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题词

类型：古籍章节
书名：《牡丹亭》
作者：汤显祖
时代：明
类别：传奇戏曲 · 白话译文
卷目：正文
章节：题词

## 本章概览

《牡丹亭》题词是汤显祖对全剧主旨的直接阐述。他提出“情不知所起，一往而深，生者可以死，死可以生”的至情观。故事从南安太守杜宝之女杜丽娘春日游园开始，她在梦中与书生柳梦梅相遇，折柳相赠，从此相思成疾。病重之际，丽娘自描春容，并题诗其上，嘱托葬于梅树之下。死后三年，柳梦梅赴京赶考，病居梅花观，偶然拾得丽娘画像，被画中美貌吸引，日夜呼唤。丽娘鬼魂感其深情，前来幽会，并告知自己坟墓所在。柳梦梅开棺，丽娘死而复生，二人结为夫妻。然而太守杜宝拒不承认，认为女儿已死，柳梦梅是掘坟贼。经过一番波折，最终皇帝出面，赐婚团圆。全剧以情反理，歌颂超越生死的真挚爱情，批判封建礼教对人性的束缚。题词作为序言，奠定了全剧浪漫主义的基调，其“情之至”的理念亦成为后世文学中永恒的主题。

杜丽娘因梦生情，因情而死，又因情复生，与柳梦梅终成眷属。

本章为《牡丹亭》全剧，讲述杜丽娘与柳梦梅跨越生死的爱情故事。

## 正文

天下女子中有情的，有像杜丽娘这样的吗？她梦见那个人就生病，病势日益沉重，直到亲手描绘自己的容貌，流传世间而后死去；死去三年了，还能在冥界之中找到她所梦见的人而复活。像杜丽娘这样的人，才可以称得上是有情人啊。情不知从何而起，却一往情深。活着的人可以因情而死，死去的人可以因情而生。活着却不能为情而死，死了却不能复活，那都不是情到了极致。梦中的情意，为什么一定就不是真的呢？天下难道还缺少梦中之人吗！一定要等到同床共枕才成为亲人，等到辞官归隐才亲密无间的，那都是局限于肉体的看法。传述杜太守故事的人，类似晋朝武都太守李仲文、广州太守冯孝将儿女的故事，我稍微加以改变而演绎。至于杜太守收押拷问柳生，也像汉代睢阳王收押拷问谈生一样。唉！人世之间的事情，不是人世所能穷尽的。如果不是通达之人，总是用常理来推断罢了。只说按照常理一定没有，怎么知道在情意上一定存在呢？

万历戊戌年秋天，清远道人题写。

标目

从繁忙的官场中脱身，到闲散之处居住。千方百计地思虑，找不到一个可以寻欢作乐的地方。白天消磨时光写着令人断肠的句子，人世间只有情感最难倾诉。在玉茗堂前从早到晚，红烛迎接着来人，景致美好得如同得到了江山的助力。只要相思之情不相辜负，牡丹亭上便是三生约定的姻缘之路。

杜宝担任黄堂太守时，生下女儿杜丽娘，她喜爱在春日里踏青游玩。因梦中与书生折柳相赠有感，竟然为情所伤。她画下自己的肖像留作纪念，死后葬在梅花道院，景象凄凉。三年之后，有书生柳梦梅来到这里，如同赴高唐之会一般。果然使丽娘回生并定下婚配。随后前往临安参加科举考试，不料淮扬一带发生贼寇叛乱。贼寇正好将杜宝围困，杜丽娘十分惊慌。她让柳梦梅前去探听情况，反而遭到怀疑，激怒了杜宝。在这风流情事之中，正在受苦受难之时，传来柳梦梅高中状元的消息。

杜丽娘梦中画下自己的肖像。陈教授劝说贼寇放下梨花枪。柳秀才偷偷载回死而复生的女子。杜平章刁难责打新科状元郎。

言怀

河东旧族，柳氏名门最显赫。论星宿，连着张宿和鬼宿。传了几代到我这个穷书生，受尽雨打风吹。别说书中自有富贵，颜如玉和黄金在哪里？贫寒潦倒让人心灰意冷，暂且养就这一身浩然正气。刮尽了鲸鳌背上的寒霜，穷书生偏偏喜欢住在炎热的南方。靠着上天赐予的三分福气，继承诗书一脉的芳香。能够凿壁偷光，也会悬梁刺股，用妙手绣出锦绣文章。一定要砍得月宫中的桂枝，才相信人间的玉斧足够长。小生姓柳，名梦梅，表字春卿。原本是唐朝柳州司马柳宗元的后代，留居在岭南。父亲官至朝散郎，母亲受封为县君。可恨我从小孤单，生计艰难。可喜的是如今已长大成人，二十多岁，志气聪慧，三场考试都顺利通过。只恨没有遇到好时运，难免饥寒。多亏始祖柳州公带来一个郭橐驼，在柳州官署里栽种花果。橐驼留下一个驼背的孙子，也跟随我在广州种树，相依为命过日子。虽然如此，这不是男儿成就事业的场所。每天精神恍惚，忽然半个月前做了一个梦。梦见一个园子，梅花树下站着一位美人，不高不矮，像在送别又像在迎接。她说：“柳生，柳生，遇到我才有姻缘缘分，飞黄腾达的时机。”因此我改名梦梅，以春卿为字。正是：梦短梦长都是梦，年去年来是何年！

虽然我改了名字，那俏丽的魂灵早已预知？我定下佳期，盼望着蟾宫折桂，柳梦梅绝不卖弄虚假。还怕嫦娥嫉妒美色，花衰气败，等得我梅子酸心柳叶皱眉，浑如沉醉。没有萤火虫就凿遍了邻家的墙壁，为什么东墙不许人偷看？总有一天春光暗渡，催开黄金柳；雪意消融，冲破白玉梅。到那时策马在章台街内，用翠绿的丝线笼住百花魁首。虽然这样说，有个朋友韩子才，是韩昌黎的后代，寄居在赵佗王台。他虽只是个香火秀才，但谈吐不错，我不妨去随喜拜访一下。

门前梅柳烂漫在春晖里，（张窈窕）梦见君王醒来后心生疑惑。（王昌龄）

心像百花还没有开放，（曹松）托身必须攀上万年的树枝。（韩偓）

训女

【满庭芳】（外扮演杜太守上场）西蜀有名望的读书人，南安太守，几次在朝廷和江湖间辗转。身着紫袍金带，功业也不算完全没有。头发花白，不堪回首往事。本想辞官归隐到万里桥西，只怕君王恩情未许，五马太守想要离开又犹豫不决。“一生做官镇守南安，不要当作寻常太守看待。到任只饮官中的水，离任只看屋外的山。”我本是南安太守杜宝，表字子充，是唐朝杜子美的后代。流落巴蜀，年过五十。回想二十岁中科举，三年后出任太守，清廉的名声和仁政，流传在人间。家中有夫人甄氏，是魏朝甄皇后的直系后代。这家人住在峨眉山，世代出贤德之人。夫人只生了一个女儿，才貌端正美丽，名叫丽娘，还没有商议婚配。我看自古以来淑女，没有不懂诗书的。今日政事有余闲，不妨请出夫人，商议这件事。正是：“蔡邕学问深厚只传女儿，邓伯道官职贫穷更少儿子。”

【绕池游】（老旦上场）甄妃在洛水之滨，直系后代来到西蜀，受封大郡南安杜母。（见面）（外）“老来镇守名邦没有什么德行，（老旦）我受封诰命有什么功劳！（外）春天里闺阁空闲多少？（老旦）也常到花荫下教女儿女工。”（外）女工这件事，想来女儿精巧过人。看来古今贤淑女子，大多通晓诗书。将来嫁一个书生，不枉了谈吐相称。你意下如何？（老旦）听凭您的意思。

【前腔】（贴端着酒台，跟随旦上场）娇嫩的黄莺想要说话，眼见春天如此美好。寸草般的心，怎能报答春光的万分之一！（见面）爹娘万福。（外）孩子，后面捧着酒菜，是什么主意？（旦跪下）今天春光明媚，爹娘在后堂宽坐，女儿斗胆敬三杯酒，略微表达千春的祝福。（外笑）辛苦你了。

【玉山颓】（旦敬酒）爹娘万福，女儿无限欢乐。坐在官衙享受百岁春光，进献美酒一家天赐之福。祝愿父母长寿，虽然是生子较晚，守得见到这蟠桃成熟。（合）暂且提着酒壶，花间竹下常引着凤凰雏鸟。（外）春香，斟一杯给小姐。

【前腔】我家杜甫，因漂泊流落年老愧对妻子儿女。（落泪）夫人，我比杜子美公公更可怜啊。他还有想念老夫诗句的男儿，我只有学母亲画眉的娇女。（老旦）相公不要焦躁，倘若招到好女婿，就和儿子一样。（外笑）能一样吗！（老旦）“做门楣”是古话，为什么这样唠唠叨叨，才到中年路。（合前）（外）女孩儿，把杯盏收去。（旦下场）（外）叫春香。我问你小姐整天在绣房，做些什么生活？（贴）绣房里只是绣花。（外）绣那么多？（贴）绣了打绵。（外）什么绵？（贴）睡眠。（外）好啊，好啊。夫人，你刚才说“常到花荫下教女儿女工”，却纵容女孩儿闲睡，是什么家教？叫女孩儿。（旦上场）爹爹有什么吩咐？（外）刚才问春香，你白天睡觉，是什么道理？假如刺绣有闲暇，书架上有图书，可以阅读。将来到了别人家，知书知礼，父母脸上有光。这都是你娘亲失于教导啊。

【玉抱肚】做官清苦，也不曾因为诗书耽误了读书人。你好些时候做客做女儿，有一天要当家做主。是当爹的疏懒不严加管束，说做娘的是女儿榜样。

【前腔】（老旦）眼前的儿女，我做娘的心舒体劳。娇养她如掌上明珠，出落得人中美玉。儿啊，爹三分说话你自己心里有数，难道八字梳头就当作是瞎糊弄。

【前腔】（旦）父母在官衙，我倚仗娇痴惯得像蠢笨。刚打罢秋千图画，闲时临摹着鸳鸯绣谱。从今后茶余饭后有了空闲功夫，玉镜台前摆上插架书。（老旦）虽然如此，要个女先生讲解才好。（外）不能够。

【前腔】后堂公所，请先生只能是学宫里的迂腐儒生。（老旦）女儿啊，怎能念得完孔子的诗书，只要略微懂得周公的礼数。（合）不枉了银娘玉姐只做个纺砖儿，要像谢女班姬那样的女校书。（外）请先生不难，只是要好生款待。

【尾声】告诉你夫人爱女儿不要像溺爱禽兽，请明师茶饭要清楚。你看我治国齐家，也只是几卷书。

往年为何事请西宾，（柳宗元）主持春风只在君。（王建）

伯道暮年没有嗣子，（苗发）女子中谁是卫夫人？（刘禹锡）

腐叹

〔老儒生上〕寒窗下苦读吟诵，穷酸样讨人嫌。科举考场难熬，竟这样虚度光阴！可怜辜负了读书心。咳嗽病近年来不断发作。“咳嗽病多常戒酒，村童俸薄少炊烟。谁知天上无人住，吊下春愁鹤发仙。”我是南安府儒学生员陈最良，表字伯粹。祖上行医。我从小学习儒业。十二岁进学，增补为廪生。参加乡试十五次。不幸前任宗师考核，评为劣等停了廪米。加上两年没有教书，衣食单薄。这些后生都顺口叫我“陈绝粮”。因我医卜、风水，样样都懂，又改我表字伯粹为“百杂碎”。明年就六十岁了，也不想什么了。有个祖父留下的药店，依旧开着。“读书人变行医，青菜变碎末”，这都不在话下。昨天听说本府杜太守有位小姐，要请先生。好些人争着钻营去。他们为了什么？一是在乡里好说话；二是通关节；三是撞大运；四是打通管家门子，篡改文书；五是在别处吹嘘引荐；六是下级官员怕他；七是在家里骗人。为了这七样，没头没脑地要去。他们都不知官衙可是好进的！况且女学生更难教，轻不得，重不得。倘若有些体面不周全，哭不得，笑不得。像我老人家就算了。“正是有书遮老眼，不妨无药散闲愁。”〔府学门子上〕“天下秀才穷到底，学中门子老成精。”〔见介〕陈斋长报喜。〔老儒〕什么喜？〔门子〕杜太爷要请个先生教小姐，掌教老爷开了十多名去都不中，说要老成的。我去掌教老爷处禀报了你，太爷有请帖在此。〔老儒〕“人的毛病在于好为人师”。〔门子〕人的饭，有得你吃呢。〔老儒〕这就去。〔行介〕

【洞仙歌】〔老儒〕咱头巾破了补，靴头绽了兜。〔门子〕你坐老了学斋，衫襟没了后头。〔合〕砚水漱干净口，去接受官家饭食，剔牙杖敢有黄齑臭。

【前腔】〔门子〕咱门里找事做，你斋长怎肯罢休？〔老儒〕要我谢酬，谁知那里留不留？〔合〕不论端午重阳，只要出府游玩，就扯着衫儿袖。〔门子〕望见府门了。

〔门子〕世间荣乐本短暂，（李商隐）〔老儒〕谁理髭须白似银？（曹唐）

〔门子〕风流太守容闲坐，（朱庆馀）〔合〕便有无边求福人。（韩愈）

延师

（杜宝带着门子扮演的小吏和皂隶扮演的衙役上场）山色美好，打官司的厅堂很清闲。早晨看飞鸟，傍晚看它们飞回。官印盒上落花，帘子垂到地上。“杜母的高风亮节不必攀附，甘棠树下休憩在南安。虽然为政多积阴德，还缺少阶前的玉树兰芝。”我杜宝镇守此地，只有夫人和一个女儿。找个老儒生来教导她。昨天府学推荐了一名廪生陈最良，年纪大约六十岁，一向饱学。一来可以教我的女儿，二来可以陪伴我。今天处理完公务，吩咐准备礼酒，叫门子伺候。（众人答应）

（陈最良穿着儒巾蓝衫上场）要抖擞精神，要奇特出众。衣冠不整，年老体衰。养浩然正气，在庭中分庭抗礼。（皂隶禀报）陈斋长到了。（杜宝）就请到衙内相见。（皂隶唱门）南安府学学生进。（下）（陈最良跪下，起身作揖，又跪下）生员陈最良禀拜。（拜）（陈最良）“讲学开书院，（杜宝）崇儒引席珍。（陈最良）献酬樽俎列，（杜宝）宾主位班陈。”叫左右，陈斋长在这里清谈，让门役散去，家丁伺候。（众人应下）（家童扮演上场）（杜宝）久闻先生饱学。请问您年纪多大？祖上也是读书的吗？（陈最良）容我禀告。

【锁南枝】快六十岁了，接近七十，读书耽误人，头发都白了。（杜宝）近来呢？（陈最良）君子要懂医，我家世代行医。（杜宝）原来世代医家。还有别的特长吗？（陈最良）各种杂务，可以尝试；各家学问，都略知一二。（杜宝）这样更加有用。

【前腔】闻名已久，初次见面，果然大地方出大儒。（陈最良）不敢当。（杜宝）有个女儿颇知书，先生擅长训诂。（陈最良）应当效劳。只怕做不了小姐的老师。（杜宝）那个女学士，你做得像班昭一样。今天选个好日子，让她拜师。（杜宝）院子，敲云板，请小姐出来。

【前腔】（杜丽娘带着春香上场）描画眉翠，摇动佩珠，绣屏中生出的仕女图。莲步轻移，在庭中快步走来，这是儒门旧规矩。（春香）先生来了怎么办？（杜丽娘）那少不得要去。丫头，那些贤达的女子，都是古镜模样。你就算略知书，也要做好奴仆。（家童报）小姐到。（相见）（杜宝）女儿过来。“玉不琢，不成器；人不学，不知道。”今天吉日，来拜了先生。（内鼓吹）（杜丽娘拜）学生自愧蒲柳之姿，敢烦桃李之教。（陈最良）愚老恭承捧珠之爱，谬加琢玉之功。（杜宝）春香丫头，向陈师父叩头。让她伴读。（春香叩头）（陈最良）请问小姐读什么书？（杜宝）男、女《四书》，她都成诵了。再看些经旨吧。《易经》讲阴阳，义理深奥；《书经》讲政事，与妇女无关；《春秋》、《礼记》，又是孤经；只有《诗经》开头就是后妃之德，四个字顺口，而且是我家传，学《诗》吧。其余书史都有，只可惜她是女儿。

【前腔】我年纪将近半百，喜欢读书，牙签插架三万多卷。（叹）我恐怕像邓攸无子，蔡邕的书籍谁继承？先生，她要看的书尽管看。有不周到的地方，打丫头。（春香）哎哟！（杜宝）冠冕之下，她做个女秘书。小梅香，要防护。（陈最良）谨遵。（杜宝）春香伴小姐进内衙，我陪先生喝酒。（杜丽娘拜）“酒是先生的饮食，女要做君子儒。”（下）（杜宝）请先生后花园饮酒。

（杜宝）门馆无私白日闲，（薛能）（陈最良）百年粗粝腐儒餐。（杜甫）（杜宝）左家弄玉惟娇女，（柳宗元）（合）花里寻师到杏坛。（钱起）

怅眺

（韩秀才上场）我家世代从唐朝起，寄籍在潮阳县。越王台上海天相连，可是大鹏展翅的征途？“榕树梢头访古台，下看甲子海门开。越王歌舞今何在？时有鹧鸪飞去来。”我名叫韩子才。我的祖先韩退之，因为上了《破佛骨表》，被贬到潮州。一出门在蓝关被大雪阻挡，马不能前行。先祖心里暗暗想，第一程就运气不好。正在苦恼时，忽然有个湘子侄儿，是下八洞神仙，穿着破烂来相见。退之公公更加不快。他呵化冻笔，在蓝关草驿题了一首诗。最后两句只指着湘子说：“知汝远来应有意，好收吾骨瘴江边。”湘子把诗藏在袖中，长笑一声，腾空而去。果然后来退之公公在潮州死于瘴气，举目无亲。那湘子恰在云端看见，想起前诗，按下云头，收了他的骨殖。到了衙门里，四顾无人，只有湘子的原妻一人在衙。四目相视，湘子一点凡心顿起。当时生下一支，留在水潮，传了宗祀。小生就是他的嫡派后裔。因战乱流落到广城。官府念我是先贤之后，上表请求敕封小生为昌黎祠香火秀才。寄居在赵佗王台子上。正是：“虽然是个乞食寒儒，却有仙风道骨。”呀，早有一位朋友上来。是谁？

