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九
张鸿渐第三百六十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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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鸿渐,是永平府人。十八岁成为府学中的名士。当时卢龙县令赵某贪婪残暴,百姓都深受其苦。有个范姓书生被杖刑打死,同学们愤慨他的冤屈,准备向部院衙门告状,请张鸿渐起草诉状,约他一起参与。张鸿渐答应了。他的妻子方氏美丽贤惠,听说他的计划后,劝说道:“大凡秀才做事,可以一起成功,却不能一起承担失败:成功时人人都贪天之功,一旦失败就纷纷瓦解,不能团结。如今是势力世界,是非曲直难以凭道理判定;你又孤身一人,倘若出了变故,能紧急相助的有谁呢!”张鸿渐信服妻子的话,后悔了,于是婉言谢绝了众书生,只为他们起草了状词就离开了。
审问过一次,没有作出判决。赵某用重金贿赂了大官,众书生被以结党罪名逮捕,又追查代写状词的人。张鸿渐害怕逃走了,逃到凤翔地界,路费用尽。天色已晚,他在旷野中徘徊,无处投宿。忽然看到一个小村子,就走了过去。一个老妇人正出门关门,看见张鸿渐,问他来干什么。张鸿渐把实情告诉了她,老妇人说:“饮食床铺,这都是小事;只是家里没有男子,不方便留客。”张鸿渐说:“我也不敢过分指望,只求让我在门内借住一宿,能躲避虎狼就足够了。”老妇人于是让他进来,关上门,给了他草垫子,嘱咐说:“我可怜客人无处可归,私自留你住宿,天没亮就该早点离开,怕我家小娘子知道了会怪罪。”
老妇人走了,张鸿渐靠着墙壁打盹。忽然有灯笼烛光闪耀,只见老妇人引着一位女郎出来。张鸿渐急忙躲到暗处,偷偷观望,是个年约二十的美丽女子。到了门口看见草垫子,女郎责问老妇人。老妇人如实告诉了她,女郎生气地说:“一家都是弱女子,怎么能收留罪人!”立刻问:“那人到哪儿去了?”张鸿渐害怕,出来跪在台阶下。女郎盘问他的籍贯家族,脸色稍缓和,说:“幸亏是风雅之士,不妨留下。但老奴竟不禀告,这样草率,哪里是待客之道。”命老妇人引客人进屋。不一会儿摆上酒菜,食物精致洁净;接着在床上铺了锦缎被褥。张鸿渐很感激她。于是私下打听她的姓名。老妇人说:“我家姓施,老太爷和老夫人都不在了,只留下三位女儿。刚才见到的就是大姑舜华。”老妇人离去。张鸿渐看见桌上有《南华经注》,就取来靠在枕上伏在榻上翻阅,忽然舜华推门进来。张鸿渐放下书,找鞋帽要起身。女郎直接在床边坐下说:“不必,不必!”于是靠近床边坐下,腼腆地说:“我见您是风流才子,想将终身相托,于是冒犯了瓜田李下的嫌疑。您不会嫌弃抛弃我吧?”张鸿渐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回答,只说:“不瞒您说,小生家中原本有妻子。”女郎笑着说:“这也看出您的诚实,不过也没关系。既然不嫌弃,明天就请媒人来说亲。”说完要走。张鸿渐探身拉住她,女郎就留了下来。天没亮就起床,拿银子赠给张鸿渐说:“您拿着作游赏的费用;傍晚要晚点来,怕被别人看见。”张鸿渐照她说的,早出晚归,半年都这样。
