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九

小梅第三百五十九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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蒙阴人王慕贞,是世家子弟。他偶然游历江浙一带,看见一个老妇人在路上哭泣,便上前询问。老妇人说:“我死去的丈夫只留下一个儿子,现在他犯了死罪,谁能设法救他出来呢?”王慕贞一向慷慨仗义,记下了她儿子的姓名,拿出自己口袋里的银两为他奔走疏通,最终使他免除了死罪。

那个被救的人出狱后,听说是王慕贞救了自己,茫然不解其中的缘故;他找到王慕贞住的旅店拜访,感动得流泪道谢并询问原因。王慕贞说:“没有别的,只是可怜你母亲年老罢了。”那人大惊说:“我母亲早已去世了。”王慕贞也感到奇怪。到了傍晚,老妇人前来道谢,王慕贞责备她胡说欺骗,老妇人说:“实话告诉你:我是东山的老狐。二十年前,曾与你父亲有一夜之情,所以不忍心让他的儿子在阴间挨饿。”王慕贞听后肃然起敬,想要再追问,老妇人已经消失了。

早先,王慕贞的妻子贤惠且信佛,不吃荤腥不喝酒,收拾了一间洁净的屋子,悬挂观音像,因为没有儿子,天天在那里焚香祈祷。而神像又十分灵验,常常托梦,教人趋吉避凶,因此家中事务都取决于神的指示。后来妻子病重,把床搬到那间屋子里;又在里屋另外布置了锦褥并锁上门,好像等待什么人来。王慕贞觉得她迷惑,但因为她病势沉重神志不清,不忍心违逆她。妻子卧病两年,厌恶嘈杂,经常屏退众人独自安睡。王慕贞偷偷倾听,似乎听到她在和人说话,开门去看又寂静无声。病中她别无牵挂,只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儿,只天天催促准备嫁妆打发她出嫁。女儿出嫁后,她叫王慕贞到床前,握着他的手说:“现在永别了!刚生病时,菩萨告诉我,命该早死;只是挂念着幼女未嫁,所以赐给一些药,让我拖延寿命等待。去年,菩萨要回南海,留下案前的侍女小梅,为我服役。现在我要死了,我这薄命人又没有生育。保儿,是你特别疼爱的,恐怕将来娶个凶悍的媳妇,让他母子失去依靠。小梅容貌秀美,又温柔贤淑,就让她做你的继室吧。”原来王慕贞有个妾生了一个儿子,名叫保儿。王慕贞觉得她的话荒唐,说:“你一向敬奉的是神,现在说这样的话,岂不是亵渎神灵吗?”妻子回答说:“小梅服侍我一年多,已经形神相忘,我已经委婉地求过她了。”王慕贞问:“小梅在哪里?”妻子说:“屋里不是她吗?”王慕贞还要再问,妻子已经闭眼去世了。

王慕贞夜里在灵帐守夜,听到屋里有隐隐的哭声,大为惊骇,怀疑是鬼。叫来婢妾们打开锁一看,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美貌女子穿着丧服在屋里。众人都以为是神,一起围拜她,女子收泪扶起大家。王慕贞凝视着她,她只低着头。王慕贞说:“如果亡妻的话不是假的,就请你登上正堂,接受儿女们的朝拜;如果不行,我也不敢妄想,以免招罪过。”女子面有羞色地走出来,径直登上北堂,王慕贞让婢女为她设了面向南的座位,王慕贞先跪拜,女子也回拜;然后家里上下长幼依次伏地叩头,女子端庄地坐着接受,只有妾来的时候她拉住了她。自从夫人卧病以来,婢女懒惰奴仆偷奸,家事已经荒废很久了。众人参拜完毕,都恭恭敬敬地列队侍立。女子说:“我感激夫人的盛情,留在人间,又把大事托付给我,你们应该各自洗心革面,为主人效力,以前的过失,一概不追究。不然的话,不要说这屋里没有人管!”大家看着座上,真像悬挂的观音像,被微风吹动似的。听到这番话,都惊惧不已,一齐应诺。于是女子安排丧事,一切井井有条,从此大小事务没有人敢懈怠。女子整天经营管理内外事务,王慕贞有什么事,也要禀报她后再去做;但即使一天见面多次,两人并不说一句私话。

安葬完毕,王慕贞想履行前约,不敢直接去说,嘱咐妾暗示一下。女子说:“我受夫人谆谆嘱托,义不容辞;但婚姻大礼,不能草率。年伯黄先生地位尊贵品德高尚,请他来做媒主持婚礼,我就唯命是从。”当时沂水黄太仆辞官闲居在家,是王慕贞父亲的朋友,往来最密切。王慕贞就亲自去拜访,把实情告诉他。黄太仆觉得奇异,就和他一同回来。女子听说,就出来拜见。黄太仆一见,惊为天人,谦让不敢受礼;随后帮助置办丰厚的嫁妆,完成婚礼后才离去。女子赠送枕头鞋袜,就像侍奉公婆一样,从此两家交情更加亲密。

合卺之后,王慕贞终究因为她是神灵的缘故,在亲昵中带着恭敬,时常追问菩萨的起居。女子笑着说:“你也太傻了,哪里有正直的神灵,会下嫁到尘世间的?”王慕贞极力追问她的来历。女子说:“不必深究,既然认为我是神,早晚供奉,自然没有灾祸。”女子对待下人常常宽厚,不笑不说话;但婢女仆人们戏闹时,远远看见她,就默默无声了。女子笑着告诉她们:“难道你们还认为我是神吗?我哪里是神!其实是夫人的姨表妹,从小交好;姐姐生病想念我,暗中让南村的王婆子叫我来。只是因为接近姐夫,有男女之嫌,所以假托是神灵,关在内室里,其实哪里是神!”众人还是不信。但天天在她身边,见她的举动和常人没有什么不同,流言才渐渐平息。然而那些即使王慕贞鞭打也不能教化的顽劣奴仆,女子一句话,没有不乐于听从的。他们都说:“我们自己也不知道。其实不是怕她;只是看见她的容貌,心就自然变软了,所以不忍心违背她的意愿。”因此百废俱兴。几年之中,田地连成一片,仓库里积攒了万石粮食。

