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第四十五回连城璧误入骊珠洞冷于冰奔救虎牙山
连城璧误入骊珠洞 冷于冰奔救虎牙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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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概要
连城璧自琼岩洞前往衡山寻找冷于冰,途经虎牙山误入骊珠洞,被锦屏、翠黛二狐妖强逼成亲,不从被吊。冷于冰回洞发现留言后赶赴衡山,途中得桃仙客传信,知连城璧有难,火速前往救援。
词说:游玩观赏却遇到了魔鬼,怎肯把清廉的操守羡慕华丽的衣裳?看破了其中的情感和事情,呵斥又有什么可怕呢,自己身体遭受折磨。救朋友遇到了神仙客人,暂且借谦虚来作调解。指示传授天罡星的位置,情感多任凭,早晚仔细揣摩。——右调《南乡子》。
话说冷于冰把花瓶移到金钟儿的被子里,借水遁离开了试马坡,转眼就到了琼岩洞门口。用手一指,门大开,走了进去,大声喊道:“连、金二位贤弟在哪里?”
叫了几声,不见回答。于冰说:“大概是两个人都睡觉了吗?这样怎么能修成呢?”
走到石堂里,看见有几件衣服,丢得东一件西一件。急忙到后洞查看,米也没有一粒了,只有绳索、斧头等东西,心里非常惊讶。回到前堂坐下,想了一会儿,大声长叹道:“我来去如云,看望他们最容易,何必限定三年?这一定是出洞砍柴取水,被异类伤害了性命;或者因为米吃完了,到别处去找食物。”
不由得满怀悲痛,眼泪滴在衣襟上。又想道:“也许是因为他们受不了清苦,下山去做别的事业了。”
又想:“金不换还有两三分信不过,那连城璧是个斩头流血的汉子,决不会坏了念头。”
想来想去,心里非常不安。突然想到碧霞宫、玉皇庙两处,立刻派超尘、逐电,分头去查问报告。
等到五更后,两个鬼先后回来报告。说仔细问了各山庙的神灵,从未见过他们两人走动。逐电说:“小鬼回来时,遇到当地山神,问知连城璧几天前还在山前山后活动,最近没见走动。”
于冰说:“这么说,城璧的性命还在。”
收了两个鬼,打算寻找地方。
直到天亮,猛然抬头看见石堂左壁上隐隐约约有些字迹。急忙走到墙下一看,原来山中没笔墨,是用石头在石墙上写的。于冰视力虽然好,昏暗的夜色哪里看得见?只见上面写道:弟弟们从嘉靖某年月日,在此洞与大哥分别,至今辛苦经历了三十九个月。大哥原说米吃完就来,现在米吃完四个多月,每天吃草根、树皮,总不见大哥来。这是决心抛弃我们两人啊!本月初六日,金三弟出洞,寻找食物,不知去了哪里。弟在本山前后,找了四天,全无踪迹。大概是被虎豹所伤,说起来肝肠崩裂,痛不欲生。现在留下弟一人,觉得非常凄凉,在本月十一日出洞,去湖广衡山,寻找大哥。又怕大哥无意中游玩到这里,所以在两边石墙上,各写这些话。
下面写“弟城璧顿首”。于冰看完,又喜又愁。屈指计算:“今天是七月二十一日,城璧才走了十天。我先去衡山寻找。如果金不换改了念头,不和城璧告别就离开,这个人还有什么可惜的!”