（柳梦梅上场）腹中装满经史，白天做梦还疲倦。想寻高耸处看云烟，海色光平展。（两人相见）（韩秀才）是柳春卿，什么风把老兄吹来了？（柳梦梅）偶然独自游赏上此台。（韩秀才）这台上风光尽可欣赏。（柳梦梅）只是登临也不快哉。（韩秀才）小弟这里很受用。（柳梦梅）小弟想起来，倒是不读书的人受用。（韩秀才）谁？（柳梦梅）赵佗王便是。

（柳梦梅唱）秦始皇飞驰，鹿走中原，尉佗啊，他倚定着摩崖半壁天。称孤道寡，是他英雄本色。白占了江山，猛建起宫殿。像我们读尽万卷书，可有半块土吗？那半部山河也看不见。（合）由天，那攀今吊古也徒然，荒台古树寒烟。（韩秀才）小弟看兄长相谈吐，似乎有无聊之叹。先祖昌黎公说过：“不怕主管官员不明智，只怕文章不精炼；不怕主管官员不公正，只怕经书不通达。”老兄，还只怕功夫有不到之处。（柳梦梅）这话休提。比如我祖先柳宗元，与你祖先韩退之，他们都是饱学才子，却也时运不济。你祖先错题了《佛骨表》，被贬潮阳。我祖先则在朝阳殿与王叔文丞相下棋，惊了圣驾，直被贬做柳州司马。都是边海烟瘴之地。那时两人一路走来，旅舍之中，两个挑灯细论。你祖先说：“宗元，宗元，我和你两人文章，三六九相比势：我有《王泥水传》，你便有《梓人传》；我有《毛中书传》，你便有《郭驼子传》；我有《祭鳄鱼文》，你便有《捕蛇者说》。这也罢了。只是我《进平淮西碑》，讨好朝廷，你却又进个平淮西的雅。一篇一篇，你都放不过我。恰如今被贬窜到烟瘴之地，也该合在一处。难道不是时运、命运吗！”韩兄，这长远的事休提了。假如我和你论平常，难道就该这样冷落？为何我祖先造下一篇《乞巧文》，到我这二十八代元孙，再不曾乞得一些巧来？便是你祖先立意做下《送穷文》，到老兄二十几辈了，还不曾送走穷鬼？算来都只为时运二字所亏。（韩秀才）是啊，春卿兄，

（韩秀才唱）你费家资购买书田，怎知他卖向明时不值钱。虽然如此，你看赵佗王当时，也有个秀才陆贾，拜为奉使中大夫到此。赵佗王多么尊重他。他归朝燕，黄金累千。那时汉高皇讨厌见读书人，只要有个戴儒巾的，都拿来溺尿。这陆贾秀才，端然戴了四方巾，深衣大摆，去见汉高皇。那高皇望见，这又是个掉尿鳖子的来了。便迎着陆贾骂道：“你老子用马上得天下，何用诗书？”那陆生有趣，不多应他，只回他一句：“陛下在马上取得天下，能在马上治理天下吗？”汉高皇听了，哑然一笑，说：“便依你说。不管什么文字，念了与寡人听之。”陆大夫不慌不忙，袖里取出一卷文字，恰是平日灯窗下纂集的《新语》一十三篇，高声奏上。那高皇才听了一篇，龙颜大喜。后来一篇一篇，都喝采称善。立刻封他做个关内侯。那一日好不气派！休道汉高皇，便是那两班文武，见者皆呼万岁。一言掷地，万岁喧天。（柳梦梅叹息）只是我连篇累牍却无人看见。（合前）（韩秀才）再问春卿，在家以何为生？（柳梦梅）寄食在园公处。（韩秀才）依小弟说，不如干谒一些，可图前进。（柳梦梅）你不知，今人少趣味哩。（韩秀才）老兄可知？有个钦差识宝中郎苗老先生，倒是个知趣人。今秋任满，照例在香山<山奥多宝寺中赛宝。那时一去如何？（柳梦梅）领教。

应念愁中恨索居，（段成式）青云器业俺全疏。（李商隐）越王自指高台笑，（皮日休）刘项原来不读书。（章碣）

闺塾

〔陈最良上场〕吟完诗改改前几季的句子，饭后琢磨着午后喝的茶。蚂蚁爬上桌案沿着砚台里的水，蜜蜂穿过窗眼吸着瓶里的花。我陈最良在杜府设馆教书，杜小姐家传《毛诗》。承蒙老夫人款待。今天早饭已经过了，我先细细研读一遍毛注。〔念道〕“关关雎鸠，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，君子好逑。”好就是美好，逑就是追求。〔看了看〕都这时候了，还不见女学生来书房。真是娇生惯养得厉害。等我敲三声云板。〔敲云板〕春香，请小姐来上课。

【绕池游】〔杜丽娘带着春香，捧着书本上场〕刚梳妆完毕，慢慢走到书房下。对着干净的书桌和明亮的窗户，很是清爽。〔春香〕《昔氏贤文》把人拘束死了，这时候只适合教鹦哥叫茶。〔见面〕〔杜丽娘〕先生万福，〔春香〕先生别见怪。〔陈最良〕凡是女子，鸡一叫，都要洗手、漱口、梳头、插簪子，向父母问安。太阳出来后，各自做各自的事。现在女学生以读书为事，必须早起。〔杜丽娘〕以后不敢了。〔春香〕知道了。今晚不睡，三更时分，请先生来教书。〔陈最良〕昨天上的《毛诗》，温习了吗？〔杜丽娘〕温习了。就等着讲解。〔陈最良〕你念来。〔杜丽娘念书〕“关关雎鸠，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，君子好逑。”〔陈最良〕听讲。“关关雎鸠”，雎鸠是一种鸟，关关是鸟叫声。〔春香〕怎样叫声？〔陈最良学鸠叫声〕〔春香学鸠叫声，开玩笑〕〔陈最良〕这种鸟喜欢幽静，在河中的洲上。〔春香〕对了。不是昨天就是前天，不是今年就是去年，我们衙门里关着一只斑鸠，被小姐放走了，一去就落在何知州家。〔陈最良〕胡说，这是起兴。〔春香〕兴什么呀？〔陈最良〕兴是起的意思。起下面那句窈窕淑女，是幽静娴雅的女子，有那等君子好好地去追求她。〔春香〕为什么好好地追求她？〔陈最良〕多嘴！〔杜丽娘〕先生，按照注释讲解书，学生自己会。只把《诗经》大意，陈述发挥一番。

【掉角儿】〔陈最良〕论《六经》，《诗经》最华美，闺门里许多风雅：有例证，姜嫄生子；不嫉妒，后妃贤达。更有那咏鸡鸣、伤燕羽、泣江皋、思汉广，洗净脂粉。有风化，能宜室宜家。〔杜丽娘〕这经文这么多？〔陈最良〕《诗》三百，一句话概括，不多，只是“无邪”两个字，交给你。书讲完了。春香取文房四宝来描红。〔春香下场取来上场〕纸、墨、笔、砚在这里。〔陈最良〕这是什么墨？〔杜丽娘〕丫头拿错了，这是螺子黛，画眉用的。〔陈最良〕这是什么笔？〔杜丽娘笑〕这便是画眉的细笔。〔陈最良〕我从不曾见过。拿走，拿走！这是什么纸？〔杜丽娘〕薛涛笺。〔陈最良〕拿走，拿走。只拿那蔡伦造的来。这是什么砚？是一个还是两个？〔杜丽娘〕鸳鸯砚。〔陈最良〕这么多眼？〔杜丽娘〕泪眼。〔陈最良〕哭什么？统统换了来。〔春香背过身说〕真是个倔老头！等我去换。〔下场换上又上场〕这个可好？〔陈最良看了看〕行。〔杜丽娘〕学生自己会临帖。春香还请你把笔。〔陈最良〕看你临。〔杜丽娘写字〕〔陈最良看，惊讶〕我从不曾见过这样好的字。这是什么体？〔杜丽娘〕是卫夫人传下的美女簪花体。〔春香〕等我写个奴婢学夫人。〔杜丽娘〕还早呢。〔春香〕先生，学生要领出恭牌。〔下场〕〔杜丽娘〕请问师母多大年纪？〔陈最良〕眼下正好六十。〔杜丽娘〕学生想绣一双鞋给师母祝寿，请给个鞋样儿。〔陈最良〕有劳了。照着《孟子》上的样子，做个“不知足而做鞋”算了。〔杜丽娘〕怎么还不见春香来。〔陈最良〕要叫她吗？〔陈最良叫了三声〕〔春香上场〕害了淋病似的。〔杜丽娘生气〕死丫头哪里去了？〔春香笑〕撒尿去了。原来有座大花园。花红柳绿，好玩得很呢。〔陈最良〕哎呀，不读书，去花园？待我取荆条来。〔春香〕荆条做什么？

【前腔】女孩子家，哪里需要考科举、判案办公？只不过认识几个字、涂鸦罢了。〔站起来〕〔陈最良〕古人读书，有囊萤的，有趁月光的。〔春香〕要映月，耀得蛤蟆眼花；要囊萤，把虫儿活活弄死。〔陈最良〕悬梁、刺股呢？〔春香〕像你那样悬了梁，损伤头发；刺了股，添了伤疤。有什么光彩！〔内场叫卖花声〕〔春香〕小姐，你听一声声卖花声，把读书声打岔了。〔陈最良〕又来勾引小姐。待我真打一下。〔陈最良作打状〕〔春香躲闪〕你要打、打这个哇哇叫的人，桃李门墙，差点把请罪的人吓死。〔春香抢过荆条扔到地上〕〔杜丽娘〕死丫头，冒犯了先生，快跪下！〔春香跪下〕〔杜丽娘〕先生看她初犯，容学生责备她一番。

【前腔】手不许拿秋千绳，脚不许踏花园路。〔春香〕就瞧瞧罢了。〔杜丽娘〕还嘴！你这招风的嘴，用香头烫疤；招花的眼，用绣花针戳瞎。〔春香〕瞎了有什么用？〔杜丽娘〕就是要你守着砚台，跟着书案，陪着“诗云”、“子曰”，没有差错。〔春香〕有点差错呢？〔杜丽娘揪住春香头发〕就问你有几根头发，几条背花？敢不怕夫人堂上的家法？〔春香〕再不敢了。〔杜丽娘〕知道了吗？〔陈最良〕罢了，饶她这一回。起来。〔春香起来〕

【尾声】〔陈最良〕女学生只差个不求闻达，和男学生一样的教法。你们功课完了，才可以回府。我和相公去说话。〔合〕怎能辜负这一片明窗新绛纱。〔陈最良下场〕〔春香背后指着陈最良骂〕土老牛，傻老狗，一点趣味也不懂。〔杜丽娘拉她〕死丫头，“一日为师，终身为父”，他打不得你？我先问你，那花园在哪里？〔春香不说〕〔杜丽娘笑着问〕〔春香指着〕那不是！〔杜丽娘〕有什么景致？〔春香〕景致嘛，有亭台六七座，秋千一两架。环绕着流觞曲水，面对着太湖山石。名花异草，实在华丽。〔杜丽娘〕原来有这样一个地方，先回府去吧。

〔杜丽娘〕也曾像谢道韫那样咏絮，（李山甫诗）〔春香〕想化做西园蝴蝶却未成。（张泌诗）

〔杜丽娘〕无限春愁不要问我，（赵嘏诗）〔合〕绿阴下终究借得暂时行。（张祜诗）

劝农

【夜游朝】（太守带领扮演皂隶的净角、扮演门子的贴角同上）到哪里去巡视春耕，打开五马车？采集豳风，时令景物正繁盛。竹林里听到斑鸠叫，红车盖引着鹿。暂且停留在甘棠树下休息。（古调笑）“时节时节，过了春三二月。刚晴天下起细雨烟雾浓，太守在春深时劝农。农事重要农事重要，慢慢处理征粮和诉讼。”我南安府处在江西和广东之间，春天来得早。想我作为太守，深居在府衙，那些偏远乡村有抛荒游手好闲的，怎么能知道？昨天已经吩咐该县置办花和酒，等我亲自去劝农。想必已经准备好了。（丑角扮演县吏上）“承接差事没有令史，协助办事有农民。”禀告太守，劝农用的花和酒都已经准备好了。（太守）吩咐起行。靠近乡村的地方，不许许多人吵闹。（众人答应，喝道起行）（太守）正是：“为了趁着阳气施行春令，不是闲游观赏景物。”（下）

【前腔】（生、末扮演父老上）我白发年来公事少。听儿童笑语喧哗。太守巡游，春风满马。敢是借着这劝农来宣扬教化？我们是南安府清乐乡中的父老。恭喜本府杜太爷，治理了三年，慈祥端正，弊绝风清。凡是各村的乡约、保甲、义仓、社学，没有不举行的。真是地方有福。现在他亲自到各乡劝农，我们不免在官亭等候。那些差役们抬着花和酒到来了。

【普贤歌】（丑、老旦扮演公人，扛着酒提着花上）我天生的快手贼不过。在衙门里悄悄没得看，扛酒去前坡。（做跌倒介）差点打破了哥，摔破了花花你赖不了我。（生、末）各位差役哥到来。（老旦、丑）便是这酒坛子漏了，只怕酒少，麻烦老官儿遮盖些。（生、末）不妨。且抬过一边，到村里喝酒去。（老旦、丑下）（生、末）地方端正坐椅，太爷到来。（虚下）

【排歌】（太守带领众人上）红杏深花，菖蒲浅芽。春天的田地渐渐暖和了年华。竹篱茅舍酒旗儿叉着。雨后炊烟一缕斜。（生、末迎接）（合）提壶叫，布谷喳。行看几日免排衙。不要仪仗头踏，省得喧哗，怕惊动林外的野人家。（皂隶禀告）禀告爷，到官亭。（生、末见）（太守）众父老，这是什么乡什么都？（生、末）南安县第一都清乐乡。（太守）让我看一看。（望）（太守）美啊这乡，真是清而可乐。（长相思）你看山也清，水也清，人在山阴道上行。春云处处生。（生、末）正是。官也清，吏也清，村民无事到公庭。农歌三两声。（太守）父老，知道我春游的意思吗？

【八声甘州】平原麦子洒落，翠波摇动剪剪，绿田如画。如酥的嫩雨，绕着田埂春色纷杂。趁江南土疏田脉好。怕农户们抛荒力气不足。还怕，有那无头官司，误了你好好生涯。（生、末）以前白天有公差，夜晚有盗警。老爷到后啊，

【前腔】千村转变了年华。愚父老捧着香盆，儿童骑着竹马。阳春有脚，经过百姓人家。月明没有狗叫在黄花地，雨过后有人耕绿野。真是，村村雨露桑麻。（内唱《泥滑喇》）（太守）前村田歌可以听。

【孝白歌】（净扮演田夫上）泥滑喇，脚支沙，短耙长犁滑律地拿。夜雨撒菰麻，天晴出粪渣，香风腌鲊。（太守）唱得好。“夜雨撒菰麻，天晴出粪渣，香风腌鲊”，是说那粪臭。父老啊，他却不知这粪是香的。有诗为证：焚香列鼎奉君王，馔玉炊金饱即妨。直到饥时闻饭过，龙涎不及粪渣香。给他插花赏酒。（净插花赏酒，笑）好老爷，好酒。（合）官里醉流霞，风前笑插花，把农夫们俊煞。（下）（门子禀告）一个小厮唱着来了。

【前腔】（丑扮演牧童拿笛上）春鞭打，笛儿唦，倒牛背斜阳闪暮鸦。（笛指门子）他一样小腰扌叚，一般双髻{髟查}，能骑大马。（太守）唱得好。怎么指着门子唱“一样小腰𢱈，一般双髻𩮎，能骑大马？”父老，他怎知骑牛的到稳。有诗为证：“常羡人间万户侯，只知骑马胜骑牛。今朝马上看山色，争似骑牛得自由。”赏他酒，插花去。（丑插花饮酒）（合）官里醉流霞，风前笑插花，村童们俊煞。（下）（门子禀告）一对妇人唱着来了。

【前腔】（旦、老旦扮演采桑女上）那桑阴下，柳篓儿搓，顺手腰身翦一丫。呀，什么官员在此？我罗敷自有家，便秋胡怎认他，提金下马？（太守）唱得好。说与她，不是鲁国秋胡，不是秦家使君，是本府太爷劝农。见此勤苦采桑，可敬也。有诗为证：“一般桃李听笙歌，此地桑阴十亩多。不比世间闲草木，丝丝叶叶是绫罗。”领酒，插花去。（二旦背插花，饮酒）（合）官里醉流霞，风前笑插花，采桑人俊煞。（下）（门子禀告）又一对妇人唱着来了。

【前腔】（老旦、丑拿筐采茶上）乘谷雨，采新茶，一旗半枪金缕芽。呀，什么官员在此？学士雪炊他，书生困想他，竹烟新瓦。（太守）唱得好。说与她，不是邮亭学士，不是阳羡书生，是本府太爷劝农。看你妇女们采桑采茶，胜如采花。有诗为证：“只因天上少茶星，地下先开百草精。闲煞女郎贪斗草，风光不似斗茶清。”领了酒，插花去。（老旦、丑插花，饮酒）（合）官里醉流霞，风前笑插花，采茶人俊煞。（下）（生、末跪下禀告）禀老爷，众父老茶饭伺候。（太守）不必。剩余的花和酒，父老们领去，分给各个小乡村，也见官府劝农之意。叫差役们起马。（生、末做挽留不许）（起身叫）村中男女领了花赏了酒的，都来送太爷。

