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伪篇第六十三

传说：“周宣王杀死了他的臣子杜伯，但杜伯是无辜的。周宣王要到苑囿中去打猎，杜伯从路左边出现，手持红色弓箭射向周宣王，周宣王伏在地上死去。赵简公杀死了他的臣子庄子义，但庄子义也是无辜的。赵简公将要进入桓门，庄子义从路左边出现，手持红色木杖击打他，赵简公死在车下。”这两个事例，是死人变为鬼的证明；也是鬼有知觉、能害人的效验。如果没有鬼，那又该怎样解释呢？回答说：人生活在万物之中，动物死后不能变为鬼，人死后为什么偏偏能变为鬼呢？如果因为人高贵就能变为鬼，那么所有死去的人都应该变成鬼。杜伯、庄子义为什么偏偏能变成鬼呢？如果因为遭受无辜冤屈的人能变成鬼，那么世间臣子遭受无辜冤屈的很多，比干、子胥这类人却没有变成鬼。杜伯、庄子义是出于无道的怨恨，报复杀死他们的国君。罪过没有比弑君更大的了，那么那些死后成为鬼中尊者的，应当反过来诛杀他们，这不是杜伯、庄子义所敢做的事。大凡人互相伤害，憎恨对方活着，厌恶见到对方本人，所以杀死对方使其消亡。被杀害的人家，到官府控告自己的仇人，仇人也厌恶见到他们。生和死的道路不同，人和鬼的处所相异。像杜伯、庄子义怨恨周宣王、赵简公，不应当杀害他们，应当再次变为鬼，和自己汇合。国君的威严，本来就比臣下严厉，护卫士卒本来就很多，两个臣子杀死两个国君，两个国君的死，也应当报复，这不是有智慧的深思熟虑，而是出于憎恶的行为。如果两个臣子有神灵，应当知道两个国君死后也会报复自己；如果不知道，那么他们也不神灵。不神灵又怎能害人呢？世间很多似是而非、虚假像真的事，所以杜伯、庄子义的故事，往往流传下来。

晋惠公改葬太子申生。秋天，晋惠公的仆臣狐突到曲沃去，遇到了太子申生。太子申生快步登上狐突的车子告诉他说：“夷吾对我无礼，我已经向上帝请求了，要把晋国交给秦国，秦国会祭祀我。”狐突回答说：“我听说，神灵不享用非同族的祭品，百姓不祭祀非同族的人，您的祭祀难道不会断绝吗？而且百姓有什么罪过，您做出惩罚和断绝祭祀的事，您还是考虑一下吧！”太子申生说：“好，我将重新请求。七天之后，在新城西边，会有一个巫者，你将在那里见到我。”狐突答应了，太子申生就不见了。到了约定的日期，狐突到新城西边巫者的住所，再次与申生相见。申生告诉他说：“上帝答应惩罚有罪的人了，他将在韩地失败。”此后四年，晋惠公与秦穆公在韩地交战，被秦穆公俘虏，结果果然像申生说的那样。这不是神灵又是什么呢？回答说：这也就是杜伯、庄子义一类的故事。用什么来证明呢？改葬，是私人的怨恨；上帝，是公共的神灵。用私人怨恨去和公共神灵争辩，上帝怎肯听从呢？上帝答应把晋国交给秦国，狐突认为不可以，申生听从狐突的话，这样说来上帝答应申生是不对的。神灵作为上帝，还不如狐突，那一定不是上帝，这是很清楚的。况且臣下不敢向国君请求私事，是因为国君尊贵、臣下卑微，不敢用非理的事去冒犯。申生与上帝相比，哪里只是臣下与国君的关系呢！他怨恨惠公改葬自己，冒犯上帝的尊贵命令，这不是他能做的事。骊姬进谗言杀害了他的身体，惠公改葬了他的尸骨。改葬的罪恶，比杀人要轻微；惠公的罪过，比骊姬要轻。申生请求惩罚惠公，却不请求惩罚骊姬，这说明申生憎恨改葬，而不怨恨被杀。秦始皇采用李斯的建议，焚烧《诗》《书》，后来又坑杀儒生。博士的怨恨，不比申生小；坑杀儒生的罪恶，比改葬更惨痛。然而秦国被坑杀的儒生，并不向上帝请求，显现形体变成鬼，聚集告诉别人秦始皇无道、李斯行为恶劣。

