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刑法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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刑法三
刑法中有明代创制、不合古代制度的,是廷杖、东厂、西厂、锦衣卫、镇抚司监狱这几项。这几项刑法,杀人极其残酷,却不归于法律。沿袭施行,到明朝末期达到顶点。整个朝廷和民间的命运,全都听凭武夫、宦官之手,实在令人叹息。
太祖曾与侍臣讨论对待大臣的礼节。太史令刘基说:“古代公卿有罪,用盘盛水,加剑于上,到请罪之室自杀,不曾轻易折辱他们,以此保全大臣的体面。”侍读学士詹同于是取出《大戴礼》和贾谊的奏疏进献,并说:“古代刑罚不施加于大夫,是为了激励廉耻之心。一定要这样,君臣之间的恩义和礼节才能两全。”太祖深以为然。
洪武六年,工部尚书王肃因犯法应受笞刑,太祖说:“六卿地位贵重,不应因小事羞辱。”命他用俸禄赎罪。后来群臣犯过失,允许用俸禄赎罪,从这时开始。然而永嘉侯朱亮祖父子都被鞭打死,工部尚书薛祥死在杖下,所以上书的人以大臣应当处死而不应加以羞辱为理由进言。廷杖之刑,也是从太祖开始的。宣德三年,宣宗因御史严皑、方鼎、何杰等人沉湎酒色,长期不参加朝会,命他们戴枷示众。从此言官有戴枷的。到正统年间,王振专权,尚书刘中敷,侍郎吴玺、陈瑺,祭酒李时勉都受此侮辱,而殿上施行杖刑成为惯例。成化十五年,汪直诬陷侍郎马文升、都御史牟俸等人,宪宗下诏责备给事中、御史李俊、王浚等五十六人包庇隐瞒,廷杖每人二十下。正德十四年,因劝谏武宗南巡,廷杖舒芬、黄巩等一百四十六人,其中十一人死亡。嘉靖三年,群臣争议大礼,廷杖丰熙等一百三十四人,其中十六人死亡。嘉靖中期刑法更加严酷,即使大臣也不能免于笞刑和侮辱。宣大总督翟鹏、蓟州巡抚朱方因撤防过早,宣大总督郭宗皋、大同巡抚陈翟因敌寇侵入大同,刑部侍郎彭黯、左都御史屠侨、大理卿沈良才因审理丁汝夔案迟缓,戎政侍郎蒋应奎、左通政唐国相因子弟冒功,都被逮捕并施以杖刑。朱方、陈翟死于杖下,而彭黯、屠侨、沈良才等人杖刑完毕后,被催促办理公务。公卿所受的侮辱,此前从未有过。又因元旦朝贺,世宗恼怒六科给事中张思静等人,命他们穿着朝服受杖,天下人无不惊骇。四十余年间,杖杀朝廷官员,比前代多出数倍。万历五年,因争议张居正夺情,杖打吴中行等五人。其后卢洪春、孟养浩、王德完等人都被杖打,多的达到一百下。后来神宗更加厌恶进言者,奏疏大多留在宫中不发,廷杖逐渐不再使用。天启年间,太监王体乾奉旨大审,重打外戚李承恩,以取悦魏忠贤。于是万燝、吴裕中死于杖下,台省官员极力谏争无效。阁臣叶向高说:“数十年不行的弊政,十天之内出现三次,万万不可再行。”魏忠贤于是停止廷杖,而把想杀的人都交给镇抚司,士大夫更无幸存者了。
南京施行廷杖,始于成化十八年。南京御史李珊等人因年成不好请求赈济。宪宗挑出他们奏疏中的错字,命锦衣卫到南京午门前,每人杖打二十下,由守备太监监督。到正德年间,南京御史李熙弹劾贪吏触怒刘瑾,刘瑾假传圣旨杖打三十下。当时南京禁卫很久不行刑,挑选士卒练习了数日,然后施杖,李熙几乎被打死。
