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传
王翱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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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翱,字九皋,盐山人。永乐十三年,首次在行在举行会试选拔贡士。皇帝当时想定都北京,希望得到北方士人重用。王翱两次考试都名列前茅,皇帝非常高兴,特别召见赐食。改任庶吉士,授予大理寺左寺正,降职为行人。
宣德元年,因杨士奇推荐,提升为御史。当时官吏有罪,不问轻重,允许运砖赎罪恢复原职。王翱请求犯贪赃罪的官吏只允许赎罪,不得恢复官职,以惩戒贪污。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。五年,巡视四川。松潘蛮人暗中作乱,都督陈怀驻扎成都,相距八百多里,无法控制。王翱上书提出五条便利措施:请求将陈怀移驻松潘;而松茂的军粮在农闲时合力运输,由官军护送,不要专门劳累百姓,导致被劫掠。官吏不发给凭据成为百姓祸害,让他们自首不得隐瞒;州县土司普遍设立社学;会川银场每年运米八千多石供给军队,往返劳费,请求让有罪的人纳粮自赎。皇帝下诏让有关部门详细讨论运粮事宜,并将祸害百姓的官吏迁到北京,其余都批准执行。
英宗即位,朝廷议论派遣文武大臣出京镇守。提升王翱为右佥都御史,与都督武兴一起镇守江西,惩治贪官抑制奸邪,官吏百姓敬畏爱戴。正统二年召回都察院。四年,处州贼人流窜劫掠广信,命令王翱前往追捕,全部俘虏而回。这年冬天,松潘都指挥赵谅诱捕国师商巴,掠夺他的财物,并与同官赵得诬告他叛乱。商巴的弟弟小商巴愤怒,聚集众人抢劫。命令王翱及都督李安率军两万征讨。而巡按御史申诉其冤枉,下诏让他审时度势进止。王翱到达后,将商巴从狱中放出,派人招降他弟弟,安抚平定其余党羽,并弹劾处死赵谅,将赵得流放戍边,恢复商巴国师职位。松潘于是平定。六年,替代陈镒镇守陕西,军民借粮不能偿还的,核实后免除。
七年冬,提督辽东军务。王翱因军令长久松弛,敌人到来时,将士不奋力作战,于是在诸将庭中谒见时,以失律之罪责罚他们,命令左右拖出去斩首。都惶恐叩头,愿效死赎罪。王翱于是亲自巡视边界,从山海关到开原,修缮城墙,疏浚沟渠。五里设一堡,十里设一屯,使烽火台相连。训练将士,安置鳏寡孤独。军民非常高兴。又因边塞孤远,军饷匮乏,根据当地习俗立法,允许有罪的人缴纳财物赎罪。十多年间,得到谷物及牛羊数十万,边境费用因此充裕。
八年因九年任期届满,升任右副都御史。指挥孙璟鞭打致死戍卒,其妻女哭他也死去。其他士兵控诉孙璟杀害一家三人。王翱说:“戍卒死于法律,妻子死于丈夫,女儿死于父亲,不是杀害。”命令孙璟赔偿其家埋葬费用,孙璟感激。后来在辽东担任参将,追击敌人三百里,事奉李秉成为名将。
十二年与总兵曹义等出塞,攻击兀良哈,擒获斩杀一百多人,获得牲畜四千六百头,升任右都御史。十四年,诸将在广平山击败敌人,升任左都御史。脱脱不花大举进犯广宁,王翱正在检阅军队,敌人突然到来,众人溃散。王翱进入城内自保。有人说城不可守,王翱手持剑说:“敢说弃城的斩首。”敌人退去,因此被罚停俸半年。
景泰三年,召回掌管都察院事务。改立太子,加封太子太保。浔州、梧州瑶人叛乱,总兵董兴、武毅推诿不任职,于谦请求用翁信、陈旺替换,并特别派遣一位大臣督管军务,于是任命王翱。两广设有总督从王翱开始。王翱到镇,将吏畏惧服从,他推心置腹安抚晓谕,瑶人归顺,辖区内无事。第二年召入朝任吏部尚书。起初,何文渊协助王直掌管选拔官吏,多有私心,被言官攻击而去职。王翱接替,完全遵循成规。
天顺元年,王直退休,王翱开始专管吏部事务。石亨想除掉王翱,王翱请求退休。已经获准,李贤极力争取才留下。等到李贤被石亨驱逐,也因王翱进言而留下,两人相处非常融洽。皇帝每次用人必定咨询李贤,李贤推举王翱,因此王翱能实现他的志向。
皇帝对王翱很厚待,时常在便殿召见对话,称“先生”而不直呼其名。而王翱年近八十,经常健忘,曾令郎官谈伦随同入朝。皇帝问原因,王翱叩头说:“我老了,所聆听的圣谕,恐怕遗忘错误,让这个郎官代我记住,这人诚实谨慎可信。”皇帝高兴。吏部主事曹恂已升任江西参议,因病返回。王翱上报,命令以主事官职回原籍。曹恂愤怒,等候王翱上朝时,揪住王翱胸膛,打他耳光,大声辱骂。事情上报,被关进诏狱。王翱详细说明曹恂确实有病,得以罢斥回乡,当时人们佩服他的度量。
五年加封太子少保。成化元年升任太子太保,雨雪天免去朝参。屡次上疏请求退休,总是被慰留,多次派遣医生探视病情。三年,病重,才允许退休。尚未离开京城去世,享年八十四岁。追赠太保,谥号忠肃。
