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
仙人岛第二百七十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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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勉,字黾斋,是灵山人。他很有才华,多次在科举考试中名列第一,心气很高傲,喜欢讥讽骂人,经常欺压别人。偶然遇到一个道士,道士看着他说道:"你的面相极为富贵,但是被'轻薄的罪孽'折损得差不多了。以你的智慧,如果回头修道,还可以登上仙籍。"王勉讥笑说:"福气确实不可预知,但世上哪里有仙人!"道士说:"你的见识为何如此低下?不用找别的,我就是神仙。"王勉于是更加嘲笑他是胡说。
道士说:"我有什么值得惊异的?如果能跟我去,真仙有几十个,可以立刻见到。"王勉问:"在什么地方?"道士说:"就在眼前。"于是把拐杖夹在两腿之间,把另一头递给王勉,让他也像自己一样。嘱咐他闭上眼睛,喝道:"起来!"王勉感觉拐杖变得像五斗大的袋子一样粗,在空中飞动,偷偷摸了一下,发现上面有鳞甲,像牙齿一样。他非常害怕,不敢再动。过了一会儿,道士又喝道:"停!"于是抽出拐杖离开,落在了一座大宅院中。这里楼阁层层叠叠,像帝王的住所。有座高台一丈多高,台上有一座十一间的大殿,宏伟壮丽无比。道士拉着客人上去,随即命令童子设宴邀请宾客。殿上排列了几十桌宴席,陈设华丽耀眼。道士换上盛装等候。过了一会儿,各位客人从空中而来,他们骑的有的是龙、有的是虎、有的是凤凰,各不相同。又各自带着乐器。有女子、有男子、有赤着双脚的。其中只有一个美女骑着彩凤,穿着宫廷样式的衣服,有侍女替她抱着乐器,长度大约五尺,既不是琴也不是瑟,不知道叫什么名字。酒过数巡,各种珍馐美味交错摆上,入口甘甜芳香,都不是平常的菜肴。王勉默默地坐着,只是眼睛盯着那个美女,心里爱慕这个人,又想听她奏乐,私下担心她始终不弹奏。酒宴将尽时,一位老者首先提议说:"承蒙崔真人盛情邀请,今天可以说是盛会,自然应该尽情欢乐。请持有相同乐器的人合奏曲子。"于是各自组合搭配。弦乐和管乐的声音响彻云霄。只有骑凤的那位没有乐伴。众声停歇后,侍女才打开绣囊,把乐器横放在桌上。女子才伸出玉腕,像弹筝的样子,声音比琴亮几倍,激烈得足以开胸,柔和得可以荡魄。弹了大约半顿饭的功夫,整个大殿寂静无声,没有咳嗽的人。曲终时,铿锵一声,像敲击清脆的磬。大家一起称赞道:"云和夫人的绝技啊!"众人都起身告别,鹤鸣龙吟,同时散去。
道士设置了宝榻和锦被,准备让王勉休息。王勉初看美女时心情已经波动,听过音乐之后更是浮想联翩。想到自己的才华,应该轻易就能获得高官厚禄,富贵之后什么求不到?一时间思绪万千,乱如蓬麻。道士似乎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思,对他说:"你的前生和我一起学习,后来因为意念不坚定,就坠入尘世。我不把你当外人,实在想把你从污浊中救出来。没想到你迷惑太深,糊涂得不可救药。现在应当送你走了。未必没有再见的机会,但要做天仙还需要再经历劫难。"于是指着台阶下的长石头,让他闭上眼睛坐下,再三叮嘱不要看。然后,用鞭子驱赶石头。石头飞起来,风声灌满耳朵,不知道走了多远。忽然想起下面的风景不知道什么样,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,只见大海茫茫,无边无际。非常害怕,立即又闭上,但身体已经随着石头一同坠落,砰的一声,像海鸥一样沉没。