又过了几年,妾生了一个女儿。小梅生了一个儿子——儿子出生时,左臂上有一颗红痣,因此取名小红。满月时,小梅让王慕贞大摆筵席邀请黄太仆。黄太仆贺礼丰厚,但以年老为由推辞,说不能远行;小梅派两个老妇人强行邀请,黄太仆才到了。小梅抱着儿子出来,袒露他的左臂,以示取名的含义。又再三问这孩子的吉凶。黄太仆笑着说:“这是喜红,可以加一个字,叫喜红。”小梅非常高兴,又出来叩拜。那天,庭院里鼓乐齐鸣,贵戚们来得像集市一样。

黄太仆住了三天才离开。忽然门外有车马到来,要接小梅回娘家。过去十多年,从未听说有亲戚往来,大家都议论,而小梅好像没听见。她梳妆完毕,抱着儿子,要王慕贞送她,王慕贞答应了。走到二三十里远,寂静无人,小梅停下车,叫王慕贞下马,避开人对他说话,说:“王郎王郎,相聚短暂离别长久,说可悲不可悲?”王慕贞惊讶地问缘故,小梅说:“你认为我是什么人?”王慕贞答:“不知道。”小梅说:“你在江南救过一个死罪,有这事吗?”王慕贞说:“有。”小梅说:“在路上哭泣的是我母亲,她感激你的恩义想要报答。于是借着夫人信佛的机会,假托为神灵,实际上是要把我送给你来报恩。现在幸好生下了这个襁褓中的孩子,我的心愿已了。我看你厄运将要来临,这个孩子在家,恐怕不能养活,所以借回娘家的机会,解除孩子的危难。你要记住,家里有死人时,应当在早晨第一遍鸡叫的时候,到西河柳堤上,看见有挑着葵花灯来的人,就拦住他苦苦哀求,可以免除灾难。”王慕贞说:“好。”于是问她回来的日期,小梅说:“不可预定。你只要牢记我的话,后会也不会太远的。”临别时,两人拉着手悲伤流泪。不久小梅上了车,车行如风。王慕贞望不见她了,才返回。

过了六七年,完全没有音信。忽然四乡流行瘟疫,死了很多人,一个婢女病了三天就死了,王慕贞想起小梅的嘱咐,很关心这件事。这天他和客人喝酒,大醉睡着了。醒来听到鸡叫,急忙起身到堤头,看见灯光闪烁,恰好已经过去了。他急忙追赶,只隔着一百多步远,却越追越远,渐渐看不见,他懊恼地返回。几天后他得了暴病,不久就死了。

王慕贞的族人多是无赖,一起欺负孤儿寡母,田里的庄稼树木,公然砍伐抢夺,家道日渐衰落。过了一年,保儿也夭折了,家里更没有人做主。族人更加横行,分割田产,马厩里的牛马都被抢光;又想瓜分住宅。因为妾住在这里,就带了几个人来,强行要卖掉她。妾舍不得幼女,母女环抱哭泣,惨状惊动邻里。正在危难之际,忽然听见门外有轿子进来,大家一看,是小梅带着一个小男孩从车里出来。她环顾四周,见人多得如同集市,问:“这些人是谁?”妾哭着诉说缘由。小梅脸色惨变,就叫随行的仆人关门下锁。众人想要反抗,但手脚像瘫软了一样。小梅命令将他们一个个捆绑起来,拴在廊柱上,每天只给三碗稀粥。随即派老仆赶快去报告黄太仆,然后进到屋里哀伤地哭泣。哭完后,对妾说:“这是天意。我本来上个月就要来,恰好因为母亲生病耽搁了,所以拖到今天。没想到转眼之间家业已经成了废墟!”问起旧时的婢女老妇,都被族人抢去了,又更加欷歔不已。过了一天,婢女仆人们听说小梅回来了,都自己偷偷跑回来,相见时没有不流泪的。被绑的族人一起吵嚷说这个儿子不是王慕贞的骨肉,小梅也不争辩。不久黄太公到了,小梅带着儿子出来迎接。黄太公握着男孩的手臂,捋起左袖,看见红痣清清楚楚,于是袒露给众人看以证明其确凿。然后仔细清点丢失的财物,登记造册,亲自到县令那里去告状。县令拘捕了那些无赖,各打四十大板,戴上枷锁严加管束;没几天,田地马牛全部归还原主。黄太公要回去了,小梅带着儿子哭着拜谢说:“我不是世间的人,叔父是知道的。现在就把这个孩子托付给叔父了。”黄太公说:“老夫还有一口气在,一定为他安排。”黄太公走后,小梅盘点清楚,把儿子托付给妾,然后准备酒菜为丈夫扫墓,过了半天没有返回。去看时,杯盘酒菜还在,而人已经不见了。

异史氏说:“不断人后嗣的人,别人也不会断他的后嗣,这是人事也是天意。至于座上有良朋好友,车马皮裘可以共享;等到野草滋生,妻儿衰败,那些车上的人就远远地避开了。连死去的朋友都不忍遗忘,感恩而想要报答,这是怎样的人啊!狐仙啊!倘若你有很多钱财,我愿意为你做管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