【清江引】（前面各角色插花上）黄堂春游韵潇洒，身骑五花马。村务里有光华，花酒藏风雅。男女们请了，你德政碑随路打。（下）

闾阎缭绕接山巅，（杜甫）春草青青万顷田。（张继）

日暮不辞停五马，（羊士谔）桃花红近竹林边。（薛能）

肃苑

【一江风】（春香上场）我小春香，身为奴婢却娇生惯养，在画阁里长大。伺候小姐，调脂弄粉，贴翠拈花，常伴梳妆台旁。陪她整理绣床，陪她烧夜香。我这小身板可没少挨夫人的棍棒。“花脸丫头十三四，春来婀娜懂人事。终究等到个助情花，处处相随步步跟。”我春香日夜跟随小姐。看她虽称国色天香，实际上严守家声。嫩脸娇羞，老成持重。只因老爷请了先生教书，读到《毛诗》第一章：“窈窕淑女，君子好逑。”她悄然放下书感叹说：“圣人的情感，全在这里了。古今同此情怀，难道不是吗？”春香于是进言：“小姐读书困闷，怎么消遣呢？”小姐想了一会儿，迟疑地站起来，问道：“春香，你教我如何消遣？”我答道：“小姐，也没什么办法，去后花园走走罢。”小姐说：“死丫头，老爷知道了怎么办？”春香说：“老爷下乡，有好几天了。”小姐低头不语很久，才拿过历书挑选。说明日不好，后日也不好，只有大后日是个小游神吉日。预先叫花郎，清扫花径。我一时答应了，只怕老夫人知道。但也由她去吧。我且叫那小花郎吩咐去。呀，回廊那边，陈师父来了。正是：“年光到处皆堪赏，说与痴翁总不知。”

【前腔】（陈最良上场）老书堂，暂且借用扶风帐。日暖帘钩荡漾。呀，那回廊，站着两个丫鬟，似语无言，近看是谁？是春香，问你老爷在哪？夫人在哪？女学生怎么不来上课？

（春香）原来是陈师父。我们小姐这几天没工夫上课。

（陈最良）为什么？

（春香）听啊，

【前腔】什么年头！太聪明了，事关情况。

（陈最良）有什么情况？

（春香）老师父还不知道，老爷怪你呢。

（陈最良）什么事？

（春香）说你讲《毛诗》，讲得太精了。小姐啊，因为诗文，触动了情肠。

（陈最良）我只讲了“关关雎鸠”。

（春香）就是了。小姐说，关关叫的雎鸠，尚且还有在洲渚上的兴致，难道人还不如鸟吗！读书要埋头，那景致要抬头望。如今吩咐，明后天去游后花园。

（陈最良）为什么去游？

（春香）她平白无故地为春天伤感。因为春天去得匆忙，后花园里要把春愁荡漾。

（陈最良）更不应该了。

【前腔】论女子，出入有人观望，走路须有屏障。春香，你师父靠天也六十来岁，从不知道伤春，从没游过花园。

（春香）为什么？

（陈最良）你不知道。孟子说得好，圣人千言万语，就是要人“收回放逸的心”。平常日子，有什么春伤？要什么春游？你放春归去，怎能把心放下？小姐既然不上课，我就告假几天。春香啊，你平时到课堂，常靠近窗边，怕燕泥的香气沾染在琴书上。我去了。“绣户女郎闲斗草，下帷老子不窥园。”（下）

（春香留在场上）且喜陈师父去了。叫花郎在么？（叫介）花郎！

【普贤歌】（花郎醉醺醺地上场）一生在花里当小跟班，偷偷跑到街头学卖花。令史们抓我，祗候们打我，狠烧刀差点把我嫩肠子灌杀。（见介）春姐在此。

（春香）该打。私自出衙门骗酒，这几天菜也不送。

（花郎）有送菜的。

（春香）水也不浇。

（花郎）有担水的。

（春香）花也不送。

（花郎）每天早晨送花，夫人一份，小姐一份。

（春香）还有一份呢？

（花郎）这该打。

（春香）你叫什么名字？

（花郎）花郎。

（春香）你把“花郎”的意思，编个曲儿我听。编得好，饶你打。

（花郎）行。

【梨花儿】小花郎看尽了花开花落，春姐的花心水汪汪。和你这日头高照偷偷晒，嗏，好花枝干瘪了还怎么朗！

（春香）等我还你一个哥。

【前腔】小花郎做尽了花浪，小郎当夹细的大当郎？

（花郎）哎哟，

（春香）我等到老爷回来时说一浪，（揪花郎头发）嗏，敢用几个小榔头把你分得朗。

（花郎倒下）罢了，姐姐为什么事光临小园？

（春香）小姐大后日来赏花园，好好打扫花径。

（花郎）知道了。

东郊风光正薰馨，应喜家山接女星。莫让儿童触红粉，便教莺语太叮咛。

惊梦

【绕池游】〔杜丽娘上〕梦中醒来黄莺啼叫，到处是缭乱的春光。人站在幽静的小院里。〔春香〕沉水香已燃尽，绣线也抛在一边，怎么今年春天的情思比去年更浓？〔乌夜啼〕“〔杜丽娘〕清晨远望梅关，隔夜的妆容还残留着。〔春香〕你侧着宜春髻正靠着栏杆。〔杜丽娘〕剪不断，理还乱，没来由地烦闷。〔春香〕已经吩咐催花的莺燕，借春光来赏看。”〔杜丽娘〕春香，可曾叫人打扫花径？〔春香〕吩咐过了。〔杜丽娘〕拿镜台衣服来。〔春香取镜台衣服上〕“梳好云髻还要对镜看看，换上罗衣再添些香料。”镜台衣服在这里。

【步步娇】〔杜丽娘〕袅袅的晴丝吹进闲静的庭院，春光摇漾如丝线。停一会儿，整理头上的花钿。不料菱花镜偷偷照见半张脸，逗得发髻偏斜。〔走几步〕在香闺里怎么好把全身显露！〔春香〕今天打扮得真好。

【醉扶归】〔杜丽娘〕你说这裙衫颜色多么翠绿鲜艳，花簪上镶着八宝闪闪发光，可知我天生就爱好美丽。恰如三春美景无人看见。不怕沉鱼落雁惊动喧闹，只怕羞花闭月使花儿愁颤。〔春香〕早茶时间了，请走吧。〔边走边说〕你看：“画廊的金粉半已凋零，池馆的苍苔一片青绿。踏草怕弄脏新绣袜，惜花疼坏了小金铃。”〔杜丽娘〕不到园林，怎知春色如此！

【皂罗袍】原来姹紫嫣红开遍，都付与断井颓垣。良辰美景奈何天，赏心乐事谁家院？这样的景致，我父亲母亲从不提起。〔合唱〕朝飞暮卷，云霞翠轩；雨丝风片，烟波画船——锦屏人太把春光看得贱了！〔春香〕所有的花都开了，牡丹还早呢。

【好姐姐】〔杜丽娘〕遍青山啼红了杜鹃，荼蘼外烟丝醉软。春香啊，牡丹虽好，但春归去它怎能占先！〔春香〕成对儿的莺燕啊。〔合唱〕闲凝望，燕子鸣声清脆如剪，黄莺歌唱圆润动听。〔杜丽娘〕走吧。〔春香〕这园子真是看不够啊。〔杜丽娘〕提它做什么！〔走〕

【隔尾】看不够由它缠绵，赏遍了十二亭台也是枉然。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。〔到达〕〔春香〕“打开我西阁的门，铺开我东阁的床。瓶里插映山红，炉里添沉香。”小姐，你休息一会儿，我看老夫人去。〔下〕

〔杜丽娘叹息〕“默默游春回来，试着宜春妆面。春啊，能和你流连，春去怎么办？咳，这样的天气，好困人。春香在哪里？”〔左右看看〕〔又低头沉吟〕“天啊，春色恼人，果然如此！常看诗词乐府，古时女子，因春生情，遇秋成恨，确实不错。我今年十六岁，未逢折桂之夫；忽然爱慕春情，怎得蟾宫之客？从前韩夫人遇到于郎，张生偶然遇见崔氏，有《题红记》、《崔徽传》两本书。这些佳人才子，先前密约偷期，后来都结为夫妻。”〔长叹〕“我生在官宦家族，长在名门。年已十五，不能早成佳配，真是虚度青春，光阴如过隙。”〔流泪〕“可惜我容颜如花，怎料命运如叶！”

【山坡羊】心绪缭乱春情难遣，忽然间怀人幽怨。只为我生来娇媚，要选名门一般的神仙眷属。什么良缘，把青春抛得远！我的睡情谁看见？只得因循腼腆。想幽梦在谁边，和春光暗暗流传？拖延，这衷肠何处言！煎熬，这残生，只有问天！身子困乏了，暂且靠着几案睡一觉。〔睡下〕〔进入梦境〕〔柳梦梅手持柳枝上〕“莺逢日暖歌声滑，人遇风情笑口开。一径落花随水入，今朝阮肇到天台。”小生顺路跟着杜小姐回来，怎么不见？〔回头看〕呀，小姐，小姐！〔杜丽娘惊起〕〔相见〕〔柳梦梅〕小生哪里不寻访小姐，却在这里！〔杜丽娘斜视不语〕〔柳梦梅〕恰好花园内，折取半枝垂柳。姐姐，你既通晓书史，可作诗赏此柳枝吗？〔杜丽娘惊喜，欲言又止〕〔背想〕这生素不相识，为何到此？〔柳梦梅笑〕小姐，我爱煞你了！

【山桃红】只为你如花美眷，似水流年，我到处寻遍。你在深闺自怜。小姐，和你到那边说话去。〔杜丽娘含笑不走〕〔柳梦梅牵衣〕〔杜丽娘低问〕那边去？〔柳梦梅〕转过这芍药栏前，紧靠着湖山石边。〔杜丽娘低问〕秀才，去做什么？〔柳梦梅低答〕和你把领扣松开，衣带放宽，袖梢儿揾着牙儿忍耐，只待你温存一晌眠。〔杜丽娘害羞〕〔柳梦梅上前抱〕〔杜丽娘推〕〔合唱〕是哪里曾相见？相看俨然，难道这好处相逢没有一言？〔柳梦梅强抱杜丽娘下〕〔花神束发冠，红衣插花上〕“催花御史惜花天，检点春工又一年。蘸客伤心红雨下，勾人悬梦采云边。”我是掌管南安府后花园的花神。因杜知府小姐丽娘，与柳梦梅秀才，日后有姻缘之分。杜小姐游春感伤，致使柳秀才入梦。我花神专管怜香惜玉，竟来保护他，要他们云雨十分欢幸。

【鲍老催】〔花神〕阴阳交蒸，看他像虫儿般蠢动扇风情。一般娇凝翠绽魂儿颠。这是景上缘，想内成，因中见。呀，淫邪玷污了花台殿。我待拈片落花惊醒他。〔向台口丢花〕他梦酣春透了怎流连？拈花闪碎红如片。秀才才到半梦；梦毕时，好送杜小姐仍归香阁。我神去了。〔下〕

【山桃红】〔柳梦梅、杜丽娘携手同上〕〔柳梦梅〕这一霎天留人便，草借花眠。小姐可好？〔杜丽娘低头〕〔柳梦梅〕只把云鬟点，红松翠偏。小姐休忘了啊，见了你紧相偎，慢厮连，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，逗得个日下胭脂雨上鲜。〔杜丽娘〕秀才，你可去啊？〔合唱〕是哪里曾相见，相看俨然，难道这好处相逢没有一言？〔柳梦梅〕姐姐，你身子乏了，将息，将息。〔送杜丽娘依前作睡〕〔轻抚〕姐姐，俺去了。〔回顾〕姐姐，你可十分将息，我再来瞧你。“行来春色三分雨，睡去巫山一片云。”〔下〕〔杜丽娘惊醒，低叫〕秀才，秀才，你去了？〔又作痴睡〕〔老夫人上〕“夫婿坐黄堂，娇娃立绣窗。怪她裙衩上，花鸟绣双双。”孩儿，孩儿，你为何瞌睡在此？〔杜丽娘醒，叫秀才〕咳也。〔老夫人〕孩儿怎么了？〔杜丽娘惊起〕奶奶到此！〔老夫人〕我儿，何不做些针线，或看书史，舒展情怀？为何白天睡在这里？〔杜丽娘〕孩儿刚才在花园中闲玩，忽然春暄恼人，因此回房。无可消遣，不觉困倦少息。有失迎接，望母亲恕罪。〔老夫人〕孩儿，这后花园中冷静，少去闲行。〔杜丽娘〕领母亲严命。〔老夫人〕孩儿，学堂看书去。〔杜丽娘〕先生不在，且自消停。〔老夫人叹〕女孩儿长成，自有许多情态，且由她。正是：“宛转随儿女，辛勤做老娘。”〔下〕〔杜丽娘长叹〕〔看老夫人下〕哎也，天哪，今日杜丽娘有些侥幸。偶到后花园中，百花开遍，睹景伤情。没兴而回，白天在香阁睡觉。忽见一书生，年约二十，丰姿俊美。在园中折得柳丝一枝，笑对我说：“姐姐既通晓书史，何不将柳枝题赏一篇？”那时待要应他一声，心中自忖，素不相识，不知姓名，怎得轻易交言。正这样想，只见那书生向前说了几句伤心话，将我搂抱去牡丹亭畔，芍药栏边，共成云雨之欢。两情和合，真是千般爱惜，万种温存。欢毕时，又送我睡眠，几声“将息”。正待自送那书生出门，忽值母亲来到，唤醒将来。我一身冷汗，乃是南柯一梦。忙身参礼母亲，又被母亲絮了许多闲话。我口虽无言答应，心内思想梦中之事，何曾放怀。行坐不宁，自觉如有所失。娘啊，你教我学堂看书去，知他看哪一种书消闷也。〔掩泪〕

【绵搭絮】雨香云片，才到梦儿边。无奈高堂，唤醒纱窗睡不便。泼新鲜冷汗粘煎，闪得我心悠步亸，意软鬟偏。不争多费尽神情，坐起谁欢？只待去睡。〔春香上〕“晚妆销粉印，春润费香篝。”小姐，薰了被窝睡吧。

【尾声】〔杜丽娘〕困春心游赏倦，也不须香薰绣被眠。天啊，有心情那梦儿还去不远。

春望逍遥出画堂，〔张说〕间梅遮柳不胜芳。〔罗隐〕

可知刘阮逢人处？〔许浑〕回首东风一断肠。〔韦庄〕

慈戒

昨天赛过今天，今年老过去年。可怜我那小女儿，总在绣窗前长大。几天没到女儿房里，中午去看她，只见她神情慵懒无聊，独自睡在香闺里。问过才知道她从后花园回来，身子困倦。她年纪小不懂事：凡是年轻女子，最不该浓妆艳抹到空旷冷清没人的地方去玩。这都是春香这贱丫头勾引她。春香在哪里？

（春香上）闺房想睡一觉，堂上却有千百声呼唤。奶奶，怎么夜深了，还没安寝？

小姐在哪里？

陪夫人到香阁里，自言自语，昏昏沉沉春睡去了。大概在做梦吧。

你这贱丫头，勾引小姐去后花园。要是有什么闪失，怎么得了！

以后再也不敢了。

听我吩咐：

【征胡兵】女孩子只该在香闺里坐着，拈花剪朵。问问绣窗针线活做得怎样？消磨时间也就多花一线工夫。而且白昼漫长闲得无聊，琴棋书画之外自有好的消遣。去花园做什么？

花园里有好景致。

丫头，不说你不知道：

【前腔】后花园寂静空旷无边无际，亭台楼阁半已倒塌。就算我这中年人要去的时节，还要犹豫徘徊打几个转。女孩子家有什么可做的？命星高照还自可。

命星不高会怎样？

（老旦唱）碰上了，有什么没着落的事，叫娘怎么办？小姐还没吃晚饭，早饭要早。你对她说。

风雨林中有鬼神，寂寥未是采花人。素娥毕竟难防备，似有微词动绛唇。

寻梦

【夜游宫】〔春香上场〕清晨洗罢脸，懒得梳妆，把犀角簪子斜插在双鬟上。侍候小姐早起，睡意已消：衣架前，妆台旁，画屏之间。侍奉千金小姐的，是丫鬟春香。请过猫儿师父，不许老鼠放光。幸好《毛诗》感动了小姐，挑了个好日子。带累春香解闷，去后花园游赏。谁知小姐打瞌睡，正碰上夫人来问。絮叨了小姐一阵，要拿春香出气。春香无言认错，以后劝着小姐别去。夫人还是不依，只好发誓赌咒。〔后台声音〕春香姐，发个什么咒？〔春香〕再敢跟着小姐胡闹，叫春香这辈子见不着儿郎。虽然一时应付过去，乌鸦哪管得了凤凰？一夜小姐烦躁，起来催水梳妆。由她自言自语，日头高照花影映纱窗。〔后台声音〕快请小姐用早膳。〔春香〕“报说厨房饭已熟，先去端茶送汤。”〔下〕

【月儿高】〔杜丽娘上场〕几扇屏风展开，眉黛残色深浅不定。为什么被窝里不住地柔肠百转？这般憔悴不是因贪爱月色睡迟疲倦，也许是为怜惜花儿，早晨起来打扫庭院？”“匆匆在花丛中做起春梦，女儿心性尚未分明。一夜无眠灯明灭，偏生梅香唤不醒。”昨日偶然春游，不知谁入了梦。缠绵顾盼，像遇见平生知己。独自思量，心情特别怅惘。真个可怜啊。〔闷闷地〕〔春香端着茶点上场〕“香饭盛来鹦鹉粒，清茶捧出鹧鸪斑。”小姐请用早膳。〔丽娘〕我哪有心情！

【前腔】梳洗刚匀了面，镜台还未收拾。睡起没滋味，茶饭怎么咽得下？〔春香〕夫人吩咐，早饭要早吃。〔丽娘〕你猛提夫人，是要劝我这饿人。你说人活在世上，怎么叫做吃饭？〔春香〕一日三餐。〔丽娘〕咳，哪有气力举筷端碗！这饭就算吃过了。你自己拿去吃吧。〔春香〕“受用剩饭冷菜，胜过残粉剩膏。”〔下〕〔丽娘〕春香已走。天啊，昨天所梦，池亭清清楚楚。只盼旧梦重来，无奈新愁一段。辗转思量，整夜无眠。我趁这空闲，背着春香，悄悄去花园寻看。〔悲伤地〕哎，像我这样，正是：“梦无彩凤双飞翼，心有灵犀一点通。”〔行走〕一路走来，可喜园门大开，守花的都不在。只见这满地落花啊！