东厂的设立,始于成祖。锦衣卫的监狱,太祖曾使用过,后来已禁止,其重新使用也是从永乐年间开始的。东厂与锦衣卫相互依赖,所以进言者并称厂卫。起初,成祖从北平起兵,刺探宫中事务,多用建文帝身边的人做耳目。所以即位后专门倚仗宦官,在东安门北设立东厂,命宠信的人提督,缉访谋逆、妖言、大奸大恶等事,与锦衣卫权势相当,这是迁都以后的事。然而锦衣卫指挥纪纲、门达等人非常受宠,轮流掌权,东厂的权势不能超过他们。到宪宗时,尚铭掌管东厂,又另外设立西厂刺探事务,命汪直督管,所率领的缇骑是东厂的一倍。从京城到天下,四处侦探,即使王府也不能幸免。汪直一度被废后又重新任用,先后共六年,冤死的人接连不断,权势远远超过锦衣卫。恰逢汪直多次出边监军,大学士万安于是说:“太宗建立北京,命锦衣卫官校缉访,仍担心外官徇私情,所以设立东厂,命内臣提督,实行五六十年,事情有固定规矩。先前妖狐夜间出现,人心惊慌,劳烦圣虑,添设西厂,特命汪直督管缉访,以防不测,这是权宜之计,安抚人心。以前所引发的纷扰,我不再赘言。如今汪直镇守大同,京城众口一词,都认为革除西厂为宜。恳请圣上特旨革罢西厂,官校全部回到原卫,宗庙社稷大幸。”宪宗听从了他。尚铭独自掌权,不久也被罢黜。弘治元年,员外郎张伦请求废除东厂。孝宗没有答复。但孝宗仁厚,厂卫不敢横行,掌管东厂的罗祥、杨鹏,只是尽职而已。
正德元年,武宗杀死东厂太监王岳,命丘聚接替他,又设立西厂命谷大用掌管,都是刘瑾的同党。两厂争相掌权,派遣巡逻士卒到各地刺探。南康吴登显等人戏赛龙舟,被处死,家产被没收。偏远州县,见到穿着鲜衣、骑着快马、说京城话的人,都转而躲避。官员闻风,秘密行贿。于是无赖之徒乘机作奸,天下人都恐惧不安。而锦衣卫指挥石文义也是刘瑾的私人,厂卫的势力合流了。刘瑾又改惜薪司外薪厂为办事厂,荣府旧仓库地为内办事厂,自己统领。京师称之为内行厂,连东西厂都在其侦查范围内,更加酷烈。又创定条例,无论罪行轻重都施杖刑,永远戍边,或者戴枷发配。枷重达一百五十斤,戴枷者数日内就死。尚宝卿顾璿、副使姚祥、工部郎张玮、御史王时中等人都不免,濒死后才被贬谪戍边。御史柴文显、汪澄因小罪被凌迟处死。官吏军民非法死亡的有数千人。刘瑾被诛后,西厂、内行厂都被革除,只有东厂依旧存在。张锐掌管东厂,与锦衣卫指挥钱宁都凭缉事肆意罗织罪名。厂卫之称从此显著。
嘉靖二年,东厂芮景贤任用千户陶淳,多有诬陷。给事中刘最坚持上奏,被贬为广德州判官。御史黄德用让刘最乘驿车前往。恰有颜如环同行,用黄袱包裹行装。芮景贤即上奏,逮捕刘最入狱,他和相关人员分别被处以充军或轻罚。给事中刘济说:“刘最的罪不至于充军。况且缉拿出于宦官之门,罗织罪名出于武夫之手,裁决出于宫中直接下旨,如何昭示天下?”世宗没有答复。此时全部罢免天下镇守太监,而大臣拘泥于旧例,认为东厂是祖宗所设,不可废除,却不知这并非太祖的制度。但世宗对宦官管束严格,他们不敢放肆,东厂权势远不及锦衣卫指挥陆炳。
