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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五回沐皇恩文武双得意搬家眷夫妇两团圆

作者:李百川朝代:类别:章回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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词中说:风云际会实在难得,今天要庆贺升迁。荣耀地接受任命位列朝班,文武官员都心安。手握笔管,书写彩信,派遣仆役迎接家眷。从此夫妻欢喜相逢,擦亮眼睛相看欢悦。——右调《喜迁莺》。

且说曹邦辅率领各位将领回到归德,擒拿余党,安抚军民。派遣军士从永城将贼众的家属提来,委派文武官员会审,招出了许多容留逆党的村庄,派林、管二位总兵率领将领分头擒拿。一边写奏章,派遣官员入都报捷,详细叙述各位将领的功绩,以文炜、林岱为第一,管翼、郭翰等为第二,林桂芳、吕于淳等为第三,马兵丁熙在军营中已经授予千总,听候旨意。各位将领听到曹邦辅叙功的等级,没有不心悦诚服的。先将师尚诏及其子女,派遣官员押解入都,其余贼犯等审明后,斟酌轻重再解送。又自行检举失察师尚诏的过错,并参奏地方官以及失陷城池的文武官员。捷音传到朝中,明帝非常高兴,随即颁发圣旨星夜送到归德。各位将领跪拜,宣读道:

师尚诏本是市井无赖之徒,该地方文武官员并不实心任职,养成贼势。致使逆党潜藏各州县,达到数万之多,攻城掠地,杀戮官员百姓,叛逆之罪,上通于天。如今师尚诏及其子女亲族,曹邦辅奏称,已差官解送入都;其余从贼,着户部侍郎陈大经、工部侍郎严世蕃,星夜赶往归德,会同曹邦辅研审,务须尽搜党羽,分别定罪拟奏。曹邦辅才兼文武,赤心报国,朕心嘉悦,着加太子太傅兵部尚书。其失察师尚诏,皆因任职未久,相应恩免交部。其余失察文武地方等官,理应严惩,以肃国法,统交陈大经、严世蕃、曹邦辅审明有无知情纵寇,拟罪奏闻。总兵管翼,身先士卒,连破贼众八营,著有劳绩,着升补松江提督。其总兵原缺,着曹邦辅委员,暂行署理,候朕另降谕旨。参将郭翰,遇副将缺出,该部即行奏明题补。朱文炜、林岱,俱系无禄人,非在仕籍者可比。乃一能出奇制胜,具见筹画得宜;一能先克永城,全获逆党家属,又复生擒巨寇,厥功甚大。着即驰驿来京,引见后,再授官爵。林桂芳、罗其贤、吕于淳,俱交部从优议叙。其余有功将弁并阵亡官员士卒,俟曹邦辅查奏到日,另降恩旨。各营兵丁,按打仗勤劳论功,咨送兵部,以指挥、千把,陆续补用。今先赏两月钱粮,其枪刺蒋金花之丁熙,甚属勇敢,亦着送部引见。余依议。

旨意读罢,欢声如雷。大小官员谢恩后,又各自向军门叩谢。

林岱、文炜,另谢提拔之恩。曹邦辅大喜,留两人在公馆酒饭,本日都拜为门生。曹邦辅大喜,各赠路费银二百两,令速刻起身。

二人辞出,忙忙地拜别了各官,同到林岱营中。文炜向他哥嫂道:“兄弟已奉旨,驰驿引见。此行无论内外,虽不敢定,大小必有一官。引见后,自必星速差人迎接哥哥嫂嫂同住,好搬取父亲灵柩。林义兄已在军门前交了兵符。此营是曹大人官将统辖,我们一刻不可存留,适才军门曹大人赏了路费银二百两,哥哥可拿去,回柏叶村李必寿处暂住,等候喜音。我已托林义兄预备下官车一辆,差军兵四人,护送还家。连日贼党,俱各拿尽,不必惧怕。”

文魁听见引见甚喜,要到桂芳面前谢谢。文炜道:“我替表说罢。”