想完出洞,用符咒封住洞门,驾着云光飞上天空。
再说连城璧自从出了琼岩洞后,他独自前往衡山。高兴的是他修炼了三年多,精力日益增加。说到凝神炼气,他真是百倍纯厚专一,因此他三五天不吃不饿,即使多吃也不很饱。他只用了七八天,就到了武昌,还要随处游玩山水。
一天从虎牙山下经过,心里想道:“我为什么不进这座山游玩一番,也是出家人分内的事。”
一步步走上山来。起初离川面近,还有些人家;两三天后,就全是些层层山峦陡峭岩壁,鸟道深沟。这是七月末尾的时候,山中果实很多,随处都可以吃饱。又仗着有于冰传授的护身、逐邪二咒,每晚要么在山湾,要么在大树下打坐。那天早上,攀着藤蔓拉着葛藤,走过了四五处峰头,看见山峰下一条路径,非常奇异:一株桃树,一株柳树,像人栽种的一样。又走了一会儿,见前面方方正正一块山地,四周围都是奇异的树木和美丽的花,高低交错,相互映衬;鸟叫声,啼唤不停。等到走到中间,见半山坡中,有一个洞门,半开半闭。城璧念道:“这里面一定有神仙。我修行六七年,也许今天能遇到高人,也说不定。”
走到洞门前,向里一看,觉得黑洞洞的,什么也没有。又听了听,里面的风声、水声,像雷鸣、牛吼一样。不敢轻易进去,折了一根大树枝,用手探下去,试着不过三尺多深,就是平地。城璧本来胆气最大,现在又修炼了这几年,越发胆气大了,将身子向洞口中一跳,用脚踩了踩,都是些石头台阶;走了下去,听得风声更大,又像有水来的样子。再听时,澎湃击打的声音,非常惊人。又走了几步,都是上去的台阶;摸索着,有二丈多高,才是平地,觉得冷气逼人。隐隐约约看见前面有碗口粗细一个亮孔。走了半里多路,才到跟前,原来也是个洞门。没想到那风声、水声,都是从这个门里送出去的。走出去一看,原来另是一个天地。对面有白石桥一座,桥下从西往东,流着一股水,不过有五六尺宽。过了桥,西边一带,松柏茂密排列。低头看了看,见里面有石墙拦阻,没有道路。东边有一条石头砌的阔道,花木成行,看去弯弯曲曲,又不知通到什么地方。正中间,有两扇石大门,石门内立着招凉石屏风一架。城璧说:“我先进入这中门去。”
走进门内,转过石屏,看见院子非常宽大。两边各有几间石房,房子也与别处的洞房不同,上面都有石窗棂,糊着红纱绿纱不等。门上珠帘掩映。石房外面,都是石栏杆围绕,雕刻着山水人物,非常精巧。院内有两大棵树,树叶全是金色,有斗那么大。
树顶上有云蒸雾涌,好像有神物栖息。正面有大石殿三间,中间用楷书大字,刻着“骊珠似府”。窗棂隔扇,都玲珑透亮,倒垂着翠羽明帘,非常华美。城璧听了听,寂静无人声。于是大着胆子,先走进正殿内一看,见四面挂着八粒明珠,各有一寸大小,大约都是灵蚌的神胎,编星照乘之类;晶莹闪烁,可与日月同光。正面摆着水波纹大天青石几案一张,上面挂着一轴麻姑画,画的风鬟雾鬓,潇洒多姿。两边挂着赤英石对联一副,字像蝌蚪形状,一个也认不得。几案前有攀龙乾碧罗汉石床一张,床上铺着五彩洋绒缎褥,有一尺多厚。床前一张大雪木方桌,桌上放着一个红玉石新玉旧做碎碾转枝莲茶盘儿,茶盘内有银晶茶盂四个。桌子两边,放着玄山石椅四把,也铺着洋绒垫儿。东边又是一张八板七宝转关床,床架上鲛绡帐慢,斜挂着一对玳瑁钩儿。西边墙脚下,又是一张雕刻瑶叶石长条几,几上摆着宝鉴金铉珊瑚树、楠榴盘等东西。墙上一幅大横条,画着一条乌龙,蜿蜒在白云之内;双眼回视,活泼欲生。城璧看了,心里沉着道:“琼宫贝阙,美玉明珠,原是神仙享用的,只是这鹤绫鸳绮的被褥,却太艳丽了些。”
走下来,到各房中查看,见箱柜桌椅,盆碟碗罐,凡是人世间所用的,没有一样不备。吃的东西有青精玉悄、腹腴鹤跖,酒有酴醿、桑落、椒桂、浮罗,无限珍品之物。外面背阴的墙上,挂着许多山禽、野兽、鳞甲等东西。
