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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八回读圣经贡生逐邪气斗幻术法官避妖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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词说:想要见到那人的面,见面时却胡言乱语。迂腐的读书人真可怜,应该和驴子同在一个圈里。法官挥舞着宝剑,拘禁鬼神让人羡慕。整夜睡不着觉,除妖竟然这么难。——右调《醉公子》。
话说那妇人和周琏驾着云雾升到半空中,不过一顿饭的功夫,就落到了平地上。妇人让周琏睁眼观看,他们依旧回到了那个平台上。周琏非常高兴。妇人说:“我在这里等你,你先去见你的父母,把我说的话要说得明明白白,一句也不能含糊。依从还是不依从,赶快回来告诉我。”
周琏满口答应,下了平台。早有许多男男女女看见,欢呼声如雷,各自分头去传报。
周通夫妇和蕙娘都欣喜若狂,拼命地跑来看视。周琏早已来到面前,父母妻子重逢,犹如死而复生,每个人都喜出望外。周琏见蕙娘包着头,左臂吊着,急忙询问原因。才知道是被风刮下平台所致,心里十分疼惜。一同来到蕙娘房中,大小男妇都在门外窗内听他说缘由。周琏将如何去的、如何回来的,以及妇人约定的话,详详细细说了一遍。众男女都听呆了,大家心里都胡乱猜测怀疑。周通对冷氏说:“只要儿子回来,我们就有活路了。这个妇人神通广大,是仙是妖,都不敢断定。她说的话,必须句句依从,将来再做处理。”
又对蕙娘说:“你必须暂时变通一下。如果不回避她,不但对我全家不利,只怕你的性命也难保。如果再将我儿子拿去,就终身没有见面的日子了。你可以现在收拾一切,将伺候你的妇女丫鬟,都一同跟你回娘家住,听候动静。千万嘱咐你父母,绝对不必来。至于日常食用和请医调治,我自然会派人天天照料办理。”
又吩咐家人赶快准备轿子,不要耽误。
蕙娘听了,满肚子不高兴、不服气。因为公公苦口婆心地叮嘱,无可奈何,只得依从。周琏再三嘱咐她保重,心里也觉得很为难。周通又吩咐众妇女说:“这个妇人下平台时,你们个个都要像对待你们大奶奶一样对待她,惹了她关系不小。”
又对周琏说:“时间久了,她在平台等候多时,你快去回复,可以请她到内花亭暂时坐下。等你妻子离开后,再请她到这屋里来。快去,快去!”
周琏去了。蕙娘大哭着坐轿回娘家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,众男女见周琏和一个天仙般的美人走来。看人才又比蕙娘更胜一筹。只见她轻移莲步,袅袅婷婷,同周琏进入花亭中坐下。
众妇女虽然没有叩拜,但也遵照老主人的教诲,个个恭恭敬敬地侍立在两旁。
又见她开启朱唇,露出皓齿,笑盈盈地对众妇女说:“你们可以替我在老爷太太面前禀告,说我要拜见请安。”
众妇女连声答应,早有三四个人去传话。不一会儿,来了两个妇女说:“老爷太太请仙姑到内东院屋中相见。”
妇人听了,随即站起来,同周琏走入东屋。
周通夫妇连忙迎接。妇人便端端正正地叩拜下去,冷氏双手扶起,说道:“我们老夫妇都是尘世凡人,怎敢当仙姑的重礼!”
妇人说:“媳妇和女婿是上天注定的姻缘,所以我才来这里了结这段情债。希望二位大人把我当儿女看待,不要怀疑我是妖灵狐媚,就是万幸了。媳妇以后如果稍有不合理的地方,还求二位大人当面责骂,不要拘泥于世俗客套。至于仙姑这个称呼,不仅母亲不能叫,就是家里的男女也不能叫。如今既然做了女婿的妻子,便是一家人骨肉。如果还把我当路人看待,媳妇怎么安身呢?”
周通说:“我儿子说你是上元夫人的女儿,我们老夫妻实在不敢以尊长自居。如今既然说明白了,我们就把你当儿媳看待了。”
妇人又深深行了个礼说:“多谢二位大人垂怜。”
周通对众妇女说:“快给你们的新大奶奶烹茶备饭!”
