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禄篇第三

凡是人遇到好运或遭受祸害，都是由命运决定的。人有生死寿夭的命运，也有贵贱贫富的命运。从王公到百姓，从圣贤到最愚蠢的人，凡是有头有眼、有血气的生物，没有谁没有命运。命中注定该贫贱的，即使让他富贵，仍然会遭遇祸患；命中注定该富贵的，即使让他贫贱，仍然会遇到福善。所以命贵的人能从低贱的地位自然显达，命贱的人即使处在富贵的位置也会自然危险。因此，富贵好像有神灵帮助，贫贱好像有鬼怪降祸。命贵的人，和别人一起学习却能独自通达，一起做官却能独自升迁；命富的人，和别人一起求取却能独自得到，一起做事却能独自成功。贫贱的人与此相反，难以显达，难以升迁，难以得到，难以成功；反而会犯错误、受惩罚，生病、损失，失去富贵，变得贫贱。所以，才华高、品行好的人，不一定能保证富贵；智慧少、品德差的人，不能断定一定贫贱。有时才华高、品行好，但命运不好，就会被废弃而不能晋升；智慧少、品德差，但命运好，就会兴起并超越他人。所以，遇到事情时智慧还是愚笨，操守是清高还是污浊，属于本性和才能；做官是贵是贱，经营产业是富是贫，属于命运和时运。命运不能强求，时运不能靠力气争取，明白的人把它归于上天，所以心胸坦荡、淡然处之。即使处于贫贱之中。

如果富贵像挖沟砍柴一样，只要努力去做，使出强劲的力气，不停地挖沟就会深，不停地砍柴就会多，那么没有命运的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，哪里还会有贫贱凶险的祸患呢？然而，有时沟还没挖通就遇到水灾，柴还没砍多就遇到老虎。做官不显贵，经营产业不富裕，就像挖沟遇到水灾、砍柴遇到老虎一样。

有才能却无法施展，有智慧却无法推行，有时施展了却没有功效，有时推行了事情却不成，即使才智像孔子一样，也没有建立功业的。世俗之人看到别人节操品行高尚，就说：“贤明智慧到这种程度，为什么不高贵？”看到别人谋略深远，就说：“能言善辩到这种程度，为什么不富有？”高贵富有在于命运和禄命，不在于贤明智慧与能言善辩。所以说：富贵不能靠计谋得到，高贵不能靠才能成就。智慧谋略深远却没有财富，才能高超却没有官职。那些佩戴银印紫绶的人，未必有稷、契那样的才能；堆积黄金美玉的人，未必有陶朱公、子贡那样的智慧。有时最愚蠢的人却有千金，愚钝粗鲁的人却主管城市。所以官员有同样的才能，但高贵与否却因命运不同；经营生计有同样的智慧，但富有与否却因禄命不同。禄命有贫富之分，智慧不能增减它；命运有贵贱之别，才能不能改变它。周成王的才能不如周公，齐桓公的智慧不如管仲，然而成王、桓公承受了尊贵的命运，而周公、管仲只得到低下的职位。考察古代君主很少有不向臣子学习的，知识广博的人很少有不成为父辈老师的。然而君主仍然以无能而处于主位，臣子仍然以宏大的才能而做奴仆。所以贵贱在于命运，不在于智慧或愚蠢；贫富在于禄命，不在于愚钝或聪明。世上的评论者认为才能高的应当做将相，能力低的应当做农民商人，见到有智慧才能的人官位不到，就责怪并诋毁他说：“这一定是在品行操守上有问题。”品行操守好的人也责怪诋毁他说：“这一定是在才智上有缺陷。”他们不知道才智品行虽然高，但官位财富禄命是注定的。有才智的人，在吉利旺盛的时候做事就会福气到来，人们就认为他智慧明察；凶险悲哀祸患来到时，人们就认为他愚昧糊涂。他们不知道吉凶的命运、盛衰的禄命啊。

