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八
钟生第二百九十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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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庆余是辽东的名士,到济南参加乡试。听说藩王府里有个道士能预知人的吉凶祸福,心里很向往。第二场考完后他来到趵突泉,恰好遇见了那道士。道士六十多岁,胡须长得超过胸口,是个白发苍苍的道人。聚集在他周围询问吉凶的人围得像一堵墙,道士都用隐晦的话来指点他们。他从人群中看到钟生,高兴地握着他的手说:“你的心术和德行,真值得敬佩!”拉着钟生登上楼阁,屏退旁人说话,便问:“想知道将来吗?”钟生说:“想。”道士说:“你的福分很薄,但这一科的乡试有望考中。不过荣耀回家之后,恐怕就再见不到你母亲了。”钟生非常孝顺,听了这话流下眼泪,于是想不参加考试就回家。道士说:“如果错过了这次,以后连一榜也得不到了。”钟生说:“母亲去世时不能见一面,那还怎么做人?即使贵为卿相又有什么好处呢?”道士说:“我前生与你有缘,今天一定尽力帮忙。”就给了他一丸药说:“可以派人连夜送回去,服下后能延长七天寿命。等考完试再走,母子还能来得及相见。”
钟生把药丸藏好,匆匆走出,精神恍惚。想到母亲终有一天会离世,早回去一天,就能多一天奉养,就带着仆人租了头驴,立刻向东赶路。走了大约一里路,驴忽然掉头往回跑,拉它下来它不听话,控制它它就踢人。钟生没办法,急得汗如雨下。仆人劝他停下,钟生不听。又租了别的驴,也是这样。太阳已经下山了,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仆人又劝道:“明天就考完了,何必争这一早一晚呢?请让我先代替您送药回去,也算是好办法。”钟生不得已,听从了。第二天草草考完,立刻出发,顾不上喝水休息,连夜奔驰回家。母亲已经病得很重,服下丹药,渐渐痊愈。他进去看望,在床前哭泣。母亲摇头制止他,握着他的手高兴地说:“刚才梦见到了阴间,见到阎王脸色和蔼。他说考察你一生,没有大罪恶;如今念你儿子纯孝,赐我十二年寿命。”钟生也高兴了。过了几天,母亲果然平安健康如从前。
不久听说钟生考中了,他辞别母亲去济南。于是贿赂内监,让他转达心意给道士。道士高兴地出来,钟生便跪拜。道士说:“你既然高中,太夫人又增加了寿数,这都是你的盛德所致,道人有什么功劳呢!”钟生又惊讶他预先知道,于是叩拜询问终身。道士说:“你没有大富贵,但能活到八十多岁就足够了。你前身和我一样是僧人,因为用石头打狗,误杀了一只青蛙,现在青蛙已经投生为驴。按前生的定数,你应当横死;如今因为孝德感动神灵,已有解星入命,所以应当没有灾祸。但你夫人前世作为妇人不够贞洁,命里注定要年轻守寡。如今你因德行延长了寿命,她配不上你,恐怕一年后你的妻子就会去世。”钟生悲伤了很久,问续弦在哪里。道士说:“在中州,现在十四岁了。”临别嘱咐说:“如果遇到危急,应该向东南方跑。”
过了一年多,妻子果然病死了。钟生的舅舅在西江做县令,母亲派钟生去探望他,以便顺路经过中州,将要应验续弦的预言。偶然到了一个村子。正逢临河有演戏的,男女很混杂。刚要整理缰绳快跑过去,有一匹脱缰的公驴,跟着他走,导致骡子踢跳起来。钟生回头用鞭子打驴耳朵,驴受惊狂奔。当时有个王世子才六七岁,奶妈抱着坐在堤上;驴冲过来,扈从都来不及防备,把世子挤落河里。众人大声喧哗,要抓住钟生。钟生纵骡狂奔,顿时想起道士的话,极力向东南方向跑。