幸好王勉素来靠近海边,略懂游泳。这时听到有人鼓掌说:"摔得好啊!"正在危急之际,一个女子拉他上了船,并说:"吉利,吉利,秀才'中湿'了!"王勉看她,年龄大约十六七岁,容貌艳丽。王勉出水后冷得发抖,请求生火烤干衣服。女子说:"跟我到家,我会为你安排。如果满意,不要忘记我。"王勉说:"这是什么话!我是中原的才子,偶然遭遇狼狈,度过此难关后一定以身相报,岂止是不忘!"女子用桨划船,快如风雨,不久已到岸边。从船舱中拿出一把采摘的莲花,领着他一起走。
走了半里左右进入村子,看见朱红的大门朝南开,进去经过几道门,女子先跑进去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男子出来,大约四十多岁,向王勉作揖,请上台阶,命令侍者取来帽子、袍子、袜子、鞋子,给王勉换上。然后,询问家乡家族。王勉说:"我不骗你,才名稍微有些名气。崔真人殷切眷顾,招我上天宫。我自己认为功名易如反掌,所以不愿隐居。"男子肃然起敬说:"这里名叫仙人岛,远离人间。我姓桓,名文若,世代居住在偏僻之地,多么荣幸能接近名流。"于是殷勤地摆酒。又从容地说:"我有两个女儿,长女芳云今年十六岁,至今没有遇到合适的人,想把她许配给高人,怎么样?"王勉心想一定是采莲女,离席道谢。桓文若命令在乡邻中请两三位年高有德的人来。环顾左右,立刻呼唤女郎。不久,异香浓郁,十几个美女簇拥着芳云出来,光彩艳丽明媚,像荷花映照朝阳。行礼后即坐下,一群美女在旁侍立,采莲女也在其中。
酒过数巡,一个垂着发髻的女孩从里面出来,只有十几岁,但姿态秀美,笑着依偎在芳云胳膊下,眼波流动。桓文若说:"女孩不在闺房里,出来做什么?"于是对客人说:"这是绿云,就是我的小女儿。很聪明,能记住古代典籍了。"于是让她当着客人的面吟诗,她就朗诵了三章《竹枝词》,声音娇柔婉转动听,便让她靠着姐姐斜坐。桓文若于是说:"王郎天才,平时所作必定丰富,能否让我听听你的大作?"王勉就慷慨地朗诵了一首近体诗,得意扬扬,中间两句说:"一身剩有须眉在,小饮能令块磊消。"邻家老人反复吟诵这两句。芳云低声告诉说:"上句是孙悟空离开火云洞,下句是猪八戒过子母河。"满座拍手大笑。桓文若请他念别的,王勉朗诵《水鸟》诗说:"潴头鸣格磔……"忽然忘了下句。刚沉吟一下,芳云对着妹妹悄悄耳语,于是掩口而笑。绿云告诉父亲说:"她为姐夫续了下句,说:'狗屁股响弸巴。'"满座大笑。王勉面有惭色。桓文若看着芳云,用眼睛怒视她。
王勉脸色稍定,桓文若又请他谈文章。王勉心想世外之人必定不懂八股文,于是炫耀他考第一的那篇文章,题目是"孝哉闵子骞"这两句,破题说:"圣人赞美大贤的孝道……"绿云看着父亲说:"圣人对弟子不带字称呼,'孝哉……'一句,是别人的话。"王勉听了,兴致全无。桓文若笑着说:"小孩子懂什么!不是这个,只看文章罢了。"王勉于是重新朗诵,每念几句,姊妹俩必定互相耳语,好像是评论的话,只是嘀嘀咕咕听不清楚。王勉朗诵到精彩处,还提到学政的评语,有的说:"字字痛切。"绿云告诉父亲说:"姐姐说:'应该删掉"切"字。'"众人都不理解。桓文若怕她说话不敬,不敢追问。王勉念完后,又叙述总评,有的说:"羯鼓一敲,则万花齐落。"芳云又掩着嘴对妹妹说话,两人都笑得直不起腰。绿云又告诉说:"姐姐说:'羯鼓应该是四敲。'"众人又不理解。绿云开口想说,芳云忍住笑呵斥她说:"丫头敢说,打死你!"众人大疑,互相猜测议论。绿云忍不住,于是说:"去掉'切'字,单说'痛'就是'不通'。鼓敲四下,声音就是'不通又不通'。"众人大笑。桓文若怒斥她,于是自己起身斟酒,忙不迭地道歉。
王勉起初以才名自夸,眼中实在没有千古人物,到此时神气沮丧,只有汗流不止。桓文若恭维并安慰他说:"刚才有一句话,请在席间对对子:'王子身边,无有一点不似玉。'"众人还没想好,绿云应声说:"黾翁头上,再着半夕即成龟。"芳云失笑,呵着手扭了妹妹的胁肉好几下。绿云挣脱跑开,回头说:"关你什么事!你骂了他那么多次不以为非,难道别人说一句就不许吗?"桓文若呵斥她,她才笑着离去。邻家老人告辞。