王翱在吏部,谢绝请托,公事之余常住在值班房,不是年节朔望拜谒祖先祠堂,不曾回家。每次选拔官员,有时正值被召对,由侍郎代为选拔。回来即使很晚,也一定到官署查看所选人员,唯恐有不当之处。推荐人才不让人知道,说:“吏部难道是快意恩仇的地方吗?”自己生活俭朴。景帝知道他贫穷,为他修建宅第于盐山。孙子因荫庇进入太学,不让他参加科举,说:“不要妨碍寒门士子的出路。”女婿贾杰在京城附近做官,王翱夫人多次迎接女儿,贾杰怨恨说:“你父亲掌管吏部,调我到京城做官,易如反掌。何必来来往往不嫌麻烦!”夫人听说后,趁机会请求王翱。王翱发怒,推倒桌子,击伤夫人面部。贾杰最终没能调任。他从辽东回朝时,一同共事的宦官看重他,赠送几颗明珠,王翱坚决推辞。那人说:“这是先朝赏赐的,您难道以为赃物而拒绝我吗?”不得已,接受并收藏起来。宦官死后,召来他的侄子归还。担任都御史时,夫人为他娶了一个妾,过了半年告诉王翱。王翱发怒说:“你为什么破坏我家法!”当天准备金币送还。妾最终没有改嫁,说:“哪有大臣的妾嫁给别人的?”王翱去世,妾前往奔丧,他的儿子供养她终身。李贤曾对人说:“皋陶说九德,王公有其中五德:治理而恭敬,柔和而刚毅,简约而廉洁,刚强而充实,强力而仁义。”但性格颇为固执。曾有诏令推举贤良方正、经明行修及山林隐逸之士。来的人大多交吏部考试,王翱加以淘汰,一百人中不取一二。生性不喜欢南方士人。英宗曾说:“北人文雅不如南人,但质朴正直雄健,紧急时当得力。”王翱因此更多引用北人。晚年顺从宦官郭聪的嘱托,被都御史李秉弹劾,王翱自己承认,大概不无小损。子孙世袭锦衣卫千户。
年富,字大有,怀远人。本姓严,讹传为年。因会试副榜授予德平训导。年龄刚过二十,庄重如老儒。宣德三年考核最优,提升为吏科给事中。纠正违失,务求顾全大局。皇帝因六科责任重大,命令每科选择二人掌管事务,于是让年富与贾铨共同掌管刑科。都御史顾佐等误判十七人死罪,年富弹劾他们。皇帝责问顾佐等人。
英宗继位,年富上言:“永乐年间,招纳投降之人,用官爵笼络,白白消耗国库,养乱招危,应遣返故土。府军前卫幼军,本是挑选民间子弟,随侍东宫。如今死亡残疾,佥补扰民。请在二十五所内,以一所补调,不再连累百姓。军民之家,为逃避税役,冒充僧道者数以万计,应全部遣送未剃度者还俗复业。”建议多被施行。
升任陕西左参政,不久命他总管粮储。陕西每年织造绫绢毼九百多匹。永乐年间,加织驼毼五十匹,年富请求停止。官吏、诸生、卫卒的禄粮,都因边饷而削减,年富请求恢复旧制。各边将校占垦肥沃田地有多至三四十顷的,年富上奏每顷征税十二石。都督王祯认为过重,上疏争论。朝廷商议减去三分之二,于是成为定额。又核算年度开支,以筹备军饷,说:“我所辖地区每年征收两税一百八十九万石,屯粮七十余万石。其间水旱流移,减免拖欠,大约减去三分之一,而年度开支竟达一百八十余万,入少出多。如今镇守诸臣不考量国家财政,争相请求增兵,军饷从何供给?请裁减冗兵,淘汰劣马,杜绝侵耗之弊。”皇帝批准他的奏请。三边兵马,供应浩繁,军民疲于长途运输,豪猾之徒趁机牟利。年富衡量远近,确定征税标准,收支谨慎考核,积弊得以革除,民困大为缓解。年富遇事,果敢有为,权势不能阻挠,声震关中。但执法过严,侥幸者多不高兴,因此屡遭诬陷诽谤。陕西文武将吏担心失去年富,都上表陈述他的功劳,于是得以停俸留任。
九年任期届满,升任河南右布政使。又有人说年富苛刻暴虐,皇帝命令核查举荐者,将要治罪。后知举荐年富者是少师杨溥,才释然。年富到河南,当年饥荒,流民二十多万,公开抢劫。巡抚于谦委托年富安抚,都安定下来。土木堡之败后,边境道路阻塞,部下文告命年富转运粮饷,没有延误期限的,升任左布政使。
景泰二年春,以右副都御史巡抚大同,提督军务。当时经历丧败,法纪松弛,弊端尤其严重。年富一心安抚,奏请免除秋季赋税,撤销各州县税课局,停止太原百姓转运粮饷到大同。武清侯石亨、武安侯郑宏、武进伯朱瑛,令家人领取官库银帛,买米充实边境,多有侵吞。年富首先请求查办。下诏宽恕石亨等人,治家人之罪。石亨所派士卒越关抵达大同,年富又弹劾石亨专擅。石亨认罪。随后,削除襄垣王府菜户,又杖责其管教授事的厨役。又弹劾分守中官韦力转、参将石彪及山西参政林厚之罪。当时,年富威名重天下,而诸豪家更加侧目,共同搜集年富罪状。于谦正掌权,极力保护他。皇帝也深知年富,所以能实现他的志向。林厚极力诋毁年富,皇帝说:“林厚怨恨年富、诬陷年富罢了。朕正交付年富边防事务,岂能轻信人言加以侮辱。”削去林厚官职。
六年,母亲去世,守丧期间被起用。七年,年富上言:“各边镇守监枪内官比从前增加,如阳和、天城,一城二人,扰民尤其严重,请求裁减。”事情被搁置不行。又上言:“高皇帝定制,军官私罪可赎,只有笞刑如此。杖刑即降职,徒流都充军,法律明确。近来犯赃者,轻的复职,重的仅立功。刑罚不足以惩戒,更加无所顾忌。这都是法官的过失。”交付朝廷议论,流徒赎罪如旧,只是在本卫差操,不得领军。英国公张懋及郑宏各在边境置田庄,每年役使军士耕种,年富弹劾他们,将军士归还队伍。
天顺元年革除巡抚官,年富也被罢免归乡。不久,石彪因前仇弹劾年富,被逮捕下诏狱。皇帝问李贤,李贤称年富能革除弊端。皇帝说:“这一定是石彪被年富压抑,不能逞其私欲罢了。”李贤说:“确实如圣上所言,应早日为他昭雪。”命令门达从公审理。果然无证据,于是令他退休。