万历初年,冯保以司礼监掌印太监身份兼管东厂,在东上北门之北建厂,称为内厂,而将初建的称为外厂。冯保与张居正兴起王大臣案,想灭高拱全族,锦衣卫指挥朱希孝极力阻止,高拱得以无罪,锦衣卫仍不十分依附东厂。万历中期,矿税使多次外出为害,而东厂张诚、孙暹、陈矩都安静平和。陈矩审理妖书案,没有株连滥捕,当时颇受称赞。恰逢神宗也无心苛刻,刑罚用得少,厂卫监狱中甚至长出青草。到天启年间,魏忠贤以司礼监秉笔太监身份掌管东厂,任用锦衣卫指挥田尔耕、镇抚许显纯等人,专以酷虐钳制内外,厂卫的毒害达到极点。
凡是宦官中掌管司礼监印的,其下属称他为宗主,而督管东厂的称为督主。东厂的属官没有专职,掌刑千户一人,理刑百户一人,也称之为贴刑,都是锦衣卫的官员。其隶役全部从锦衣卫拨给,最轻浮狡猾机巧的人被选充。役长称为档头,帽子顶部尖锐,穿青色素衣的褶皱裙,系小绦带,穿白皮靴,专管侦查。其下有番子数人作为干事。京城亡命之徒,诈骗钱财、挟仇报复,把干事视为靠山。得到一件隐秘之事,由此秘密报告给档头,档头看事情大小,先给他金钱。事情称为起数,金钱称为买起数。得到事后,率领番子到犯人家中,左右坐下称为打桩。番子即突入抓人审讯。没有证据和文书,若贿赂如数,就离去。稍不如意,就拷打整治,称为乾醡酒,也叫搬罾儿,痛苦程度十倍于官方刑罚。并且授意让牵出有权势的人,有权势的人给大量金钱,就无事。有的吝啬不给或给得不足,立即上报,下镇抚司狱,立刻死亡。每月初一,厂役数百人在庭中抽签,分头监视官府。他们监视中府等处会审大案、北镇抚司拷讯重犯的称为听记。其他官府及各城门访查缉捕的称为坐记。某官做了某事,某城门抓获了某个奸细,胥吏将记录上报给坐记者,再由坐记上报东厂,称为打事件。到东华门,即使是深夜,也要从门缝投入以便送入宫中,随即屏退旁人直达皇帝。所以事无大小,天子都能知晓。家人米盐等琐事,宫中有时传为笑谈,上下惴惴不安,无不畏惧打事件。锦衣卫的做法也如东厂。但必须上奏疏,才能上报皇帝,因此其权势远不及东厂。有四人夜间在密室饮酒,一人酒醉,谩骂魏忠贤,其余三人噤声不敢出声。骂声未绝,番子将四人抓到魏忠贤处,立即将骂者肢解,而赏给其他三人金钱。三人魂飞魄散,不敢动弹。
庄烈帝即位,魏忠贤伏诛,而王体乾、王永祚、郑之惠、李承芳、曹化淳、王德化、王之心、王化民、齐本正等人相继掌管东厂,告密之风未曾平息。王之心、曹化淳因缉奸之功,荫庇弟侄为锦衣卫百户,而王德化及东厂理刑吴道正等人侦探阁臣薛国观的隐秘事,薛国观因此而死。当时锦衣卫指挥畏惧东厂威势已久,大抵俯首听命。崇祯十五年,御史杨仁愿说:“高皇帝设立官职,没有所谓缉事衙门。臣下不法,言官直接纠举,没有暗中攻击的。后来为肃清京城,才建东厂。臣任职南城,所审阅的诉讼案件中,多以假冒番役为由诉冤。假称东厂,为害尚且如此,何况真的呢?这是积重之势造成的。所谓积重之势,是指考核条例中比较事件,番役常常悬价购买事件,被买者甚至引诱他人做奸盗之事再出卖,番役不问来源,引诱者分利而去。挟私忿告发,诬以重法,挟私者无不得逞。恳请放宽东厂的事件考核,这样东厂的比较就可缓和,东厂的比较缓和,那么番役的买事件与卖事件都可以停止,积重之势或许可以稍轻。”后又恳切直言不应派遣锦衣卫缇骑。崇祯帝为此晓谕东厂,说所缉捕的只限于谋逆、乱伦,其他作奸犯科之事,自有官府处理,不应缉捕,并告诫锦衣卫校尉不得横索。但崇祯帝更加倚仗厂卫,直到国家灭亡才停止。
