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到第三天,里外门户刚开,这赵瞎子就到何氏窗外问:“大奶奶起来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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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氏也惦记着这一天,没想到他来得这么早,连忙叫起舜华开门,把赵瞎子放进来。赵瞎子问:“都有谁在屋里?”
何氏说:“没外人,只有我的两个丫头。事情办了吗?”
赵瞎子说:“办了。”于是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人,大约七八寸长,让舜华递给何氏。舜华说:“这是小孩子玩的东西,你拿来有什么用?”
赵瞎子冷笑道:“你哪里知道?”
何氏接在手里,细看那木人,五官四肢都全,背上写着一行红字,眼上罩着一块青纱,胸前贴着一张膏药。何氏急忙把木人放在被子里,问:“这是怎么个用法?”
赵瞎压低声音悄悄说:“这个木头人,就是大爷。身上的红字,是用朱笔写的大爷的生辰年月,眼睛上蒙一块青纱,让大爷目光昏暗,分不清谁丑谁俊,胸前贴一张膏药,让大爷心里糊涂,这样就可以喜新厌旧。大奶奶在没人的时候,把木头人塞进枕头里,用针线缝好,每晚枕在自己头下,到临睡时,叫三声大爷的名字,说:周琏,你还不来吗?这样,只要十天,一定会有应验。如果还不应验——”说着,又从袖子里取出两张膏药,递给舜华,道:“可以把枕头再拆开,在木头人心上再加一张膏药。看来也不用贴第三张,保管大爷早晚不离这间屋子了。这件事关系重大,那个枕头要好好收着,宁可白天锁在柜子里,到睡觉时再取出来才妥当。一个月后,我还要跟大奶奶要那一百两银子呢。从今以后,不但夫妻和睦,连不好的运气都能治好。现在天色还早,我也不敢久留,我走了。”
说完,提着竹杖像鬼一样离开了。何氏按照他的指教照办,这事暂且不提。
再说苏氏自从帮周琏促成了蕙娘的亲事,周琏赏了他一百两银子、五十千钱,又把他丈夫周之发派去管理两处庄田,并负责收各乡镇的房钱,一年下来能落下七百两的好处。夫妻俩没什么可报答主人的,只有一心一意地奉承蕙娘,讨周琏欢喜。别的仆妇只知道锦上添花,在蕙娘跟前下功夫,只有苏氏在热闹处和冷清处都留心。平常也到何氏跟前送些吃食东西,或一些小物件,还说不疼不痒的话,偷偷说蕙娘几句。
何氏本是妇道人家,有什么高见?况且正在运气不好的时候,只要有人理她,她就心里感激。起初她也防备苏氏,知道她是蕙娘的媒人。但过了一两个月,被苏氏的甜言蜜语打动,就把她当成了好人。苏氏又把大丫头舜华认作干女儿,不时给她些东西,又常叫她去吃点东西,连小丫头玉兰也沾了光。因此何氏放个屁,苏氏都知道;苏氏知道,蕙娘就知道了。但每天传递的不过是妇人的闲话,蕙娘听了,要么骂何氏几句,要么不理会,所以也没出什么事。
这天赵瞎一大早就来了,众家人仆妇大多还没起来,有人看见问他,都被他搪塞过去了。不料苏氏的男人周之发,因为蕙娘和何氏不和,他夫妻俩也就跟何氏做对头,借此讨好蕙娘。这天周之发在本县城隍庙献戏还愿,正是第二天上供的好日子,领了他十岁左右的两个儿子,都穿戴了新衣服去参神。也是冤家路窄,就和赵瞎在二门前相遇了。
他是周家家人里第一个细心的人,比大定儿还强几倍。一见面,他就大起疑心,悄悄跟着赵瞎到内院,让两个儿子在二门前等着。眼看见赵瞎进了何氏的房间,他就急忙回房,告诉了苏氏,然后领着儿子出门了。苏氏穿上衣服到内院,看见赵瞎走出来,就迎上去问道:“赵师傅,这么早来做什么?”
赵瞎说:“我的一块手帕昨天丢在太太屋里了,没想到上边还没开门,过一会儿我再来吧。”
说完,出去了。苏氏从这天起费了半天工夫,从大丫头舜华嘴里套出了实情,心中大喜,觉得这件功劳比天还大。只隔了两天,在没人的地方把来龙去脉详细告诉了蕙娘。
蕙娘听了,咬着牙冷笑道:“这个泼妇天天骂人,没想到也有倒霉的时候。”又怕不真,反复盘问苏氏。苏氏说:“这是关乎天地的勾当,我敢戏弄奶奶?将来如果不真,只管跟我说话。”
蕙娘就不问了。周琏和沈襄谈论文章,直到起更时,才到蕙娘房里,两人说笑玩耍。蕙娘问:“你喝不喝酒?”
周琏笑着说:“我陪你吧。”随即吩咐丫头收拾酒菜。
不一会儿,南北珍品摆满一桌。丫头们回避到外房,两人并肩叠股地喝酒。蕙娘见周琏喝了几杯后,才说:“你这几天身上、心里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?”
周琏说:“我不觉得有什么,你为什么问这话?”