有一天他回来得很早,到了那个地方,村舍全都不见了,非常惊讶。正在徘徊时,听见老妇人说:“怎么回来得这么早!”转眼之间,院落又和原来一样,自己已经在屋里了,更加觉得奇怪。舜华从里面出来,笑着说:“您怀疑我吗?实话对您说:我是狐仙,和您本来有前缘。如果一定要见怪,就请告别。”张鸿渐贪恋她的美色,也就安心了。夜里对女郎说:“您既然是仙人,应该千里之遥一息就到吧。我离家三年,一直挂念妻子儿女,能带我回家一趟吗?”女郎似乎不高兴,说:“夫妻之情,我自认为对您很深;您守着我想着她,这是说眼前亲热都是虚假的!”张鸿渐道歉说:“您怎么说出这样的话。俗话说:‘一日夫妻,百日恩义。’日后回家想念您时,也就像今天想念她一样。如果得了新欢就忘了旧爱,您又看重我什么呢?”女郎于是笑着说:“我有偏心,对自己希望您不忘,对别人希望您忘记。不过想暂时回去,这有什么难?您家近在咫尺!”于是拉着他的袖子出门,见道路昏暗,张鸿渐徘徊不敢向前。女郎拉着他走,没多大一会儿,说:“到了。您回去吧,我暂且离开。”张鸿渐停下脚仔细辨认,果然是自己的家门。翻过矮墙进去,见屋里灯火还亮着,走近用两个手指弹门,里面问是谁,张鸿渐详细说了自己是谁。里面端着灯开门,果然是方氏。两人又惊又喜。手拉手进入帐子。看见儿子睡在床上,感慨地说:“我走时儿子才到膝盖高,现在长得这么大了!”夫妻相依,恍如梦寐。张鸿渐一一讲述自己的遭遇。问及官司的事,才知道众书生有病死的,有流放远地的,更加佩服妻子的远见。方氏纵身投入他怀里说:“您有了好配偶,想来不会再想孤被子里还有流泪的人了吧!”张鸿渐说:“不想念,怎么会回来呢?我和她虽说情投意合,终究不是同类;只是她的恩义难忘罢了。”方氏说:“您把我当什么人了!”张鸿渐仔细一看竟然不是方氏,而是舜华。用手摸儿子,是个竹夫人。大为惭愧说不出话。女郎说:“您的心可以知道了!按理应当从此断绝了,还好您没忘恩义,勉强可以赎罪。”
过了两三天,忽然说:“我痴情恋人,终究没有意思。您天天怨我不送您,今天正好要去京城,顺路可以同去。”于是从床头取来竹夫人一起跨上,让他闭上眼睛,觉得离地不远,风声飕飕。过了一会儿落下来,女郎说:“从此告别了。”正要叮嘱几句,女郎已经消失不见了。怅惘地站了一会儿,听见村里狗叫,苍茫中看见树木房屋,都是故乡的景物,顺着路回家。翻墙敲门,和上次一样。方氏吃惊地起来,不相信丈夫回来了;盘问证实确实后,才点着灯哭着出来。相见之后,哭得抬不起头来。张鸿渐还在怀疑是舜华变幻捉弄;又见床上睡着一个儿子和昨晚一样,于是笑着说:“竹夫人又带来了?”方氏不明白,变了脸色说:“我盼望您像盼年岁,枕上的泪痕还在。刚刚相见,一点悲伤留恋之情都没有,这是什么心肠!”张鸿渐察觉她情真,才拉住她的手臂抽泣,详细讲了事情的经过。问官司的结局,和舜华说的一样。两人正在感慨,听见门外有脚步声,问话没人答应。原来村里有个恶少甲,早就垂涎方氏的美色,这晚从别的村子回来,远远看见一个人翻墙出去,认为一定是去赴私会的,就尾随进了门。甲本来不太认识张鸿渐,只伏在暗处偷听。等到方氏急忙问是谁时,甲才说:“屋里是什么人?”方氏隐瞒说:“没有人。”甲说:“我偷听很久了,特来捉奸。”方氏不得已告诉了实情,甲说:“张鸿渐大案未了,即使回了家,也应当绑送官府。”方氏苦苦哀求,甲言语更加轻佻逼迫。张鸿渐怒火中烧,拿刀直冲出来,砍中了甲的脑袋。甲倒下了还在号叫,又连砍几刀,就死了。方氏说:“事已至此,罪更重了。您快逃,我来承担罪责。”张鸿渐说:“大丈夫死就死罢了,怎么肯让妻子受辱儿子受累来求活呢!你不要顾虑,只要让这个孩子不断了书香,我死也瞑目了。”