城璧心里怀疑道:“神仙们喝酒是有的,难道神仙也吃肉吗?仔细看来,这里绝不是好地方,不如早点出去吧。”
又看了看,西边还有个小门,大概通着后洞。
正要出去,猛然听到洞外有说笑的声音,连忙回来,跑进一间小一点的石屋偷看。只见四对绛纱灯引路,是因为洞外黑暗的缘故。
中间有两个美人:一个约三十四五年纪,生得修眉凤目,檀口朱唇,袅袅婷婷,很有风韵;后边一个,生得更是端正,年约十八九岁,蛾眉星眼,玉齿朱唇,面若出水芙蓉,身似风前弱柳,湘裙飘荡,莲步移金,真是千般婀娜,万种妖娆。两人还是古时妆束,头挽玲珑蛇髻,身穿大袖绡衣;跟着三四十个侍女。
洞后又出来四五十个妇女,嘻笑迎接。觉得兰麝冰桂的香气,透入肺腑。一会儿,两个妇人到殿内去了,侍女卷起珠帘。见两人东西对坐,叙谈闲话。只见那少年妇人,虽是说笑,眉目间常带些犹豫不足的样子。又听那中年妇人说道:“妹妹要放开怀抱。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如果说找个肉眼凡夫,何尝千千万万那么难?若找个有仙风道骨的配合,原也不是一年半载的事。况且又要好人才,好汉仗。十全的能有几个?前几天我到安仁县舍利寺,看望赛飞琼的女儿梅大姑娘,他竟是个有志气的孩子。因为他母亲被雷火珠打死,他时时要报仇,提起来便两泪千行。只因那冷于冰的本领,越发大了,他无可奈何。近来梅大姑娘访知他和个猴儿,叫猿什么,我忘记了名字,在湖广衡山修行;又说他渡了两个人,一个叫连城璧,一个叫金不换。”
城璧听完,说道:“完了,不但走进妖精的巢穴里,而且还是我们的仇家。”
再听那中年妇人说:“这三个人的人才,还要算冷于冰为天下第一。他生得眉清目秀,齿白唇红,不但古时的卫玠、潘安不如他,就是《西厢记》的张生也差他几分。其次连城璧的人才也不错,说他身材高大,一部上好的连鬓黑须,蚕眉河目,气宇轩昂,站在人前,确实算得个英雄丈夫。只有那金不换,身材瘦小,带着些小家子头脸,是个无用的囚货。”
那年少的妇女说:“姐姐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?”
中年妇人说:“梅大姑娘不过知道他们的名姓。只有山东泰山碧霞元君庙后,有个悬崖洞,洞里住着我一个新结拜的妹妹,叫做飞红仙子。一个月前,我到她那里闲坐,她说:三年前冷于冰等三人,在泰山元君庙内,住了好久。这几年冷于冰不知去了哪里。连城璧和金不换,都搬入泰山琼岩洞修行,时常出洞外打柴取水。她说起这连城璧,爱得她眉欢眼笑,只是怕惹下冷于冰,不敢下手。我这几个月,见妹妹无情无趣的,更比往年心绪不宁,我怕你思念出病来,已经立定主意,在两三天内,就到琼岩洞走一趟。若是遇到冷于冰,把他和连城璧一起拿来。我把冷于冰让你,留下连城璧给我,我也学你们少年,风流风流。若是遇不着冷于冰,就把连城璧给你成就好事,也是我和你同胞姐妹一场,聊尽点手足之情。就是金不换,也有用处。白天让他扫院担水,晚上任凭众女厮们解渴。”
连城璧听了,叹气感叹道:“人家还要来抓我,我就自己送上门来,真是晦气!”
又听到那个年轻女子说道:“姐姐这话,真让人感激不尽。只怕那个冷于冰本领厉害,也是白费心机。”
那个中年妇女冷笑道:“我听说这个冷于冰手里,只有一颗雷火珠。别人怕他,我有什么好怕的?”
那个年轻女子听了,这才眉头舒展像柳叶,嘴唇绽放如樱桃,喜滋滋地笑了起来。又听到殿旁边一个妇人说道:“两位公主刚才说的话,都是避难就易,找着和人怄气的事。普天下英俊潇洒的男子何止千百,只要两位公主到人世间走一走,就能找来好几个,何必一定要冷于冰这些人?如果不动刀兵,他哪里肯轻易顺从?”