第二年,因廷臣推荐,起用为南京兵部右侍郎,未上任,改任户部,巡抚山东。途中听说属县有蝗灾,迅速上疏报告。改任左副都御史,仍巡抚如故。官吏熟悉年富威名,望风畏服,豪猾之徒销声匿迹。
四年春,户部缺尚书,李贤举荐年富。左右巧妙地阻挠。皇帝对李贤说:“户部非年富不可,很多人不喜欢年富,这正是年富贤能之处。”特召任命。年富斟酌盈亏,谨慎收支,亲自核算,吏员不能欺瞒。事关利害,僚属有时不敢承担,年富说:“只管施行,我承担责任,诸君可以不署名。”因此部务大为治理。父亲去世,像上次一样夺情起用。
宪宗即位,年富因陕西频繁用兵,而管粮饷者不称职,请求罢免左布政孙毓,任用右布政杨璿、参政娄良、西安知府余子俊。吏部尚书王翱论年富侵犯职权,请求交司法处理。年富极力辩护说:“荐贤为国,并非有私心。”因而请求退休。皇帝慰留,为此罢免孙毓。不久,生疽去世。赐谥号恭定。
年富廉正强直,始终不变,与王翱同称名臣。起初,英宗曾对李贤说:“户部像年富这样的人不易得。”李贤回答说:“如果以后接替王翱为吏部尚书,非年富不可。”但生性多疑,尤其厌恶请托。属吏狡猾者,故意反其意试探。想办的事,故意说不可;即不可,故意说可。年富常被他们欺骗。
王竑,字公度,祖先是江夏人。祖父王俊卿,因事获罪被贬戍河州,于是入籍当地。王竑考中正统四年进士。十一年被授予户科给事中,性格豪迈,讲究气节,态度严正,敢于直言。
英宗北征被俘,郕王在午门代理朝政,群臣弹劾王振误国之罪。弹劾奏章还没读完,郕王命他们出去等候命令。众人都伏地痛哭,请求诛灭王振全族。锦衣卫指挥马顺,是王振的同党,厉声呵斥进言的人让他们离开。王竑愤怒,挥臂起身,揪住马顺的头发喊道:“你们这些奸党,按罪当诛,现在还敢这样!”一边骂一边咬他的脸,众人一起攻击马顺,当场将他打死。朝班大乱。郕王害怕,急忙起身进入宫内,王竑率领群臣跟随在郕王身后。郕王派宦官金英询问他们想说什么,王竑说:“宦官毛贵、王长随也是王振同党,请将他们依法处置。”郕王命令将二人带出。众人又捶打杀死他们,血渍溅满朝廷台阶。在当时,王竑名声震动天下,郕王也因此非常器重王竑。并且召见各位言官,慰问劝谕非常周到。
郕王即帝位后,也先进犯京师,命王竑与王通、杨善守御京城,升任右佥都御史,督率毛福寿、高礼的军队。敌寇撤退后,下诏命他与都指挥夏忠等镇守居庸关。王竑到任后,挑选兵士战马,修缮险要关塞,弹劾不称职的将帅,壁垒焕然一新。
景泰元年四月,浙江镇守宦官李德上奏说:“马顺等人有罪,应当请示后再执行诛杀。诸臣竟敢擅自杀人。如果没有内官拥护,就危险了。这些都是犯阙的贼臣,不应当任用。”奏章下发廷议。于谦等人上奏说:“上皇蒙尘,祸患由贼臣王振而起。马顺等人实是王振的心腹。陛下监国时,群臣共同请求诛杀他们,而马顺还敢呵斥。因此在廷文武官员及宿卫军士忠愤激发,来不及顾忌,捶死了三人。这正是《春秋》诛杀乱贼的大义。假使当时乘舆播迁,奸党还在,国家的安危恐怕难以预料。臣等认为不值得追问。”皇帝说:“诛杀乱臣,是为了安定众心。廷臣的忠义,朕已经知道,你们不要因李德的话而介意。”八月,王竑因病还朝。不久命他同都督佥事徐恭督管漕运,治理通州到徐州的运河。第二年,尚宝司检查马顺的牙牌找不到,马顺的儿子请求责令王竑寻找,皇帝同意了。各位谏官说:“马顺是奸党,罪大恶极,廷臣共同除掉他,哪有空问牙牌的事。而且这不是王竑一个人的事,如果因此责备王竑,忠臣就会害怕了。”于是搁置了前面的旨意。这年冬天,耿九畴被召还,敕令王竑兼任巡抚淮安、扬州、庐州三府,徐州、和州二州,又命他兼管两淮盐税。
四年正月,因灾异频频出现,正当春天却非常寒冷,王竑上言:“请敕令诸臣痛加自我反省,减少刑罚,薄征赋税,停止无益的工程,严禁无功劳而受赏,散发财物以收拢民心,爱护百姓以培植国本。陛下更加亲近儒臣,讲论道德,进用君子,辞退小人,以挽回天意。”并且引罪请求罢免自己。皇帝采纳了他的话,于是下诏反省,征求直言。
在此之前,凤阳、淮安、徐州发大水,路上饿死的人相望。王竑上疏奏报,不等朝廷回复,就开仓赈济。到这时山东、河南的饥民前来就食的蜂拥而至,粮仓不够供给。只有徐州广运仓有余粮积蓄,王竑想全部发放,主管的宦官不同意。王竑前去告诉他说:“百姓早晚就要变成盗贼。如果不听从我,假如发生变乱,我先杀了你,然后自己去请死。”宦官畏惧王竑的威名,不得已听从了他。王竑于是弹劾自己专擅的罪过,并说“广运仓所储粮食只够支用三个月,请求允许死罪以下的犯人,可以在受灾地区纳粟赎罪。”皇帝又命侍郎邹干携带国库银两急速前往,听其便宜行事。王竑于是亲自巡视散发赈济,不够的话,就让沿淮河上下的商船,按大小出米。共救活一百八十五万余人。劝富户出米二十五万余石,供给饥民五十五万七千家。发放牛种七万四千余,使五千五百家恢复生产,其他州县流移安顿的有一万六百余家。有病者给药,死者给棺材,卖掉的子女赎回来,回乡的给路费。人们忘记了饥饿,颂声大作。起初,皇帝听说淮安、凤阳饥荒,非常忧虑。等得到王竑发放广运仓粮并弹劾自己专擅的奏疏,高兴地说:“贤能的都御史!救活了我的百姓。”尚书金濂、大学士陈循等人都称赞王竑的功劳。这年十月,就地升任左副都御史。当时济宁也饥荒,皇帝派尚书沈翼携带国库银三万两前往赈济。沈翼只散发五千两,其余带回京城库房。王竑弹劾沈翼奉命出使没有成绩,请求仍旧换成米粮准备赈济,皇帝同意。