周武王生病身体不适，周公为他请求延命，设立三个祭坛在同一块场地上，放置玉璧、手持玉圭，然后向大王、王季、文王祷告。史官于是写了祷告辞，说道：“我仁爱孝顺，多才多艺，能侍奉鬼神。而您的长孙某，不如旦多才多艺，不能侍奉鬼神。”所谓鬼神，指的是三位先王。如果死人没有知觉，就不能成为鬼神。周公是圣人，圣人的话说得准确，就能得到幽冥之事的实情；得到幽冥之事的实情，那么三位先王是鬼神，就很明白了。回答说：实际上圣人能使自己神灵吗？还是不能神灵呢？如果能神灵，应当知道三位先王的心思，而不应只是准确知道他们是鬼。周公请求延命，史官写了祷告辞祷告，祷告完毕祝辞念完，不知道三位先王是否应允，于是用三种龟甲占卜，三种龟甲都显示吉利，然后才高兴。周公能知道三位先王有知觉是鬼，却不能知道三位先王是否答应自己，必须用三种龟甲占卜，才能知道实情。确定他们是鬼，必须有所询问，然后才知道。死人有知觉还是没有知觉，与他们答应人不答应人，是同一回事。如果知道三位先王一定会答应自己，那么他说三位先王是鬼，是可以相信的；如果不知道，说三位先王是鬼，就像世俗之人一样；与世俗之人有相同的认知，那么死人的实情还不能确定。况且周公请求延命，用什么方法得到的呢？是用至诚之心得到的呢？还是用言辞的正直得到的呢？如果凭至诚之心，那么他请求延命的说法，是用精诚感动鬼神，不顾言辞的是非。董仲舒求雨的方法，设置土龙来感应气。土龙并不是真的，不能招来雨，董仲舒用它来表达精诚之心，不顾事物的虚假与真实。然而周公的请求延命，就像董仲舒的求雨一样；三位先王不是鬼，就像堆积的土不是龙一样。

晋国的荀偃攻打齐国，没有完成战事就回去了。他背上长了毒疮，疮长在头上，到了著雍这个地方，病情加重，眼睛都突出来了，死后眼睛仍然睁着，不能含玉。范宣子为他清洗尸体并抚摸他说：“我侍奉吴，怎敢不如侍奉主人。”眼睛还是睁着。范宣子看他眼睛不闭，以为他是因为儿子吴而遗憾。人之常情所遗憾的事，没有不遗憾儿子的，所以用儿子吴的话来安抚他，但眼睛还睁着，是因为没有说到他真正遗憾的事。栾怀子说：“这大概是因为没有完成对齐国的战事吧？”于是又抚摸他说：“主人如果死了，我如果不能继续攻打齐国，有河神为证。”于是荀偃闭上了眼睛，可以含玉了。没有完成对齐国的战事，是荀偃所遗憾的，栾怀子说中了，所以眼睛闭上、接受含玉；范宣子说错了，所以眼睛睁着、口紧闭。回答说：荀偃病重将死时，痛苦得眼睛突出。眼睛突出就嘴巴紧闭，嘴巴紧闭就不能含玉。刚死时气还很盛，本病因病痛苦得眼睛突出，范宣子抚摸得早，所以眼睛不闭、口不张开。过了一会儿气衰了，栾怀子抚摸他，所以眼睛闭上、口张开接受含玉。这本来就是荀偃的病状，并非死后精神在口目上表示遗憾。大凡人死，都有所遗憾。志士就遗憾义事未成，学士就遗憾学问未及，农夫就遗憾耕种未积蓄谷物，商人就遗憾货财未增殖，做官的就遗憾官位未到顶点，勇士就遗憾才能未优。天下人各有所欲，然而各有所憾，如果一定认为眼睛不闭的就是有遗憾，那么天下的人，死了就都不闭眼了。而且死者精魂消散，不再能听见人的话。不能听见人的话，这就是所谓死亡。离开形体另外成为鬼，站立在人旁边，即使能听见人的话，自己已经与形体分离，怎么能再进入身体中，闭上眼睛张开嘴呢？如果能进入身体中以尸体表示遗憾，那么就能不死，与形体相守。考察世人议论死亡，说人的精神有类似，能再次用精魂立起形体显现面容，使尸体像活人一样，这是错误的。楚成王废黜太子商臣，想要立王子职为太子。商臣听说了，用宫中的甲士包围了楚成王。楚成王请求吃了熊掌后再死，商臣不答应。楚成王上吊而死。给他谥号为“灵”，眼睛不闭；改谥号为“成”，才闭上眼睛。谥为“灵”不闭眼，谥为“成”才闭眼，这是楚成王有知觉的证明。谥他为“灵”，他心里怨恨，所以眼睛不闭；改谥为“成”，他心里高兴才闭眼。精神听到了人们的议论，看到人们改变了他的谥号，所以高兴而闭上眼睛。他本来没有眼病，别人也没有抚慰他，眼睛自己合上又张开，不是神灵又是什么呢？回答说：这又是和荀偃一类的事。虽然他没有眼病，但也不是无故张开的。楚成王当时上吊而死，气还旺盛，刚刚断气，眼睛还睁着，于是谥他为“灵”。过了一会儿气衰了，眼睛正想闭上，恰好改谥为“成”。眼睛的睁开与闭上，和谥号之为“灵”，是偶然的对应。当时的人看到他对应“成”就闭眼，就说楚成王的魂魄有所知觉。如果有所知觉，那就应该始终不闭眼。为什么呢？太子杀死自己，是大恶；加谥号为“灵”，是小过。他不为大的罪恶心怀怨恨，反而为小的过错有遗憾，这不是有神灵的证明、示现告知人的验证。恶的谥号不是“灵”就是“厉”，记载在史书上，谥为“灵”、“厉”的很多，他们的尸体没有入殓时，并非都不闭眼。难道世上的死去的国君不厌恶恶谥，而唯独楚成王憎恶它吗？为什么谥为“灵”的人多，而不闭眼的人少呢？