众婢女引导夫妻二人进入内室,灯烛屏风床榻,陈设精致完备。又看洞房中,书架满架,什么书都有。王勉稍微提问,芳云应答无穷。王勉到此时才开始觉得望洋兴叹、自愧不如。芳云呼唤"明珰",采莲女就快步应声,王勉这才知道她的名字。王勉屡次受讥诮羞辱,担心自己在妻子面前不被看重;幸好芳云言语虽然尖刻,但在房帏之内还是互相爱好的。王勉安居无事,就又吟诗。芳云说:"我有良言,不知你肯接受吗?"王勉问:"什么话?"芳云说:"从此不再作诗,也是藏拙的一种办法。"王勉非常惭愧,于是搁笔。
很久以后,王勉与明珰渐渐亲近,对芳云说:"明珰对我有救命之恩,希望你能对她稍微和颜悦色些。"芳云就答应了。每次做房中之戏,王勉都招明珰一起,两人情意更深,时常眉目传情和打手势。芳云略微察觉,多次责备,王勉只是喋喋不休,强自辩解。一天晚上对饮,王勉觉得冷清,劝芳云招明珰来。芳云不同意,王勉说:"你无书不读,为什么不记得'独乐乐'几句话?"芳云说:"我说你不通,现在更证实了。句读还不知道吗?'独要,乃乐于人要;问乐,孰要乎?曰:不。'"一笑而罢。恰好芳云姊妹去赴邻女之约,王勉得空,急忙拉明珰来,极其亲昵。当晚,觉得小腹微微疼痛,痛过之后前阴都肿了。非常害怕,告诉芳云。芳云笑着说:"一定是明珰报恩了!"王勉不敢隐瞒,如实招供。芳云说:"自己作的孽,实在没有办法。既然不痛不痒,听之任之吧。"几天不见好转,王勉忧闷少欢。芳云知道他的心思,也不问,只是凝视着他,眼波盈盈,明亮如晨星。王勉说:"你就是所谓的'胸中正,则眸子鹱焉。'"芳云笑着说:"你就是所谓的'胸中不正,则鹱子眸焉。'"因为"没有"的"没",俗读似"眸",所以这样开玩笑。王勉失笑,哀求药方。芳云说:"你不听良言,此前未必不怀疑我是嫉妒。不知道这个婢女,原本不可接近。先前我确实是爱护你,而你把好言当做耳边风,所以我唾弃不理你。没办法,为你治疗。但医师必须审视患处。"于是探手入衣内念咒说:"黄鸟黄鸟,无止于楚!"王
第二天一早,王命令骑马赶往故乡。到了那里,发现原来的住宅已经属于别人了。向村里人打听,才知道母亲和妻子都已经去世,只有老父亲还活着。儿子好赌,田产都输光了,祖孙无处居住,暂时租住在西村。王刚回来时,还有求取功名的念头,心里放不下;等听到这些情况,悲痛万分,心想即使能取得富贵,又与虚幻的花朵有何区别。于是骑马到西村见父亲,只见父亲衣服破旧肮脏,衰老得让人可怜。父子相见,都失声痛哭;问那不肖的儿子,说是出去赌博还没回来。王便用车载着父亲返回。芳云朝拜完毕,烧热水请父亲洗澡,拿出锦绣衣裳给他换上,让他住在香喷喷的房间里。又远邀村中老人来陪父亲聊天宴饮,侍奉的规格超过世家豪门。有一天,那儿子寻到这个地方,王拒绝不见,不让他进门,只给了二十两银子,让人传话说:"拿这些钱去娶个媳妇,谋个生计。再来,就鞭打至死!"儿子哭着离开了。王自从回来后,不大与人交往应酬;但老朋友偶尔来访,一定接待陪伴,态度比平时更加谦逊。只有黄子介,从前是同窗学友,也是名士中坎坷不得志的,王留他住了很久,时常私下交谈,赠送的财物很丰厚。过了三四年,王翁去世了,王花费万钱选择坟地,办理丧事尽到礼节。这时儿子已经娶了媳妇,媳妇管束丈夫很严,儿子赌博也少了一些;那天来参加丧礼,才得以拜见公婆。芳云一见到她,赞许她能持家,给了三百两银子作为购置田产的费用。第二天,黄子介和儿子一同去探望,只见房屋完全消失了,不知去了哪里。
异史氏说:"美丽女子所在的地方,人们尚且到地狱中去寻求,何况享受无穷呢?地仙允许携带美女,恐怕天宫门下就没有人了。轻薄之人被削减了禄位,按理说是应该的,难道仙人就不忌讳这个吗?那个妇人的嘴,是多么刻毒啊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