第二年二月王竑上言:“连年饥荒不断,人民非常困苦。近来冬春之交,雪深数尺,淮河到海冰冻四十余里,人畜冻死一万多,弱者卖妻卖子,强者肆意劫夺,衣食无路,流离失所满路。陛下深居九重,大臣安处朝廷,无法看见。如果亲眼看到这种情况,没有不为之流泪的。陛下即位以来,并非不敬天爱民,但天变民穷特别严重,我私下担心圣德虽然修习却没有达到极致,大伦虽然端正却没有深厚,贤才虽然任用却没有收到效果,邪佞虽然屏除却没有清除干净,仁爱施予但实惠没有普遍,财用节省但上供没有节制,刑罚宽缓但冤狱没有伸雪,工役停止但匠人劳力没有休息,法制颁布但奉行时或有更改,赋税免除但有司可能仍旧牵制。只要有其中一项,都足以导致不和谐而招来灾变。恳请陛下修明您的德行以更新您的治理。敬奉天命,效法祖宗,端正伦理,厚施恩义,戒除安逸享乐,断绝异端邪说,这样修德就有诚意了。进用忠良,远离邪佞,公正赏罚,宽减赋役,节省财用,戒除聚敛,拒绝进贡,停罢工役,这样图治就有实效了。如果这样而灾异还不止息,是没有的事。”皇帝褒奖采纳了他的话,敕令内外臣工共同加以修省。
六年,霍山百姓赵玉山自称是宋朝后裔,用妖术蛊惑众人作乱,王竑捕获了他。先后弹劾惩治贪官污吏,革除危害百姓的粮长,百姓大称便利。
英宗复辟,革除巡抚官职,改任王竑为浙江参政。几天后,石亨、张軏追论王竑打死马顺的事,将他除名,编管江夏。过了半年,皇帝在宫中得到王竑的奏疏,看到“正伦理,笃恩义”的话,有所感悟。命派官送他回乡,敕令当地官府善待他。
天顺五年,孛来进犯庄浪,都督冯宗等人出兵征讨。因李贤推荐,起用王竑为原官,与兵部侍郎白圭参赞军务。第二年正月,王竑与冯宗在红崖子川击退孛来。白圭等人返回,王竑仍留下镇守。到冬天,才被召还。第二年春天,又命他督理漕运并巡抚淮安、扬州。淮地百姓听说王竑再次到来,欢呼迎接跪拜,数百里不绝。
宪宗即位,给事中萧斌、御史吕洪等人,共同举荐王竑及宣府巡抚李秉可以大用。下廷议,尚书王翱、大学士李贤请求听从他们的意见。皇帝说:“古代君主通过梦卜求贤,现在难道不能听从舆论的推举吗?”立即召王竑为兵部尚书,李秉为左都御史。任命下达,朝野互相庆贺。
当时将要对两广用兵,王竑举荐韩雍为总督。韩雍刚获罪,众人认为为难。王竑说:“天子正弃瑕录用,韩雍有罪不应当用,我王竑难道不是因罪被废的吗?”最终任用了韩雍。王竑逐条上奏进剿事宜,并且说将帅征讨,不得奏请携带私人,胡乱冒领首功。又请求恢复京营旧制,禁止势家豪帅擅自役使禁军。于是命王竑同给事中、御史六人简阅十二营军士。王竑认为挑选士兵不如挑选将领,共同奏罢营职八十余人,而谨慎选拔有才能武艺的人补充。
兵部清理贴黄缺官,王竑偕同各大臣举荐修撰岳正、都给事中张宁,被李贤阻止,最终将二人调出京城,并停止了会举的例子。王竑愤怒地说:“我还能待在这里吗?”立即称病请求退职。皇帝正想任用王竑,下优诏慰留,每天派医生探视。王竑请求更加坚决。九月命他退休离开。王竑任尚书一年,因病请假四个月,人们以未能充分发挥其才能为可惜。他离开后,内外举荐的奏章上百十份,都未获准。
起初,王竑给自己的居室起名“戆庵”。回乡后,改名为“休庵”。闭门谢客,乡里人很少能见到他。当时李秉也被罢职回乡,每天出入里巷,与旧友谈笑游玩。王竑听说后说:“大臣怎么可以不注重保持庄重自爱?”李秉听闻,也笑着说:“所谓大臣,难道以在乡间标新立异、崇尚偏激为贤吗?”当时两人都受到称道。王竑居家二十年,弘治元年十二月去世,享年七十五岁。正德年间,追赠太子少保,谥号庄毅。淮地百姓立祠祭祀他。
李秉,字执中,曹县人。幼年丧父,刻苦学习,考中正统元年进士,授官延平推官。沙县豪强诬告良民为盗贼并奸淫其妻室,李秉逮捕治罪。豪强诬告李秉,李秉被下狱。副使侯軏为他辩白,依法惩处了豪强,李秉因此知名。被征召入都察院理刑,将要授予御史,都御史王文推荐他为本院经历,不久改任户部主事。宣府屯田被豪强侵占,李秉前往视察,把田地归还百姓,并请求停止科索,边地人依赖他。两淮盐税弊端暴露,逮捕数百人。李秉前往核查,搜出伪印,被逮捕的人因此得白。
景帝即位,升任郎中。景泰二年命他协助侍郎刘琏督饷宣府,揭发刘琏侵吞牟利的情况。立即升任右佥都御史代替刘琏,兼参赞军务。宣府军民多次遭敌寇侵扰,牛具全被掠走。朝廷派官买牛一万五千头给屯田士卒。每人给钱,买谷种。刘琏全部给了出守的京军,一点没给屯卒,还停发他们的月饷,却急征屯粮。李秉全部改变了刘琏的做法,优厚抚恤。军卒除守城外,都能屯田耕作。凡是使者往来及宦官镇守供应科敛的,都上奏罢除,用官钱支付费用。不久上奏边备六事,说:“军士以有妻者为有家,月饷一石,无妻者减四斗。即使有父母兄弟而无妻,一概按无家论处,不合情理。应当一律增加供给。”朝廷听从。当时宣府亿万库颇为充裕,李秉更加召商中盐纳粮,修整军装,买耕牛给军士,军士更加感动喜悦。