蕙娘说:“我有一件事,如果不跟你说,我终身依靠谁?况且这事关系到你的性命。说了又怕吓着你,所以才和你喝几杯酒,壮壮你的胆。”
周琏大惊道:“这不是开玩笑,一定有原因,你快说!”
蕙娘把某天赵瞎天刚亮就进内院,被周之发看见,进了何氏房间,好半天才出来的事说了。周琏说:“快说什么时候有奸情的?”
蕙娘笑着说:“周之发不过看见赵瞎进去了,有没有奸情他哪里知道?你听我说,还有吓死人的事呢。罢了,这也是上天可怜你,今天让我知道了,周家不至于断后。”
又把苏氏如何套出舜华的话,才得知那恶妇和贼瞎谋害你的前前后后,说用木头人定了你的八字,蒙眼纱、贴膏药,镇压你,让你双目失明,心气不通,一个月内死去,他们还要有一番动作,可惜苏氏没打听出来。周琏一边听一边打寒战,吓得面色发青、嘴唇发白。
蕙娘见周琏害怕,眼中立刻扑簌簌落下泪来,拉住周琏的手说:“这都是因为我这个坏东西,才让人暗害你的性命。不如害了我,留下你,还可以再娶再生,接续两位老人家的香火。”
周琏呆睁着两眼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蕙娘又说:“我听说她已经把木头人缝在枕头里了,每晚睡觉时还要叫你的名字,招你的魂魄。”
说完,泪流满面,催周琏快想逃生的办法。周琏总不回答,反而用大杯拼命喝酒。一连喝了七八大杯,就喝令丫头们点灯笼,从床上跳下地就走。蕙娘忙拉住周琏,问道:“你这时候要干什么?你跟我说。”
周琏说:“我此刻就到那泼妇房里去看个真假。”
蕙娘说:“你可是做事的人?她每晚要到睡时才把枕头拿出来,现在不过一更天,她还没睡。万一你搜不出来,岂不是被她耻笑,而且还会恨我。”
周琏说:“你真把我当木头人看待了。这是什么事?我还怕她耻笑?不但枕头,就是她的月经布我也要看呢。”
蕙娘说:“迟早总是要去的,何必争这一时?我劝你到三更的时候再去吧。”
周琏被蕙娘阻拦,只得忍耐,也没心情说话,只是放开量喝酒。蕙娘又怕他醉了,查不出真假,就做主让丫头们把酒收走。周琏便倒在枕头上假装睡觉,等着时辰。众丫头也听不明白是为什么事,只得支应着。
到了二更以后,周琏让两个丫头打灯笼到何氏这边来。走到门前,见门关着,灯还没灭。两个丫头说:“大爷来了。”
何氏听说大爷来了,又惊又喜。惊的是心里有亏心事,喜的是赵瞎的法子灵验了。一边自己起身,一边忙叫舜华开门。舜华穿了衣服,把门打开。周琏带着醉意进来,满脸笑容对何氏说:“你好自在,这时候就睡了?”
何氏许久不见丈夫今晚笑着进来,越发信服赵瞎了。也急忙陪着笑脸说:“谁料到你这时候肯来?”
说着飞快地要下床迎接。周琏用手推住她说:“我也要睡了,你起来干什么?”
又吩咐送他来的两个丫头说:“你们回去吧。”
两个丫头去了。舜华替周琏脱了鞋袜,关了门,和小丫头去套间睡觉。周琏脱了衣服,睡在何氏被子里,把枕头拉到中间,枕了就睡。何氏连忙脱光衣服同睡。
见周琏脸朝上躺着,好一会儿不动也不说话,忍不住自己搭话道:“你好狠心!我不过容貌不如新人,你就这样待我冷淡?我心里实在没一刻放得下你。你就不念今天,也该念念过去。我有过错,你不妨打我骂我,让我知道。怎么两三个月不来?来了又是这样。”说着,眼泪纷纷落下。
周琏说:“我今天喝了酒,你让我稍微睡一会儿,迟早饶不了你。”
何氏听他这么说,也就不敢再说了。
周琏睡了一会儿,一骨碌爬起来,在枕头上用手乱摸。何氏大惊,也急忙坐起来,问道:“你……你摸什么?”
周琏说:“好奇怪啊,我刚才睡着,梦见一个小人在枕头里,跟我说:我就是你,你就是我,你还不快救我出去!”
何氏听了,吓得心胆俱裂,还强行辩解道:“一个梦里的胡话,也值得这样害怕?”说着,反而笑了笑。
周琏说:“这个梦跟别的梦大不相同,我倒要看看这枕头。”随即把枕头提起来,放在膝盖上,刚伸手来回仔细摸索。何氏吓得浑身打战,面如死灰。周琏摸索了一会儿,没发现里面有东西,心里疑惑,嘴里念叨着:“难道是假的吗?”
何氏见周琏沉吟,心胆又稍微放松了些,重新强笑着说:“一个好好的枕头,平白无故有什么东西?”