郑国的伯有贪婪刚愎而多欲，子皙喜欢凌驾于人之上，两人不和。子皙攻打伯有，伯有出奔，驷带率领国人讨伐他，伯有死了。此后九年，郑国人互相惊扰，说是伯有来了，人们就都逃跑，不知往哪里去。后来一年，有人梦见伯有披甲而行，说：“壬子那天，我将杀死驷带。明年壬寅那天，我又将杀死公孙段。”到了壬子那天，驷带死了，国人更加恐惧。后来到了壬寅那天，公孙段又死了，国人更加恐惧。子产为伯有立了后代来安抚他，这才停止。此后子产到晋国去，赵景子问他说：“伯有还能成为鬼吗？”子产说：“能。人刚出生时变化出魄，既产生魄，阳气叫魂。使用事物的精华多，那么魂魄就强，因此有精气达到神明。普通男女突然死去，他们的魂魄还能依附在人身上成为恶鬼。何况伯有，是我们先君穆公的后代，子良的孙子，子耳的儿子，是我们国家的卿，执政已经三代了。郑国虽然不强大，但谚语说‘小小的国家，却三代执掌其政权柄，他使用的事物宏大，取得的精华多。他的家族又大，所凭借的深厚。而他突然死去，能成为鬼，不也是应该的吗！”伯有杀死驷带、公孙段没有错过日期，这是神灵准确的验证。子产为他们立了后代而事情停止，这是知道鬼神的操守。知道他们的操守，就知道他们的实情。实情不是空的，所以回答问话不疑惑。子产是聪明的人，知道事物准确。如果死者没有知觉，凭什么能杀死驷带和公孙段？如果不能成为鬼，子产为什么不疑惑？回答说：与伯有结怨的，是子皙。子皙攻打他，伯有出奔，驷带于是率领国人追击伯有。公孙段跟随驷带，不是直接的仇人，他的罪恶微小。伯有杀死驷带却不报复子皙，公孙段罪恶微小，却和驷带一起死。这说明伯有的魂没有知觉，作为鬼报仇，轻重失当。而且子产说：“突然死去的人能成为鬼。”什么叫突然死去？是说伯有的命不该死而被人杀死呢？还是说伯有无罪而被人冤枉呢？如果说命不该死而被人杀死，那么不该死而死的很多。如果说无罪而被人冤枉，那么被冤枉的也不只一个。伯有突然死去能成为鬼，比干、子胥却不成为鬼。春秋时代，被杀的国君有三十六个。国君被弑杀，可以说是突然死去了。他们执掌一国，使用事物的精华可以说是多了。继承君位拥有国土，不只是三代。尊贵作为国君，不是与卿的爵位相同。始封的祖先，一定有像穆公、子良之类的人。以最尊贵的国君身份，遭受乱臣的弑杀祸害，他们的魂魄成为鬼，一定比伯有更明显，报仇杀仇，祸害一定比驷带、公孙段更多更大。三十六个国君没有一个成为鬼的，三十六个臣子没有一个被报复的。如果因为伯有无道，他的神灵有知觉，那么世间无道没有比桀、纣更严重的，桀、纣被诛杀而死，魂魄却不能成为鬼。这样看来，子产的说法，是根据既成的事实而言的。他看到伯有突然死去，就说突然死去的人能成为鬼。如果有不是突然死去而成为鬼的，他就会说不是突然死去的人能成为鬼。子皙在郑国，与伯有什么不同？死与伯有什么差异？都是因为无道被国家杀死。伯有能成为鬼，子皙却不能。突然死去的说法，适用于伯有，却不适用于子皙。这样看来，关于伯有的说法，和关于杜伯的说法一样。杜伯的说法未必正确，伯有的说法也未必正确。”

