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袁太监笑道:“他才止是个明白,不该我说,翰林院里除了你,还没有第二个人做得过他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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应龙笑道:“我也做不过他。”
袁太监道:“你倒不必谦虚,他实在厉害得多哩。我们见他拿起笔来,写小字儿还略费点功夫,写大字,只用几抹子,就停当了。去年八月里,他到我这儿来,也要在我墙上写诗,我紧拉着,他就写了半墙。他去了,我叫了个泥匠把他的字刮掉,又从新粉了个雪白。后来他知道了,他倒说我是个俗品。你公道说罢,这墙还是白白儿的好,还是涂黑了好哩?”
应龙道:“自然是白的好。”
袁太监道:“既然知道白的好,你还为什么要写?”
应龙笑道:“我当你不爱白的。”
自此将做诗的话,再不提了。两人只是吃酒。袁太监又叫过几个小内监来,唱《寄生草》、《粉红莲》、《凤阳歌》,唱了一会,向应龙道:“这个地方儿吃酒低,我们到高处去罢。”
应龙道:“高处吃酒,自然又比低处好。”
袁太监大乐,吩咐家人移酒到披云楼上。
两人行到楼上坐下,将四面窗隔打开。只见青山叠翠,绿柳垂金,远近花枝,红白相映,很是豁目赏心。两人又畅饮,听了会曲儿。应龙见袁太监有酒了,便低低说道:“小弟有心腹话要请教,请将尊从们暂时退去。”
袁太监问众人道:“邹老爷有体己话儿告诉我,你们把酒留两壶在桌上,我们自己斟着吃。打发邹老爷的人吃饭。不醉了,我不依。”
众人答应,一齐下楼去了。应龙道:“公公日日在圣上左右,定知圣心。近年来诸大臣内,圣上心中到底宠爱哪个?”
袁太监道:“宠爱的内外大臣,也有十来个,总不如吏部尚书徐阶第一。你听着罢,就要做宰相哩。”
应龙道:“比严中堂还在上吗?”
袁太监道:“你说的是严嵩吗?”
应龙道:“正是。”
袁太监道:“那老小妇的,走了背运了。”
应龙忙问道:“我见圣上始终如一,宠眷与前无异,怎么说他走了背运?”
袁太监道:“你们外边的官儿,哪里知道内里的事?二年以前,这老头子还是站着的皇帝。不知怎么,从去年至今,青词也做得不好了。批发的本章拟奏上去,都不如圣意。启奏的事,万岁爷未尝不准他的,只是心上不舒服。”
应龙道:“公公何以知道这般详细?”
袁太监道:“我在上衣监见万岁爷的时候少,一月不过两三次。司理监赵老哥和奏疏上的乔老哥,他们两个是日夜不离的。万岁爷脸上略有点喜怒,他们就可以猜个八九分儿。是为什么事体,一个爱严嵩不爱,有什么难测度处。”
应龙以手加额道:“此社稷之福也!”
袁太监道:“你说是谁的福?社稷是个什么人?”
应龙道:“我没有什么福不福。”
袁太监怫然道:“你这人就难相与了。你今儿个和我一会,咱们从今日就是好哥儿,好弟兄,好朋友。我的爹妈,就是你的父母,我的侄儿子们,就是你的儿女。有了话,你也不要瞒我,我也不要瞒你。你方才来来回回盘问爱谁不爱谁,必定有个意思。又把严老头子紧着问,你到底是心上疼他?还是恼他哩?你只管告诉我,我替你拿主意。你要怕我走了话,我到来生来世,还做个老公,教人家割了去。这个誓儿,对不过你么?”
应龙道:“公公出入内庭,品端行方,断断不是走话的人。弟因严嵩父子屠毒万姓,杀害忠良,贪赃卖官,权倾中外。久欲参他一本,诚恐学了前人,徒死无益国家。适听公公说他圣眷渐衰,谅非虚语。小弟志愿已决,今晚回去,定连夜草成奏疏,上达宸听。事之成败,我与老贼各听天命罢了。”
袁太监把桌子一拍,道:“好,好!你听我告诉你:你前几年参他,不但参不倒,且有祸患。若再迟几年参他,他将万岁爷又奉承喜欢了,可惜就失了机会。如今不迟不早,正是分儿。你做这件事,不但成就了你的声名,还替我报了仇恨,正是一举两得。”
应龙道:“公公与他毫无交涉,怎么说‘仇恨’二字?”