天亮后,到县里自首。赵某因为是钦案中的人,只从轻处罚了一下。不久由府里押解到京城,带上枷锁很受苦。途中遇到一个女子骑马经过,一个老妇人牵着缰绳,原来是舜华。张鸿渐喊那老妇人想说话,泪随着声音掉下来。女子拨转马头,用手掀开面纱,惊讶地说:“表兄,怎么到了这里?”张鸿渐简略说了经过。女子说:“按您平日的做法,就该掉头不顾,但我不忍心。寒舍不远,就请公差一同去坐坐,也能稍助盘缠。”跟着走了二三里,看见一个山村,楼阁高大整齐。女子下马进去,让老妇人开门请客人进去。随后酒菜丰盛,像是早就准备好的。又让老妇人出来说:“家里正好没有男子,张官人只管向公差多劝几杯酒,前面的路上还要多仰仗呢。已经让人去筹措数十两银子给官人作费用,也酬谢两位客人,还没送来。”两个公差私下高兴,尽情喝酒,不再提走路的事。天渐渐晚了,两个公差直接喝醉了。女子出来用手一指枷锁,枷锁立刻脱落。拉着张鸿渐一起骑上一匹马,奔驰如龙。不一会儿催他下来,说:“您就到这里。我和妹妹有青海之约,又为您逗留了一会儿,已经让她们盼望很久了。”张鸿渐问:“以后什么时候再会?”女子不回答,再问,把他推下马背就走了。
天亮后问这是什么地方,是太原。于是到了府城,租了房子教书。托名宫子迁。住了十年,打听到追捕渐渐放松了,才又迟疑地向东走。快到村口时,不敢直接进去,等到夜深才进去。到了门前,墙垣又高又坚固,不能再翻越,只好用鞭子敲门。过了好久妻子才出来问,张鸿渐低声回答。妻子大喜过望让他进来,故意大声呵斥说:“京城里缺少用度,就该早点回来,怎么让半夜里来?”进了屋,各自诉说情况,才知道两个公差逃跑还没回来。说话之间,帘外一个少妇频频来往,张鸿渐问是谁,妻子说:“是儿媳妇。”问:“儿子在哪里?”说:“到府城参加乡试还没回来。”张鸿渐流泪说:“流亡多年,儿子已经长大成人,没想到能继承书香,你的心血都快耗尽了!”话没说完,儿媳妇已经温酒做饭,摆满了一桌。张鸿渐喜出望外。住了几天,藏在屋里床上,只怕别人知道。夜里刚躺下,忽然听见人声鼎沸,敲门很急。非常害怕,都起来了。听见有人说:“有后门吗?”更加害怕,急忙用门扇代替梯子,送张鸿渐夜里翻墙出去,然后到门口问原因,原来是来报告新科举人的。方氏大喜,深深后悔张鸿渐逃走,没法追回了。
张鸿渐这夜穿越荒野荆棘,慌不择路,到天亮时困乏已极。起初本想往西走,问路上的人,才知道离京城大道不远了。于是进了村子,想典当衣服换饭吃。看见一座高门,墙上贴着报条,走近看知道是许姓人家,新中了孝廉。不一会儿,一个老翁从里面出来,张鸿渐迎上去作揖告诉情况。老翁见张鸿渐仪表文雅,知道不是骗饭吃的人,请进家里款待。于是问他去哪里,张鸿渐托词说:“在京城教书,回来路上遇到强盗。”老翁留下他教自己的小儿子。张鸿渐问老翁的官阶门第,原来是退休的京官;那孝廉是他的侄儿。过了一个多月,孝廉带了一个同榜考中的回来,说是永平人姓张,十八九岁的少年。张鸿渐因为籍贯姓氏都相同,暗想可能是自己的儿子;但县里同姓的很多,暂且不做声。到了晚上打开行李,拿出“齿录”(同年录),张鸿渐急忙借来一读,果真是自己的儿子。不由得流下泪来。大家惊讶地问他,他就指着名字说:“张鸿渐,就是我。”详细说了缘由。张孝廉抱着父亲大哭。许家叔侄劝慰,才收住悲伤转为欢喜。许家就用金银书信,向宪台(巡抚)报告,父子才一起回家。
方氏自从听到儿子中举的消息,每天因为张鸿渐逃亡在外而悲伤;忽然说孝廉回来了,感伤更加悲痛。过了一会儿父子一起进来,惊疑如同从天而降,问明原因,才一起又悲又喜。甲的父亲见张鸿渐的儿子显贵了,不敢再有祸心。张鸿渐更加优厚地对待他,又详细讲述当年情况,甲父感动惭愧,于是互相交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