秦桓公攻打晋国，在辅氏驻扎。晋景公在稷地训练军队，用来占领翟地，立了黎侯后回国。等到魏颗在辅氏打败秦军，俘虏了杜回。杜回是秦国的力士。当初，魏武子有个宠妾没有儿子。魏武子生病时，命令魏颗说：“一定要嫁掉这个妾。”病重时，又改口说：“一定要用她殉葬。”等到魏武子死后，魏颗没有让那个妾殉葬。有人责备他，魏颗说：“病重时就神志不清，我听从他清醒时的吩咐。”等到辅氏之战时，魏颗看见一个老人结草来绊倒杜回，杜回被绊倒而摔跤，所以抓住了他；夜里梦见老人说：“我是你所嫁的那个妇人的父亲。你采用你父亲清醒时的遗命，因此我报答你。”那个宠妾的父亲知道魏颗的恩德，所以现出鬼形，结草帮助作战，这是鬼神有知觉的证明。我认为：那个妇人的父亲能知道魏颗的恩德，化为鬼显形来帮助他作战，那么一定也能报答他生前所善待的人，杀他生前所厌恶的人了。凡是人交往一定有厚薄之分，厚薄应当报答，就像那个妇人应当感谢一样。如今不能报答他生前所厚待的人，却能报答他死后所善待的人，这不是有知觉的证明，也不是能成为鬼的效验。张良在泗水边行走，老人送给他兵书。光武帝在河北困窘时，老人教诲他。命运显贵时运吉利，应当遇到福喜的应验。魏颗应当俘虏杜回，作战应当有功，所以老人以妖怪的形象在路边结草。

王季葬在滑山的山脚下，栾水冲击他的墓，露出了棺材的前头。周文王说：“唉！先君一定是想见一下群臣百姓吧！所以让栾水在这里露出棺材。”于是在这里为他举行朝会，百姓都见到了棺材，三天后才重新安葬。文王是圣人，知道事情的实情。看到王季的棺材露出来，知道他的精神想见百姓，所以挖出来让大家见。我说：古今的帝王死后，葬在地中的有千千万万，没有想再出来见百姓的，王季为什么偏偏这样？黄河、泗水边，建立的坟墓不止一个，水流湍急崩塌土壤，棺材暴露出来的数不胜数，它们都想再见百姓吗？栾水冲击滑山山脚，就像黄河、泗水的急流冲刷岸边一样。文王看到棺材头露出来，心中悲伤哀怜，以为先君想再出来，这是慈孝之人的心思，侥幸希望的意图，贤圣之人心中悲痛，来不及思考论断。推想活人来比况死者，所以重新改葬。世人相信贤圣的话，就说王季想见百姓。