那个中年妇女笑道:“你这丫头,知道什么,世间俊俏的人固然多,抓他们最容易;只是他们到了我们手里,命不长,多则两个月,少则二十多天,就精疲力竭,成了没用的东西。这还是天赋最强壮的。如果是体质弱的人,不过十天半月就死了。不但无济于事,反而让人增添许多郁闷悲伤。这冷于冰等人,都会凝神炼气,固守元阳,最平常也能支撑七八年,何况他们都有几分仙风道骨,就是大王巡行到这里,看见了,也像他的女婿,这样才显得我们姐妹不肯失身于不正经的人。”
又一个侍女说:“今天二公主才露出点笑容。上个月泡了一坛琥珀光酒,颜色非常鲜艳。今天婚姻有望,该和大公主畅饮一番。”
那个年轻女子说:“我正有这个意思,倒被这丫头说中了。”
众妇女听说要喝酒,一个个东奔西走起来。连城璧说:“好了,我看这些妇女,十有八九是狐妖。狐妖们最好喝酒,喝起来不醉不罢休。等这两个有本事的喝醉了,量这百十个狐崽子,也不是我的对手。我要走,他们也拦不住。”
正暗自盘算着,两个侍女走过来。连城璧说:“不好。”
看了看,并没有个躲藏的地方。那两个侍女掀开帘子进来,看见了连城璧,叫喊起来,说屋里有了生人。只见众妇女跑来,把帘子拉掉,七嘴八舌地乱吵。不一会儿,见那个中年妇女走过来,把连城璧上下看了一眼,大笑:“妹妹快来,不想你的姻缘在这里了。”
说完,问连城璧道:“你是哪里人?”
连城璧到了这种困境,也无法回避,只得朗声回答:“我是山下的樵夫,因为迷了路,误走到这里。”
那个中年妇女又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连城璧说:“我叫陈大。”
那妇人笑道:“陈大也好,陈小也罢,既然到了这里,就是天赐的缘分。这间屋子,也委屈了你的贵体。”
连城璧想道:“既然被他们看见了,就是在这间屋子里躲一年,也不是个了局。”
于是大模大样地走出来,来到正中的殿上坐下。那些妇女们四面围拢,没有一个不喜笑颜开。
那个中年妇女说:“你认识冷于冰吗?”
连城璧说:“我不知道什么冷鱼精。我是个山下的穷人,一家人都靠我过日子。只求夫人放我回去。”
那个中年妇女说:“你回家心切,我也不好挽留。你去吧。”
连城璧大喜,告别了妇人。走到洞门前一看,见铁棍横穿中间,上面锁着两道大锁,插翅也飞不出去。只得回来说道:“洞门锁着,出不去,还求夫人开门放行。”
那个中年妇女笑道:“客人请坐,容我细说。”
连城璧只得坐下。
那妇人说:“我是锦屏公主。”
又指着那个年轻女子说:“他是翠黛公主。我们都是西王母的女儿,因为思凡,被贬谪到人间,在这山里几十年,从未遇到过一位才俊。我看客人,神气饱满,相貌魁梧,一定是大有福命的人。现在想把我这位仙妹,许配给你做夫妻。这一定是你世世修行,才能有这样的机遇。”
连城璧说:“我是福浅命薄的人,怎能配西王母的女儿?你只开了门,让我出去,就是我的福气。”
那妇人说:“别说这一层门,就是你来的那一层门,已经用符咒封死了,就是真仙也进不来、出不去。你倒要把走的念头打消,匹配婚姻要紧。”
连城璧说:“我没见过神仙还急着嫁人的。”
那妇人说:“你说神仙没有嫁人的事吗?我数几个给你听:韦夫人嫁给张果,云英嫁了裴航,弄玉娶了萧史,花蕊夫人配了孙登,赤松子带着炎帝的小女儿飞升,天台山两位仙姬留下刘晨、阮肇,难道不是神仙嫁人吗?”
连城璧说:“这都是没有考证的屁话。”
只见那个年轻女子用一把泥金扇子,半遮半掩地挡住粉面,又偷偷送了连城璧一眼,然后含羞带愧,放出娇滴滴的声音说道:“招兵买马,要两家都愿意,既然这位客人不肯屈就,何必难为人家?姐姐不如放他去吧。”
连城璧说:“这几句话,还像个有点廉耻的。”
那个中年妇女发怒说:“就我是没廉耻的?你这蠢材,我也没闲气和你讲论。”
吩咐左右的侍女:“快摆香案,拉他与二公主拜天地。”
众妇女随即安排好了,请连城璧出殿外行礼。连城璧大怒道:“怎么一窝子都这样无耻?我难道是你们戏弄的人吗?”