随即出去了。众男女见他人才绝世,说话句句动人,没有一个不认为她是真仙下凡,私下感叹周琏有大命大福,羡慕不已。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国,都认为这是古今未有的奇事。
第二天早上,齐贡生来了。周通和沈襄迎接,贡生拱手说:“昨天小女回家,说令郎同一个妇人驾云回来。这是天皇氏以来没有的奇闻。《大学》《中庸》说:‘国家将亡,必定有妖孽。’老亲家应该赶紧修身反省。”
周通也不回答他,让到书房坐下。贡生说:“这个妇人还在吗?”
沈襄说:“现在内园东屋。”
贡生说:“先生知道她的底细吗?”
沈襄说:“她来去莫测,又通晓幻术,我怎么能知道她的底细?”
贡生说:“至诚之道,可以预知未来。我们都没能达到这个境界,说起来真惭愧!”
又对周通说:“这个妇人可以让我见一见吗?”
周通怕他说话迂腐,得罪了妇人,连忙阻止他说:“这个妇人不见客,就是见了也无益。还是叫小儿出来一见,以慰亲家挂念。”
贡生说:“我想见她的心确实不可动摇,必须一见,以消除我的疑虑。”
周通推辞不过,就让人去告诉冷氏,先向新媳妇说明情况,并说贡生说话冒昧。过了一会儿,家人出来,对周通低声说:“太太说过了,新媳妇说这有什么妨碍,请让他进去拜见。”
周通请沈襄一同作陪,来到妇人房里。
冷氏先向贡生行了个礼。贡生回礼,沈襄忙向冷氏下拜,被周通拉住。妇人与贡生、沈襄万福行礼,大家坐下。贡生伸出两个手指,指着妇人问周通说:“昨天驾云来的,就是她吗?”
周通点头。
贡生听了,便将两眼紧闭,口中默默念诵起来。
周通低声对沈襄说:“我这位亲戚是无书不读的人,或许是在念什么咒语,也未可知。”
沈襄说:“不必惊动他,一会儿就知道了。”
没想到他念诵的功夫相当长,众妇女交头接耳,互相偷笑。好半天,只见贡生将两眼睁开,大声说:“你还不走吗?”
两只眼睛直盯着妇人,看了一会儿,对周通和沈襄说:“我无能为力了。”
周通说:“老亲家刚才念诵什么?”
贡生说:“我听说圣贤的经书最能驱邪,刚才从‘大学之道’一直念到‘读者不可以其近而忽之也’。”
沈襄忍不住从鼻子里呼出一声笑,引得大小妇女都笑起来。周通也忍不住笑了笑。连忙让贡生到外边坐,和沈襄陪了出来。
贡生对沈襄说:“这个妇人明眸善睐,娇艳异常,必定是个淫妇!我深为我的女婿担忧。假如死在这个妇人手里,对我女儿大大不利。”一边走,一边说:“我走了。”
周通留他吃早饭,贡生说:“虽然有美酒佳肴,无奈我的五脏神不愿意随鞭镫(跟随)啊?”说完,坐轿子去了。
周通回到书房,问沈襄说:“先生看这个妇人如何?”
沈襄说:“容貌确实是绝色,是仙是妖都不敢断定。然而举止文雅大方,似乎与小户人家的妇女有天壤之别。”
周通说:“先生博通经史,博览百家,仙女下嫁凡夫,也有这样的书吗?”
沈襄说:“野史外传中,记载的难道只是千百件?但这些都不可作为准则。以晚生愚见看来,日前那阵大风,非常怪异。凭借这阵风将令郎摄去,如今又一同回来,这又是被令郎的情欲所迷惑。神仙决不会这样。按我的揣测,十有八九是狐妖中通晓天道的。可以把令郎叫来,问他床笫之间的事,是否与常人不同?”
周通连连点头,派人将周琏叫来,和沈襄一起详细询问。周琏说:“事事与常人没有不同。只是下体里面过于寒凉。”
沈襄沉吟道:“如此说来,必定不是狐狸,而是阴妖。”
周通说:“我的家人中有一个叫扎拉布的,是西域人,颇有胆力。今晚让他刺死这个妇人,不知可不可以?”