齐景公将要攻打宋国，军队经过泰山，齐景公梦见两个老人站着非常愤怒。齐景公告诉晏子，晏子说：“这是宋国的祖先，商汤和伊尹。”齐景公怀疑是泰山神。晏子说：“您怀疑，那么我请求说说商汤和伊尹的样子。商汤皮肤白，长脸多须，额头尖下巴丰满，身体弯曲声音响亮。”齐景公说：“对，是这样。”“伊尹肤色黑而身材矮，头发蓬乱多须，额头丰满下巴尖，弯腰低声。”齐景公说：“对，是这样。现在怎么办？”晏子说：“商汤、太甲、武丁、祖己，是天下的英明君主，不应该没有后代。现在只有宋国了，而您要攻打它，所以商汤和伊尹发怒。请撤军与宋国讲和。”齐景公不听，最终攻打宋国，军队果然失败。商汤和伊尹有知觉，厌恶齐景公攻打宋国，所以托梦盛怒来阻止他。齐景公不停止，军队果然不吉利。我说：齐景公也曾梦见彗星，当时彗星并没有出现，然而他梦见它，看到彗星其实不是真的。梦见商汤和伊尹，其实也不是真的。或许当时齐景公军队失败是不吉利的征兆。晏子相信梦，清楚地说出商汤和伊尹的样子，齐景公顺着晏子的话，认为是对的。秦统一天下后，断绝了伊尹的后代，直到现在，商汤和伊尹得不到祭祀，为什么不发怒呢？

郑国的子产到晋国访问。晋平公有病，韩宣子迎接客人，私下对子产说：“我们国君卧病，到现在三个月了，祭祀了所有的山川神灵，病情反而加重没有好转。现在梦见黄熊进入寝宫的门，这是什么恶鬼呢？”子产回答说：“凭国君的英明，您执掌国政，会有什么恶鬼！从前尧在羽山杀死了鲧，他的神灵变成黄熊，进入羽渊，实际上是夏朝郊祭的对象，三代都祭祀他。晋国作为盟主，或许没有祭祀他吧！”韩宣子祭祀了夏郊，晋平公的病就好了。黄熊是鲧的精神，晋平公没有祭祀他，所以进入寝宫的门。晋国知道了而祭祀他，所以病好了。这不是死人知觉的证明吗？鲧被杀死在羽山，是人所共知的。他的神灵变成黄熊，进入羽渊，人怎么能够知道？假如像鲁国的牛哀病后变成老虎，活着，所以可以证实。如今鲧远在羽山被处死，人不和他相处，怎么能知道？而且书上说：“他的神灵变成熊。”这是死后的事。死后魂神变成黄熊，不是人所能知道的。人死后世人称为鬼，鬼像活人的形状，看见他和活人没有区别，然而尚且不是死人的神灵，何况熊不是人的形状，不和人相似呢？确实鲧死后，他的神灵变成黄熊，那么熊死后，它的神灵或许有时变成人，人梦见它，怎么知道不是死禽兽的神灵呢？相信黄熊是鲧的神，又相信所见的鬼是死人的精魂，这是人和物的精魂不能确定，黄熊是鲧的神灵不能确认。况且梦是一种征兆，吉凶将要到来时，神明显示征兆，熊罴的占卜，自然有它的意义。假使鲧死后，他的神灵确实是黄熊，梦见黄熊，一定是鲧的神灵吗？诸侯祭祀山川，假设晋平公梦见山川，难道又可以用祭祀山川，山川自己出现吗？人病了，很多时候梦见死去的先祖或死人站在他旁边，难道可以说先祖死人要食物，所以来现形吗？人梦中所见，应当用别的占卜来解释，未必把所见当成真实。用什么来验证？梦见活人，第二天所梦见的人，不和梦者相见。所梦见的人不和梦者相见，就知道鲧的黄熊没有进入寝宫门；不进入，那么鲧不是来求食物；不求食物，那么晋平公的病不是废除夏郊的灾祸；不是废除夏郊的灾祸，那么晋平公的病好，不是祭祀夏郊的福气。没有福气的实质，就没有有知觉的证明了。也就像淮南王刘安因谋反而死，世上传说他成仙升天一样。本来传说就是假的，子产听了，也不能证实。碰巧晋平公的病恰好自己好转，子产正好说了黄熊的占卜，于是就相信黄熊是鲧的神灵了。