那个中年妇女说:“你们听他好大的口气,倒说我们无耻。他不知是个什么高贵人物,就戏弄不得他。”
于是笑盈盈地站起来,扶着那个年轻女子说:“起来,和他拜天地去。这是你的终身大事,倒不必和他一般见识。”
又向众妇人说:“把这个没福气的也拉起来。”
众妇女听了,一个个嘻嘻哈哈,把连城璧乱拉乱推起来。连城璧大怒,抡动双拳,把一些妇女打得头破唇青,腰伤腿折。那个中年妇女跑出殿外,骂道:“不识抬举的野奴才,你敢出殿外来?”
连城璧大喝道:“我正要摔死你这淫妇!”
说完,将身一纵,已经跳到台阶下面。妇人忙把一个红丝网儿向空中一扔。在手不过碟子大小,一扔起来就有一间房大,向连城璧头上罩下来。连城璧急忙用两手招架,已被他浑身套住。妇人把绳头一抽,连城璧便站不住脚,像倒了金山玉柱一样,跌翻在地。众妇女抢上来擒拿。连城璧在网内不能动弹,猛然想起于冰传的逐邪咒,暗念了一遍。众妇女颠颠倒倒,逃跑躲避都来不及。那个中年妇女笑道:“我倒看不出来,他肚里还有两句‘春秋’呢!”
说着,也念了几句;朝连城璧一指,随即轻移莲步,用右手将连城璧一提,到了后洞,吊在一根大石梁上,笑着说:“你几时回心转意,我就饶你。”
说完,到前殿,向他妹子说:“此人面色上竟有些道气。看须眉身体,十二分是连城璧无疑。但不知他怎么就和冷于冰分开了,今天又到我们洞中。明天妹妹亲自去和他一说,他见了你,一定和对我大不相同。”
再说冷于冰在云路中行走,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大叫道:“冷贤弟到哪里去?”
于冰吃惊道:“云路中是谁呼唤我?”
急忙回头一看,心中大喜,原来是桃仙客。两人将云头会合,于冰拱手道:“与师兄一别,二十年来,时常想念;今天相逢,真是意外的荣幸。”
仙客也拱手道:“你我安仁县分别,屈指算来也是好些年月。贤弟志向坚定,精进修行,功夫已经到六七成,真令人可爱可敬!”
于冰说:“请问师兄闲游到什么地方?”
仙客笑道:“我哪里比得上你?一刻也不敢闲游。今天奉师命,因为连城璧在虎牙山有难,怕你查访起来麻烦,让我传话给你,火速去救应。”
于冰大惊道:“不知道他有什么难?”
仙客说:“他原本要去湖广衡山找你,路过虎牙山,误入骊珠洞,被两个母狐精强逼成亲。他坚决不从,已被捆吊了四天四夜。如果再晚几天,恐怕有性命之忧。祖师吩咐:你这一去,不但对他有好处,也大有益于你。又念你苦修二十多年,还没改换儒服;今天赐你道衣、道冠、丝绦、云履。”
说完,把一包袱递给于冰。于冰说:“云中不能跪拜接受,怎么办?”
仙客说:“我回去替你说吧。”
于冰说:“没听说祖师曾说我有过犯吗?”
仙客说:“祖师倒是很喜欢你是个上进的人,只是嫌你的功德少些。过犯的话,从没说起。”
于冰说:“小弟微末道行,修行时间还短,不知修行二字,以什么为功德第一?”
仙客说:“玄门一途,总以超度超脱仙才,为功德第一。就是上帝也最看重这个。像你超度的连、金二人,也还不失为守正之士。只要他们步步学你,就有好处。其次莫如救济众生,斩除妖逆。你在平凉放粮赈灾,归德杀贼,这就是两件大功德。其余都是修行人分内该做的事。从此要加倍努力,不愁不能位列上仙。”
于冰说:“连城璧有了下落,只是金不换不知死活,恳请师兄告知。”
仙客说:“目前金不换正在京城报国寺养病。你救了城璧后,再去找他。”
于冰说:“我找到二人后,想亲自去拜见祖师。但当年没问明白是什么山什么洞。”
仙客说:“在东海赤霞山流朱洞。祖师预知你有这个意思,让我吩咐:等功程完满再去也可以。”说完,拱手告别。
于冰也催动云头急行,很快到了虎牙山地界。将云头一按,到山中间四面一看,见万峰竞秀,层峦叠翠,流泉飞瀑。前方弯处,有两行桃柳;中间有一条曲径。于冰说:“就是这里了?”
