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除篇第七十五

世人相信祭祀，认为祭祀一定能得到福佑。又相信解除（一种驱鬼除邪的仪式），认为解除一定能消除凶祸。解除的初始礼仪，先要设置祭祀。比起祭祀，就像活人招待宾客一样。先为宾客摆设酒食，吃完后，却用刀杖驱赶他们。鬼神如果有知觉，一定会愤怒地与你战斗，不肯径直离去；如果心怀怨恨，反而会回来制造祸患。如果鬼神没有知觉，就不能制造凶祸，解除它没有益处，不解也没有损害。再说，人们认为鬼神是什么形状呢？如果说鬼有形象，形象像活人，活人如果心怀怨恨，一定会害人。如果没有形象，与烟云相同，驱逐烟云，也不能消除什么。形状既然不可知，心思也无法揣测，鬼神聚集停留在人的住宅中，想要寻求什么呢？如果它们势必要杀人，那么在被驱逐的时候，应该躲避人隐藏起来；驱逐停止后，又会返回原来所在的地方。如果它们不想杀人，寄托在人家中，即使不驱逐，也不会为害。显贵的人外出时，万民一起观看，挤满街道和巷子，争相挤到前面。士卒驱赶他们，他们就退却躲避，士卒离开，就又回到原来的地方；士卒站立看守，整天不离开，仅能禁止他们不靠近。为什么？因为他们的欲望在于观看，不会为了一次驱赶就回去。假使鬼神与活人相同，有欲望在住宅中，就像万民有欲望在观看一样，士卒驱逐，如果不长时间站立看守，那么观看的人就不会退却。然而驱逐鬼的人，不到一年，鬼不会离开。现在驱逐鬼，只是一顿饭的时间，就停止驱逐了。停止驱逐后，鬼又返回来，用什么来禁止它们呢？

在庭院中晒谷子，鸡雀来啄食，主人驱赶弹射它们就飞走，放任它们就又飞来，不整天站立看守，鸡雀就禁止不了。假使鬼有神性，就不会因为驱逐而离开或停止；假使鬼没有神性，与鸡雀相同，不经常驱逐，就不能禁止它们。虎狼进入都邑，用弓弩巡逻，即使杀死虎狼，也不能消除虎狼之所以来的祸患。盗贼攻城，官军攻击他们，即使击退盗贼，也不能消灭盗贼之所以来的灾祸。虎狼的到来，对应着政治的失误；盗贼的到来，起源于世道的混乱。那么鬼神的聚集，是因为人命该绝。杀死虎狼，击退盗贼，不能使政治清明、世道太平。那么盛大地举行解除，驱赶鬼神，也不能使凶祸离去而寿命延长。

病人病重困苦，看见鬼到来，性格刚猛的人，举起剑，操起杖，与鬼战斗。战斗一两次，鬼被制伏，知道它不服，一定不会终结。那解除所驱逐的鬼，与病人看见的鬼没有不同；驱逐它们，与战斗没有差别。病人战斗，鬼尚且不离去，宅主举行解除，鬼神也一定不会离开。由此说来，解除住宅，对事情有什么益处呢？相信它能消除凶祸，这是不可采用的。况且，所谓解除，是针对住宅中的客鬼。住宅中的主神有十二位，青龙、白虎位列十二之中。龙、虎是凶猛的神，是天上正宗的鬼，飞尸流凶之类的鬼，怎敢随意聚集？就像主人勇猛刚强，奸邪的客人不敢窥探一样。有十二神在宅中，宅主却驱逐它们，名义上是驱逐十二神的客人，却会惹怒十二神，怎么能得到吉祥呢？如果没有十二神，那么也就没有飞尸流凶了。……（此处原文有缺字，按上下文意译为：）解除驱逐的方法，源于古代驱逐疫鬼的礼仪。从前颛顼氏有三个儿子，生下来就死了，一个住在江水成为虐鬼，一个住在若水成为魍魉，一个住在欧隅之间主管疫病。所以年终事情完毕，驱逐疫鬼，借此送走旧岁、迎接新年、收纳吉祥。世人相互仿效，所以有了解除。那驱逐疫鬼的方法，也是礼仪的缺失。施行尧、舜的德政，天下太平，各种灾祸消灭，即使不驱逐疫鬼，疫鬼也不会来。施行桀、纣的暴政，海内扰乱，各种祸患一起兴起，即使每天驱逐疫鬼，疫鬼仍然会来。衰败的世代喜好相信鬼，愚昧的人喜好求福。周朝的末世，相信鬼并修治祭祀，以求得福佑帮助。愚昧的君主心志迷惑，不顾自身的行为，功业尚且不能建立，治国尚且不能安定。所以关键在于人而不在于鬼，在于德行而不在于祭祀。国家的运数有长有短，人的寿命有长有短。如果祭祀可以得福，解除可以去凶，那么君王可以用尽天下的财富，来举办延长国运的祭祀；富家的老翁老妇可以求解除的福佑，来获得超过常人的寿命。考察天下人民，夭折长寿、尊贵卑贱，都有禄命；操行吉凶，都有衰盛。祭祀不会带来福，福不由祭祀决定。世人相信鬼神，所以喜好祭祀。祭祀中没有鬼神，所以通达的人不从事祭祀。祭祀，是隆重侍奉鬼神的方式，尚且没有吉祥福佑的效验，何况大动干戈、用武力驱逐鬼神，又有什么好处呢？