袁太监说:“说起来,我就气死了。我们祖籍是河间府人。我自从入宫这二十多年,也攒下了一些钱。我的父母都去世了,只有一个亲哥哥和几个侄子。我在珠宝市买了两处大铺面,花了四千二百多两银子。只收了半年房租,没想到他家有个总管,叫阎七,他硬跳出来说是原业主,只给了我哥哥两千两银子,就把两处铺面都赎了回去。我哥哥不敢惹他,我又怕惹出是非,让万岁爷说我们有钱。赔了二千二百多两的本钱,被他吞了去。你说气不气?明明他知道是我们内官的房子,要是平常人,别说找两千,连一千都未必找得到。你今天要参他,我心里就先乐了。还有个窍门,我告诉你:你的参本,别在通政司挂号。那个老奴才耳目众多,一露风声,你的奏章就白搁在那儿了,他就会先派人参你。当年赵文华,不知道和他干过多少次这样的事。我们内里都知道,谁肯在万岁爷面前翻这个舌头?今天是四月初二,时间太紧了,你一定要在四月初四早饭后,亲自到内阁,我让管奏疏的乔老哥在内阁等你。你悄悄递给他就是了。我们哥俩交情最厚,年年总要送他几套衣服穿。”
应龙说:“这位乔公公,虽然平时听说过,只是不认识他。万一交错了人,关系不小。”
袁太监说:“他有什么难认的?一脸麻子,高个子,穿着蟒衣玉带。而且他常到内阁,和中堂们说话。别的太监,没有旨意,谁敢到内阁去?”
应龙说:“如果圣上追究没有经通政司挂号,该怎么办?”
袁太监说:“你好啰嗦!这样的胆子,就想参人!你没经通政司挂号,是你的不对;他私自收你的奏章,替你传送,难道他不担干系吗?正因为有那个本事,他才敢收你的奏章。我想了一会儿,你先不要参严老头子。他受恩多年,现在算是国家的元老。你一个上科新进的小臣,虽然是言官,你参得轻了,白费力气,反而惹他害你。参得语言过重,万岁爷看见那么多条款和恶行,他闹了好些年,竟然毫无察觉,脸上也对不住诸王大臣和天下百姓,只怕你也讨不到公道。依我的主意,你最好只参他的儿子严世蕃,和他家人阎七等。搬倒了小的,大的不怕他不跟着倒。这就替万岁爷留下了处分他们父子的余地。比如一窝燕子,你把小燕子都弄死,大燕子还能安然住着吗?”
应龙连忙站起来,叩谢道:“老公公的高见,真是想都想不到,令人佩服感激之至!小弟就照这样办。这会儿雨已经停了很久了,小弟告辞了。”
袁太监还礼后,说:“好不容易知己哥儿们遇上,你不如在这儿住一晚,明天我和你一起进城。”
应龙在袁太监耳边说:“我回去要写参本,等我参倒了严嵩父子,你有空我就来陪你,只要派人叫我一声。”
袁太监非常高兴,说:“这样才好。还有句话,我告诉你:如果见了乔老哥,别叫他老公公。老公公是老婆婆的对头,不是什么高贵的称呼。”
应龙连连作揖,说:“小弟从乡下出来,整整叫了你一天老公公,该死,该死!”
袁太监也急忙还揖,说:“你好多心!你以为我恼你吗?我要是恼你,我就不说了。你叫我老公公,我知道你是心里敬重我。我只怕你得罪了乔老哥。”
应龙又作揖,说:“你还不好好教我,到底该称呼什么才好?”