三年冬命他兼理巡抚事务。不久,又命他提督军务。李秉尽心边防大计,不避嫌怨。弹劾都指挥杨文、杨鉴,都督江福贪婪放纵,将他们治罪。弹劾守独石内官弓胜打猎扰民,请求将他召回。又弹劾总兵官纪广等人之罪,纪广攻击李秉为自己辩解。皇帝召李秉回京,因言官交相请求,于是命御史练纲、给事中严诚前往勘察,最终留下李秉。当时边民多流亡,李秉广泛招徕,复业者上奏给予月粮。掩埋土木、鹞儿岭暴露的骸骨,请求推广到各边塞。军士家属被敌寇杀掠无依靠的,官府给予赡养,或资助遣送回乡。厘革各种弊政,所条奏的有百十章,多被允许施行。谍报敌寇在近边放牧,廷议派杨俊会合宣府兵出剿。李秉说:“塞外原是各部牧地,并非侵犯边境。偷袭邀功,不是臣敢听知的。”于是停止。各部拿所掠男妇来求换米,朝议成丁者给一石,幼者给半石。各部一概要求一石,镇将不同意。李秉说:“这是轻人重粟。”按他们的要求给了。自己请求专擅之罪,皇帝认为他识大体。
天顺初年,罢除巡抚官,改任督管江南粮储。起初,江南苏、松赋额不均。陈泰为巡抚,令民田税五升者加倍征收,官田重者不增加耗米,赋税平均而数额不亏。李秉到任后,完全遵守他的办法。不久因举荐知府违例被逮捕,皇帝认为李秉过失小,宽恕了他。复任后,请求将浒墅关税全部征米以备荒歉。又揭发内官金保监临淮安仓科索的罪过。
御史李周等人被贬官,李秉上疏营救。皇帝发怒,要治他的罪。恰逢廷议恢复设置巡抚,大臣推荐李秉有才能,于是命他巡抚大同。都指挥孙英先前因罪贬职回卫,总兵李文妄引诏书,令他复职。李秉到任后,立即斥退他。副将徐旺率领骑兵操练,李秉认为徐旺不称职,解除了他的官职。不久,天城守备宦官陈例久病,李秉请求用罗付替代他。皇帝责备李秉专擅,将他下诏狱。指挥门达一并以前举荐知府、营救御史及斥退孙英等作为李秉的罪过。法司迎合旨意,将他削职为民。过了三年,因阁臣推荐,起用原官,到南京都察院任职。宪宗即位,升右副都御史,再次巡抚宣府。几个月后,召入拜为左都御史。
成化元年,掌管大计考察,罢免贪官污吏的数量比以往多一倍。第二年秋天,奉命整顿从辽东到大同的边防。到任后立即弹劾镇守太监李良、总兵武安侯郑宏违反军纪的罪行,将都指挥裴显从狱中释放,提拔指挥崔胜、傅海等人,在凤凰山攻击敌军。捷报传来,皇帝下诏书嘉奖慰劳。李秉于是前往巡视宣府、大同,更换将帅,申明军令后返回。不久,任命为总督,与武清伯赵辅分五路出塞,取得大捷。皇帝用羊酒慰劳,赐给麒麟服,加封太子少保。
三年冬,吏部尚书王翱退休,朝廷推举接替的人选,皇帝特别提拔李秉担任此职。李秉锐意整顿仕途。监生等待空缺的有八千多人,请求分别考核。罢免平庸低劣的数百人,于是怨恨诽谤纷纷而起。左侍郎崔恭因资历深应当得到尚书职位,而李秉得到,颇感不平。右侍郎尹旻曾向李秉学习,李秉起初采纳他的建议,后来疏远了他。侍读彭华依附权贵宦官,多次以私事请托李秉,李秉不听从。他们都怨恨李秉。御史戴用请求两京堂上官及地方正副官员,按照正统年间的例子,由朝廷大臣保举;又吏部司属官员与各部均等升调,不得长期占据要地,并且突然升迁。言语侵犯吏部,吏部坚持己见。皇帝命令两京四品以上官员,吏部开列缺额,由皇帝裁决。而御史刘璧、吴远、冯徽争相请求仍归吏部负责。皇帝发怒,诘问责备进言者。恰逢朝觐考察,李秉斥退的人很多,又多是大臣的同乡故旧,众人怨恨交集。而大理卿王概也想除掉李秉取代其位,于是与彭华谋划,唆使同乡给事中萧彦庄弹劾李秉十二条罪状,并说他暗中勾结资深御史依附自己以揽权。皇帝发怒,交给朝廷审议。崔恭、尹旻立即说“我两人规劝他不听”,刑部尚书陆瑜等人附和两人的意思上奏。皇帝认为李秉循私变法,辜负任用,削去太子少保衔令其退休。所牵连的鲍克宽、李冲调任外职;丘陵、张穆、陈民弼、孙遇、李龄、柳春都被罢免。命令萧彦庄指出李秉所勾结的御史,萧彦庄不能回答。过了很久,将刘璧等三人名字上报,于是都关进诏狱,放出后贬到外地。丘陵等人其实是好官吏,有名声,因谗言被罢免,众人议论不平。丘陵尤其不服,接连上奏攻击萧彦庄。在朝廷审讯,丘陵言辞正直。皇帝厌恶萧彦庄诬告,贬为大宁驿丞。
当李秉被弹劾时,气势汹汹,将要逮捕李秉。李秉对人说:“替我谢谢彭先生,李秉的罪过任凭皇上处置。只是不要让我入狱,入狱则李秉必定不能出来,恐怕有伤国家体面。”于是上疏引咎自责,一点也不为自己辩解。当时天下举子正在京城会试,群情激愤骂道:“李公是天下正人,被奸邪诬陷。如果治李公的罪,愿意停止我们的考试来赎罪。”等到皇帝从轻责罚李秉,才停止。李秉离京时,官属饯行送别,都欷歔不已,有人落泪。李秉慷慨向众人作揖,登车而去。李秉去职后,崔恭于是成为尚书。
李秉诚心直道,无论顺境逆境节操如一,与王竑一起享有重望。在家居住二十年,朝廷内外推荐奏疏上了十多次,最终没有复出。弘治二年去世。追赠太子太保。后来谥号襄敏。
儿子李聪、李明、李智,孙子李邦直,都考中乡试。李聪,南宫知县,因萧彦庄弹劾被罢归。李明,建宁府同知。李智,南阳府知府。李邦直,宁波府同知,萧彦庄被贬后,代理大宁县,因科敛钱财被强盗所杀。
姚夔,字大章,桐庐人。是孝子姚伯华的孙子。正统七年进士,乡试、会试都是第一名。第二年授任吏科给事中,上陈时政八事。又说:“预备仓本来是赈济贫民的。但里甲担心贫民不能偿还,总是隐瞒不报。导致贫民向富家借贷,加倍偿还。收获刚刚完毕,就立即缺乏断绝。这样贫民遇到荒年饥荒,丰年也饥荒。请求敕令天下有关部门。每年两次发放仓粮,必须亲自勘察,先给那些最贫困的人。”皇帝立即命令施行。