汉高祖因为赵王如意像自己而想立他为太子，吕后怨恨，后来用毒酒杀了赵王。那以后，吕后外出，看到一只青狗，咬她的左腋，她感到奇怪而占卜，结果是赵王如意作祟，于是她腋下伤处生病，不愈而死。大概是如意的精神变成青狗，显示变异来报仇。我说：勇士愤怒，交战时刀刃相搏，失败的一方受伤，倒地而死。眼见对方击中自己，死后他的神灵尚且不能报仇，吕后毒死如意时，不是亲自去，而是派人给他喝，如意不知道那是毒酒，愤怒却不知道杀自己的人是谁，怎么能作祟来报复吕后？如果死人有知觉，怨恨没有比高祖更大的。高祖喜爱如意而吕后杀了他，高祖的魂灵发怒，应该像雷霆一样，吕后的死，应该不超过一天。难道高祖的精魂不如如意的神灵，还是死后憎恨如意，喜欢吕后杀他呢？

丞相武安侯田蚡和原来的大将军灌夫因饮酒结下怨恨，事情闹到皇帝那里。灌夫被关进监狱，窦婴救他，形势上不能免罪，灌夫犯法被处死，窦婴也死了。那以后，田蚡病重，喊叫“是是”，派人去看他，看到灌夫和窦婴都坐在他旁边，田蚡的病不减轻，于是致死。我说：互相杀害的人不止一个，杀人者后来生病，看不到所杀的人，田蚡却看到了所杀的人。田蚡唯独这样，是因为心里怀着愧疚和愤怒，病中精神错乱而妄见。或许当时看到的是别的鬼，而占鬼的人，听说他过去和灌夫、窦婴争执，想显示神灵之名，看到他狂喊“是是”，就说灌夫、窦婴坐在他旁边了。

淮阳都尉尹齐，做官残酷暴虐，等他死后，仇家想烧他的尸体，尸体逃走去归葬。这是因为有知觉，所以人家要烧他；有神灵，所以能逃走。我说：尹齐尸体的逃走，是神灵，有所感应。秦朝时三座山消失，周朝末年九鼎沉没，如果一定认为消失的是神灵，那么三山、九鼎有知觉吗？或许当时官吏知道仇家的阴谋，偷偷抬走尸体逃走，害怕仇家怨恨自己，就说尸体自己走了。大凡能逃走的人，是因为脚能走路。现在人死了，血脉断绝，脚不能再动，用什么逃走？吴国煮了伍子胥，汉朝剁了彭越。烧和剁，同样是杀；伍子胥和彭越，同样勇敢。伍子胥和彭越不能逃避被煮被剁的命运，唯独说尹齐能归葬，这是不合实际的言论，没有效验的话。

新朝改葬元帝的傅皇后，打开她的棺材，取出玉衣和印玺，送到定陶，按平民的礼仪安葬。打开棺材时，臭气冲天，洛阳丞靠近棺材，闻到臭气而死。又改葬定陶共王的丁皇后，火从墓穴中喷出，烧死官吏士兵几百人。改葬的礼节降低，又夺取珍贵物品，二位后妃心怀怨恨，所以发出臭气、喷出火来，以此伤人。我说：臭气冲天，是因为墓中储存了许多食物，腐烂后气味浓烈，人受不了毒臭，这并不奇怪。火从墓穴中喷出，是怪事，但不是丁皇后的神灵。用什么来验证？改葬的怨恨，比起挖墓盗取财物来怎么样？年成不好时，挖坟墓取衣物的人成千上万，死人如果有知觉，人家夺走他的衣物，暴露他的尸骨，当时不能禁止，后来也不能报复。这还只是微贱的人，不足以说明。秦始皇葬在骊山，秦二世末年，天下盗贼挖他的墓，不能发出臭气、喷出火来，杀死一个人。贵为天子都不能成为神灵，丁、傅两个妇人，怎么能制造怪异？变异和神灵不止一种，发生在不同地方，看到火闻到臭气，就说是丁、傅的神灵，这是错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