【懒画眉】最撩人的春色是今年。少不了高低错落的粉墙画垣，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。〔绊倒〕哎，睡荼蘼勾住裙衩线，恰像花似人心好处牵。这一湾流水啊！

【前腔】为什么，玉真重访武陵源？也只是因为水点花飞在眼前。是天公不费买花钱，则咱人心上有啼红怨。咳，辜负了春三二月天。〔春香上场〕吃饭去，不见了小姐，只得一路寻来。呀，小姐，你在这里！

【不是路】为何美人，小立在垂垂花树边。才用过早膳，一个人无伴怎么游园？〔丽娘〕画廊前，深深猛见衔泥燕，随步名园是偶然。〔春香〕夫人回转，幽闺满地让人见，“那些地方闲逛？那些地方闲逛？”

【前腔】〔丽娘生气〕呸，偶尔来前，说我偷闲学少年。〔春香〕咳，不偷闲，偷淡。〔丽娘〕欺我善良，把护春台都猜作谎桃源。〔春香〕敢胡言，这是夫人命，道春多刺绣宜添线，润逼炉香好腻笺。〔丽娘〕还说什么？〔春香〕这荒园沟壑，怕花妖树怪常出现。去小庭深院，去小庭深院！〔丽娘〕知道了。你好好答应夫人去，我随后就来。〔春香〕“闲花傍砌如依主，娇鸟嫌笼会骂人。”〔下〕〔丽娘〕丫头去了，正好寻梦。

【忒忒令】那一边可是湖山石边，这一边似牡丹亭畔。嵌着雕栏的芍药芽儿浅，一丝丝垂杨线，一丢丢榆荚钱。线儿春甚金钱吊转！呀，昨日那书生拿柳枝要我题诗，强要我欢会之时。好不话长！

【嘉庆子】是谁家少年到来近远，敢逗引这香闺去沁园？话到其间腼腆。他捏着眼，无奈烦也天；我噙着口，待要答言。

【尹令】那书生可意啊，我不是前生爱眷，又素来没有半面之缘。只道来生出现，忽然今生梦见。天生就个书生，恰恰生生抱我去眠。那些好不动人春意也。

【品令】他倚着太湖石，立着我这玉婵娟。要把我这玉山推倒，便日暖玉生烟。挨过雕栏，转过秋千，摁着裙花展。敢席着地，怕天瞧见。好一会分明，美满幽香不可言。梦到正好时节，甚花片儿掉下来也！

【豆叶黄】他用心儿紧紧咽，吻着我香肩。我可也慢掂掂故意儿周旋。等闲间把一个照人儿昏昏善善，那般形现，那般软绵。忒一片撒花心的红影儿吊将下来半天。敢是我梦魂儿厮缠？咳，寻来寻去，都不见了。牡丹亭，芍药栏，怎生这般凄凉冷落，杳无人迹？好不伤心也！

【玉交枝】〔流泪〕是这等荒凉地面，没多半亭台靠边，好是我眯瞪色眼寻难见。明放着白日青天，猛叫人抓不到魂梦前。霎时间有如活现，打方旋再得俄延，呀，是这答儿压黄金钏匾。要再见那书生呵，

【月上海棠】怎骗得，依稀想像人儿见。那来时荏苒，去也迁延。不远，那雨迹云踪才一转，敢依花傍柳还重现。昨日今朝，眼下心前，阳台一座登时变。 再停留一番。〔远望〕呀，无人之处，忽然大梅树一株，梅子磊磊可爱。

【二犯幺令】偏则他暗香清远，伞儿般盖得周全。他趁这，他趁这春三月红绽雨肥天，叶儿青。偏迸着苦仁儿里撒圆。爱杀这昼阴便，再得到罗浮梦边。罢了，这梅树依依可人，我杜丽娘若死后，得葬于此，幸矣。

【江儿水】偶然间心似缠绵，梅树边。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，生生死死随人愿，便酸酸楚楚无人怨。待打并香魂一片，阴雨梅天，守得个梅根相见。〔疲倦坐下〕〔春香上场〕“佳人拾翠春亭远，侍女添香午院清。”咳，小姐走乏了，梅树下打盹。

【川拨棹】你游花院，怎靠着梅树偃？〔丽娘〕一时间望，一时间望眼连天，忽忽地伤心自怜。〔哭〕〔合〕知怎生情怅然，知怎生泪暗悬？〔春香〕小姐什么意儿？

【前腔】〔丽娘〕春归人面，整相看无一言，我待要折，我待要折那柳枝儿问天，我如今悔，我如今悔不与题笺。〔春香〕这一句猜头儿是怎言？〔合前〕〔春香〕去罢。〔丽娘作行又住〕

【前腔〕为我慢归休，缓留连。〔内鸟啼〕听，听这不如归春暮天，难道我再，难道我再到这亭园，则挣得个长眠和短眠！〔合前〕〔春香〕到了，和小姐瞧奶奶去。〔丽娘〕罢了。

【意不尽】软咍咍刚扶到画阑偏，报堂上夫人稳便。咱杜丽娘呵，少不得楼上花枝也则是照独眠。

〔丽娘〕武陵何处访仙郎？（释皎然）〔春香〕只怪游人思易忘。（韦庄）

〔丽娘〕从此时时春梦里，（白居易）〔春香〕一生遗恨系心肠。（张祜）

诀谒

【杏花天】（书生上场）虽然是个饱学的名儒，肚子里却饿得慌，一股不平之气直冲上来。梦里头还想着皇宫金殿，猛然抬头，只有半间破屋罢了。"蛟龙离开了水，砚池都干枯了；狡兔飞上天，笔势显得孤单。百事不成，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；一枝难安，又像惊弓之鸟。"我柳梦梅在广州府学里，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秀才，熬过了无数酷暑严寒的日子。如今藏身在这荒园里，靠着一个老仆人糊口。想想，想想，真是惭愧，惭愧。想起韩友说过的话，不如到外县他州，寻找个生计。正是："家徒四壁，去求人引荐；树少千棵，愧对园丁。"老园丁在哪里？

【字字双】（净角扮郭驼上场）前山低洼后山堆，驼背；拉弓射箭装样子，把式；一连十个大来回，漏水；有时跌成绣球样，滚气。我就是种园的郭驼子。祖爷爷郭橐驼，从唐朝柳员外来到柳州。我因为兵荒马乱，跟随他第二十八代玄孙柳梦梅秀才的父亲，辗转流落到广州，又是好多年了。卖完果子回来，看看秀才去。（见面）秀才，读书辛苦了。（生）园公，正想跟你商量一件事。我读书过了二十岁，还没有发迹的时候。想起来，前面的路还长，怎能郁郁寡欢地待在这里。挑水搬柴，多劳你辛苦。园里的果树，都交给你了。听我说：

【桂花锁南枝】我像寄居在世上，没人比得上你。我尝尽了甜酸苦辣，费你老人家浇灌栽培。你说我像什么？整天像醉汉扶着脑袋。什么时候能和老驼伸伸腰？守着这地方，能怨谁？把荒园让给你，你过日子吧。

【前腔】（净）我郭驼的风味，种园的家世。（作揖）不能伸直腰腿，也和你鞠躬尽力。秀才，你丢下果园到哪里去？（生）坐着吃三餐，不如出去闯荡一棍。（净）怎么叫一棍？（生）就是打秋风啊！（净）咳，你费工夫去跑州过府，不如安分守己去考功名。（生）你说打秋风不好？"茂陵刘郎秋风客"，后来还做了皇帝呢。（净）秀才，不要攀今吊古的。你想去打谁家的秋风？你说滕王阁风顺好走，只怕鲁颜碑，响雷会碎。（生）我求见权贵的兴致正浓，别拦着我。（净）也得整理些衣服去。

【尾声】把破衣衫从里到外捶打洗刷干净。（生）学个求见的穷书生。（净）秀才，只要你衣锦还乡，我还能见到你。

（生）此身飘泊苦西东，（杜甫）（净）笑指生涯树树红。（陆龟蒙）

（生）欲尽出游那可得？（武元衡）（净）秋风还不及春风。（王建）

写真

【破齐阵】（杜丽娘上场）小径曲折，从梦中醒来，人已远去。深闺冷清，玉佩冰凉，魂魄消散。像雾气笼罩花朵，如云彩遮掩月亮，一点幽情早已萌动。（春香上场）怕去寻花时迷了蝴蝶，慵懒地起身对镜梳妆，听伯劳鸟鸣叫。春天归去，红袖招展。（《醉桃源》）（杜丽娘）不谙世事却心中牵挂，牡丹亭的梦已残。（春香）断肠的春色在眉间，请谁来描画远山？（杜丽娘）堆积愁恨，害怕衣衫单薄，花枝上红泪滴落。（合）蜀地的妆容无论晴雨都难描画，在高唐云影之间。（春香）小姐，你自从花园游玩之后，饮食不安，莫非是因为春天伤感，突然变得消瘦？春香愚钝，不敢劝谏贤德，那花园以后不能再去了。（杜丽娘）你怎么知道内情？这是：“春梦暗随三月景，晓寒瘦减一分花。”

【刷子序犯】（杜丽娘低声唱）春天归去如此寒冷，才几天就意懒心烦，竟然梳妆后熏香独坐无聊。逍遥自在，怎能铲尽助长愁绪的芳草，有什么办法激活心的苗芽！真情强笑，为谁娇媚？泪珠儿溅出，梦魂飘荡。

【朱奴儿犯】（春香）小姐，你火热的性子怎么不冷下来，冰冷的眼泪何曾干过？这两次春游太明显，是禁不起燕吵莺闹。你自己思量，恐怕夫人要着急。再愁烦，十分容貌恐怕只剩九分。（杜丽娘吃惊地）咳，听春香说的话，我杜丽娘瘦到九分九了。我且到镜前照一照，究竟如何？（照镜子）（悲伤地）唉，我往日艳丽轻盈，怎么一瘦到这般地步！如果不趁现在自己描画，留在人间，一旦无常到来，谁知道西蜀杜丽娘有如此美貌呢！春香，取素绢和颜料，看我描画。（春香下场取绢和笔上）“三分春色描来容易，一段伤心画出难。”绢幅、颜料，都已备齐。（杜丽娘哭泣）杜丽娘十六岁的春容，竟然要由杜丽娘亲手描画啊！

【普天乐】这些时日，把少年人如花的美貌，不多时就憔悴了。不因为他福分难消，怎能如此红颜易老？论人间绝色偏偏不少，却早早把风光抛洒。熄灭离魂舍的三焦欲火，摆列着昭容阁的文房四宝，待画出西子湖般的眉月双高。

【雁过声】（照镜子叹息）轻绡，把镜子擦亮。笔尖淡扫轻描。影儿啊，和你细细评度：你的腮帮儿如此喜笑，只待点注樱桃小口，染画柳条细眉，渲染云鬟如烟霭飘摇；眉梢青色未了，画中人全在秋波流转的妙处，恰恰是淡青山般的细翠小眉。

【倾杯序】（春香）宜笑，淡风中立着细腰，又像是被春愁缠绕。（杜丽娘）感谢半点江山，三分门户，一种人才，小小行乐图，捻着青梅闲逗弄。倚着湖山在梦中拂晓，对着垂杨风儿袅袅。太苗条，斜添他几叶翠绿芭蕉。春香，挂起来，可像吗？

【玉芙蓉】（春香）丹青画美女容易，真实神色难以模仿。像空花水月，影儿相互映照。（杜丽娘喜悦地）画得可爱啊。咳，明知画到中间好，再有像生成的那样别样娇媚。（春香）只少个姐夫在身边。若是姻缘早，把风流女婿招来，还少什么美夫妻图画在碧云高处！（杜丽娘）春香，我不瞒你，花园游玩之时，我也有个人儿。（春香吃惊地）小姐，怎么有这样方便的事？（杜丽娘）在梦里！

【山桃犯】有一个人曾经一同欢笑，待想象着描画出来，再仔细揣摩融入其中妙处，只是女孩家怕泄露风情稿。这幅春容啊，像孤秋的片月离开云峤，那蟾宫贵客怎能傍近云霄？春香，我想起来了。那梦里书生，曾折柳一枝赠我。莫非他日所嫁的丈夫姓柳？所以有此预兆。偶然成诗一首，暗藏春色，题在画幅之上如何？（春香）正好。（杜丽娘题诗吟诵）“近看分明很庄严，远观自在如飞仙。他年得傍蟾宫客，不在梅边在柳边。”（放笔叹息）春香，也有古今美女，早嫁了丈夫相爱，替她描模画样；也有美人自己写照，寄给情人。像我杜丽娘寄给谁呢！

【尾犯序】心喜转心焦。喜的是明妆庄严雅致，仙佩飘摇。只怕啊，把我年深色浅，当作金屋藏娇。白费力气，寄春容教谁泪落，做真真却无人呼唤。（流泪）堪愁夭折，精神出现留与后人标榜。春香，悄悄唤那花郎吩咐他。（春香叫唤）（丑角扮花郎上）“秦宫一生花里活，崔徽不似卷中人。”小姐有什么吩咐？（杜丽娘）这一幅行乐图，送到裱画店去裱。叫人家收拾好些。

【鲍老催】这本色人儿妙，助美的谁家裱？要练花绡帘儿莹亮、边栏小，教他有人问着不要胡说。日晒风吹挂衬得好，怕好物不坚牢。把我巧丹青不要弄脏了。（丑角）小姐，裱完了，安放在哪里？

【尾声】（杜丽娘）尽香闺赏玩无人到，（春香）这形模只合挂巫山庙。（合）又怕为雨为云飞走了。

（春香）眼前珠翠与心违，（崔道融）（杜丽娘）却向花前痛哭归。（韦庄）（春香）好写妖娆与教看，（罗虬）（杜丽娘）令人评泊画杨妃。（韩偓）

虏谍

【一支花】（净角扮演番王带领众人上场）上天的心意灭掉了辽国，天下分给了赵家。静鞭代替了胡笳的吹奏。擂鼓鸣钟，看文武官员整齐到齐。骨碌碌地南人发笑，这有个高鼻梁，脸皮黑，毛发乱。“万里江山万里尘土，一朝天子一朝臣。我们北方怎么禁得住风沙日月，南人偏偏占着锦绣江山。”我是大金皇帝完颜亮。身为野蛮夷人，天性爱好风流。我的祖父阿骨打，抢了南朝的天下，赵康王逃到杭州，至今又三十多年了。听说他装点杭州，比汴梁风景还好。一座西湖，从早到晚欢乐。有支曲子唱它“三秋桂子，十里荷花。”我便想起兵百万，吞占它有何难？兵法讲究虚虚实实，我想用一个南人，做我的向导。喜欢那淮扬的贼汉李全，有万夫不当之勇。他归顺于我，我先封他为溜金王的官职。限定他三年内招兵买马，骚扰淮扬地方。看情况行动，以开辟进军的路。哎哟，我巴不得快到西湖上解闷啊！

【北二犯江儿水】平分天道，虽然是平分天道，高处偏偏照着我。我的司天台标着那南朝，标着他那处好。（众人）那处好？（净笑）你说西施多么娇娆，在西湖上笑着倚靠在兰木船桨上。（众人）西湖有我们这南海子、北海子大吗？（净）周围三百里。波上花朵摇动，云外香气飘散。不分昼夜，锦绣的笙歌围着醉酒环绕。（众人）万岁爷，借他来玩玩。（净）已经暗中派画工，偷偷把他的全景画来了。那湖上有吴山第一峰，画我骑在马上在那里。我好不狠啊！吴山最高，我骑马在吴山最高。江南低小，也看见了江南低小。（舞动）我怕不占场子砌一个《锦西湖上马娇》。（众人）启奏万岁爷，怕急迫不能到西湖，在哪里驻扎车驾？

【北尾】（净）呀，急切要在画中匹马把西湖巡视，且迂回地看花向洛阳道。我啊，少不得把赵康王的剩水残山都占了。

长江细如线扇大如天，（谭峭）旌旗遥遥拂动雁行偏斜。（司空图）

怎能饮尽江南酒？（张祜）交割山川直到燕。（王建）

诘病

【三登乐】（老旦上）今生怎么会这样？偏偏红颜薄命，眼看着她孤苦伶仃。（哭泣）掌上明珠，心头肉，泪珠儿暗暗流淌。老天啊，偏偏人家七子团圆，我一个女孩儿却生病。 （清平乐）“像花一样娇柔胆怯，本应得到上天怜惜。可是风雨对花特别恶劣，故意大肆欺凌。只适合在深闺重帘中，谁让她去月榭风檐。我头发短了，愁肠寸断，眼睛昏花，流泪不止。”我年近半百，只生了一个女儿叫丽娘。为什么一病就是半年？看她的举止言谈，不像风寒暑湿的病。中间的缘由，春香一定知道，就去问她吧。春香小丫头在哪里？（贴上）来了。我“眼里没看到乖巧的小厮，手中捧着个病美人。知道堂上夫人召唤，剩酒残脂要我来消受”。春香叩头。（老旦）小姐平常好好的，刚让你这贱丫头服侍她，不到半年，偏偏生病。可恼，可恼！且问近日茶饭吃了多少？

【驻马听】（贴）她茶饭从不吃，什么事都不要提，叫她也不答应。看她娇声哭泣隐忍着，说笑胡话迷迷糊糊，睡眼惺忪。（老旦）早就禀报请太医了。（贴）只有用八法针才能刺断这软绵的情丝。恐怕九还丹也治不了这腌臜的病。（老旦）是什么病？（贴）春香不知道，说她一枕秋凉，却怎么还害的是春前的病。（老旦哭）怎么办啊。

【前腔】她一把瘦弱的身形，瘦得脸上都没了模样。都是这小奴才逗弄她。大概是因为烟花惹事，莺燕成招，云月知情。贱丫头还不跪下！取家法来。（贴跪下）春香实在不知道。（老旦）为什么瘦坏了这玉一样的美人，你怎么触伤了她娇柔的情性？（贴）小姐好好的拈花弄柳，不知道因为什么病了。（老旦恼，打贴）打你这滑头，嘴巴硬胡打掩护。（贴）夫人别闪了手。容春香禀告。就是那一天游花园回来，夫人遇到的时候，说一个秀才手里折的柳枝，要小姐题诗。小姐说这秀才素不相识，就没有和他题诗。（老旦）不题就算了。后来呢？（贴）后来那、那、那秀才就一拍手，把小姐端端正正地抱到牡丹亭上去了。（老旦）去做什么？（贴）春香怎么知道？小姐在做梦呢。（老旦惊）是梦吗？（贴）是梦。（老旦）这样看来是着了鬼了。快请老爷商议。（贴请）老爷有请。（外上）“肘后印嫌金带重，掌中珠怕玉盘轻。”夫人，女儿病体怎么回事？（老旦哭）老爷听我说：