景帝监国时,大臣们商议劝进即位,没有决定。以此询问谏官,姚夔说:“朝廷任用大臣,正是为国家大计考虑,何必纷纷议论?”于是议定。也先逼近京城,姚夔请求紧急征调宣府、辽东军队入京护卫。景泰元年,破格提拔为南京刑部右侍郎。四年就任后改任礼部,奉命考察云南官吏。回朝后,留任礼部。
景帝患病,尚书胡濙告假,姚夔强请其出来,与群臣上疏请求恢复太子。不被允许。第二天,姚夔想要率领百官伏阙请求,而石亨等人已经奉上皇复位,将姚夔调出为南京礼部。英宗一向了解姚夔,等听到恢复太子的建议,用驿马召还,进升左侍郎。天顺二年改任吏部。某知府因贪污败露,贿赂石亨请求复职,姚夔坚持不同意,于是作罢。七年代替石瑁任礼部尚书。
成化二年,皇帝听从尚书李宾的建议,令南畿及浙江、江西、福建诸生,纳米救济荒年得以入监。姚夔上奏取消。四年因灾异多次出现,上疏请求“均爱六宫,以广继嗣。请求罢除西山新建塔院,斥逐远离阿叱哩之徒。劝勉皇帝御经筵,裁决各项政务。亲近君子,远离小人,节省用度,爱惜名器。服饰饮食言谈举止,全部遵循祖宗成法,以挽回天意。”并且说“今日能守住成化初年的政事就足够了。”皇帝用优诏答复。他所请求的十件事,都立即批复同意。
慈懿太后去世,宫中旨意商议另葬,阁臣坚持不可,下廷议。姚夔说:“太后配享先帝二十多年,合葬升祔,典礼俱在。一旦有不慎重,违背先帝心意,损害母后之德。他日有依据礼制议论更改的,将置陛下的孝德于何地?”上疏三次,又率领群臣伏在文华门哭谏。皇帝为此坚决请求周太后,最终得以按礼制行事。后来孝宗见到姚夔和彭时的奏疏,对刘健说:“先朝大臣忠厚为国竟如此!”彗星出现,言官接连弹劾姚夔,姚夔请求离职,不被允许。皇帝信任番僧,有封法王、佛子的,服用僭越没有限度。奸人羡慕,争相做他们的徒弟。姚夔极力劝谏,势头稍减。
五年代替崔恭任吏部尚书。雨雪失时,上陈时弊二十事。七年加太子少保。彗星出现,又偕同群臣上陈二十八事,大体以杜绝请托,禁止采办,体恤军匠,减少力役,安抚流民,节省冗费为急务。皇帝多采纳。第二年九月,南畿、浙江发大水。姚夔请求命令朝廷大臣共同寻求安民消除祸患的方法。每遇灾异,就请求皇帝赈济抚恤,忧虑形于颜色。第二年去世,追赠少保,谥号文敏。
姚夔才器宏远,表里洞达。朝廷议论未决定的,姚夔一句话定夺。他在吏部,留意人才,不避亲故。起初,王翱任吏部尚书,专门压制南方人,北方人喜欢。到姚夔,颇偏袒南方人,论荐举荐大都称职。
儿子姚璧,由进士历任兵部郎中。项忠弹劾汪直,姚璧参与其谋划。汪直陷害项忠,牵连姚璧下狱,贬为广西思明同知,称病辞官回乡。
姚夔的堂弟姚龙,与姚夔同年考中进士,授任刑部主事,累官至福建左布政使。右布政使刘让同年不和睦。刘让粗暴,姚龙也缺乏清操。成化初年入朝觐见,王翱将两人都罢免。
王复,字初阳,固安人。正统七年进士。授任刑科给事中。声容宏伟,善于奏对。升任通政参议。
也先侵犯京城,邀请大臣出城迎接上皇。众人害怕前往,王复请求前往。于是升任右通政,代理礼部侍郎,与中书舍人赵荣一同前往。敌人亮出刀剑夹持他们,王复等不惧怕。回来仍掌管通政司事务,再升通政使。天顺年间,历任兵部左右侍郎。
成化元年,延绥总兵官房能上奏追袭河套部众,有旨奖劳。王复认为七百里长途奔袭作战不合适,并且恐怕因侥幸开启事端,请求下令告诫晓谕,皇帝认为对。进升尚书。锦衣千户陈珏,本是画工。等他去世,侄子陈锡请求袭任百户。王复说:“袭任虽然是先帝的命令,但并非军功,应当不许。”于是停止。
毛里孩骚扰边境,命令王复外出巡视陕西边备。从延绥抵达甘肃,察看形势,上言:“延绥东起黄河岸,西至定边营,接宁夏花马池,蜿蜒二千余里。险要隘口都在内地,而境外却没有屏障,只靠墩堡来防守。军队反而在内,百姓反而在外。敌人一旦入境,官军还未行动,百姓已被抢掠一空。又西南到庆阳,相距五百余里,烽火不接。敌寇到来,百姓还不知道。其北面墩堠,大都空旷遥远,不是御边长策。请求迁移府谷、响水等十九堡,设置在靠近边境的要地。而从安边营接庆阳,从定边营接环州,每二十里筑墩台一座,共计三十四座。根据地势挖沟筑墙,以便声息相闻,易于守御。”他经营规划宁夏,则说:“中路灵州以南,本来没有烽燧。东西二路,营堡遥远隔绝,声闻不能连接,导致敌人每每深入。也请求按照延绥例子建置墩台,共计五十八座。”
他经营规划甘肃,则说:“永昌、西宁、镇番、庄浪都有险可守。只有凉州四面平坦空旷,敌人最容易进入。又水草便利,往往经年停留。远调援军,兵疲锐挫,急时怎么能济事。请求在甘州五卫内,各分出一个千户所,设置凉州中卫,发给印信。其五所军伍,则在五卫内剩余丁壮中选补。一边耕种一边训练,这样战守有资,兵威自然振作。”又说:“洪武年间建立东胜卫,其西路直达宁夏,都排列烽火台。自永乐初年,北寇远逃,因而移军延绥,放弃黄河不守。确实如果兵强粮足,仍按祖宗制度,据守黄河,是万全之策。如今河套未靖,岂能立即恢复?但也应因时损益。延绥将校比其他镇少,调遣不足,请求增置参将二人,统军九千,使其驻守要地,互相援接,实在是今日急务。”奏上,都依从。