沈襄大笑道:“这个妇人有通天彻地的手段,岂是一个刺客能够解决的!如果刺而不死,后果不堪设想啊!依我愚见,邪不胜正,晚生此刻写两张呈词,派人去求本县知县盖印,代我们向关帝庙申告,并写牒文给本县城隍,在庙中焚烧。或许能招来阴间的诛杀,这就是老先生您的福德感应了。”
周通说:“很好。但必须谨慎保密,被她知道了,闯祸不小。”
没想到焚烧后,毫无回应。
又过了几天,见周琏面色黄瘦,神情也有些痴呆,周通夫妇十分愁苦,又和沈襄商量,想访求术士降妖。沈襄说:“这个妇人和令郎有言在先,说如果把她当妖魔鬼怪看待,那时不要埋怨她。我们知道谁是高人?胡乱请一些僧道来,除妖降不成,再把令郎被她摄去,终身求见一面而不可得,后悔就晚了!”
周通说:“照先生这么说,我儿子就只能听任他死吗?”
沈襄说:“晚生倒想出一个对策。如果得到这个人来,可以立即分辨真伪。本省龙虎山上清宫,现有张天师,何不派人备厚礼诚恳相请,晚生再写一张呈词,到那里投递。如果能够请他来降临,那就万无一失了。”
周通大喜道:“不是先生提醒,我哪里想得到?”
于是秘密派四个能干的家丁,连夜带着厚礼去了。没想到周琏被色欲所困,一天比一天严重,容貌与前大不相同。周通暗中劝他以保养身体为重,他怎么肯听?只知道和妇人取乐。周通夫妇愁惧得要死。
过了几天,请张天师的人回来了,说天师在几天前奉诏进京祈雨去了,如今请来了两位极有道行的法官,一会儿就到。周通听说天师虽然没来,但有法官来,觉得心中稍微宽慰了一些。急忙吩咐在园子第二层西院迎辉轩做客房,又命人准备酒席。不一会儿,法官到来。周通、沈襄迎入。一位是老年人姓裘,一位是少年人姓魏。席间叙述妇人的原由。酒席完后,裘法官说:“我们两人进去看看这个妇人,怎么样?”
周通又将妇人和周琏说的话详细叙述了一遍,裘法官说:“那些话,是说不能让她知道。也罢了,请令郎来见一见。”
周通派人将周琏叫来,两位法官看了一会儿,周琏去了。魏法官说:“令郎满脸都是阴气,又不是鬼物缠绕。我且画一道符,拿去试试她。”
裘法官连连摆手说:“这个妇人云来雾去,手握风雷,岂是一道符就能驱逐的?还得大费周章。”
对周通说:“可让您的仆人在这个院子里设一个法坛,用七张方桌、香烛黄纸、朱笔宝剑、神降甲马等物,到二更时分,都要准备齐全。”
又吩咐大小男女:“不可以在门缝中偷看,不可以在背后议论长短,倒不妨在妇人房屋附近观望。如果看到异样神物到那里,切不可大惊小怪,不可谈论形象凶恶,不可用手指指点。”
周通一一答应,派人内外暗中告知。又问裘法官说:“今晚法师遣将拘神,驱逐妖妇,但小儿与妖妇同宿,又不敢让他回避。万一小儿也被伤在里头,该怎么办?”
裘法官大笑道:“要是伤了你儿子,那我们就是来害人的了,哪里还是除妖!放心,放心!”
到了二更以后,两个法官把迎晖轩的院门关上,男女众人都远远地在妇人院外观看。等到将近三更,只见西北方向有烟云缭绕,估计是从两个法官的院子里升起的。不一会儿,那云气像飞一样飘过来,隐隐约约的,可以看到里面有一位神将,穿着金甲,拿着长矛,来到妇人房前。只见妇人屋顶上冒出一股白气,把那云气和神将冲起几丈高,然后化为乌有。
到了四更天,又见西北方向火光忽明忽暗。不一会儿,那火光一闪,从火光中迸出一个东西。月光下看得非常真切,只见那东西红头发、蓝面孔,大嘴巴、锯齿般的牙齿,身高大约五尺,手里拿着一根大杵,快得像鹰隼,亮光像闪电,直奔妇人房前。只见屋里喷出一颗珠子,大小像个酒杯,红得像火炭,在那东西头上碰了一下。那东西就像天上的星星四散,化作一缕红光,冲向天空而去。男女众人一直等到天亮,再也没有看到什么。周通派人去窥探妇人的动静,她安然无恙。周通走进书房,对沈襄说:“裘、魏两位法师要算非常有本领的人!”于是把夜间所见详细说了一遍,沈襄只是咬指摇头。周通说:“这个妇人肯定是妖怪无疑,只是除不掉她,该怎么办?”