袁太监笑道:“你的礼太多了,到底还跟我是两个人。你听我教你:比如他要叫你邹先儿,这跟你们叫老公公一样,你称呼他老司长。他叫你邹老先生,这是去了儿字表示尊敬,你称呼他乔老爷。他若叫你邹老爷,你称呼他乔大人。他是穿蟒袍腰系玉带的老太监,跟我们不同。不但你,严老头子是个宰相,还叫他大人叫个不停。这是本朝开国元勋,我们刚丙老爷,给我们挣下的这点脸面。你既然要做打老虎的事,必须处处让他占上风,就得窍了。我说的是不是?”
应龙说:“小弟心里,终身感激不尽。”
袁太监说:“你放心去做吧,我在宫内替你托几个人,也是一臂之力。”
应龙说:“更加感激厚情。”
两人携手走出园子,叮嘱后会之期。应龙骑在马上,袁太监说:“邹老爷,戏里有两句:‘眼观捷旌旗,耳听好消息。’”
应龙在马上低头说:“仰赖福气庇佑,一定成功!”
袁太监只等到看不见应龙,才回到园内,对众小太监说:“这位邹状元倒还没有那种官架子,待人真诚。他就在这几天要做别人不敢做的事,真是个汉子。我明天一定恳求司理监赵老爷和乔老爷暗中帮帮他。”
说着,走进里面去了。
再说邹应龙回到家中,越想那袁太监的话越有道理。想了半夜,然后起草。写道:
福建道监察御史臣邹应龙,一本为参奏事。窃以为工部侍郎严世蕃,凭借父亲的权势,专权贪得无厌,私自擅封赏赐,广泛收受贿赂。致使选官法败坏,公然行贿,小人争相趋附,要价越来越大。刑部主事项治元,用一万三千两银子转到吏部;举人潘鸿业,用二千三百两银子得任知州。至于部属官员,贿赂成千上万,那么公卿大臣、地方大员,又哪里知道限度!平时交通贿赂,做中间人的,不下百十余人。而他的儿子锦衣卫严鹄、中书严鸿,家人阎年,幕客中书罗龙文尤为严重。阎年尤其狡猾奸诈,无耻的官员甚至称他为萼山先生。遇到严嵩生日或年节,就献上万两银子做寿礼。奴仆如此富有奢侈,主人会是什么样!严嵩父子原籍袁州,却在南京、扬州大量购置良田美宅,不下几处。派豪仆严冬掌管,仗势侵吞,百姓怨声载道。在外地如此谋利,家乡更可想而知。严嵩妻子病逝,圣上特别恩典,念严嵩年老,特地留下严世蕃侍养,让严鹄扶灵柩南归。严世蕃却聚集押客,拥着美女,昼夜歌舞,人伦灭绝。至于严鹄的无知,竟把祖母丧事当作奇货,所过驿站,百般勒索。各部门奉命供应,郡县为之一空。如今天下水旱灾害频繁,南北多有惊扰。而严世蕃父子每天只顾搜刮,内外百官,没有不搜刮民脂民膏来填他们的欲壑,百姓怎么能不穷!国家怎么能不病!天灾人变,怎么能不接连到来!臣请求斩下严世蕃的头,挂在市场,作为臣子不忠的警戒。如果臣有一句不实,甘愿被处死。严嵩溺爱恶子,招致贿赂,把持权力,应尽快放归田里,以肃清政本。天下幸甚!臣应龙不胜惶恐待命之至。谨奏。
写完,看了几遍,到第二天,用楷书抄写清楚。到初四日,一早入朝。一直等到吃饭的时候。在内阁,看见一个穿蟒衣的太监,一脸麻子,个子很高,靠着门站着。又看见有许多大员在那里抢着跟他说话。应龙心里说:“这一定是乔太监无疑。”
急忙走到他面前,先深深作了一揖。
那太监还了半揖,说:“老先生很少见面,贵姓?”
应龙说:“姓邹。”
那太监说:“可是上科状元,现在做御史的吗?”
应龙说:“正是。”
太监笑道:“前天和袁朋友喝酒很开心,他是个俗人,把你的诗兴都打断了。我姓乔,正要找你问句话,你跟我来。”
把应龙领到西边一间板屋墙下,说:“你的奏疏有了吗?”