王复在边境的建置,多合乎机宜。等回朝,言者说治兵不是王复所长。特命白圭代替,改任工部。谨守法度,名声超过在兵部时。当时宦官请求修建皇城西北回廊,王复议暂缓此役。给事中高斐也说灾害频繁,不应役使万人做无益之事。皇帝都不许。统领腾骧四卫军的宦官,请求发给胖袄鞋裤。王复坚持不同意,说:“朝廷制作这些,本来发给征行之士,使其能限期上路,无须劳神缝纫。京军则每年给冬衣布棉,这是成法,怎么能改变?”大应法王札实巴死,宦官请求造寺建塔。王复说:“大慈法王只建塔,未曾造寺。如今不宜开创此制。”于是只命令建塔,仍然征发军士四千人供役。十四年加太子少保。
王复好古嗜学,守廉约,与人无城府,当官识大体。在工部十二年,逢灾异,言官说他衰老,请求退休。不许。过了两个月,汪直暗示言官再弹劾王复及邹干、薛远。于是传旨,一并令其退休回乡。过了很久,去世。追赠太子太保,谥号庄简。
林聪,字季聪,宁德人。正统四年进士。授任吏科给事中。景泰元年进升都给事中。当时正值多事之秋,林聪慷慨议论政事,无所忌讳。太监金英家人犯法,都御史陈镒、王文审理,不治金英的罪。林聪率领同僚弹劾陈镒、王文畏惧权势纵容奸邪,并涉及御史宋瑮、谢琚,都被下狱。不久复职。林聪又说宋瑮、谢琚不称风宪之职,二人终于被调外任。太监单增督领京营得宠,朝士稍忤逆就遭侮辱;其家奴白昼杀人,夺取民产,侵吞商税。林聪揭发其奸恶,被下诏狱。获得宽宥。单增从此不敢放肆。
三年春,上疏说:“臣的职责在纠察刑狱。妖僧赵才兴的疏族百口,按法律不当连坐,却被抄押到京。叛人王英,其兄不知情,家口按法律不当逮捕,却被都发配流所。虽然最终被原谅,但其开始受害已经不堪忍受了。湖广巡抚蔡锡因弹劾副使邢端,被其揭发,关押在狱经年,而邢端任职如故。侍郎刘琏督饷侵吞隐瞒,不能说无罪。但与沈固、周忱侵吞万计相比,孰轻孰重?刘琏下狱追征,而沈固、周忱不问罪。犯人徐南与其子中书舍人徐颐,都因王振党当斩,却判徐南死刑,徐颐只除名。这些都是刑罚失平的例子。”皇帝认为对。邢端下狱,刘琏得以释放,徐南也减死,除名。
东宫改建时,林聪持有异议,被调任为春坊司直郎。景泰四年春,学士商辂进言说林聪敢于直言,不应将他安置在闲散职位上,于是林聪重任吏科都给事中。他上疏说“夺情”不是正当的礼法,请求永远废除这条法令。景泰帝采纳了他的建议。起初,正统年间,福建银矿税额繁重,百姓不堪忍受。林聪担心发生变乱,请求减轻税额。当时未能采纳,后来果然发生大乱。至此他又极力陈说其危害,最终得以减免。
景泰五年三月,林聪因灾异偕同僚属分条上奏八件事,广泛引用五行诸书,长达数千字。大要认为断绝玩好之物、谨慎嗜好欲望,是崇尚道德的根本。而整饬人事,在于进用贤才、斥退奸佞。武清侯石亨、指挥郑伦自身享受厚禄,却多次奏请求取田地;百户唐兴多达一千二百余顷,应当加以限制。其余如停止斋醮、裁汰僧道,谨慎刑狱,禁止私自役使军士,减少轮班工匠,都深深切中时弊。景泰帝大多予以采纳。
在此之前,吏部尚书何文渊因林聪的言论被下狱,退休离职。至此,吏部授予副使罗虎为按察使,参政李辂、佥事陈永为布政使。林聪上疏争论此事,并说山西布政使王瑛年老,应当罢免。罗虎等人于是恢复原官,王瑛退休。御史白仲贤因任职时间长久,被擢升为广东按察使。林聪说白仲贤奔走钻营,不应越级提拔,于是改任镇江知府。兵部主事吴诚攀附得任吏部,林聪弹劾他,于是改任工部。各司都害怕林聪的风裁,林聪所说的话,没有敢不奉行的,吏部尤其如此。内阁及各位御史也都因林聪喜好论议建策,对他不满。
这年冬天,林聪的外甥陈和任教官,想得到近地以便奉养。林聪为此向吏部说话。御史黄溥等人于是弹劾林聪挟制吏部;并说此前弹劾白仲贤是出于私心,想让同乡参政方员取代白仲贤,夺取他的官职;与吴诚有怨,就弹劾吴诚;福建参政许仕达嘱托林聪谋求升迁,林聪就举荐许仕达胜任巡抚。一并弹劾尚书王直偏袒林聪。奏章下交廷臣审讯,林聪被判专擅选官之法,论罪处斩。高谷、胡濙极力营救。景泰帝也了解林聪,只贬为国子学正。
英宗复辟后,越级提升林聪为左佥都御史,出京赈济山东饥荒,救活饥民一百四十五万人。回京后晋升右副都御史,缉捕江、淮一带的盐盗。他根据实际情况,擒获并诛杀了几名首领,其余全部解散,并上奏登记了接受盗贼贿赂的指挥。因母亲丧事被起复任职,他两次推辞,未获允许。
天顺四年,曹钦反叛。将士滥杀无辜,甚至割下乞丐的头颅报功,市民不敢出门。林聪署理都察院事务,急忙下令擒获贼人必须生擒,滥杀才得以停止。锦衣卫官校憎恨曹钦杀死指挥逯杲,全部逮捕了曹钦的姻亲相识。千户龚遂荣及岳父贺三也在被囚之列。人们知道他们冤枉,但无人敢出面辩白,林聪辨别冤情释放了他们。其他得以洗雪冤情的人很多。天顺七年冬,因刑部囚犯自缢,各位给事中弹劾纲纪废弛,林聪与都御史李宾一同被下狱。不久被释放。
成化二年,淮南、淮北发生饥荒,林聪出京巡视。他上奏请求借支漕粮及江南余粮用于赈济,百姓感激他如同在山东时一样。次年,他与户部尚书马昂清理京军,晋升右都御史。成化七年,他代替王越巡抚大同。一年多后,因病退休。又过一年,以原官起用掌管南京都察院。此前掌管都察院的人大多不喜欢御史言事,林聪唯独奖励他们。有人责备林聪,林聪说:“自己既已不言,又禁止他人进言,可以吗?”