大约跑了三十多里,进入一个山村,有个老人在门口,钟生下马作揖。老人邀请他进屋,自称姓方,就问从哪里来。钟生叩头伏在地上,把情况都说了。老人说:“不妨事。请暂且住在这里,我会让追捕的人离开。”到了晚上得到消息,才知道落水的是世子,老人大惊说:“别家的事可以帮忙。这个真是爱莫能助了!”钟生不停地哀求。老人筹思说:“没办法了。请过一夜,听消息的缓急,或许可以再想办法。”钟生忧愁恐惧,整夜睡不着。第二天探听,已经发下公文搜查,窝藏的人要处死。老人面有难色,无言地进去了。钟生怀疑恐惧,无法自安。半夜老人来了,坐下便问:“夫人年纪多大了?”钟生回答说自己是鳏夫。老人高兴地说:“我的计策成功了。”问他怎么回事,回答说:“我的姐夫慕道,在南山出家;姐姐又去世了。留下一个孤女,由我抚养,也很聪明。让她来侍奉你如何?”钟生高兴这符合道士的话,又希望亲戚关系近,可以依靠他的周密谋划,说:“小生实在幸运。但我是远方罪人,深怕连累岳父。”老人说:“这是为你谋划的。姐夫的道术很神妙,但很久不过问人事了。成婚后,自然与甥女商量,一定会有办法。”钟生高兴极了,就入赘了。
女子十六岁,美丽无双。钟生的母亲对着她叹息。女子说:“我即使丑陋,怎么立刻就被嫌弃呢?”钟生道歉说:“娘子是仙人,能与你成婚是幸运。但有祸患,恐怕会导致分离。”于是把实情告诉她。女子埋怨说:“舅舅不是人!这是弥天大祸,没法可想,他却不明白说,而把我推进陷阱!”钟生长跪说:“是小生以必死的性命哀求舅舅,舅舅慈悲但是没有办法,知道你能起死回生。我确实不配做你的好丈夫,但家门幸而不辱没。如果能得以再生,日后香花供养的日子还长着呢。”女子叹息说:“事已至此,还有什么好说的?但父亲自从削发为僧,儿女之情已经断绝。没办法,只好一同去哀求他,恐怕要受不少挫折侮辱。”于是整夜不睡,用毛毡棉布厚厚地做成护膝,各人秘密地衬在衣底。然后叫轿子,进入南山十多里。山路曲折险峻,不能再乘轿。下轿后,女子一步一挪很困难,钟生挽着她的胳膊搀扶,跌跌撞撞才走到。不远,就看见山门,一起坐下稍歇。女子气喘流汗,脂粉都流下来。钟生见了,心中不忍,说:“为了我的事,让你受这样的苦!”女子忧伤地说:“恐怕这还不算苦!”休息片刻稍有缓解,相互搀着进入寺庙,拜佛后进去。曲折进入禅堂,看见一个老僧盘腿坐着,眼睛像闭着,一个童子拿着拂尘侍立。方丈室内,扫除得很光洁;但坐前都铺着沙砾,密得像星星。女子不敢选择,跪下到上面;钟生也跟着跪在她后面。老僧睁眼看了一下,就又闭上了。女子参拜说:“很久没来问安了,如今女儿已经出嫁,所以带女婿一起来。”老僧过了很久,睁眼看说:“你这妮子太累人!”就不再说话。夫妻跪了很久,筋疲力尽,沙石快要压进骨头,痛得受不了。又过了一阵,才说:“骡子牵来了没有?”女子回答说:“没有。”老僧说:“夫妻立即回去,快点把骡子牵来。”二人拜完起身,狼狈地回去。
回家后,按照吩咐做,不懂什么意思,只是伏着听消息。过了几天,相传罪人已经抓到,被处死了。夫妻相互庆贺。不久,山中派童子来,把一根断杖交给钟生说:“代你死的,就是这个。”就嘱咐埋葬祭祀,以解除竹木的冤屈。钟生看那断杖,断处有血痕。于是祝祷后埋葬了。夫妻不敢久居,连夜回辽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