沿着那条曲径走去,到了洞门前,将火龙真人赐的衣包系在右肩,用手在洞门上画符。
只听得响了一声,栓锁落地,门自己开了。于冰向洞里一看,上下昏黑。用慧眼努力一看,见下面都是台阶,层层都可以走,只觉得烈风吹面,寒气逼人。正要入洞,只见一个老道人飞奔而来。头戴白玉珠箔冠,身穿飞鲸氅,脚踏红鞋,矮小身材,须眉如雪,手提一条鸠杖,远远地向于冰拱手说:“道兄请了。”
于冰见他满脸道气,知道是根基深厚之人,连忙还礼道:“老仙师请了。有什么指教?”
那道人说:“道兄到这里有什么事?”
于冰说:“我有一位道友连城璧,被此洞妖魔困住,特来救援。”
道人说:“这个洞里的妖魔,和我有些关系。我今天早上心神很不安宁,一算才知道道友你要到这里来。我实在担心伤害到我的后辈,所以抽空赶来,想先进洞里去,教导告诫他们一番,把你的朋友送出来,让双方都平息争端。不知道友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?”
于冰说:“您的眷属和弟子有什么仇怨?如果能得到您的大力周全,弟子感激不尽。”
道人说:“先生称呼太谦虚了,我实在承受不起。既然承蒙您慷慨答应,真是感谢您的情谊。”说完,一拱手就进洞去了。
于冰心想:“这老道人说和洞里的妖魔有关系,那这道人是什么身份就不用说了。怎么他也能修炼到这种地步?可见异类也可以修成金仙。假如我执意不答应,动起手来,赢了就罢了,如果赢不了,岂不是自取其辱?”
等了很久,只见老道人在前面,连城璧跟在后面出来了。城璧一看见于冰,又惊又喜,连忙跑上前叩拜道:“兄弟我今天真是重生了!”
于冰用手扶起他。城璧正要诉说原因,只见那老道人向于冰致谢道:“你的朋友已经团聚了,我告辞了。”
用花袖在洞门上一拂,洞门就自动关上了。那道人步履如飞,一直往西去了。
于冰对城璧说:“你先等一等,我和老道人还有话说。”
说完,从后面追上去,高声叫道:“老师慢走,弟子有话说。”
那道人站住问道:“先生有什么吩咐?”
于冰说:“第一想请教老师的法号和仙居;第二虽然是萍水相逢,但长幼的礼节不能废,弟子还想送老师几步。”
那道人连连点头,满面笑容说:“先生不是火龙真人的弟子,姓冷名于冰的吗?”
于冰说:“弟子正是。”
那道人说:“我是天狐,号雪山道人。奉玉帝的命令,在上界充任修文院书吏,负责检查符箓、书籍等事。洞里的两个妖精,是我的两个女儿。她们不守清规,我已经重重责罚了她们。今天来这里,还是向本院同僚私下请假片刻,超期恐怕要获罪。我仔细看先生的根骨,内丹已经炼成了六七成,所缺的是外丹的辅助。再努力修炼一百五十年,即使没有外丹,也可以升仙。你今天到我的洞里降妖救友,一定是有大本领。不知道你平常依据的是什么书?”