应龙连忙从袖中取出,递给乔太监说:“全仗大人照应。”
太监接过来,也往袖里一塞,说:“你这事,是袁朋友再三托付的。有点机会,我就替你出力。”
应龙连连作揖。乔太监拉住说:“你不要多礼,事成之后,我有几首诗要刻印,一求你修改,二还要借重你的大名写篇序文。你可不能过河拆桥。”
应龙说:“正要拜读大人的佳作。至于序文,用我的名字,更是沾光了。我妹夫林润,是上科榜眼。他虽然出巡江南,我也可以代写序文,并署上妹夫的名字,可以吗?”
乔太监高兴得拍手大笑说:“我的诗本来没有什么好句子,能得到二位状元一赞扬,一定长安纸贵,价值超过南京了。但不知你亲戚林润可是参劾赵文华的那个少年翰林吗?”
应龙说:“正是他。”
乔太监乐得手舞足蹈,说:“能得到他的一篇序文,我这品行学问,就高到天上去了。你要知道,他当年参赵文华,就是参严中堂。你今天又参他,怎么你们郎舅都是铁汉子。我再告诉你,万岁爷和严中堂是前生前世百世奇缘,想要扳倒他,难上加难。也罢,我再到宫内替你托两个人吧。”
应龙又谢。乔太监说:“我们分手吧,改日还要在袁朋友的园中领教。你这本子,或者今天午后,最迟明早,一定有旨意。”
应龙告别出来,也无心去衙门,回家坐等吉凶。
乔太监把应龙的奏疏带到宫内,和六部的本章放在一起,却放在第二本章下面。等到明帝批阅本章时,乔太监放在桌上。
明帝看到应龙参劾严世蕃和阎年等人,心里非常惊讶。问乔太监说:“怎么参本和六部现行事件放在一起?”
乔太监跪奏说:“这是御史邹应龙亲自到宫门递交,没有经过通政司挂号,因此放在六部现行事件内。”
明帝也就不再追问了。又往下细看,心里说:“严世蕃等人倚仗严嵩,竟敢这样作恶,严嵩毫无约束,是什么道理?”又想:“严世蕃是大学士的儿子,言官参劾他,不得不说得重些。大概虚多实少。”
正想如何批阅,忽然看见方士蓝道行站在下面。明帝这时非常宠信他,因为他善于扶乩。说:“朕有一件事决断不了,借乩仙明示。”
随即驾临乩房。蓝道行问:“陛下所问何事?”
明帝说:“朕心里默祷,你只管照乩词写出来就是。”
乔太监便使了个眼色。蓝道行先前受袁太监嘱托,午间又受乔太监和赵太监嘱托,刚才问应龙参本的话,他也是听见的。此刻乔太监又递眼色,心里早已明白。一会儿,乩笔在沙盘中乱动,他却不看写的是什么。
就用自己的意见写出几句话来:“严嵩主持国政,屡次杀害忠良。儿子严世蕃等人贪赃没有止境,应尽快公开处死,以快天下臣民之心。”
明帝看了,心里非常钦佩。随即回到原奏本处,在邹应龙的奏章上批道:“看了邹应龙参奏的内容,朕心中极为震惊。严世蕃等人全部革去官职,押送刑部。他们种种不法行为,命令三法司将本奏章中提到的有关人犯,一并严厉审讯,拟定罪名奏报。邹应龙即刻升任通政司政卿。钦此!”
这道圣旨一下,京城震动,邹应龙这份奏章被家家传诵。人们纷纷议论,以前有许多不怕死的官员,不但没动严嵩父子一根毫毛,就连他们的党羽也没扳倒半个。谁想到让一个新进的书生,倒立了大功。真是出人意料。只过了十几天,这件事就传遍天下,人人皆知。
正是:避雨无心遇到内侍,几句闲话一杯酒就杀了奸雄,忠臣义士白白拼上性命,一封奏章成功却属于邹应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