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九
爱奴第三百四十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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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间县有个姓徐的书生,在恩县教书。腊月初回家,路上遇到一个老人,仔细打量他说:"徐先生散馆了吧?明年在哪里教书?"徐生回答说:"还在老地方。"老人说:"我姓施,有个外甥想请个好先生,刚才托我去东疃聘请吕子廉,可他已经在稷门收了聘礼。您要是肯屈就,报酬可以比恩县加倍。"徐生以已有约定推辞。老人说:"您是个守信用的君子。不过离新年还远,我先奉上一两黄金做聘礼,暂时留下教他,明年再另作商议如何?"徐生答应了。老人下马呈上礼金和聘书,又说:"我家离这儿不远了。宅子很狭小,喂养牲口困难,请让仆人车马回去,我们散步过去也好。"徐生听从了,把行李寄放在老人的马上。
走了三四里路,天色已晚,才到达他家。门上钉着兽环,俨然是世家大族。老人叫外甥出来拜见,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。老人说:"我妹夫蒋南川,原先做过指挥使。只留下这个孩子,人倒不笨,只是惯坏了。得先生一个月的好好教导,胜过十年。"不久摆上酒席,非常丰盛精美,斟酒上菜的都是婢女老妈子。一个婢女执着酒壶站在旁边侍候,大约十五六岁,风姿韵致极美,徐生心里暗暗动了心。宴席结束,老人吩咐安顿好床铺,才告辞离去。
天还没亮,孩子就出来上学。徐生刚起床,就有婢女捧着手巾来侍候洗漱,正是那个执壶的婢女。每天三餐都是这个婢女送来,到晚上又来铺床。徐生问:"怎么没有男仆?"婢女笑而不答,铺好被褥就离开了。第二天晚上她又来了。徐生说些挑逗的话,婢女笑着不拒绝,于是两人亲热起来。婢女告诉他说:"我家并没有男人,外面的事都托付给施舅。我叫爱奴。夫人很敬重先生,怕别的婢女不干净,所以让我来。只是现在必须保密,恐怕一旦被发现,双方都没脸面。"一天夜里两人同睡忘了天亮,被公子撞见了,徐生惭愧不安。到晚上婢女来说:"幸亏夫人看重您,不然就坏了!公子进去告诉夫人,夫人急忙捂住他的嘴,好像怕您听见。只是告诫我不要在书斋久留罢了。"说完就走了。徐生很感激她。
可是公子不好好读书,徐生责骂他,夫人就总是来说情。开始还派婢女传话,渐渐亲自出来,隔着门和先生说话,往往流泪。但每天晚上必定要问公子当天的功课。徐生很不耐烦,变色说:"既然纵容孩子懒散,又要求孩子功课好,这样的老师我不习惯当!请让我告辞。"夫人派婢女来道歉,徐生才作罢。自从入馆以来,每次想出去登高眺望,总是被关着不许出去。一天酒后郁闷,叫来婢女问原因。婢女说:"没有别的,怕耽误学业罢了。如果一定要出去,请等到夜里。"徐生怒道:"收了人家几两银子,就该被关死在这里吗?叫我夜里往哪里跑?我早就以白吃饭为耻,聘礼还在口袋里呢。"于是拿出金子放在桌上,收拾行装要走。夫人出来,默默不语,只是掩袖抽泣,让婢女退回金子,开锁送他出去。徐生觉得门户狭窄,走了几步,眼光射进来,原来自己是从坟墓中走出来,四望一片荒凉,是一座古墓。大吃一惊。然而心里感激她的情义,于是卖了所赐的金子,封好坟堆、种了树才离开。