于冰说:“说到本领两个字,说起来真是惭愧得要死!几年前,承蒙紫阳真人赏赐了《宝箓天章》一书,日夜修炼,才能呼风唤雨,说到底连一点道术都没有。”
道人说:“这本书不过是地煞变化之术,借助人间可见可有的东西,巧妙地进行假借一时。在佛家称为金刚禅邪法;在道家也称为幻术。用得正,可以治国安民;用得邪,连自身性命都难保。费长房、许宣平等人的法术,都是这一类,不是天罡正教。我经常奉命到元始老君、九天玄女、东王公、四大圣那里领取书册,知道得最详细。今年五月,到太上八景宫,看到有《正一威盟录》一千九百三十部,《三清众经》三百多部,符箓、丹灶秘诀七十二部,《万法渊鉴》八百多部,都是用玉匣锦缎装好,摆放在架子上。其余小一些的部头,还有四百多部;其中有一部,也是锦缎玉匣盛放,上面写着《天罡总枢》四个字,被我偷到修文院内,苦于没有时间观看,又不敢无故送回原处。而且同院的官吏日夜出入。这本书每次发出奇光,我极力遮掩,还担心被众人察觉。万般无奈,我把这本书偷空送到江西庐山凌云峰内,外加符咒封锁。我也知道自己罪大恶极,存放在石峰里面,等个好机缘再送回原地。没想到这本书夜里放出光辉,今年六月间,被鄱阳湖一条老鲲鱼精看破,到凌云峰下,运用神通,把符箓揭去,连匣子一起吞到肚子里,率领众妖鱼在饶州、九江等地作祟。这是我的罪过,就算粉身碎骨也难弥补。只是早晚会被发现。这畜牲修炼了五千多年,雷火伤不了它,刀剑也砍不进去。我想亲自去抓它,又不是三五天能了结的事。即使把原书拿回来,又该往哪里安置?好几次想到老君那里去自首。又担心灾祸不测,连累两个女儿。想传给两个女儿,她们又是不安本分的人,反而会加速她们的死期。我日夜愁思,后悔莫及。今天见先生忠厚谦谨,一定是正大光明的人。我送你一道符箓,还有两个戳目针,是原来插放在书里的东西。没有这道符就不能打开那个匣子,没有这个针就不能杀死这条鱼。但这本书和《宝箓天章》相比,简直是天壤之别。展开观看时,光芒可以照亮天空。神鬼妖魔,都会来争夺。先生得手后,必须严加防备,看玩一年后,可以代我恳求火龙真人,转求东华帝君,到老君面前求情,把这本书缴回八景宫。如果能得到垂怜,我就可以免除大祸了!千万小心!千万小心!”
说完把符和针取出来,递给于冰。于冰非常高兴,拜谢说:“弟子受此大恩,用什么报答?”
道人说:“我这一生,只有两个女儿,就在这骊珠洞里。对子女的疼爱,时刻挂念;又没有时间教导她们,让她们修成正果。先生如果有多余的时间,可以传授给她们一些道术;再不时替我训斥她们,让她们永远断绝邪念,安分修炼;将来能修到我这样的境界,就是先生再生之恩了。”
于冰说:“这是弟子高兴又愿意帮忙的事。老师今后只管放心,都交到弟子身上。如果两位令爱没有成就,那就是冷于冰忘恩负义,为天地所不容。”
道人心中非常高兴,又感动又感谢说:“我今天托付先生,两全其美了。只是‘老师’、‘弟子’这样的称呼,我听了惶恐不安。将来先生位列金仙时,不轻视我辈,算是一个知己朋友,我就受惠无穷了。一百五十年,不过是一瞬间。我在通明殿下、紫玉阶前,拭目以待先生受职成为仙官。”说完,拱手作别,飞入太清天去了。
于冰回来,城璧说:“大哥和这道人是旧相识吗?”
于冰说:“初次见面。”
城璧说:“初次见面怎么说了这么半天话?”
于冰说:“不过是谈得投机,就费了时间。”
城璧便诉说与金不换分离后,到这洞中被二女逼亲、被擒拿、被捆绑吊打,刚才那老道士如何释放他、如何痛骂二妖。于冰听了说:“你见到美色而不乱,就是有根基、大有可为的表现。好!好!足令愚兄佩服。现在金不换在京都报国寺生病,我和你一起去找他。”城璧说:“大哥怎么知道我在这里,金不换在京城?”
于冰说:“我在云端里遇到桃仙客,他奉火龙祖师的法旨,让我来这里救你,并说了金不换的下落。”
城璧听了,又高兴又感动,朝着天空叩谢。城璧又说:“那天金不换出洞去找食物没有回来,我以为他一定被虫虎所伤,怎么他就跑到京城报国寺去了?”
于冰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我先试试你能不能驾云。”
说着,抓住城璧的右臂,轻轻提起来,有二三尺高,很高兴地说:“老弟血肉之躯已经去掉了几分,竟然可以携带了。”
随即换左手扶在城璧腋下,嘱咐说:“不要害怕。”
于是口诵灵文,不一会儿烟雾缭绕,喝一声“起”!两人一同飞上云霄,向京城飞驰而去。
正是:救友逢奇士,轩辕道可传。从兹参造化,不做地行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