【前腔】说起心疼，这病不知是怎么回事！看她有时长眠有时短起，似笑似哭，有影无形。原来女儿去后花园游玩了。梦见一个人手拿柳枝，把她闪过去了。（叹气）怕她的腰身触犯了柳树精灵，虚浮轻狂冒犯了花神。老爷啊，赶快禳星求福，怕流星赶月相刑冲。（外）原来是这样。我请陈斋长教书，是要他约束身心。你当母亲的，反而纵容她闲游。（笑）不过是被日晒风吹，伤寒传变。如果要禳解，不用师巫，就叫紫阳宫的石道婆念些经卷就可以了。古语说：“信巫不信医，一不治也。”我已经请过陈斋长去给她把脉了。（老旦）看什么脉。如果早有了人家，恐怕就不会有这病。（外）咳，古时候男子三十岁娶妻，女子二十岁出嫁。女儿这点年纪，知道什么呢？

【前腔】太天真了，一个小孩子有什么七情六欲？不过是往来潮热，大小伤寒，急慢惊风。只是你当母亲的，不把真珠放在掌中捧，因此娇弱的花朵禁不起这心头病。（泣）（合）两口子孤苦伶仃，告求老天，这孩子是我们全家的命根子。（丑扮院公上）“人来大庾岭，船去郁孤台。”禀告老爷，有使客到了。

【尾声】（外）我为官公事有期限。夫人，好好珍惜女儿性命，免不了人到了秋风时病骨轻。（外、丑下）（老旦、贴吊场）（老旦）“无官一身轻，有子万事足。”我看老爷只为往来使客，连女儿的病都不看。好伤感啊。（泣）想起来一边叫石道婆禳解，一边叫陈教授下药。不知效果如何？正是：“世间只有娘怜女，天下能无卜无医！”（下）

柳起东风惹病身，（李绅）举家相对却沾巾。（刘长卿）遍依仙法多求药，（张籍）会见蓬山不死人。（项斯）

道觋

【风入松】（老道姑上场）人间的嫁娶真是忙得人团团转，只因为世上有男有女。问老天爷，我从来就没长成个正常人的身子，只好扮成道士模样，算算年纪已有四十多了。人生啊，真像一场梦。（集唐诗句）“紫府空歌碧落寒李群玉，竹石如山不敢安杜甫。长恨人心不如石刘禹锡，每逢佳处便开看韩愈。”我是紫阳宫的石道姑。本来俗家不姓石，只因为生来是个石女，被人抛弃，所以就叫“石姑”。想想看：想还俗，《百家姓》里有我这一家；论出身，《千字文》里也有我几句。老天啊，不是我想“求古寻论”，恰恰是“史鱼秉直”的性格。我为什么住在这“楼观飞惊”的道观里，整天“劳谦谨敕”地修行？看修行像是“福缘善庆”，论因果却是“祸因恶积”。有什么“荣业所基”？几辈子都“林皋幸即”。生下我“形端表正”，哪里“性静情逸”。大便的孔像“园莽抽条”，小便处也“渠荷滴沥”。只有那儿正好叉着口，“钜野洞庭”；偏和你缝都缝不上，“昆池碣石”。虽说石路上可以“路侠槐卿”，石田里怎么“我艺黍稷”？难道嫁人就像“空谷传声”？只好守着娘家“孝当竭力”。可是不由人啊，那些“诸姑伯叔”吵着要我“入奉母仪”。母亲说你内才虽然“守真志满”，外表却“毛施淑姿”，别人家都“上和下睦”，偏你石二姐没有个“夫唱妇随”？于是请了个有口才的媒人，“信使可覆”。许了个大鼻子的女婿，“器欲难量”。没过多久，那家就下了定礼。说是选了一年上“日月盈昃”，配定了八字“辰宿列张”。他们送的礼是“金生丽水”，我上了轿是“玉出昆冈”。遮脸的“纨扇圆洁”，引路的“银烛辉煌”。那新郎打扮得头戴“高冠陪辇”。我这新人腰下也整齐地“束带矜庄”。请了些“亲戚故旧”，半路上“接杯举觞”。请新人“升阶纳陛”，叫女伴们“侍巾帷房”。合卺时“弦歌酒宴”，撒帐时“诗赞羔羊”。把我这新娘的脸一寸寸“鉴貌辨色”，把嫁妆一件件“寓目囊箱”。到了二更时分，新郎紧着上来了。对我说，咱两口子活像“鸣凤在竹”，一会儿就要“白驹食场”。只见被窝里“盖此身发”，灯影下脱了这几件“乃服衣裳”。天啊，瞧他那“驴骡犊特”的模样，叫我好一阵“悚惧恐惶”。那新郎见我害怕，说：“新人，你年纪不小了，已经‘闰馀成岁’。我不使狠，和你慢慢地‘律吕调阳’。”我嘴上不应，心里暗笑。新郎，新郎，任你“矫手顿足”，你也“靡恃己长”。三更四更了，他还在阳台上“云腾致雨”，怎么巫峡里“露结为霜”？他一时摸不着门路，问怎么搞的？快拿灯来。侧着头要“右通广内”，瞪着眼在“篮笋象床”。那时我嘴上不说，心里冷笑：新郎，新郎，我这东西只许你“俳徊瞻眺”，怎么许你“适口充肠”？这样闹了几回，气得他嘴里不干不净地“俊乂密勿”，累得他脑袋不开窍像个“天地玄黄”。和他整夜只是“寸阴是竞”。说起来，难听得让“属耳垣墙”都羞。几回想上吊、投河，“免其指斥”。若用刀钻、用药线，“岂敢毁伤”？就算拼着离婚“索居闲处”，有什么办法能让他“悦豫且康”？有了，有了。他没辙只好求我走后门“背邙面洛”，我也只好顺着干荷叶，和他“秋收冬藏”。哎哟，面对面时做个“女慕贞洁”，一转腰倒成了“男效才良”。虽然暂时“释纷利俗”，到底情意里有“四大五常”。要留我，怕耽误了他“嫡后嗣续”；要嫁我，怕人笑“饥厌糟糠”。这时节我也劝他：官人，官人，少不得请一房“妾御绩纺”，省得你气那“鸟官人皇”。我情愿“推位让国”，只求你“得能莫忘”。后来果然讨了一个。没多久做小的“宠增抗极”，反而把我这正妻挤了“率宾归王”。我不怨她，只“省躬讥诫”。出家算了，我就“垂拱平章”。说起这院里，早年也不怎么“宫殿盘郁”；到我这儿，才开辟了“宇宙洪荒”。画真武“剑号巨阙”，步北斗“珠称夜光”。烧香供“果珍李柰”，吃斋素也是“菜重芥姜”。世间的味道识破“海咸河淡”，人间的网逃得出“鳞潜羽翔”。我出了家啊，把几年前做新郎的臭粘涎“骸垢想浴”，将我这辈子做老婆的干柴火“执热愿凉”。可惜做观主“游鹍独运”，也要看管的“顾答审详”。来赴会的都要“具膳餐饭”，行脚僧也要“老少异粮”。怎么观里再没个人？也都是“沈默寂寥”，全不会“笺牒简要”。我老了，“年矢每催”，镜子里“晦魄环照”。硬配不上仕女图“驰誉丹青”，也要接得仙真传“坚持雅操”。懒得云游“东西二京”，一味“坐朝问道”。女道士有几个“同气连枝”，骚道士不跟他“工颦妍笑”。怕了那些暗地里的虎“布射辽丸”，只守着寒水里的鱼“钧巧任钓”。使唤的只有一个“犹子比儿”，叫癞头鼋“愚蒙等诮”。（内场）姑娘骂我呢。我可是个妙人儿。（道姑）好不害臊。“殆辱近耻”，还夸你“并皆佳妙”。（内场）杜太爷的差役来抓姑娘了。（道姑）为什么？（内场）说你是贼道姑。（道姑）咳，就算那府里的牌票“杜藁钟隶”，把我当女妖“诛斩贼盗”。我可也“散虑逍遥”，不用你这样“虚辉朗耀”。（差役上场）“奉命在府堂，点名到仙观。”（见礼）（道姑）差役大哥为什么来？

【大迓鼓】（差役）府主坐黄堂，夫人传下话，衙内敲梆。知道他家小姐年纪大了，染上病，半年光景。（道姑）我不是女科大夫。（差役）请你做法事，祈禳一回。

【前腔】（道姑）我们仙家有秘方。小小的灵符，带在身上。让他立刻病除无恙。（差役）有这样的灵符！快走吧。（走路）（道姑）叫童儿。（内场答应）（道姑）看好，卧云房。殿上没人，小心灯火香火。（内场）知道了。

（道姑）紫微宫女夜焚香，（王建）（差役）古观云根路已荒。（释皎然）（道姑）犹有真妃长命缕，（司空图）（差役）九天无事莫推忙。（曹唐）

诊祟

春香扶着生病的杜丽娘上场。杜丽娘说道：“病得迷迷糊糊的，为何这样轻易地憔悴？打不破这愁闷的谜团。刚从梦中醒来，燕尾在风中翻飞，翠色的竹帘被吹得乱响。春天已经过去很久了，春天已经过去很久了，我的容貌只顾着衰败。井边梧桐的声音刮得我心都碎了。春香啊，我本是精神饱满、腰身纤细的人，怎能禁得住这病痛的折磨！”春香说：“你的一举一动、一颦一笑，都生来带着许多娇媚、许多韵致、许多情意。”杜丽娘叹气说：“我那份弄梅的心事，那个折柳的情人，在梦中渐渐消磨，让残春也老去了。”春香说：“正好在竹席上焚香午睡，枕着扇子享受清风。你这是在为谁皱眉，为谁消瘦，为谁心疼呢？”杜丽娘说：“春香，我从春天游园做了一个梦，就卧病到现在。不痒不疼，如痴如醉。不知道他怎么样了。”春香说：“小姐，梦里的那些事，想它做什么！”杜丽娘说：“你叫我怎么能不想呢？”

【金落索】贪恋他那片刻的痴情，换来了我无尽的相思。想要不去想，可又怎么能不想呢？暗地里身体消瘦，只怕被人察觉。咳嗽时气息微弱。哎哟，我这积劳成疾的样子谁可怜？这被压抑的春心怎么支撑得住？心里后悔，后悔当初那一觉留住了春睡。春香说：“老夫人要给小姐冲喜。”杜丽娘说：“信他冲的什么喜？到了时候，怕是会在花园里犯了煞吧？”

【前腔】春香说：“看他春天回到了哪里去？春睡又何曾真正睡过？这一丝气息怎能挨过漫长的白天？把心捧在手里，眉头紧锁，像个病西施。小姐，梦里那人是真是假？病了只换来一个虚弱的你。还没行云布雨就先渴倒在巫山相会中。完全没意思，把单相思害得如此不明不白。又不是困人的天气，也不是醉酒的心境，却总是昏昏沉沉像喝醉了一样。”陈最良上场，说：“太阳下晒书嫌鸟迹，月亮里捣药要蟾酥。我陈最良奉公相之命，来给小姐诊脉。到了后堂，不免叫一声。春香贤弟在吗？”春香看见他，说：“是陈师父。小姐正睡着呢。”陈最良说：“不要惊动她。我自己进去。”见到杜丽娘，叫道：“小姐。”杜丽娘惊醒，问：“谁？”春香说：“是陈师父。”杜丽娘被扶起来，说：“师父，我学生病了，好久没有敬重您了。”陈最良说：“学生，学生，古书上说：‘学精于勤，荒于嬉。’你因为后花园里吹风晒太阳，染上这个病，荒废了功课。我在外面，寝食难安。幸好老公相请我来给你看病。没想到你消瘦到这个样子。像这样，什么时候才能起来读书？恐怕要到端午节了。”春香说：“师父，端午节有你的份。”陈最良说：“我说端阳，难道是跟你要粽子吗？小姐，望闻问切，我先问你病症是怎么得的？”春香说：“师父问什么！只因为你讲《毛诗》，这个病就是从‘君子好逑’上来的。”陈最良说：“是哪一位君子？”春香说：“谁知道是哪一位君子。”陈最良说：“这么说，《毛诗》的病要用《毛诗》来医。头一卷里就有妇科的圣惠方。”春香说：“师父，可记得《毛诗》里的药方？”陈最良说：“就按他的处方。小姐害了‘君子’的病，用的药是史君子。《诗经》说：‘既见君子，云胡不瘳？’这个病有了君子抽一抽，就好了。”杜丽娘害羞地说：“哎呀！”春香说：“还有什么药？”陈最良说：“酸梅十个。《诗经》说：‘摽有梅，其实七兮’，又说：‘其实三兮。’三个加七个，是十个。这个方子专门医治男女过了时还思酸的病。”杜丽娘叹气。春香说：“还有呢？”陈最良说：“天南星三个。”春香说：“可少？”陈最良说：“再添些。《诗经》说：‘三星在天。’专门医治男女及时的病。”春香说：“还有呢？”陈最良说：“我看小姐一肚子火，你抹干净一个大马桶，待我用栀子仁、当归，泻下她肚子里的火来。这也是按方子来的：‘之子于归，言秣其马。’”春香说：“师父，这个马跟那个‘其马’不一样。”陈最良说：“一样是马鞍和屁股洞。”杜丽娘说：“好个伤风切药的陈先生。”春香说：“做的按月通经的陈妈妈。”杜丽娘说：“师父不可拘泥于方子，还是诊脉稳妥。”陈最良看脉，错按在杜丽娘的手背上。春香说：“师父，讨个转手。”陈最良说：“女人反此背看之，正是王叔和的《脉诀》。也罢，顺手看。”诊脉后说：“呀，小姐的脉息，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。”

【金索挂梧桐】他人才太整齐，脉息却这么微细。小小的闺房，为什么这样憔悴？陈最良起身说：“春香啊，像她这样伤春怕夏的身体，要好好扶持。病人容易感秋伤怀。小姐，我去煎药来。”杜丽娘叹气说：“师父，少不得情意已经种在骨髓里，针都难刺进去，病藏在烟花里，你的药怎能知道？”哭泣着说：“承蒙您来看我，什么时候哪一天能来看我这个‘女颜回’？”合：“病中的人最怕的是惊疑。暂且休息，不要烦乱。”杜丽娘说：“师父请自便。我不送您了。可曾把我的生辰八字推算过吗？”陈最良说：“算来要过了中秋才好。‘当生止有八个字，起死曾无三世医。’”下场。春香说：“一个道姑走来了。”石道姑上场，说：“没听到弄玉吹箫去，又见嫦娥偷药来。我是紫阳宫的石道姑。承杜老夫人呼唤，来替小姐禳解。”见到春香，说：“姑姑为何而来？”石道姑说：“我是紫阳宫的石道姑。奉夫人之命，来替小姐禳解。不知道害的是什么病？”春香说：“魑魅魍魉病。”石道姑问：“为谁而来？”春香说：“后花园玩来的。”石道姑伸出三根手指，春香摇头。又伸出五根手指，春香又摇头。石道姑说：“咳，你说三还是五，替她做主。”春香说：“你自己去问她。”石道姑见到杜丽娘，说：“小姐，小姐，道姑稽首了。”杜丽娘惊讶地问：“哪里来的道姑？”石道姑说：“紫阳宫石道姑。夫人召我来替小姐保禳。听说小姐在后花园被鬼魅缠身，我不信。”

【前腔】你明明清醒怎么着迷了？恍恍惚惚像着了魔。杜丽娘说梦话：“我的人啊。”石道姑和春香背地里说：“你听她念念叨叨，疯疯癫癫的。是了，身边带了个小符。”石道姑取下杜丽娘的发钗挂上小符，念咒说：“赫赫扬扬，日出东方。此符屏却恶梦，辟除不祥。急急如律令敕。”把符插在钗上，说：“这钗头的小篆符，睡觉坐着都不要离身。把闲神野梦都回避。”杜丽娘醒来说：“咳，这符怕是不灵？我那人啊，绝不是依花附木的廉纤鬼。我做的是弄影团风的痴迷样子。”石道姑说：“再痴迷时，请五雷打他。”杜丽娘说：“一点儿情意，正想携云握雨，你却用掌心雷。”合：“病中身怕的是惊疑。且将息，休烦絮。”石道姑说：“还分明说给我听，立个三丈高的咒幡儿。”杜丽娘说：“待我说个什么好呢？”

【尾声】依稀只记得个柳和梅。姑姑，你也不用来打符挂竹枝，只待我冷思量，一点点诅咒到梦里去。春香扶着杜丽娘下场。

春香说：“绿惨双蛾不自持。”（步非烟）石道姑说：“道家妆束厌禳时。”（薛能）

杜丽娘说：“如今不在花红处，（僧怀济）合：“为报东风且莫吹。”（李涉）

牝贼

【北点绛唇】（净扮演李全带领众兵卒上场）世道混乱充满腥膻风气，我家世代相传是杂种。刀兵动起，这贼英雄，比不上穿墙洞的盗贼。野马千蹄合成一群，眼看江海都布满风尘。汉人学会了胡人的话，又替胡人辱骂汉人。我李全就是。原籍楚州人氏。身有万夫不当之勇。南朝不用我，就去做了盗贼。带着五百人在江淮之间出没，正没有归宿。幸好大金皇帝，遥封我为溜金王。让我骚扰淮扬，看时机进取。无奈我多勇少谋。可喜的是妻子杨氏娘娘，能使一条梨花枪，万人无敌。夫妻上阵，大有威风。只是娘娘有些吃醋，凡是抢来的妇女，都要送到她帐下。就是军士们，也都畏惧她。正是：“山妻独霸蛇吞象，海贼封王鱼变龙。”