祭祀的礼仪，解除的方法，众多不止一种，姑且用一件事来证明它们的错误。小的祭祀足以类比大的祭祀，一个鬼足以推测百神。世间修治住宅房屋，凿地掘土，工程完成之后，解谢土神，名为“解土”。制作土偶人，来模拟鬼的形状，让巫祝延请，来解谢土神。祭祀之后，心中快意欢喜，认为鬼神已经解谢，祸殃已经除去。如果讨论这件事，其实是虚妄的。用什么来验证呢？土地就像人的身体，普天之下都是一个整体，头和脚相距以万里计。人民生活在土地上，就像跳蚤虱子附着在人身上。跳蚤虱子吃人，伤害人的肌肤，就像人凿地，伤害地的身体。跳蚤虱子内部有知，如果有想要解谢人的心思，相互聚集在一起，在被吃的肉旁边解谢，人能够知道吗？人不能知道跳蚤虱子的声音，就像地不能明白人民的话。胡人、越人，耳朵口型相似，心意相似，面对面交耳交谈，尚且不能相互理解；何况人与地并不相似，地的耳口与人相距很远呢！现在所解谢的是地吗？那么地的耳朵很远，不能听到。所解谢的是这一宅的土，那么一宅的土就像人身上的一分肉，怎么能明白呢！如果所解谢的是宅神，那么这应该叫“解宅”，不叫“解土”。按照礼制，进入宗庙，没有确定的神主，就砍削一尺二寸的木，称之为神主，把神主当作神来侍奉，不制作人像。现在解土的祭祀，制作土偶人，模拟鬼的形状，怎么能解谢呢？神是荒忽无形，出入没有门，所以称之为神。现在制作形象，与礼制相违背，失去神的实质，所以知道这是错误的。像铺设席子一样，不设置鬼的形状。解土的礼仪，树立土偶人，如果祭山可以制作石形，祭门户可以制作木人吗？

晋国的中行寅将要逃亡时，召来他的太祝想要加罪给他，说：“你为我祭祀，牺牲不肥美，而且斋戒不恭敬，使我的国家灭亡，为什么？”祝简回答说：“从前我们的先君中行密子，有车十乘，不担心车少，而担心德行道义不足。现在主君有革车百乘，不担心德行道义少，只担心车不够。船车装饰华丽，赋敛就厚重；赋敛厚重，民众就诅咒。您如果认为祭祀有益于国家吗？诅咒也将导致国家灭亡。一个人祝祷，一国的人诅咒，一个人的祝祷抵不过一万人的诅咒，国家灭亡不也是应该的吗？祝有什么罪？”中行子于是惭愧。现在世人相信祭祀，是中行子一类的人。不修养自己的德行而丰厚祝祷，不敬重在上的人而畏惧鬼。自身死亡祸患到来，归咎于鬼怪，认为鬼怪没有驱除；找到鬼怪后修治祭祀，祸患繁多不止，又归咎于祭祀，认为祭祀不够恭敬。至于讨论解除，解除没有益处；讨论祭祀，祭祀没有补益；讨论巫祝，巫祝没有作用。终究在于人而不在于鬼，在于德行而不在于祭祀，这是很明白的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