白圭、子贡，通过转贩货物致富，积累金玉，人们认为他们方法好、学问明白。主父偃在齐国受辱被贱视，被排挤不用；他前往朝廷呈上奏章，于是在汉朝被任用，官至齐相。赵人徐乐也上书，与主父偃的奏章一起呈上，皇上赞赏他们的言论，征召任命为郎官。人们认为这是主父偃的才能、徐乐的智慧所致，其实不对。儒生能解说一部经书，在京师学习，像匡稚圭那样明晓，像赵子都那样精深，起初通过甲乙科考试，升迁转任为郎官博士，人们认为这是经学明晓、才能高超所得，其实不对。而像范雎为秦国谋划而显明，被封为应侯；蔡泽游说范雎，被拜为客卿，人们认为这是范雎、蔡泽美好善良所致，其实不对。这些都是命运禄命高贵富有、美好兴盛到来的时候啊。孔子说：“死生有命，富贵在天。”鲁平公想要见孟子，宠臣臧仓诋毁孟子，鲁平公就停止了。孟子说：“这是天意啊！”孔子是圣人，孟子是贤人，教导人安于正道，不违背是非，他们称说命运，是因为命运确实是存在的。

《淮南书》说：“仁爱或鄙陋在于时运而不在于行为，利益或祸害在于命运而不在于智慧。”贾谊说：“上天不能与之约定日期，天道不能与之谋划，快慢有命运，怎么能知道它的时机？”高祖攻打黥布时，被流箭射中，病得很重。吕后请来良医，医生说：“可以治。”高祖骂他说：“我以平民身份提着三尺剑夺取天下，这不是天命吗！命运在于上天，即使有扁鹊又有什么用？”韩信与皇帝谈论军事，对高祖说：“陛下是所谓上天授予的，不是靠智慧力量得到的。”扬子云说：“被赏识还是不被赏识，是命运。”太史公说：“富贵不离开贫贱，贫贱不离开富贵。”这就是说从富贵变为贫贱，从贫贱变为富贵。

富贵的人不想成为贫贱，但贫贱自然到来；贫贱的人不想追求富贵，但富贵自然得到。春夏时节囚禁死气，秋冬时节旺盛主事，这不是人力能造成的；太阳早晨出来晚上落下，这不是它追求的结果，天道自然如此。代王从代地入朝成为文帝，周亚夫以庶子身份成为条侯，这时代王不是太子，周亚夫不是嫡子，只是遇到时机、碰上机会，突然最终成就了。命运贫贱的人靠勤劳努力致富，但财富来了就死去；命运低贱的人靠才能取得高贵，但高贵来了就被免职。靠才能和努力得到的富贵，命运禄命不能保持，就像器皿装满了，用手拿重东西一样。器皿承受一升，装一升就平了，如果超过一升，就会溢出来；手举一钧，举一钧就平稳，如果超过一钧，就会跌倒。前代明白是非的人把这一切归于命运，命运确实是这样的。

相信命运的人，就可以隐居等待时机，不必费尽精神劳苦身体去追求。就像珠玉在山川湖泽中，天命难以知晓，人不能明察，即使有厚重的命运，仍然不能自信，所以一定要去追求。如果自己知道，即使逃避富贵，最终也不能离开。所以说：努力能战胜贫困，谨慎能战胜祸患。努力勤奋做事来致富，磨炼才能、明确操守来取贵；荒废时机、耽误事务，却想得到富贵，是不可能的。虽然说有命运，也应当去寻求。如果相信命运而不去寻求，认为会自然到来，难道可以不借助外力就自然得到，不去做就自然成功，不去行动就自然到达吗？命运富贵的人，筋骨力气自然强壮；命运高贵的人，才智自然高超，就像千里马，头、眼、蹄、足自然相称。有追求而得不到的情况，未必有不追求就得到的情况。精于学问不求高贵，高贵自然到来；努力劳作不求富裕，富裕自然到来。富贵的福气，不能靠祈求得到；贫贱的灾祸，不能随便去除。由此说来，有富贵的命运，不追求也会自然得到。

相信命运的人说：“自己知道吉利，不必等待追求。天命吉利厚重，不追求自然得到；天命凶险厚重，追求也没有益处。”事物不追求而自然生长，那么人也有不追求高贵而高贵的人。人情有不用教导而自然善良的，有教导而始终不善良的，天性就像命运一样。越王翳逃到山中，非常真诚地不愿意当王。自己希望有人取代他。越人用烟熏他的洞穴，于是他最终无法避免，被强行立为君主。而天命本该如此，即使逃避它，最终也不能离开。所以这就是不追求而自然得到的富贵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