又嘱咐了几句家中话,才打发夫妻二人起身。

林岱亲自送别。

次日文炜同林岱拜别了桂芳,一同连夜入都。先到兵部报了名,并投军门文书,不过两三天,就传引见。两人入得朝来,但见:禅云笼凤阁,瑞蔼罩龙楼。建章宫、祈年宫、太乙宫、五作宫、长乐宫,宫宫现丹极楹绣户;枫宸殿、嘉德殿、延英殿、鳷鹊殿、含元殿,殿殿见玉阙金阶。鸳鸯瓦与云霞齐辉,翡翠帘同衣冠并丽。香馥椒壁,层层异木垂阴;日映花砖,簇簇奇葩绚彩。待漏院,规模远胜蓬莱;拱极台,巍峨何殊兜率。真是文官拜舞瞻尧日,武将嵩呼溢舜朝。

这日明世宗御勤政殿,文武分列两倍,吏、兵二部带领二人引见。两人各奏姓名年岁籍贯完毕。天子见林岱气宇超群,汉仗雄伟,圣心大悦,问林岱道:“师尚诏是你擒拿的么?”

林岱奏道:“是臣在归德城东三十里以外拿的。”

天子道:“你可将屡次交战详细奏来。”

林岱奏了一遍。天子向众阁臣道:“此国家柱石之材也。”

阁臣齐奏道:“此人人才武勇,不愧干城之选!”

又问文炜献策始末,文炜将平归德三策次第奏闻。

天子向阁臣道:“宋时虞允文破逆亮于江上,刘琦谓国家养兵三十年,大功出于儒者。朱文炜其庶几矣。”

又问前军门胡宗宪如何按兵睢州,致失夏邑等县,文炜尽将胡宗宪种种退缩实奏。严嵩听了,甚是不悦。

天子道:“胡宗宪真误国庸才。”遂传旨将伊二子俱革职下狱。又向阁臣道:“朱文炜直陈是非,可胜御史之任。”严嵩道:“御史乃清要之职,历来俱用科甲出身者。文炜以秀才谈兵偶中,骤加显擢,恐科道有后言。”

天子道:“然则应授何职?”

严嵩道:“朱文炜可授七品小京官,林岱可授都司守备。”

天子道:“信如卿言,将来恐无出谋用命,为国家者矣。”

随降旨:

朱文炜着以兵部员外郎即用,林岱人甚了得,着实授副将,署理河阳镇总兵,代管翼之缺。速赴新任。两人谢恩下来,文炜在兵部候补,林岱有速赴新任之旨,不敢久停,将本身应办事体料理了几天,与文炜话别。文炜知林岱还要去见军门,托他将文魁夫妻送人都中。自己在椿树胡同看了一处房住下,又收用了几个家人,买办了一分厚礼,书信内备写于冰始末,救济得官缘由,差段诚同一新家人,星夜往成安县搬取姜氏。

再说姜氏自到于冰家,上下和合,一家儿敬爱,与亲骨肉无异。每想起与亲哥嫂同居时,到要事事思前想后,不敢错说一句。主仆二人,甚是得所。冷逢春遵于冰训示,非问明姜氏在处,再不肯冒昧入内。每日家在外边种花、养鱼、看书,连会试场也不下了。一日,正在书房院中看小厮们浇灌诸花,只见一个家人禀道:“姜奶奶家人来了,有礼物书字。”

逢春着请入庭院西书房。坐不多时,拿入礼物来,逢春看了看,值一百余两,两副全帖,一写“愚小侄朱文炜”,一写“愚盟弟”称呼。将书字拆开一看,里面备述他夫妻受恩,以及得功名的原委,俱系他父亲始终周全,如今以兵部员外郎在京候补。字内兼请逢春入都一会,意甚殷切。逢春看了大喜,随即入内与他母亲详说,早有人报知姜氏、卜氏同儿媳李氏,到姜氏房中道喜。把一个姜氏喜欢的没入脚处。

随着人将段诚叫来要问话。李氏回避了,卜氏也要回避,姜氏道:“我家中的话,还有什么隐瞒母亲处,就是段诚,也是自己家中旧人,大家听听何妨。”