【番卜算】（丑扮演杨婆持枪上场）百战决出雌雄，鲜血染红胭脂更浓。（舞蹈）一枝枪舞得落花风，点点梨花翻弄。（见面举手）大王千岁。我身穿铠甲，就不跪拜了。（净）娘娘，你可知道大金皇帝，封我做溜金王？（丑）怎么叫做溜金王？（净）溜就是顺的意思。（丑）封你做什么？（净）让我骚扰淮扬三年。等我兵粮齐备，一举渡江，灭了赵宋。那时还要封我做皇帝呢！（丑）有这等事！恭喜了。借此号令，买马招军。

【六幺令】雷声喧闹，辕门紧鼓声冬冬。哨箭飞过海云东。（合唱）好男女，坐当中，淮扬草木都惊动。

【前腔】聚集粮食收拢人马。选高头战马青骢。闪盔缨斜簇玉钗红。（合唱前句）

（净）群雄竞起向前朝，（杜甫）（丑）折戟沉沙铁未销。（杜牧）

平原好牧无人放，（曹唐）白草连天野火烧。（王维）

闹殇

【金珑璁】〔春香上场〕接连几夜风雨交加，小姐体弱多病又满怀愁绪。求仙问药都无效，吃药也不见功。“皱眉有皱眉的原因，欢笑有欢笑的原因。不皱眉也不欢笑，可惜了这青春年华。”我春香侍奉小姐，她因伤春病到深秋。今晚是中秋佳节，风雨凄冷。小姐病情转重，我扶她散心解闷。正是：“从来雨打中秋月，更兼风摇长命灯。”〔下场〕

【鹊桥仙】〔春香扶着生病的杜丽娘上场〕拜月的堂前空寂，行云的小径拥塞，骨冷怕做秋天的梦。世间有什么比情意更浓？整片心都是断魂的痛楚。〔杜丽娘〕“枕函敲破漏声残，似醉如呆死不难。一段暗香迷夜雨，十分清瘦怯秋寒。”春香，病中昏沉，不知道今晚是什么日子？〔春香〕八月十五了。〔杜丽娘〕哎呀，是中秋佳节呢。父亲母亲都为我忧愁烦恼，没有赏月游玩吧？〔春香〕这些都不必提了。〔杜丽娘〕听说陈师父替我推算命运，要过中秋。看看病情越来越重，今晚不太好。你为我打开窗户看看，月色怎么样？〔春香开窗，杜丽娘望月〕

【集贤宾】〔杜丽娘〕海天辽阔，问月亮从哪里涌出？玉杵在秋空中，有谁偷偷吃药去侍奉嫦娥？西风吹得梦境无影无踪！人离去难以重逢，这不是神鬼捉弄。在眉间，心坎里别是一番疼痛。〔杜丽娘闷闷不乐〕

【前腔】〔春香〕怎么春天无端地哄骗，雾和烟都不分明。想来人命关天重，会消磨时光，却又这样匆匆！为的是谁，俏丽模样等闲抛送？待我哄她。姐姐，月亮升起来了。月轮当空，恐怕会照破你满床幽梦。〔杜丽娘望月叹息〕“轮时盼节想中秋，人到中秋不自由。奴命不中孤月照，残生今夜雨中休。”

【前腔】你便是中秋好月谁享受？西风中雨打梧桐泪流。瘦骨嶙峋更加沉重。催促行程的是那天边的哀鸿。草丛中寒蝉鸣叫，纸条在窗缝中窸窣作响。〔杜丽娘惊吓昏厥〕冷松松，软绵绵四肢难动。〔春香惊叫〕小姐冷厥过去了。夫人有请。〔老夫人上场〕“百岁少忧夫主贵，一生多病女儿娇。”我的儿，病体怎么样了？〔春香〕老夫人，不好，不好。〔老夫人〕这可怎么办！

【前腔】不料你后花园里闲梦乱，不清醒再不醒，睡梦中抬不起头来沉重。〔哭介〕恨不早点嫁人。夜夜孤单，活活害死我这翠娟娟的小凤凰。一场空，就在这里把娘儿俩的命送掉。

【啭林莺】〔杜丽娘苏醒〕什么游丝牵动阳气，悠扬的风铃叮咚作响。〔哭介〕娘，女儿拜谢你了。〔拜倒〕从小看作千金重，不孝女孝顺没有始终。娘啊，这是天意。今生如花开一度，愿来生再侍奉父母。〔众人哭介〕〔合〕恨西风，一刹那无缘无故摧残花叶。

【前腔】〔老夫人〕没有儿子，只养得个娇香女儿，在娘面前笑眼欢容。只望她长大送我归西。恨自己天涯老来孤苦。儿啊，暂时月值年空，你先将养这烦乱的心绪。〔合前〕〔杜丽娘〕娘，女儿不幸，死后怎么处置？〔老夫人〕送你回乡去。儿！

【玉莺儿】〔杜丽娘哭介〕旅棺魂梦中，盼望家乡千万重。〔老夫人〕便是远也要去。〔杜丽娘〕是不是听女儿一言。这后园中一株梅树，女儿心中喜爱。只求葬我在梅树之下就可以了。〔老夫人〕这是怎么说的？〔杜丽娘〕做不了病美人嫦娥在月宫长生，只合粉骷髅向梅花古洞。〔老夫人哭介〕看她强扶头泪流，冷淋心汗倾，不如我先她一命无常。〔合〕恨苍天，妒花风雨，偏在月明中。〔老夫人〕还要去跟父亲讲，广做道场。儿，“银蟾漫捣君臣药，纸马重烧子母钱。”〔下场〕〔杜丽娘〕春香，我可有回生之日吗？

【前腔】〔叹介〕你从小凡事依从我，我情中你意中。春香，你小心侍奉老爷夫人。〔春香〕这是应该的。〔杜丽娘〕春香，我记起一件事来。我的那幅春容，上面题了诗，外观不雅。葬我之后，装在紫檀木盒子里，藏在太湖石底下。〔春香〕这是什么意思？〔杜丽娘〕有灵气的笔墨春容，倘若遇到那知心人珍重。〔春香〕姐姐宽心。你现在不幸，孤坟独影。如果肯将养起来，禀过老爷，只要是姓梅或姓柳的秀才，招选一个，同生同死，岂不美哉！〔杜丽娘〕怕等不得了。哎哟，哎哟！〔春香〕这病根怎么攻，心上医怎么逢？〔杜丽娘〕春香，我死后，你常向灵位前叫唤我一声儿。〔春香〕她一句句说给我听，伤情太重。〔合前〕〔杜丽娘昏厥〕不好了，不好了，老爷夫人快来！

【忆莺儿】〔杜宝、老夫人上场〕鼓打三更，愁有万重。冷雨幽窗灯不红。听侍儿传话女儿病重。〔春香哭介〕我的小姐，小姐！〔杜宝、老夫人同哭介〕我的儿啊，你舍得命终，抛得我路途穷。当初只望你把爹娘送终。〔合〕恨匆匆，萍踪浪影，风吹折了玉芙蓉。〔杜丽娘苏醒〕〔杜宝〕快苏醒！儿，爹在这里。〔杜丽娘看杜宝介〕哎哟，爹爹扶我到中堂去吧。〔杜宝〕扶你，儿。〔扶介〕

【尾声】〔杜丽娘〕怕树头树底等不到五更风，和我的小坟边立一座断肠碑。爹，今晚是中秋。〔杜宝〕是中秋，儿。〔杜丽娘〕熬过这一夜的雨。〔叹介〕怎能够月落重生灯再红！〔一同下场〕〔春香哭着上场〕我的小姐，我的小姐，“天有不测之风云，人有无常之祸福。”我小姐一病伤春死了。痛杀了我家老爷、我家夫人。列位看官们，怎么办呢！待我哭她一会儿。

【红衲袄】小姐，再不叫我把领头香心字烧，再不叫我把剔花灯红泪缴，再不叫我拈花侧眼调歌鸟，再不叫我转镜移肩和你点绛桃。想着你夜深深放剪刀，清清晨临画稿。提起那春容，被老爷看见了，怕夫人伤情，吩咐殉葬了罢。我想小姐临终的话，依旧向湖山石儿靠去，怕等得个拾翠人来把画粉销。老姑姑，你也来了。〔石道姑上场〕你哭得好，我也来帮你。

【前腔】春香姐，再不教你暖朱唇学吹箫。〔春香〕为此。〔石道姑〕再不和你荡湘裙闲斗草。〔春香〕便是。〔石道姑〕小姐不在，春香姐也松快多少。〔春香〕怎见得？〔石道姑〕再不要你冷温存热絮叨，再不要你夜眠迟、朝起得早。〔春香〕这也惯了。〔石道姑〕还有省气的地方。鸡眼睛不用你做嘴儿挑，马子不用你随鼻儿倒。〔春香啐介〕〔石道姑〕还有一件，小姐青春有了，没时间做出些事来，那老夫人呵，少不得把你后花园打折腰。〔春香〕休胡说！老夫人来了。〔老夫人哭介〕我的亲儿，

【前腔】每日绕娘身有百十遭，并不见你向人前轻一笑。她背熟的班姬《四诫》从头学，不要得孟母三迁把气淘。也愁她软苗条忒恁娇，谁料她病淹煎真不好。〔哭介〕从今后谁把亲娘叫也，一寸肝肠做了百寸焦。〔老夫人闷倒，春香惊叫〕老爷，痛杀了夫人也。快来，快来！〔杜宝哭着上场〕我的儿也，呀，原来夫人闷倒在这里。

【前腔】夫人，不是你坐孤辰把子宿嚣，则是我坐公堂冤业报。较不似老仓公多女好。撞不着赛卢医他一病蹻。天，天，似俺头白中年呵，便做了大家缘何处消？见放着小门楣生折倒！夫人，你且自保重。便做你寸肠千断了也，则怕女儿呵，他望帝魂归不可招。〔院公扮丑角上场〕“人间旧恨惊鸦去，天上新恩喜鹊来。”禀老爷，朝报高升。〔杜宝看报介〕吏部一本，奉圣旨：“金寇南窥，南安知府杜宝，可升安抚使，镇守淮扬。即日起程，不得违误。钦此。”〔叹介〕夫人，朝旨催人北往，女儿丧事不便西归。院子，请陈斋长讲话。〔院公〕老相公有请。〔陈最良上场〕“彭殇真一壑，吊贺每同堂。”〔见介〕〔杜宝〕陈先生，小女永远辞别你了。〔陈最良哭介〕正是。苦伤小姐仙逝，我陈最良四顾无门。可喜老公相升迁，我陈最良更加失所。〔众人哭介〕〔杜宝〕陈先生有事商量。我奉旨不得久留。因小女遗言，就葬在后园梅树之下，又恐不便后官居住，已吩咐割取后园，起座梅花庵观，安置小女神位。就着这石道姑焚修看守。那道姑可承应得来？〔石道姑跪介〕老道婆添香换水。但往来看顾，还得一人。〔老夫人〕就烦陈斋长为便。〔陈最良〕老夫人有命，情愿效劳。〔老夫人〕老爷，须置些祭田才好。〔杜宝〕有漏泽院二顷虚田，拨资香火。〔陈最良〕这漏泽院田，就漏在生员身上。〔石道姑〕我号道姑，堪收稻谷。你是陈绝粮，漏不到你。〔陈最良〕秀才口吃十一方，你是姑姑，我还是孤老，偏不该我收粮？〔杜宝〕不消争，陈先生收给。陈先生，我在此数年，优待学校。〔陈最良〕都知道。便是老公相高升，旧规有诸生遗爱记、生祠碑文，到京伴礼送人为妙。〔石道姑〕陈绝粮，遗爱记是老爷遗下与令爱作表记么？〔陈最良〕是老公相政绩歌谣。什么“令爱”！〔石道姑〕怎么叫做生祠？〔陈最良〕大祠宇塑老爷像供养，门上写着：“杜公之祠”。〔石道姑〕这等不如就塑小姐在傍，我普同供养。〔杜宝恼介〕胡说！但是旧规，我通不用了。

【意不尽】陈先生，老道姑，我女儿坟头三尺暮云高，老夫妻一言相托。不敢望时时看守，只清明寒食一碗饭儿浇。

〔杜宝〕魂归冥漠魄归泉，〔老夫人〕使汝悠悠十八年。〔陈最良〕一叫一回肠一断，〔合〕如今重说恨绵绵。

谒遇

【光光乍】〔老旦扮僧人上场〕一件破袈裟，香山澳里巴。多生多宝多菩萨，多多照应光光乍。我是广州府香山奥多宝寺的一个住持。这座寺原本是外国番人建造的，用来迎接接收宝物的官员。现在有钦差苗大人任期满，在多宝菩萨像前祭宝，我免不了要去迎接。

【挂真儿】〔净扮苗舜宾，末扮翻译，外、贴扮差役，丑扮番人上场〕半壁南天开海汉，向真珠窟里排班就列。〔僧迎接〕〔合〕广利神王，善财天女，听梵唱海潮音下。〔净〕“铜柱珠崖道路难，伏波横海旧登坛。越人自贡珊瑚树，汉使何劳獬豸冠？”我是钦差识宝使臣苗舜宾。三年任期已满，按照惯例应当祭祀多宝菩萨。翻译在哪里？〔未见〕〔丑见〕伽喇喇。〔老旦见〕〔净〕叫翻译，吩咐番人献宝。〔末〕都已经陈列好了。〔净起身看宝〕真是奇妙的宝物啊！实在是磊落山河，精荧日月。多宝寺名不虚传！看香。〔内敲钟，净跪拜〕

【亭前柳】〔净〕三宝唱三多，七宝妙无比。庄严成世界，光彩遍娑婆。甚多，功德无边阔。〔合〕礼拜南无，多得宝，宝多罗多罗。〔净〕和尚，替番商海商祝愿一番。

【前腔】〔老旦〕大海宝藏多，船舶遇风波。商人持重宝，险路怕经过。刹那，念彼观音脱。〔合前〕

【挂真儿】〔生上场〕望长安西日下，偏偏我生在海角天涯。爱宝的喇嘛，抽珠的佛法，滑溜溜的两下难拿。自笑柳梦梅，一贫如洗无依无靠，弃家出游。幸遇钦差在寺中祭宝，托词进见。如果言语间可以打动他，得到他的资助，也未可知。〔见外介〕〔生〕烦劳大哥通报一声。广州府学生员柳梦梅，来求看宝。〔通报〕〔净〕朝廷禁物，哪许人观看。既然是个读书人，暂且请相见。〔见介〕〔生〕“南海开珠殿。〔净〕西方掩玉门。〔生〕剖怀待知己。〔净〕照乘接贤人。”请问秀才为何到此？〔生〕小生贫苦无聊。听说大人在此赛宝，愿求一观，以开怀抱。〔净笑〕既然遇到南方的珍宝，何必吝惜西昆的秘藏。请试着观看。〔净引生看宝〕〔生〕明珠美玉，小生见而知之。其中几种，不知叫什么名字？烦请大人一一指教。

【驻云飞】〔净〕这是星汉神砂，这是煮海金丹和铁树花。少什么猫眼精光射，母碌通明差。嗏，这是靺鞨柳金芽，这是温凉玉斝，这是吸月的蟾蜍，和阳燧冰盘化。〔生〕我广南有明月珠，珊瑚树。〔净〕径寸明珠等让他，便是几尺珊瑚碎了他。〔生〕小生不游大方之门，何因得见这些！【前腔】天地精华，偏偏出在番人到达的帝王家。请问老大人，这宝来路多远？〔净〕有远三万里的，至少也有一万多程。〔生〕这么远，可是飞来、走来的？〔净笑〕哪有飞走而至的道理。都因朝廷重价购求，自己来进贡。〔生叹〕老大人，这宝物愚钝无知，三万里之外，尚且无足而至；生员柳梦梅，满胸奇异，到长安三千里之近，倒无一人购取，有脚不能飞！他重价高悬下，那市舶能奸诈，嗏，浪把宝船划。〔净〕疑惑这实物不够真么？〔生〕老大人，便是真，饥不可食，寒不可衣，看他像虚舟飘瓦。〔净〕依秀才说，何为真宝？〔生〕不欺，小生倒是个真正献世宝。我若载宝而朝，世上应无价。〔净笑〕只怕朝廷之上，这样献世宝也多着。〔生〕但献宝龙宫笑杀他，便斗宝临潼也赛得他。〔净〕这等便好献给圣天子了。〔生〕寒儒薄相，要伺候官府，尚且不能够。怎见得圣天子？〔净〕你不知倒是圣天子好见。〔生〕则三千里路费难处。〔净〕一发不难。古人黄金赠壮士，我将衙门常例银两，助君远行。〔生〕果真如此，小生无父母妻子之累，就此拜辞。〔净〕左右，取书仪，看酒。〔丑上〕“广南爱吃荔枝酒，直北偏飞榆荚钱。”酒到，书仪在此。〔净〕路费先生收下。〔生〕谢了。〔净送酒〕

【三学士】你带微醺走出这香山罅，向长安有路荣华。〔生〕无非献宝当今驾，撒去收来再似他。〔合〕骤金鞭及早把荷衣挂，望归来锦上花。

【前腔】〔生〕则怕呵，重瞳有眼苍天瞎，像波斯赏鉴无差。〔净〕由来宝色无真假，只在淘金的会拣沙。〔合前〕〔生〕告辞了。

【尾声】你赠壮士黄金气色佳。〔净〕一杯酒酸寒奋发，则愿的你呵，宝气冲天海上槎。

〔生〕乌纱巾上是青天，（司空图）〔净〕俊骨英才气俨然。（刘长卿）

〔生〕闻道金门堪济美，（张南史）〔净〕临行赠汝绕朝鞭。（李白）

旅寄

【捣练子】书生打着伞、背着包袱，面带病容上场。人踏上路途，鸟离开巢穴。传来风声。漫天风雪搅得人像做梦一样，心中满是愁苦牢骚。这几天精神被寒冷冻得倒下了。"从香山奥里打包而来，三水的船到岸就要开。想要托付思乡之心于寒冬岁月，岭南以南半枝梅花。"我是柳梦梅。秋风里拜别中郎，因亲友饯行而耽搁。离船上岸翻过山岭，早已是暮冬时节。没防备岭北风势凛冽，感染了寒病，又没有扫兴返回的道理。满天风雪，望见了南安。好苦啊！