锦衣卫的监狱,是世人所说的诏狱。古代狱讼只由司寇掌管。汉武帝开始设立诏狱二十六所,历代沿革不定。五代后唐明宗设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,这是天子自己统率的名号。到后汉有侍卫司狱,凡大事都在此决断。明代锦衣卫监狱接近于此,关押酷烈,祸害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。
太祖时期,全国重罪被押送到京城的囚犯,都收押在狱中,多次发生大案,大多交由锦衣卫审理判决,诛杀的人很多。后来太祖全部焚毁锦衣卫的刑具,将囚犯送到刑部审理。洪武二十六年,再次申明禁令,下诏内外案件不得上报锦衣卫,无论大小案件都经由法司审理。成祖宠信纪纲,命他统领锦衣卫亲兵,重新掌管诏狱。纪纲于是任用其党羽庄敬、袁江、王谦、李春等人,借机作奸犯科多达数百上千件。过了很久,纪纲被灭族,但锦衣卫掌管诏狱如旧,废止了洪武诏令不再执行。英宗初年,掌管锦衣卫事务的刘勉、徐恭都很谨慎守法。而王振任用指挥马顺流毒天下,给李时勉上枷,杀害刘球,都是马顺干的。景帝初年,有言官举报校尉侦缉事务的弊端,景帝严厉斥责其长官,命令所缉捕的人送交法司,有诬告者从重治罪。英宗复辟后,召见李贤,屏退左右,询问时政得失。李贤极力论述官校抓人的危害。英宗认为他的话正确,暗中察访发现属实,于是召见其长官,予以告诫。后来侦缉弋阳王败坏人伦之事不实,再次申诫。而此时指挥门达、镇抚逯杲依仗宠信,李贤也多次被他们罗织罪名。门达派遣旗校四处出动,逯杲又设立期限督促并进,以抓获多人为主要目标。千户黄麟到广西,逮捕御史吴祯到案,索要刑具二百多副,天下朝觐官员被陷害的很多。逯杲死后,门达兼管镇抚司。他构陷指挥使袁彬,将其逮捕审讯,用尽各种酷刑,袁彬仅得免死。朝官杨琎、李蕃、韩祺、李观、包瑛、张祚、程万钟等人都被戴上镣铐逮捕,在道路上喊冤叫屈的人数不胜数。自从纪纲被诛杀,他的党羽稍微收敛。到正统年间又嚣张起来,天顺末年祸害更加严重,朝野上下人人自危,不能自保。李贤虽然极力进言,也无法挽救。
镇抚司的职责是审理诉讼案件,起初只设立一个司,与其他卫所等同。洪武十五年增设北镇抚司,而将军匠等职务归属南镇抚司,于是北镇抚司专门审理诏狱。然而大案经过审讯后,就送交法司拟定罪名,不曾有完整的案卷。成化元年,开始命令覆奏时使用参语,法司更加受掣肘。成化十四年,增铸北镇抚司印信,一切刑事案件不必禀报本卫,即使是卫所下达的命令,也直接自行上奏请示可否,卫使不得参与。所以镇抚司职位虽低但权力日益加重。起初,锦衣卫狱附设在卫所官署,到门达掌管刑狱时,又在城西设立狱舍,关押囚犯混乱不堪。门达败亡后,采纳御史吕洪的建议,将其毁掉。成化十年,都御史李宾上奏说:“锦衣镇抚司多次查获妖书图本,都是荒诞不经之言。小民无知,往往被迷惑。请求将旧有的名目全部记录,张榜公示天下,使百姓知道畏惧避让,以免触犯刑法。”皇帝批复同意。但侦缉人员诬告仍然不止。成化十三年,逮捕宁晋人王凤等人,诬告他与盲人接受妖书,署理伪职,并诬告其同乡官员知县薛方、通判曹鼎与其合谋,派兵包围其家,严刑拷打迫使他们认罪。薛方、曹鼎的家人多次喊冤,交由法司查验得实,判定是妄报妖言,应当斩首。皇帝只告诫不得残害无辜而已,不能治罪。同年,命锦衣卫副千户吴绶到镇抚司共同审理案件。