沈襄说:“此刻天刚亮,等太阳出来时,我和老先生一起去见两位法师,他们或许还有奇妙的法术。”
到了日头高照的时候,他们一同来到迎晖轩。两个法官都面带愧色,说:“我们这就告辞了。”周通说:“妖妇还在,怎么能走?”裘法官说:“昨晚的举动,想必大家都亲眼看见了,我们的法力就到这里了,如果再不知进退,必定自讨没趣。”周通再三苦留,沈襄也帮着劝阻,两个法官哪里肯听。周通跪在地上哀求,两个法官也一起跪下,只是执意要走。周通又留他们吃早饭,他们也不肯吃。周通没办法,准备了厚礼的酬金赠送,两个法官推辞了四五次才肯收下。他们对周通说:“老先生应该赶快去访求高人,这个妖怪神通不小。如果天师在,或者请来龙虎印或五雷印,或许可以降服她;可惜天师进京了,归期未定。如今有负您的托付,反而收了您厚礼,实在惭愧之至!”周通说:“难道你们同事中,就没有再有法力的吗?请推荐一两人,救救我家性命。”魏法官说:“我们的法力实在没有比这位裘兄更高的了。就是天师,也常常对他另眼相看,每次都以法师相称。如今他都不行,其他人哪里够看?”周通说:“我儿子夜夜和这妖妇同宿,不知道伤没伤到性命?”裘法官笑道:“夫妻房事不节制还可以损寿,何况跟妖妇对阵?我看令郎神气还没到衰败的地步,多则二十天,少则半个月,精力就耗尽了。到那时就真的没救了!赶快到各地去访求高人。”说着,又紧皱眉头,摇头道:“我不怕给老先生添烦恼,这个妖妇如果不是真正的神仙,第二个人也拿不了她。再跟老先生说实话吧,就算请得龙虎印和五雷印都到了,也不过是逼她回避一时,她一定会另想办法,把令郎弄走,直到他死才罢休。”
仆人把行李搬走,周通、沈襄送出园门。两人回到外花亭坐下,周通又求沈襄出主意,沈襄到这时也没办法,只是说等天师回来再做打算。
再说妇人早上梳洗完毕,对周琏说:“你跟我回五祖山去吧。”周琏虽然被情欲所迷,但心里还是恋家的。听了这话,大为惊慌,神色非常害怕。妇人笑道:“你待我的恩情,还有什么可说的。只是你父母的心已经大变。”周琏说:“有什么心变的地方?”妇人说:“昨晚三更以后,你睡着了,你父母请了术士拘遣神将来害我。我本是岛洞真仙,岂怕妖法邪术!”周琏问神将来的经过,妇人笑而不答。又说:“我如果非要逼你走,一则怕伤你的心,二则又见你如此害怕,我于心何安?如果和你住在这里,我有什么脸面?而且恐怕你父母把你藏起来,远避他乡,也不可不预先防备。”周琏说:“就算我父母有这个心,又怎么奈何得了我不肯去呢?况且你是神仙,我所到的地方,怎么能瞒得过你!”妇人摇头说:“到那时我又要费力找你了。”说着,凝神想了一会儿,从身边取出一个小锦囊,从锦囊里倒出许多大小不一的丸药,颜色也不同。她从中拣出一颗桐子大的紫黑色丸药,把其余的丸药放回锦囊,笑着对周琏说:“如果你愿意和我永远在你家中,不回洞府,你就把这丸药吃下去。”周琏说:“你肯定不会忍心用毒药害我,我就吃了。”说着,用手接过来,放进嘴里。这药也不用嚼咽,就直接滚进肚子里了。没想到吃了这药以后,周琏爱恋妇人,比之前更增加了十倍。除了大小便之外,他老不出门,每天和妇人欢笑纵淫。对家里的男女仆人,有时认识,有时就忘记了。周通夫妇叫他,他有去的时候,也有十次八次叫死都不去的时候。老夫妻俩只有相对叹气流泪而已。
正是:读罢圣经无感应,贡生学问于斯尽。犹之逃去二法官,卸责空谈龙虎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