卜氏方才坐下。少刻,段诚人来,先与卜氏磕了四个头,后与姜氏叩头,回头看见他妻子也在,心上甚是欢喜,问候了几句。姜氏教他细说文炜别后的始末。这段诚从四川老主人说起,说到殷氏被乔大雄抢去,卜氏忍不住大笑起来。又说到殷氏杀了乔大雄,夫妻报功,被林总兵打嘴巴的话,把一个卜氏笑的筋骨皆苏,姜氏同欧阳氏也笑的没收煞。段诚整说了半天,方才说完。卜氏道:“可惜路远,我几时会会令嫂,他到是个有才有胆的妇人。”

欧阳氏道:“那样的臭货,太太不见他也罢了。”

段诚又道:“林岱林老爷起身时,小的老爷已托搬他两口子来京,大要也不过二十余天可到。”

卜氏又细问于冰去向,段诚又说了一番,卜氏也深信于冰是个神仙了。段诚出来,外面即设酒席款待。饭后,逢春将段诚叫去,细说于冰事迹,心上又喜又想。次日,段诚禀明姜氏,就要雇骡轿。卜氏那里肯依?定要教住一月再商。

段诚日日恳求,卜氏方才许了五天后起身。

自此日为始,于冰家内天天总是两三桌酒席,管待他主仆。

卜氏李氏婆媳二人,各送了姜氏许多衣服、首饰等类。逢春写了书字并回礼,也用盟弟称呼,又差陆永忠、大章儿两个旧家人护送上京。卜氏又送了欧阳氏衣服尺头等物。主仆们千恩万谢。姜氏临行,坐骡轿大哭的去了。在路走了数天方到,文炜已补了兵部职方司员外郎。夫妻相见,悲喜交集,说不尽离别之苦。文炜厚赠陆永忠等,写了回书拜谢,姜氏与卜氏、李氏也有书字,就将殷氏的珠子,配了些礼物,谢成就他夫妻之恩。凡逢春家妇人妇子,厚薄都有东西相送。临行又亲见陆永忠、大章儿,说许多感恩拜谢的话,方才令回成安。

再说林岱到了河南开封,不想军门还在归德,同两个钦差审叛案未完。到归德,知他父桂芳早回怀庆,管翼已上江南任中去了。次日见军门,送京中带去礼物,又代文炜投谢恩提拔禀帖。邦辅甚喜,留酒饭畅叙师生之情,又着林岱拜见两个钦差,方赴河阳任。一边与桂芳写家书,差家人报喜,搬严氏。

桂芳恐林岱初到任费用不足,又自知年老,留银钱珍物何用,将数十年宦囊,尽付严氏带去。不算金帛珠玉,只银子有三万余两,足见宦久自富也。林岱就将严氏带来的银两,取出三千送文炜,又余外备银二百两,做文魁夫妻路费。差两个家人、两个兵,先去虞城县请文魁夫妻,一同上京。不一日,到了柏叶村,将林岱与他的书字,并送盘费二百两,都交与文魁。文魁大喜,将来人并马匹都安顿在店中酒饭。告知殷氏,殷氏道:“我如今不愿意上京了。”

文魁道:“这又是新故典话。”

段氏说:“我们做的事情很不光彩,二叔二婶他们夫妻还是厚道人,只有段诚家两口子,目无尊长。同住在一个家里,天天被他们言语讥讽,真是受不了也不行,不受也不行。何况他们又是二叔二婶同患难有大功的家人和家媳妇,我们又没法作威作福,你说怎么去法?”