【山坡羊】枯树枝丫上饥饿的老鹰惊叫，山岭遥远病弱的魂魄孤零零吊着。破旧的头巾被冰雹打风吹，单薄的衣服透寒，伞被风吹得呜呜响。小路斜插过去，急切间没有个店可以歇脚。雪啊，偏偏把我这个白面书生作弄。怎么冰凌断了桥，脚步高低不平地踩着。好了。有一棵柳树，扶持着走过去。方便之处柳树弯着腰。扶着柳树过桥。虚张声势，全靠这枯柳一条命。蹊跷，滑溜溜地沙地摔了一跤。跌倒。

【步步娇】老翁上场。我是个卧雪先生没有烦恼。背上驴儿笑，心里知道是第五桥。那里有开年办斋的村学！书生哎呀叫。老翁：怎么有人怨声高？看。呀，城南破瓦窑里，闪出个精瘦寒酸的人。书生：救人，救人！老翁：我陈最良，为了找学馆冒寒来到这里。彩头恰好遇着投水的人，且由他去。书生又叫：救人！老翁：听说救人，哪里不是积福的地方。我试着问问他。问：你是何等样人，失足在这里？书生：我是读书人。老翁：果真是读书人，待我扶你起来。老翁扶书生，两人一起摔倒，打诨。老翁：请问怎么到这里来的？

【风入松】书生：从五羊城像一片叶飘过南韶，柳梦梅来献宝。老翁：有什么宝贝？书生：我独自一人取道长安赶考，犯着严寒缺少被褥单衣病了。没想到碰上断桥溪道，差点跌折柳郎的腰。老翁：你自己估量能考中，才去受这等辛苦。书生：不瞒您说，小生是个擎天柱，架海梁。老翁笑：怎么却冻折了擎天柱，扑倒了紫金梁？这也罢了，老夫颇通医理。附近有梅花观，暂且调养将息过了年再走。

【前腔】老翁：像尾生那样抱柱正题桥，做个倒地文星的好兆头。论草包似我这样的人可以调药，暂且到梅花观休养最好。书生：这里去有多远？老翁指：看一棵雪垂垂如笑的树，墙直上绣幡飘。书生：这样望先生带我进去。

书生：三十岁无家可归如路人，（薛据）

老翁：与你相见就相互亲近。（王维）

书生：华阳洞里的仙坛上，（白居易）

合：好似靠近东风别有原因。（罗隐）

冥判

【北点绛唇】〔判官打扮，鬼卒拿着笔和簿子上〕十地宣差，一天封拜。阎浮界，阳世栽埋，又把俺这里门桯迈。我是十地阎罗王殿下一个胡判官。原来有十位殿下，因为阳世赵大郎家和金达子争占江山，损伤了许多百姓，十成里少了一成，因此玉皇上帝看到人民稀少，奉旨裁减。九州九个殿下，单单减了俺十殿下的位置，印信没有着落。玉帝可怜下官正直聪明，暂且掌管十地狱的印信。今日走马上任，鬼卒夜叉，两旁刀剑，不是容易的事啊。〔鬼卒捧着笔〕新官到任，都要用这笔判刑名，押花字。请新官夸赞它一番。〔判官看笔〕鬼使，捧着这笔，关系可不小啊。

【混江龙】这笔架在那落迦山外，肉莲花高耸在案前排。捧的是功曹令史，识字当该。〔鬼卒〕笔管儿？〔判官〕笔管儿是手想骨、脚想骨，像竹筒一样锉得圆溜溜的。〔鬼卒〕笔毫？〔判官〕笔毫啊，是牛头须、夜叉发，铁丝儿揉定赤支毸。〔鬼卒〕判爷您是怎么被选上的？〔判官〕这笔头公，是遮须国选的人才。〔鬼卒〕有什么名号？〔判官〕这管城子，在夜郎城受了封拜。〔鬼卒〕判爷您高兴时怎样？〔判官作笑舞介〕啸一声，支兀另汉钟馗其冠不正。舞一回，疏喇沙斗河魁近墨者黑。〔鬼卒〕欢喜时呢？〔判官〕欢喜时，在奈河桥题笔玩耍去。〔鬼卒〕烦闷时呢？〔判官〕烦闷时，从鬼门关投笔归来。〔鬼卒〕判爷您可曾上榜？〔判官〕俺也曾考神祇，朔望旦名题天榜。〔鬼卒〕可会写字？〔判官〕摄星辰，井鬼宿，俺可也文会书斋。〔鬼卒〕判爷高才。〔判官〕做不了鬼仙才，白玉楼摩空作赋；陪得过风月主，芙蓉城遇晚书怀。便写不尽四大洲转轮日月，也差得着五瘟使号令风雷。〔鬼卒〕判爷您可有衙门地分？〔判官〕有地分，只合北斗司、阎浮殿，立在俺旁边；没衙门，却怎么东岳观、城隍庙，也塑人在左侧。〔鬼卒〕让给谁？〔判官〕便百里城高捧手，让大菩萨，好相庄严乘坐位。〔鬼卒〕恼谁？〔判官〕怎三尺土，低分气，对小鬼卒，清奇古怪立基阶。〔鬼卒〕纱帽古气些。〔判官〕但站脚，一管笔、一本簿，尘泥轩冕。〔鬼卒〕笔干了。〔判官〕要润笔，十锭金、十贯钞，纸陌钱财。〔鬼卒〕点鬼簿在此。〔判官〕只见没掂三展花分鱼尾册，无赏一挂日子虎头牌。真是鬼董狐落了款，《春秋传》某年某月某日下，崩薨葬卒大注脚。假如他支祈兽上了样，把禹王鼎各山各水各路上，魍魉魑魅细分腮。〔鬼卒〕待俺磨墨。〔判官〕看他子时砚，忔忔察察，乌龙蘸眼显精神。〔鬼卒〕鸡叫了。〔判官〕听丁字牌，冬冬登登，金鸡翦梦追魂魄。〔鬼卒〕禀爷点卷。〔判官〕但点上格子眼，串出四万八千三界，有漏人名，乌星炮粲。怎按下笔尖头，插入一百四十二重，无间地狱铁树花开。〔鬼卒〕大押花。〔判官〕哎也，押花字，只不过发落簿上剉、烧、舂、磨一个灵魂。〔鬼卒〕少一个请字。〔判官〕登请书，左则是那虚无堂，瘫、痨、蛊、膈四正客。〔鬼卒〕吊起称竿来。〔众鬼卒应声〕〔判官〕发称竿，看业重身轻，衡石程书秦狱吏。〔内作“哎哟”，叫“饶也，若也”〕〔鬼卒〕隔壁九殿下拷鬼。〔判官〕肉鼓吹，听神啼鬼哭，毛钳刀笔汉乔才。这时节啊，你便是没关节包待制、“人厌其笑”。〔内哭介〕恁风景，谁听的无棺椁颜修文、“子哭之哀”！〔鬼卒〕判爷害怕哩。〔判官恼怒〕哎，《楼炭经》，是俺六科五判。刀花树，是俺九棘三槐。脸娄搜风髯赳赳。眉剔竖电目崖崖。少不得中书鬼考，录事神差。比着阳世那金州判、银府判、铜司判、铁院判，白虎临官，一样价打贴刑名催伍作；实则俺阴府里注湿生，牒化生，准胎生，照卵生，青蝇报赦，十分的磊齐功德转三阶。威凛凛人间掌命，颤巍巍天上消灾。叫掌案的，这簿上开除都也明白。还有几宗人犯，应该发落了？〔吏打扮上场〕“人间勾令史，地下列功曹。”禀爷，因为缺了殿下，地狱空虚三年。只有枉死城中轻罪男子四名，赵大、钱十五、孙心、李猴儿；女囚一名，杜丽娘：未经发落。〔判官〕先取男犯四名。〔生、末、外、老旦打扮四个犯人，鬼卒押上〕〔鬼卒〕男犯带到。〔判官点名〕赵大有什么罪业，脱在枉死城？〔生〕鬼犯没什么罪。生前喜欢唱歌罢了。〔判官〕一边去。叫钱十五。〔末〕鬼犯无罪。只是做了一间小房子，用沉香泥墙壁。〔判官〕一边去。叫孙心。〔老旦〕鬼犯年纪小，喜欢花些花粉钱。〔判官〕叫李猴儿。〔外〕鬼犯是有些罪，喜欢男色。〔鬼卒〕是真的。便在地狱里，还勾上这小孙儿。〔判官恼怒〕谁叫你插嘴！起来伺候。做写簿子〕叫鬼犯听发落。〔四个犯人一同跪下〕〔判官〕俺初掌印，暂且不用刑。赦你们投卵生去吧。〔外〕鬼犯们禀问恩爷，这个卵是什么卵？若是回回卵，又生在边疆去了。〔判官〕呸，还想人身？向蛋壳里走去。〔四个犯人哭泣〕哎。被人宰了！〔判官〕也罢，不叫阳间宰吃你。赵大喜唱歌，贬做黄莺儿。〔生〕好了。做莺莺小姐去。〔判官〕钱十五住香泥房子。也罢，准你去燕窠里受用，做个小燕儿。〔末〕恰好做飞燕娘娘哩。〔判官〕孙心使花粉钱，做个蝴蝶儿。〔外〕鬼犯便和孙心一同做蝴蝶去。〔判官〕你是那好男风的李猴，着你做蜜蜂儿去，屁窟里长拖一个针。〔外〕哎哟，叫俺钉谁去？〔判官〕四位虫儿听我吩咐：

【油葫芦】蝴蝶啊，你粉版花衣胜过剪裁；蜂儿啊，你太厉害，甜口儿咋着细腰捱；燕儿啊，衔香泥弄影钩帘内；莺儿啊，溜笙歌警梦纱窗外：恰好个花间四友无拘碍。只阳世里孩子们轻薄，怕弹珠儿打的呆，扇梢儿扑的坏，不枉了你宜题入画高人爱，只教你翅挷儿展将春色闹场来。〔外〕俺做蜂儿的不来，再来钉肿你个判官脑。〔判官〕讨打。〔外〕可怜见小性命。〔判官〕罢了。顺风儿放去，快走快走。〔判官喷气〕〔四人做各色飞下〕〔判官向鬼门嘘气吹声〕〔鬼卒带杜丽娘上〕“天台有路难逢俺，地狱无情欲恨谁？”女鬼见。〔判官抬头背身〕这女鬼倒有几分颜色！

【天下乐】猛然见了惊天动地的女俊才，哈也么哈，来我这里来。〔杜丽娘叫苦〕〔判官〕血盆中叫苦的观自在。〔鬼卒耳语〕判爷暂且收做个后房夫人。〔判官〕呸，有天条，擅自使用囚妇者斩。你这小鬼头胡乱说，俺判官头哪里买？〔杜丽娘叫哎〕〔判官回身〕是不曾见她粉油头忒弄色。叫那女鬼上来。

【那吒令】瞧了你润风风粉腮，到花台、酒台？溜些些短钗，过歌台、舞台？笑微微美怀，住秦台、楚台？因为什么病患来？是谁家嫡支派？这颜色不像似在泉台。〔杜丽娘〕女囚不曾嫁人，也不曾饮酒，是这般颜色。只因为在南安府后花园梅树之下，梦见一个秀才，折柳一枝，要奴题咏。留连婉转，甚是情多。梦醒来沉吟，题诗一首：“他年若傍蟾宫客，不是梅边是柳边。”为此感伤，坏了性命。〔判官〕说谎。世上有做梦而死的道理？

【鹊踏枝】一溜溜女婴孩，梦儿里能忍耐！谁曾挂圆梦招牌，谁和你拆字道白？哈也么哈，那秀才何在？梦魂中曾见谁来？〔杜丽娘〕不曾见谁。只见朵花儿闪下来，好一惊。〔判官〕唤取南安府后花园花神勘问。〔鬼卒叫〕〔花神打扮上场〕“红雨数番春落魄，山香一曲女消魂。”老判大人请了。〔拱手〕〔判官〕花神，这女鬼说是后花园一梦，为花飞惊闪而亡。可是？〔花神〕是的。他与秀才梦里缠绵，偶然落花惊醒。这女子慕色而亡。〔判官〕敢便是你花神假充秀才，迷误人家女子？〔花神〕你说俺凭什么迷他来？〔判官〕你说俺阴司里不知道啊！

【后庭花】滚但寻常春自在，恁司花忒弄乖。眨眼儿偷元气艳楼台。克性子费春工淹酒债。恰好九分态，你要做十分颜色。数着你那胡弄的花色儿来。〔花神〕便数来。碧桃花。〔判官〕他惹天台。〔花神〕红梨花。〔判官〕扇妖怪。〔花神〕金钱花。〔判官〕下的财。〔花神〕绣球花。〔判官〕结得彩。〔花神〕芍药花。〔判官〕心事谐。〔花神〕木笔花。〔判官〕写明白。〔花神〕水菱花。〔判官〕宜镜台。〔花神〕玉簪花。〔判官〕堪插戴。〔花神〕蔷薇花。〔判官〕露渲腮。〔花神〕腊梅花。〔判官〕春点额。〔花神〕翦春花。〔判官〕罗袂裁。〔花神〕水仙花。〔判官〕把绫袜踹。〔花神〕灯笼花。〔判官〕红影筛。〔花神〕酴醿花。〔判官〕春醉态。〔花神〕金盏花。〔判官〕做合卺杯。〔花神〕锦带花。〔判官〕做裙褶带。〔花神〕合欢花。〔判官〕头懒抬。〔花神〕杨柳花。〔判官〕腰恁摆。〔花神〕凌霄花。〔判官〕阳壮的咍。〔花神〕辣椒花。〔判官〕把阴热窄。〔花神〕含笑花。〔判官〕情要来。〔花神〕红葵花。〔判官〕日得他爱。〔花神〕女萝花。〔判官〕缠的歪。〔花神〕紫薇花。〔判官〕痒的怪。〔花神〕宜男花。〔判官〕人美怀。〔花神〕丁香花。〔判官〕结半躧。〔花神〕豆蔻花。〔判官〕含着胎。〔花神〕奶子花。〔判官〕摸着奶。〔花神〕栀子花。〔判官〕知趣乖。〔花神〕柰子花。〔判官〕恣情奈。〔花神〕枳壳花。〔判官〕好处揩。〔花神〕海棠花。〔判官〕春困怠。〔花神〕孩儿花。〔判官〕呆笑孩。〔花神〕姊妹花。〔判官〕偏妒色。〔花神〕水红花。〔判官〕了不开。〔花神〕瑞香花。〔判官〕谁要采。〔花神〕旱莲花。〔判官〕怜再来。〔花神〕石榴花。〔判官〕可留得在？几桩儿你自猜。哎，把天公无计策。你道为什么流动了女裙钗，刬地里牡丹亭又把他杜鹃花魂魄洒？

〔花神〕这花色花样，都是天公定下来的。小神不过遵奉钦依，岂有故意勾人之理？且看多少女色，那有玩花而亡。〔判官〕你说自来女色，没有玩花而亡。数你听着。

【寄生草】青春被花朵出卖，花朵带来了锦绣般的灾祸。有一种夜舒莲，扯不住留仙带；有一种海棠丝，剪不断那囊中怪；有一种瑞香风，赶不上非烟在。你说花容月貌哪个为花而亡？难道不是你这花神的罪过随着花败而消散？〔末〕花神知罪，今后再不开花了。〔净〕花神，我这里已经发落过花间四友，交给你收管。这个女囚因贪慕美色而死，也贬到燕莺队里去吧。〔末〕禀报老判，这个女犯犯的是梦中之罪，如同晓风残月。况且她父亲为官清正，只生这一个女儿，可以宽恕。〔净〕父亲是谁？〔旦〕父亲杜宝，现任知府，如今升任淮扬总制之职。〔净〕原来是千金小姐。也罢，看在杜老先生份上，应当奏明天庭，再行处置。〔旦〕就烦请恩官替女犯查查，为何会有这样令人伤感的事情？〔净〕这事记录在断肠簿上。〔旦〕劳烦再查查女犯的丈夫，是姓柳还是姓梅？〔净〕取婚姻簿来查。〔做背身查看状〕有了。有个柳梦梅，是新科状元。妻子杜丽娘，先前是幽会，后来成明媒正娶。相会在红梅观中。不可泄露。 〔回身状〕有这人和你有姻缘之分。我现在放你出枉死城，随风游荡，去寻找此人。〔末〕杜小姐，拜谢老判。〔旦叩头状〕拜谢恩官，真是重生父母。只是我那爹娘在扬州，能见一面吗？〔净〕可以。

【幺篇】他在阳间的福禄还长，阴司的期限未到。禁止那烟花一种春情无赖，接近柳梅一处情意无外。望父母一带天空无阻碍。就是这水晶堆成的望乡台，能看见纸铜钱在夜市的扬州地界吗？花神，可以带她到望乡台随意观览。〔旦随末登台，望扬州哭泣状〕那是扬州，我的爹娘啊，我要飞过去。〔末拉住状〕还不是你去的时候。〔净〕下来听吩咐。功曹给一张游魂路引，花神不要坏了她的肉身。〔旦〕谢恩官。

【赚尾】〔净〕欲火近干柴，暂且留住青山在，不可被雨打风吹日晒。只许你傍月依星将天地拜，任凭你魂魄来回。脱了地狱的勾牌，接着活命的投胎。那花间四友由你差遣，叫莺窥燕猜，请蜂媒蝶采，敢守到那破棺星圆梦的人来。〔净下场〕〔末〕小姐回后花园去吧。

〔末〕醉斜乌帽发如丝，（许浑）〔旦〕尽日灵风不满旗。（李商隐）

〔净〕年年检点人间事，（罗邺）〔合〕为待萧何作判司。（元稹）

拾画

【金珑璁】〔柳梦梅上场〕谁能像我这样惊觉春天的到来？客居途中，什么都不去理会。风吹裂了蒲桃色的粗布衣，雨淋透了杏子色的罗衫。今天天气晴朗温和，晾晒被单时上面还有像残云般的污渍。“梨花在春天的庭院中散发出脉脉的香气，一年的愁事让人费尽心思商量。不知柳絮的思绪能有多少？收起腰肢和沈约比瘦。”我卧病在梅花观中，幸好有陈朋友懂得医术，调理后渐渐痊愈。但这几天春愁郁闷，到哪里能忘忧呢？正好老姑姑来了。