吴绶生性狡猾阴险,依附汪直得以晋升。后来知道公论不容,凡文臣无罪被下狱的,不再施加拷打,因违逆汪直之意,被罢免。此时只有卫使朱骥执法公平,审理妖人案件没有冤屈。诏狱下交有关部门,只用小杖,曾受皇帝派中使责问,也不改变。世人因此称赞他。弘治十三年,下诏法司:“凡厂卫送来的囚犯,要公正审讯,有冤枉立即辨明处理,不要拘泥于已有案卷。”正德年间,卫使石文义与张采内外勾结作威作福,当时被称为刘瑾的左右臂膀。但石文义常侍奉刘瑾,不处理事务,处理事务的是高得林。刘瑾被诛杀后,石文义伏法,高得林也被罢免。此后钱宁掌管事务,又大肆放纵,因谋反被诛杀。
世宗即位,革除锦衣卫传奉官十六人,淘汰旗校十五人,又告谕缉事官校,只准察看不轨、妖言、人命、强盗等重大案件,其他诉讼以及外州县事务,不得干预。不久,许多案件又下交镇抚司,镇抚司勾结内侍,大多巧妙中伤。恰逢太监崔文奸利事发,交由刑部审理,不久因内旨送到镇抚司。尚书林俊上言:“祖宗朝将刑狱交付法司,事无大小,都听凭公平审讯。自从刘瑾、钱宁当权,专任镇抚司,罗织冤狱,法纪大坏。如今改革政治,不宜再用小事扰乱法纪。”皇帝不听。林俊又说:“此门一开,恐怕以后有重大案情,就会攀附内降以求免罪,实为滋生祸乱。”御史曹怀也进谏说:“朝廷专任一镇抚司,法司可以空员,刑官成了冗员。”皇帝都不听。嘉靖六年,侍郎张璁等人上言:“祖宗设立三法司以纠察官吏邪恶,平反冤狱,设立东厂、锦衣卫以缉捕盗贼,查究奸邪。从今以后贪官冤狱仍责成法司,如有徇情枉法,才听凭厂卫觉察。盗贼奸邪,仍责成厂卫,也必送法司拟定罪名。”下诏按此执行。但官校抓人仍然肆意如故。给事中蔡经等论其危害,希望停止派遣。尚书胡世宁请求采纳其建议。詹事霍韬也说:“刑狱交付三法司就足够了,锦衣卫又横加干扰。昔日汉光武帝崇尚名节,宋太祖不加刑罚于士大夫,后来忠义之士争相效死。士大夫有罪交由刑部,已是耻辱。有重罪,废黜或诛杀即可,却让官校众人抓捕,脱去冠冕衣裳,戴上枷锁。早晨还在清要之班,夜晚就囚禁于狱中,刚强之心、壮烈之气,消磨殆尽。等到复查无罪,又冠带立于朝班,武夫悍卒指着说:‘某某,我羞辱过他;某某,我捆绑过他。’小人无所忌惮,君子于是改变操行。这就是豪杰之士产生归隐山林之念,而事变时少有仗节之士的原因。希望从今以后东厂不得参与朝仪,锦衣卫不得掌管刑狱。士大夫被贬谪废黜诛杀,不要施加笞杖锁铐,以培养廉耻,振奋人心,激励士节。”皇帝认为霍韬越位妄言,不予采纳。祖制规定,凡朝会,厂卫率领属员及校尉五百名,列侍奉天门下纠察礼仪。凡失仪者,就剥去衣冠,抓下镇抚司狱,杖责后才释放,所以霍韬提及此事。到万历年间,失仪者才不再交付狱中,只罚俸禄而已。世宗衔恨张鹤龄、张延龄,奸人刘东山等于是诬告二人用毒物诅咒。皇帝大怒,将他们下诏狱,刘东山于是株连平素不快之人。卫使王佐探知实情,以诬告法反坐。王佐于是给刘东山等戴上枷锁于宫门外,不到十天全部死亡,人们将王佐比作牟斌。牟斌是弘治年间的指挥。李梦阳弹劾张延龄兄弟不法之事,被下狱,牟斌从轻比拟,得以不死。世宗中年,卫使陆炳阴险,与严嵩勾结,倾陷夏言。但皇帝多次兴起大狱,而陆炳多所保全,所以士大夫不憎恨陆炳。