过了一年又经过那里,边走边行礼。远远看见施老,笑着问候寒暖,殷切地邀请他。徐生心里知道他是鬼,但想问问夫人的情况,就跟他一起进村,买酒共饮。不知不觉天黑,老人起身付了酒钱,说:"寒舍不远,我妹妹正好也回娘家,希望屈驾前往,为我驱除不祥。"出村几步,又到一个村落,敲门进去,点上蜡烛招待客人。一会儿蒋夫人从里面出来,徐生定睛一看,是个四十来岁的美人。她拜谢说:"衰微的家族,门户零落,先生恩泽及于枯骨,真没法报答。"说完流下泪来。接着叫爱奴,对徐生说:"这个婢女,是我疼爱的,现在送给您,聊慰客中寂寞。凡有什么需要,她也能略懂心意。"徐生唯唯答应。过了一会儿兄妹都离开了,婢女留下陪宿。鸡刚叫,施老就来催促整装送行;夫人也出来,叮嘱婢女好好侍奉先生。又对徐生说:"从此更要谨慎保密,彼此遭遇奇异,怕好事的人造谣。"徐生答应后告别,与婢女一同骑马。到了馆舍独自住一屋,和她同住。有时客人来,婢女也不回避,别人也看不见她。偶然想要什么东西,念头一动婢女就已经拿来了。她又善于巫术,一按摩病就好了。清明回家,到了墓地,婢女告辞下车。徐生嘱咐她代向夫人道谢。她说:"好。"就不见了。几天后回来,正要上坟,见婢女华装坐在树下,于是和她一起出发。一年到头来来往往,习以为常。想带她一起回家,她坚决不肯。年底辞馆回家,约好以后再见。婢女送到先前坐的地方,指着石堆说:"这是我的墓。夫人未出嫁时,我就跟随服侍,夭折后埋在这里。如果以后经过,烧一炷香吊念我,就能再见。"
分别回家后,徐生非常思念,恭敬地去祷告,却毫无动静。于是买了棺材挖开坟墓,想把尸骨带回去安葬,以寄托爱慕之情。挖开墓穴自己进去,只见她脸色如生。皮肤虽然没有腐烂,衣裳却破败如灰;头上的玉饰金钏都像新的一样。又看腰间,裹着几锭黄金,就卷起来揣在怀里。这才解开袍子盖在尸体上,抱进棺材,雇了车运回去;停放在另一所房子里,给她穿上绣衣,独自睡在旁边,希望有灵应。忽然爱奴从外面进来,笑着说:"盗墓贼在这里!"徐生又惊又喜,忙问候她。婢女说:"先前跟夫人去东昌,三天后回来,房子已经空了。屡次承蒙邀请,之所以不肯跟您走,是因为从小受夫人重恩,不忍远离。现在既然把我劫来了,赶快埋了就是厚德。"徐生问:"有死了百年又复生的,如今你身体如旧,为什么不这样呢?"她叹道:"这有定数。世上传说的灵异事迹,一半是虚幻的。要想重新活动行走,又有什么难的?只是不能像活人一样,所以不必了。"于是打开棺材进去,尸体就自己起来,亭亭玉立。徐生摸摸她胸口,冷得像冰雪。她正要进棺再躺下,徐生强行阻止,婢女说:"我过分受夫人宠爱,主人从异域来,得到几万两黄金,我偷了一些,他也不怎么追究。后来临死时,又没有亲属,就藏起来给自己陪葬。夫人痛惜我夭折,又用宝饰入殓。身体所以不腐烂,不过是得了金宝的余气罢了。如果在人世,怎么能长久呢?一定要这样,切勿强迫我饮食;如果灵气一散,游魂也就消失了。"徐生于是盖了精致的房子,和她同住。她言笑一如常人,只是不吃不喝,不见生人。过了一年多,徐生喝得微醉,拿残酒强灌她,她立刻倒在地上,口中血水流淌,一天工夫尸体就变了。徐生哀悔不及,厚葬了她。
异史氏说:"夫人教子,和人间没有两样,而对待先生多么优厚啊!不也贤明吗!我说艳尸不如雅鬼,却因为穷书生的粗俗鲁莽,致使灵物不能享其天年,可惜啊!"
章丘有个朱生,一向刚直,在某贡士家教书。每次责罚弟子,内室就派婢女来求情,他不听。有一天妇人亲自到窗外,和朱生说情。朱生大怒,拿着戒尺大骂着冲出来。妇人害怕逃跑;朱生追上去,从后面用板子打她臀腿,发出皮肉相击的清脆响声。让人笑死!
长山有个人,每次请先生,必定把一年束脩,合计全年的盈虚,算出每天得多少;又把先生离馆、回馆的日子详细记在本子上,年终则当众按日计算扣除。马生在他家教书,初见拿着算盘来,得知缘由很惊骇;接着暗生一计,转怒为喜,听凭他计算毫不计较。老头儿大喜,坚决约定来年的聘约。马生推辞,于是推荐一个荒谬的先生代替自己。等那人到馆,动不动就骂人,老头儿无奈,全都忍了。年底拿着算盘来,那先生勃然大怒,姑且听任他算。老头儿又把途中日子全算归自己,那先生不接受,拨动算珠归到东家。两人争执不下,动起手来,两人都头破血流地上了公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