周琏猛想起衣服上带着佩刀,随手拔出,一刀刺进枕头,用力一划。何氏这时魂飞魄散,只觉得耳朵里响了一声,全身发软,就迷迷糊糊起来。周琏把手伸进去,先拉出些碎棉絮,接着又拉出一卷棉絮。把棉絮打开,里面果然有个木头人。赶紧拿到灯前一看,果然有眼纱和膏药,再看背面,朱笔写着“县学生员周琏年二十一岁四月初四日寅时生”。周琏扭回头,用手拍着木头人对何氏冷笑道:“行不行?”
然后拉上裤子,套进两条腿,也顾不上穿衣服,光着脚,拿着木头人打开房门,吆喝着往后院去了。
周通夫妇已经安歇了,听到是周琏叫喊,心里大惊。又听到他很快到了窗外,喘吁吁地说:“爹妈快开门!”
周通夫妇吓慌了,嘴里只说了个“怎么了?”
丫头们打开门,周琏光着身子进来。周通夫妇一边穿衣服,一边又问:“你怎么了?”
周琏把木头人递给周通,说:“看看,这是那泼妇何氏做的事!”
周通在灯下看了,神色都变了,冷氏急忙问:“这木头人是从哪里来的?”
周琏把前前后后说了一遍。周通摇头说:“这个媳妇真不得了了!”
后院吵嚷起来,早惊动了全家男女,都来打听。
不一会儿,灯火满院。蕙娘自从周琏去了何氏房里,就派丫头们暗中探听动静,已经知道何氏的事败露了。这时她也来到公婆房里。丫头们把周琏的衣服鞋袜又从蕙娘那边取来,给他穿上了。
周琏拿着木人走到院子里,叫大家都来看。他大声嚷道:“你们见过女人镇压丈夫用这种玩意儿吗?”又对众人说:“去几个人,把何氏的那两个贼丫头拿来,我要审问她们。”
家里人哪一个不是势利眼的?今天又见何氏做出这种事来,早就跑去了五六个人,闯进何氏房里,把两个丫头连拖带拽,弄到后院去了。何氏这半晌坐在床上,像木雕泥塑一般,心神散乱到了极点。现在看见两个丫头被拿去,不知道要怎样折磨逼迫。想了想,从此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家里的男女老少?她平时最爱哭,这时候却一滴眼泪也不掉,把那个用刀割破的枕头拉过来,用力往地上一摔,嘴里说:“赵瞎子,你害死我了!”
急忙穿好贴身的小衣,把一条腿带子系在窗户格子上,脸朝着门外,点了两下头,就上吊死了。
家里人把两个丫头丢在后院,这时周通夫妇和蕙娘都在院子里。周琏对大丫头舜华说:“你快老实说,赵瞎子和你的贼主子是怎么商量镇压我的?”
两个丫头早已吓得软瘫在一边,哪里还说得出半句话?周琏见她们不说,跑过去踢了舜华两脚,踢得她更加说不出来了。冷氏说:“你不必踢她,她是害怕了,可以慢慢让她说。”
苏氏把舜华扶起来,说:“我的儿,你不必害怕,这是主人做的事,跟你有什么关系?你只要从头到尾一句一句实话实说,就完事了。你若是怕他将来打你,你想他如今做出这种事来,难道还让你伺候他吗?”
舜华听了,忍着腿疼,从赵瞎子吃酒算命,以及何氏来回问答的话,一直说到把木人儿装在枕头里,今天被大爷识破,一边哭一边说,倒也说得十分明白详细。冷氏听完,说:“这就对了。我说何氏媳妇平时不是这样狠毒刻薄的人,这是受了赵瞎子的愚弄了。总之年轻妇人,没有什么远见,恨不得丈夫马上回心转意,就听信了这个该千刀万剐的奴才。”
又对周琏说:“你做事太莽撞。像这些话传到你的耳朵里,你也该跟我说一声,怎么闹得天翻地覆到这个地步。她一个做妇女的,怎么承受得了?我还得去安抚她。这孩子心里苦啊。”
又对周琏说:“像你何氏媳妇,总是一片深情为你,你应该处处体谅她、可怜她才是。你要是恼她,就是普天下第一号没良心的猪狗了。”
周琏说:“到底不是正派女人,哪有把丈夫的名字八字让赵瞎子弄的?”
周通大怒:“你还敢不听从教训!你要是设身处地,是个何氏媳妇,也让他这样对你,你心里怎么想?”
冷氏率领众仆妇到何氏房里来,一进门,早看见何氏高挂在窗户格子上。只吓得心惊胆裂,众妇女惊叫不止。周通、周琏都跑来看。周通连连跺脚,对周琏说:“狗东西,你真是造孽无穷!”
家里人把她解救下来,全身冰冷,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死了。
冷氏大哭。周琏见何氏惨死,毕竟是两年多恩爱夫妻,忍不住扑到跟前,抚尸大哭。何氏的两个丫头见主人吊死,更加悲痛。众妇女都帮着哭。蕙娘见何氏已死,深悔自己跟周琏说得太重,也只得跟着大家哭了一场。过了一会儿,周通派人把周琏叫去,父子两人商量去了。
正是:不要小看瞎子,他们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。看看今晚何氏的死,让人拍案痛恨那个盲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