万历年间,因建言及触犯矿税太监者,往往被下诏狱。刑科给事中杨应文上言:“监司、守令及平民被逮捕的有一百五十多人,虽然已经拷问,但未送法司,狱禁森严,水火不通,疫疠之气充满监狱。”卫使骆思恭也说:“热审每年举行,都在小满之前,如今两年未行。镇抚司在押囚犯近二百人,多抛掷瓦片喊冤。”镇抚司陆逵也说:“狱囚怨恨,有持刀断指者。”都不予批复。但此时,告讦之风衰落,大臣被逮捕者少。万历末年,稍微放宽对被捕诸臣的拘禁,而锦衣狱逐渐清静了。
田尔耕、许显纯在熹宗年间是魏忠贤的义子,其党羽孙云鹤、杨寰、崔应元协助他们,拷打杨涟、左光斗等人,以追赃定罪,设立严格期限严厉督责。两天为一限,交纳金银不合标准者,受全刑。全刑指的是械、镣、棍、拶、夹棍。五种酷刑齐备,呼叫声沸然,血肉溃烂,辗转求死不得。许显纯叱咤自如,但必待魏忠贤旨意,魏忠贤派去的听记人员未到,不敢审讯。一晚,令各囚犯分舍住宿。于是狱卒说:“今晚有人要壁挺。”壁挺,狱中暗语指死。第二天,杨涟死,左光斗等人依次都被锁头拉死。每死一人,停数日,用苇席裹尸抬出牢门,虫蛆腐烂尸体。狱中事秘,其家人有的不知死亡日期。庄烈帝擒杀逆党,冤死者的子弟望狱门叩头哀号,作文祭祀。皇帝听说后为之恻然。
自从刘瑾创立枷刑,锦衣狱经常使用。神宗时,御史朱应毂详细陈述其惨状,请求废除,皇帝不听。到魏忠贤时,更加大枷,又设立断脊、坠指、刺心等刑罚。庄烈帝问左右:“立枷是什么?”王体乾回答:“用来惩治巨奸大恶。”皇帝黯然说:“虽如此,终究可悯。”魏忠贤为之缩颈。东厂的祸害,到魏忠贤达到极点。但厂卫没有不相勾结的,狱情轻重,东厂能从宫内得知。而外廷有抵触者,卫所就由东西两司房访查缉捕,北司拷问,罗织周纳,然后送法司。即使是东厂抓获的,也必须移送镇抚司再审,然后刑部才能拟定罪名。所以东厂势力强大时,卫所依附它;东厂势力稍弱时,卫所反而气焰凌驾其上。陆炳侦缉司礼监李彬、东厂马广的阴私之事,都导致他们死亡,因陆炳得到内阁严嵩的意旨。后来宦官权势更重,内阁势力日益轻贱。阁臣反而与东厂勾结甘居其下,而卫使无不竞相趋附东厂之门,甘心做其仆役。
锦衣卫的升授有勋卫、任子、科目、功升四种途径。嘉靖以前,文臣子弟多不屑就任。万历初年,刘守有以名臣之子掌管卫事,此后都乐于担任。士大夫与之往来,案件紧急时,多依赖其力。刘守有之子刘承禧及吴孟明是其中的著名者。庄烈帝猜疑群臣,王德化掌管东厂,以惨刻辅佐,吴孟明掌管卫印,时常有所宽纵,但观望东厂之意不敢违抗。而镇抚梁清宏、乔可用朋比为恶。凡缙绅之家,必有数人往来踪迹,所以常晚起早闭,不敢私语。旗校经过门前,如遭大盗,官员成为窝主,均分其利。京城中奸细潜入,佣夫贩子暗中为流贼所派遣,无一举报,而高门富豪局促不安无宁日。其党徒狡猾者恣行请托,稍不遂意,立即飞语诬陷,摘取片纸只字,株连至十数人。姜采、熊开元被下狱,皇帝告谕掌卫骆养性秘密杀掉他们。骆养性泄露皇帝的话,并说:“二臣当死,应交付有关部门,写明其罪,使天下人明知。若暗使我杀之,天下后世谓陛下为何如主?”恰逢大臣多为姜采等人说话,于是得以长期囚禁。这是骆养性可称道之处,但其他事肆虐也很多。