文魁说:“我难道不知道?但如今的时势,只要把脸当牛皮、象皮来用,不能当鸡皮、猫皮来用。你要是思前想后,把他当个脸面抬举起来,他就步步不受你使用了。就是段诚家夫妇,目无尊长,也不过讥刺一两次;再多了,我们端起主家的纲纪来,他就承受不起。况且本村的房产地土,都卖光了,亲友们见了我,十个倒有八个不和我举手说话,我刚走过去,后面就听见笑骂声。我们反倒不去做员外郎的哥嫂,反而在这个鬼地方,做一乡的玩物?二兄弟和我虽不是一母所生,到底是同父兄弟,就算去讨饭吃,也没讨到外人家。如今手无分文,富安庄儿又被官兵洗荡,成了白地,埋的银子找了几次,总找不着。月前二兄弟给了二百两,如今也差不多用完了,你说不去,立点骨气也好,只是将来,就凭这几两银子过度终身么?如果说不去,眼前林镇台这二百银子,就是个收不成。不知道你怎么说,我是舍不得。”

段氏也没话回答。雇了一乘骡轿,殷氏和李必寿老婆同坐,文魁骑着牲口上路。

一天,进京城到了椿树胡同,文炜上衙门还没回来。文魁见门前车马纷纷,前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,心里很高兴。殷氏下轿,姜氏早已出来迎接。殷氏虽然脸皮厚,到这时候也不由得面红耳赤。倒是姜氏,见他夫妻前来投靠,有些动怜悯之心,不由得掉下泪来。段氏看见,也忍不住大哭。一同进入内室,彼此叩拜,各自诉说思念之情。过了一会儿,文炜回来,见过哥嫂。到晚上,大摆酒席,林岱家人坐了两桌,他们兄弟二人一桌,段氏、姜氏在内一桌。林岱家人送来了书信和三千两银子。文炜见信写得披肝沥胆,意思惟恐文炜不收,再三恳切嘱咐。文炜只收了一半。林岱家人受主人嘱托,拼命跪着恳求,文炜只得全部收下,让段诚等送入里面。

殷氏和姜氏饮酒时,姜氏总不提旧事一句,只说冷于冰家里的种种厚情。殷氏见不提旧事,正乐得不问为幸。不料欧阳氏在旁边笑着问道:“我们晚上喝酒那天,你老人家醉了,我和太太女扮男装逃走,不知道后来那个乔武举来了没有?”殷氏羞恨得无地自容,勉强答道:“你还敢问我呢!让你主仆两个害得我好苦。”欧阳氏笑道:“你老人家快活得了不得,反而说是我们害起人来了。”姜氏说:“从今以后,只许说新事,旧事一句不许说。”

殷氏说:“要说新事,你我同是姊妹,你如今就是员外的夫人,我却弄成人做不得,鬼变不得。”欧阳氏插嘴道:“员外夫人,不过是个五品官职分,哪里比得上做个将军的娘子,要杀人就杀人,要放火就放火,又大又威武。”殷氏听了,心肺都要裂了,正要和欧阳氏拼命大闹,只见姜氏大怒,大声喝道:“你这老婆满口放屁!当日姓乔的抢亲时,都是你和我定了计策,作弄大太太,将大太太灌醉,弄出意外事来。你难道说大太太不是受你我之害么?”殷氏听了,伤心得哭起来,捶胸打脸地痛哭。姜氏再三安慰殷氏,又将欧阳氏大骂了几句,这才住手。第二天,文炜将他夫妻叫到僻静房间,尽力数说了一番,又细细地讲明了主仆上下的名分。从此以后,段诚夫妇才用老爷、太太称呼文魁、殷氏,不敢放肆了。

文炜取出五百两银子,交付给哥嫂,又作揖叩拜,请他们主持家计。凡是米面油盐等应用物品,都由殷氏照料;银钱出入,都由文魁经营管理。用完了,文炜就再给他们,从不查问。文魁、殷氏见兄弟骨肉情深,丝毫不记旧事,更加感激惭愧无地自容,处处竭力经营,一心一意地过日子,倒成了兄友弟恭的人家。文炜又买了四五个仆女,两处分别使用。留下林岱派来的人住了几天,才写信备礼叩谢,又重赏了众人,才让他们起身回去。

过了两个月后,让文魁带人同去四川,搬取朱昱的灵柩,又付给一千两银子,作为安葬等各项费用。文魁就动身去了。

这正是:哥哥嫂嫂良心发现,弟弟兄兄同灶吃饭。天地若不生出这种人,戏文谁来演小花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