成化十三年秋,林聪被召入朝授任刑部尚书,不久加封太子少保。林聪因德高望重被召用,持守大体,秉持公论,不严厉而肃然,时望更加崇高。成化十五年,他偕同宦官汪直、定西侯蒋琬查办辽东失事案。汪直庇护巡抚陈钺,林聪不能力争,论者为之惋惜。成化十八年,他请求退休未获批准,死于任上,享年六十八岁。追赠少保,谥号庄敏。
林聪任谏官时,庄严不可侵犯。实际上他谦逊和易,不作特异的行为。因此不正派的人畏惧他,而贤者多乐意接近他。景泰年间,士大夫激昂论事,朝廷多有直臣,大致是林聪与叶盛首倡。
叶盛,字与中,昆山人。正统十年进士,授任兵科给事中。土木堡之变中,军队覆没,诸将大多逃回,叶盛率领同僚请求首先惩办随驾失律者的罪行,并选将练兵,为复仇作计议。郕王即位,照例有赏赐,叶盛因君父蒙尘而推辞。未获允许。
也先逼近都城,叶盛请求罢除内府军匠以备出征操练。又请求命令有关部门储备粮草供给战士,派遣散兵在天津获取军器,以扩张外援。三天之内,他上了七八道奏章,大多切中机宜。敌寇退走,叶盛晋升都给事中。他说:“劝善惩恶之道,在于明确赏罚。敢于作战如孙镗,为国死事如谢泽、韩青,应当奖赏。其他守御不严、赴难不力的人,都应当惩罚。”大臣陈循等建议召还镇守居庸关的都御史罗通,并留宣府都督杨洪掌管京营。叶盛说:“今日之事,边关最为紧要。以往独石、马营不放弃,皇上何以陷落土木?紫荆、白羊不被攻破,敌寇何以逼近都城?如今紫荆、倒马等关,敌寇退走将近一个月,尚未设置守御。宣府是大同的应援,居庸关近在京师,防守尤其不可用非其人。杨洪等人既已留下,必须寻求像杨洪那样的人代替他们,然后才能胜任重任而成就大功。”景泰帝认为他说得对。不久命他出京安集陈州流民。
景泰元年叶盛回朝,说:“流民混杂五方,其情况不一。虽然侥幸编入户籍,但斗争仇杀时常发生,应当派专官安抚。”又说:“京畿一带旱蝗相继,请求加以宽恤。”景泰帝大多采纳。京卫武臣及其子弟大多骄横懒惰不习军事。叶盛请求选拔精壮人员,以备操守京城。勋戚所设置的市廛,每月征税。叶盛因国用不足,请求登记其税收以佐助军饷。景泰帝都听从了。次年,他上呈弭灾防患八事。景泰帝因战事稍息,颇为从事宴游,叶盛请求恢复午朝旧制,景泰帝立即批复同意。当时,景泰帝虚心纳谏,凡六科联名上奏建议,多是叶盛与林聪为首。廷臣议事,叶盛每每先发言,反复论难。参与议事的大臣中有人不高兴地说:“他难道是个少保吗?”于是称他为“叶少保”。但舆论都推重叶盛的才能。
叶盛被擢升为右参政,督饷宣府。不久因李秉推荐,协赞都督佥事孙安军务。起初,孙安曾统领独石、马营、龙门卫所四城备御,英宗北狩后,孙安因四城远在塞外,势孤力单,上奏放弃而内迁。至此朝廷议定命孙安修复。叶盛与他开辟荒芜,修缮庐舍,备办战具,招抚流民,为行旅设置暖铺,请求国库金钱买牛千头以供给屯卒,设立社学,设置义冢,治疗疾病、扶助伤者。两年之间,四城及赤城、雕鹗等城堡先后得以修完,孙安因此晋升副总兵。而守备中官弓胜陷害孙安,上奏说孙安患病应当更换。景泰帝以此询问叶盛,叶盛说:“孙安被弓胜挟持,所以患病。如今诸将没有超过孙安的。”于是留下孙安,并派医看病。不久叶盛又弹劾弓胜,最终将他调往他镇。
英宗复位后,叶盛遭逢父丧,回乡奔丧。天顺二年被召为右佥都御史,巡抚两广。他请求服满丧期,未获允许。泷水瑶人凤弟吉肆意抢掠,叶盛督率诸将生擒了他。当时两广盗贼蜂起,所到之处破城杀将。诸将怯懦不敢作战,杀害平民冒功,百姓相继跟从贼人。叶盛因蛮人出没无常,请求今后只有攻打劫掠城池的才上报,其余只分类奏报。奏疏到兵部,被驳回未施行。叶盛与总兵官颜彪攻破贼寨七百余处。颜彪颇多滥杀,议论的人于是归咎于叶盛。天顺六年命吴祯巡抚广西,而叶盛专任巡抚广东。
宪宗即位后,叶盛入京议事,给事中张宁等想推荐他入阁。因御史吕洪进言而作罢,而以韩雍代任广东巡抚。起初,编修邱濬与叶盛不相投合。大学士李贤采纳了邱濬的话,至此起草韩雍的敕书说:“不要像叶盛那样滥杀降人。”叶盛不置辩解。不久升任左佥都御史,代替李秉巡抚宣府。他请求酌量减少中盐米价,以鼓励商人富裕边塞。又恢复官牛官田之法,垦田四千余顷。用其积余购买战马一千八百匹,修建城堡七百余处,边塞更加安宁。
成化三年秋,叶盛入朝任礼部右侍郎,偕同给事毛弘到南京查事。回京后改任吏部侍郎。出京赈济真定、保定饥荒,建议清理庄田,分养民间种马,在涿州、天津设置仓库,积粟备荒,都切合当时时务。
满都鲁诸部久驻河套,兵部尚书白圭建议以十万大军大举驱逐,沿河筑城直至东胜,迁徙民众耕守。宪宗认为他的建议雄壮。成化八年春,命叶盛前往会同总督王越,巡抚马文升、余子俊、徐廷璋详细商议。起初,叶盛任谏官时,喜欢谈论军事,多有论议和建议。他既已往来三边,知道当时没有良将,边备长期空虚,转运劳费,搜剿河套、收复东胜不可轻议。于是会合诸臣上疏,说“防守是长远之策。如果必须决战,也应当坚壁清野,等待敌人懈怠返回时攻击,使其受到重大挫败,或许可以阻止其再来。或者乘他们入掠时,派遣精兵直捣其巢穴,使其回顾,内外夹击,足以成功。但必须防守稳固,然后才能议战。”宪宗认为他说得对,而白圭主张收复河套。出兵后,最终无功。人们因此佩服叶盛的预见。
成化八年叶盛转任左侍郎。成化十年去世,享年五十五岁。谥号文庄。
叶盛修身洁行,积累学问,崇尚名节,淡薄嗜好,家居出入时常步行。平生仰慕范仲淹,厅堂寝室都设置他的画像。心志在君民,不为自身考虑,有古大臣的风范。
赞语说:天顺、成化年间,六部最为得人。王翱等人正直刚方,都是所谓名德老成之人。看王翱与李秉、年富的镇守边疆,王竑的打击奸党、救济饥民,王复的筹画边备,姚夔的掌管礼部,林聪、叶盛的居于谏官之位,所表现出来的,都卓然不凡。他们的声望和实绩显著,系朝廷和民间的重望,是有原因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