而来,草皆被吹倒;吼奔而至,瓦片将要飞起。未施展抟水之威,浮水的江豚时来出拜;陡现障天之势,书天的雁字不成行列。助马当山的轻帆,那是有其用意的;牵瑶台的翠帐,您意下如何?至于海鸟有灵,尚且依傍鲁门躲避;只要行人无恙,愿唤尤郎归来;古有贤豪,乘风破浪万里;世无高士,驾御而行的人有几个?驾着炮车般的狂云,竟以夜郎自大;依仗贪狼般的逆气,漫以河伯为尊。姊妹们都受其摧残,整个家族都被其蹂躏。纷红骇绿,掩苒无尽;擘柳鸣条,萧骚无际。雨落金谷,缀成藉客之裀;露冷华林,化为沾泥之絮。埋香葬玉,残妆卸而翻飞;朱榭雕阑,杂佩纷纷零落。减却春光于旦夕,万点正飘愁;寻觅残红于西东,五更非错恨。翩翩起舞的江汉女,弓鞋漫踏春园;寂寞的玉楼人,珠勒徒嘶芳草。

“此时:伤春者有难以为情的哀怨,寻胜者作无可奈何的歌曲。而你趾高气扬,发无端的踔厉;催蒙振落,动不已的凋零。可叹绿树犹存,簌簌者绕墙自落;早已朱幡不竖,娟娟者流泪谁怜?堕入粪土沾在篱笆,芳魂一日而尽;朝容夕悴,免除荼毒要到何年?怨罗裳容易开,空听到子夜骂声;控诉狂伯肆虐,奏章未报于天庭。遍告芳邻,学作蛾眉之阵;凡属同气,群起草木之兵。莫说蒲柳无能,只要藩篱有志。且看莺俦燕侣,公报复夺爱之仇;请与蝶友蜂媒,共发同心之誓。兰桡桂楫,可在昆明教战;桑盖柳旌,用来在上苑阅兵。东篱处士,也出茅庐;大树将军,应怀义愤。杀其气焰,洗千年粉黛之冤;歼尔豪强,销万古风流之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