锦衣卫旧例有功劳奖赏,只有缉捕不轨者才适用。后来冒滥无度,所报百无一实。吏民深受其困,而厂卫奏请往往批准。隆庆初年,给事中欧阳一敬极力论述其弊端,说:“缉事人员,其势容易得逞,而又各类计所获功次,以为升授之依据。则凭借可逞之势,邀求必获之功,枉害他人以利自己,什么事做不出来?有盗贼经过自首侥幸免罪,故意令其多引平民以充数者;有搜刮家财作为盗赃,挟持市井豪强作为证人者;有暗地制造图书,怀挟伪批,用妖言假印之律相诬陷者;或姓名相似,模糊被收捕;父亲告儿子孝顺,却以忤逆定罪。所以被访查之家,俗称为‘刬’,其毒害可知。请求从今以后制定规则,机密重情,事关法典者,厂卫照旧奏请。其情罪不明,未经审讯,必须等待法司详细拟定成狱之后,方予记功。仍敕令兵、刑二部勘问明白,请旨升赏。或经缉拿未成狱者,不得虚冒比拟,及其他诉讼不得一概涉及,以侵夺有司之事。如狱未成,而官校及镇抚司拷打伤重,或至死者,许法司参劾治罪。法司容隐扶同,则听科臣一并参劾。如此则功劳必核实,访查必得当,而刑罚无冤滥。”当时未能采用。
内官会同法司审录囚犯,始于正统六年,命令何文渊、王文审理行在的疑难案件,敕令他们与内官兴安一同办理。周忱、郭瑾前往南京,敕令也如此。当时虽然还没有确定五年大审的制度,但南北内官已经能够参与三法司的刑狱了。景泰六年,命令太监王诚会同三法司在京审录在押囚犯,没有涉及南京,这是因为灾害而临时举办。成化八年,命令司礼太监王高、少监宋文毅在两京会审,而各省恤刑的差遣,也在这一年确定。成化十七年辛卯,命令太监怀恩会同法司录囚。此后审录必定在丙、辛之年。弘治九年没有派遣内官。弘治十三年,因为给事中丘俊的建议,重新命令会审。凡是举行大审录,携带敕令、张设黄盖于大理寺,搭建三尺高的坛台,中官坐在中间,三法司坐在左右,御史、郎中以下官员捧着案卷站立,唯唯诺诺、趋步奔走,十分恭敬谨慎。三法司查看已定案件,若有所出入或轻重,都看中官的意思,不敢违逆。成化年间,会审时有弟弟帮助兄长斗殴,因而打死人的案件,太监黄赐想要从轻处理。尚书陆瑜等人坚持不可,黄赐说:“同室相斗的人,尚且披发缨冠去救他,何况是他的兄长呢?”陆瑜等人不敢与他争辩,最终屈法从轻。万历三十四年大审,御史曹学程因建言被长期囚禁,群臣请求宽恕,皇帝都不听从。刑部侍郎沈应文代理尚书事务,联合都察院、大理寺的长官,写信给太监陈矩,请求宽免曹学程的罪行。然后举行会审,案件审理完毕,共同署名上奏。陈矩又秘密启奏,说曹学程母亲年老可悯。皇帝心意缓解,释放了他。此事颇为美谈,而太监权力之重到了如此地步。锦衣卫使也能与法司在午门外审讯囚犯,以及在秋后于承天门外会审,但大审则不参与。每年处决囚犯后,将各囚犯的罪状画在锦衣卫的外墙上,让人观看反省。内臣曾奉命审录的,死后在墓室壁画中,面向南方而坐,旁边排列法司堂上官及御史、刑部郎官引囚犯鞠躬听命的景象,以此向后世显示荣耀。
成化二年,命令内官监斩强盗宋全。嘉靖年间,内臣犯法,诏令免于逮捕审问,只交给司礼监处置。刑部尚书林俊进言:“宫府一体,内臣所犯,应当交给法司,明正其罪,不该废弃祖宗法度。”皇帝不听。按照太祖的制度,内官不得识字、干预政事,只承担洒扫的劳役而已。太祖末年焚烧锦衣卫的刑具,大概是表示永远不再使用。而成祖违背了这一制度,最终给子孙留下祸患,君子感到惋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