【一落索】〔道姑上场〕无奈我这个女道士，识破了书生的心思。不知他哪里做了那么多梦？每天要打上千个哈欠。秀才安好！〔柳梦梅〕近日病情稍有好转，但闷坐不住。偌大的梅花观，难道缺少园亭供人消遣吗？〔道姑〕后面有一座花园，虽然亭台楼榭荒芜了，但还有些闲花点缀。只让你散心解闷，不许伤心。〔柳梦梅〕怎么会伤心呢！〔道姑叹息〕话是这么说。你自己去游玩吧。从西廊绕过画墙走去，百步之外就是篱笆门。往里走三里地，都是池馆。你尽情游玩观赏，待上一整天，不用我陪你去。“名园随客到，幽恨少人知。”〔道姑下场〕〔柳梦梅〕既然有后花园，我就慢慢走去。〔行走〕这是西廊了。〔行走〕好一个葱翠的篱笆门，已经倒了一半了。

〔叹息〕〔集唐诗〕“凭阑仍是玉阑干王初，四面墙垣不忍看张隐。想得当时好风月韦庄，万条烟罩一时乾李山甫。”〔走到〕呀，好大一座园子啊。

【好事近】只见风月悄然消磨，画墙西边正南侧左。〔跌倒〕青苔很滑，靠着断墙低垛，为什么蝴蝶门关着？原来以前游客很多，题名在竹林之上。客人来过，年月很多，在千竿竹子上刻满了字。咳，早已是寒花绕阶，荒草成堆。奇怪，一座梅花观，女道士之辈，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园子？好疑惑啊。就是这条流水啊！

【锦缠道】门锁着，放着这样一座武陵源。这么好的地方竟让它颓败！断烟中看见水阁摧残，画船被抛弃，冷落的秋千上还挂着裙带。又不是经过战火，这样狼藉，敢是断肠人远去、伤心事太多？想不关情么，恰好在湖山石畔留着你打转。好一座假山哩。〔窥看〕呀，里面有一个小匣子。待我把左边一座峰靠着，看是什么东西？〔石头倒下〕呀，是个檀香木的匣子。〔打开匣子看画〕呀，一幅观音菩萨的慈祥画像。善哉，善哉！待我捧到书斋里，顶礼供养，比埋在这里强。

【千秋岁】〔捧着匣子回去〕小小的山石，压着檀香盒，就成了观音菩萨的精致楼阁。这片石峰前，多半是飞来石，三生因果。请回去在香炉上熏过，我磕头添灯，照得他慈悲我。我这里尽情供养，他意下如何？〔到了〕到了观中，暂且安置在阁子上，选日子行礼。〔道姑上场〕柳相公这么早！

【尾声】〔柳梦梅〕姑姑，我一生为客恨情多，在冷落的园林中消磨到日头偏西。老姑姑，你说不许伤心，你为我再找一个肯定不会伤心的地方在哪里？

〔柳梦梅〕僻居虽爱近林泉，（伍乔）〔道姑〕早是伤春梦雨天。（韦庄）

〔柳梦梅〕何处邈将归画府？（谭用之）〔合〕三峰花半碧堂悬。（钱起）

忆女

【玩仙灯】〔春香上场〕看到旧物想起故人，人去后一切美好都消散了。真所谓“仙果难成熟，名花易凋零”。〔叹气〕遗憾没有机会为兰昌殉葬，只能收拾起香烛纸灰。我是杜府里的春香。跟随老爷夫人来到扬州。小姐去世，将近三年了。我看老夫人没有一天不思念，没有一天不悲痛哭泣。就算老爷偶尔宽慰，又怎能消除真正的忧愁？别说老夫人，就是我春香想起小姐平日的恩养，病中的话语，也伤心不已。今天是小姐的生忌日，老夫人吩咐准备香烛灯火，远远地向着南安祭奠。已经安排好了。夫人，有请。

【前腔〕〔老夫人上场〕天昏地暗，没地方安顿我这老妇。想来举目无亲，招魂也有限度。〔哭〕我的丽娘儿啊！在远方我这老命难以存活，肝肠寸断。〔苏幕遮〕“山岭云沉，关塞树远。〔春香〕春思无凭，断送人年少。〔老夫人〕母女千回肠断绕。绣夹书囊，还带着余香袅袅。〔春香〕瑞烟清，银烛明。〔老夫人〕绣佛灵辰，血泪风前祷告。〔哭〕〔合〕万里招魂魂可到？只愿人天净处超生早。”〔老夫人〕春香，自从小姐去世，我皮骨空存，肝肠痛尽。只见她读残的书本，绣完的花枝，断粉零香，余簪弃履，触目无处不是泪眼，见到总是伤心。算来一去三年，又是她生辰之日。心香奉佛，泪烛浇天。吩咐安排，想必已经齐备。〔春香〕夫人，就此望空行礼。〔老夫人拜〕【集唐】“微香冉冉泪涓涓 李商隐，酒滴灰香似去年 陆龟蒙。四尺孤坟何处是 许浑？南方归去再生天 沈佺期。”杜安抚之妻甄氏，恭敬地为亡女生辰，顶礼佛爷。愿得杜丽娘皈依佛力，早早升天。〔起身〕春香，祷告了佛爷，我不如将这茶饭，浇奠小姐。

【香罗带】〔老夫人〕丽娘何处坟？问天难问。梦中相见得眼昏，只听得叫娘的声和韵，惊跳起，猛回身，只见阴风几阵残灯晕。〔哭〕我的丽娘人儿啊，你怎抛下万里无儿白发亲！

【前腔】〔春香拜〕名香叩玉真，受恩无尽，赏春香还是你旧罗裙。〔起身〕小姐临去之时，吩咐春香，长叫唤一声。今日叫她，“小姐，小姐啊”，叫的一声声小姐可曾听见？〔老夫人、春香哭〕〔合〕想她那情切，那伤神，恨老天天生割断俺娘儿直恁忍！〔春香回〕我的小姐人儿啊，你可还向旧宅里重生何处身？〔春香跪〕禀老夫人，人到中年，不堪哀毁。小姐难以以生换死，夫人不要因死伤生。暂且调养尊年，与老相公同享富贵。〔老夫人哭〕春香，你可知道老相公近年来因缺少男儿，常有娶妾之意？只因小姐承欢膝下，百事因循。如今小姐丧亡，家门无托。我与老相公闷怀相对，如何是好啊？天啊！〔春香〕老夫人，春香愚笨不敢劝谏贤良，依夫人所言，既然老相公有娶妾之意，不如顺从他，收下一房，生子为便。〔老夫人〕春香，你见人家庶出之子，可如亲生？〔春香〕春香但蒙夫人收养，尚且非亲是亲，夫人肯把庶出看成亲生，岂不无子有子？〔老夫人〕好话，好话。

〔老夫人〕曾伴残蛾到女儿，（徐凝）〔春香〕白杨今日几人悲。（杜甫）

〔老夫人〕须知此恨消难得，（温庭筠）〔合〕泪滴寒塘蕙草时。（廉氏）

玩真

（生上场）“芭蕉叶上的雨留不住，芍药梢头的风将要停歇。画意不明朗却偏要注目，春光有路径暗中抬头。”我客居异乡心中孤独烦闷，闲来游览后花园。在湖山脚下，拾到一幅小画，好像是观音菩萨，宝盒装饰庄严。风雨连绵十天，没能打开观看。可喜今天晴朗，就瞻仰礼拜一番。（打开盒子，展开画作）

【黄莺儿】秋天的影像挂在银河上，舒展天身，自在安详。各种美好相貌都很妥帖。她的真身在普陀山，我这海南人遇见了她。（思考）多么威严的光芒，为何不坐在莲花座上？再迟疑一下，怎么湘裙下面有一对小脚？是观音，怎么会有一对小脚？让我仔细端详一会儿。

【二郎神】慢一点，画中的影像正在揣度。着了，莫非是谁在书馆中留下了一幅小嫦娥，画得如此纤巧安妥。是嫦娥，更应该顶礼膜拜了。问嫦娥，折桂的人中有我吗？可如果是嫦娥，怎么影像外没有半朵祥云托着？树纹又不像是桂树花丛？不是观音，也不是嫦娥，人间哪有这样的？令人惊愕，似曾相识，在我心头摸索。让我看看，是画工临摹的，还是美人亲手画的？

【莺啼序】问丹青哪里来的娇娥，一片月影在笔端生光？像这样一个人儿，早就让百花低头躲藏。天然意态难以模仿，谁能近前把春云淡破？想来画工怎能达到这种境界！多半是她自己能描画脱稿。且慢，仔细看她画幅上方，有几行小字。（细看）呀，原来是一首绝句。（念）“近看分明很庄严，远观自在如飞仙。他年得以靠近月中客，不在梅边就在柳边。”呀，这是人间女子的行乐图啊。为何说“不在梅边在柳边”？真是奇怪的事！

【集贤宾】遥望关山梅岭像一抹天边，怎知我柳梦梅经过？得以靠近月宫又知道什么？正欢喜时，仔细端详，我的姓名何须嫦娥来定夺？打磨呵，莫非是在梦魂中真个遇见。她怎么不回眸看小生一眼！

【黄莺儿】空空的影子里落下纤美的嫦娥，摇动春蕉，散开绮罗。春心只在眉间锁住，春山翠黛拖曳，春烟淡薄融合。四目相对谁肯轻易放过！那横波眼，来回顾影不住地偷看。却怎么半枝青梅握在手中，活像在提点小生一般？

【啼莺序】她手拿青梅细细吟诗，逗引春心一点蹉跎。小生要画饼充饥，小姐像是在望梅止渴。小姐，小姐，未曾开口半分，含笑处朱唇淡淡一抹，韵致情多。像在发愁又要说话，只差一口气儿呵。小娘子画得像崔徽，诗像苏蕙，行书逼真卫夫人。小子虽然典雅，怎能比得上这位小娘子！突然相逢，不免和韵一首。（题诗）“丹青妙处却天然，不是天仙即地仙。欲傍蟾宫人近远，恰些春在柳梅边。”

【簇御林】她能描摹，会写作。秀色融入江山让人唱和。让我狠狠叫她几声：“美人，美人！姐姐，姐姐！”向真真啼血你知道么？叫得你喷嚏像天花般吐唾。动起凌波步，盈盈欲下——却不见影儿在哪。咳，我孤单在此，只好把这小娘子画像，早晚观赏、礼拜，呼唤、赞美。

【尾声】拾得个人儿先庆贺，敢情柳和梅有些瓜葛？小姐小姐，却被你有影无形地看杀了我。

不须一向恨丹青，（白居易）堪把长悬在户庭。（伍乔）

惆怅题诗柳中隐，（司空图）添成春醉转难醒。（章碣）

魂游

【挂真儿】（石道姑上场）层层叠叠的殿堂笼罩在春色里。碧绿的雕花栏杆映衬着银色的池塘。遍地香气升腾，钟磬声直上云天。我仔细展开超度亡人的经卷。（集句唐诗）“几年红粉委黄泥——雍裕之，十二峰头月欲低——李涉。折得玫瑰花一朵——李建勋，东风吹上窈娘堤——罗虬。”我这老道姑看守杜小姐的坟庵，已经三年了。挑选吉日，替她开设道场，超度她升入仙界。早已在门外竖起招魂幡，看有什么人到来。

【太平令】（小道姑、徒弟上场）山路上江边，一片彩云托着月亮升起。穿着羽衣的青鸟悠闲地往来。（徒弟）天晚了，在梅花观歇息吧。（小道姑）南边的树枝外有鹧鸪炉的香烟。小道姑我是韶阳郡碧云庵的庵主，云游到此。见这里庄严的幡旗招引，道场的告示，正好登坛，一起完成这件好事。（相见）（集句唐诗）（小道姑）“大罗天上柳烟含——鱼玄机，”（石道姑）“你拿着毛节朱幡靠在石龛旁——王维。”（小道姑）“见到溪山想找住处——韩愈，”（石道姑）“好啊，你半垂檀木袖子学习参禅——女光。”小姑姑从哪里来？（小道姑）从韶阳郡来，暂时在此借宿。（石道姑）东边的房里，有个岭南的柳相公在养病。你就住下厢房吧。（小道姑）多谢了。请问今晚的道场，是为谁设立的？（石道姑叹息）是因为“杜衙小姐去世三年，要为她招魂上九天”。（小道姑）这样啊！“清净的道场今夜正好，我愿用香火来帮助真仙。”（石道姑）这样正好。（内场敲钟擂鼓）（众人）请老师父拈香。（石道姑）南斗注生真妃，东岳受生夫人殿下。（拈香跪拜）

【孝南歌】钻取新火，点燃妙香。虔诚是为了杜丽娘。（众人跪拜）香烟笼罩绣幡，细乐随风轻扬。神仙啊，威光无量，把这一点香魂，早早度化到天上。怕她还有未尽的凡心，再让她投胎做人。做男儿，做女儿，愿她永远成双成对。再不要像少年那样死去。（石道姑）想起小姐生前爱花而亡，今天折来残梅，安放在净瓶里供养。（拜神主）

【前腔】瓶儿洁净，春寒冻着阳光。半枝残梅红蜡装点。小姐啊！你芳香的美梦与谁同行？精神太过孤寂！（众人）老师兄，你说净瓶像什么，残梅像什么？（石道姑）这瓶儿空空像世界包容万物，身体像残梅的模样，有水无根，还留有余香可思。（众人）小姐，你接受这供养啊，让您肌骨清凉，魂魄芳香。肯不肯还阳，再回到这梅花帷帐？（内场起风）（石道姑）奇怪呀，冷飕飕一阵风打旋呢。（内场敲钟）（众人）到吃晚饭的时候了，先吃了斋饭，收拾道场。正是：“晓镜抛残无定色，晚钟敲断步虚声。”（众人下场）

【水红花】（杜丽娘的鬼魂，发出鬼声，掩袖上场）刚下得望乡台，如梦般俏丽的魂灵，夜里荧荧，墓门前寂静。（内场狗叫，杜丽娘惊）原来是花阴下的小狗对着春星叫。冷暗的月光下，梨花春影。呀，转过牡丹亭、芍药栏，都荒废尽了。爹娘去世三年了。（哭泣）伤感啊，断墙荒路。远远看去哪里是？只有鬼火青幽幽。（倾听）好像有人声呢。（添字昭君怨）“昔日是千金小姐，今天水流花谢。这奄奄一息的杜陵花，太亏待她了。生性孤独无人相伴，今夜星前只有我一个。生生死死为了情多。无奈情何！”我杜丽娘的女魂。只因为痴情爱色，一梦而亡。恰好十殿阎君奉旨裁减鬼魂，无人发落，在女监关了三年。喜遇老判官可怜，放我休假。趁这月明风清，四处看看。呀，这是书斋后园，怎么变成了梅花庵观？好伤感啊。

【小桃红】我就像断肠人从梦中醉醒。谁偿还我那残损的生命？虽然在鬼丛中姐妹不同行，窸窣地整理罗衣。这影子随着身体，风沉露重，云暗月勾，都是我魂游的境地。到了这花影初更时分，（内场叮咚声，杜丽娘惊）一下子心里发毛，原来是殿堂上风铃叮当作响。好一阵香气啊。

【下山虎】我只看见香烟隐约，灯火闪烁。呀，铺了些云霞般的画卷，不由得打个愣怔。是那位神灵？原来是东岳夫人、南斗真妃。（叩头）仙真仙真，杜丽娘鬼魂叩头。悄悄地祈求明证，好替我明朗地超生注生。再看这青词上，原来就是石道姑在此住持。一坛斋饭，度我升天。道姑道姑，我可受你的恩惠了。再瞧这净瓶里，咳，就是我坟上的残梅啊。梅花啊！像我杜丽娘半开就凋谢，好伤情啊。只因为这断断续续的钟鼓和金字经文，叩动我的黄粱梦境。我向这地裂处梅根迸发几程，透出些影子。（哭泣）姑姑们这样诚心，如果不留些踪影，怎能显示我感知她们呢？就将梅花散在经台上。（撒花）抵得过什么，一点香销万点情。想起爹娘在哪里，春香在哪里？呀，那边有沉吟叫唤的声音，听听是什么？（内场叫）我的姐姐啊！我的美人啊！（杜丽娘惊）谁叫谁？再听。（内场又叫）（杜丽娘叹息）

【醉归迟】生和死，孤苦的命。有情人叫不出情人答应。为什么不唱出你可人的姓名？像我孤魂独自飘荡，等谁来叫我一声？不分明，没个了断，再停一停。（内场又叫）（杜丽娘）咳，难道是那边什么书生，睡梦里胡言乱语？

【黑蟆令】不由得我有情无情，正碰上叫我的人三声两声，冷醒中红泪飘零。呀，恐怕不是梦中的人儿梅卿柳卿？我记着这花亭水亭，趁着这风清月清。只是这鬼魂的前程，盼得到三星四星？想立刻去找寻，无奈斗转星移，不敢久留啊！

【尾声】为什么摇摇晃晃的春殿灯？（内场叫）殿堂上有动静。（徒弟上场张望）（又起风）（杜丽娘）一片绣幡飘得远，这几片落花风是我杜丽娘身后的影子。（杜丽娘发出鬼声下场）（徒弟撞见，惊叫）师父们，快来，快来！（石道姑、小道姑惊上）怎么大惊小怪？（徒弟）只见灯影闪烁，躲着看时，见一位女神仙，袖子拂过花幡，一闪而去。怕呀，怕呀！（石道姑）什么模样？（徒弟打手势）这么高，这么大，俊脸，翠翘金凤，红裙绿袄，环佩叮当，莫非是真仙下凡？（石道姑）咳，这就是杜小姐生前的样子。大概是她显灵了。（小道姑）呀，你看经台上，散乱地撒着梅花，奇怪呀，奇特呀！大家再祝祷她一番。

【忆多娇】（众人）风把香吹灭了，月亮照到回廊。飘飘悠悠的魂影儿冰凉。花落在春夜情易伤感。愿你早日度化到天堂，早日度化到天堂，免留滞在他乡或故乡。（小道姑）请问杜小姐为什么病亡？什么缘故来出现？

【尾声】（石道姑）不要惊慌，不要追问。收拾起乐器经堂。你听，那边冷飕飕的佩环声还在回廊响着。

（石道姑）心中明知不敢贸然现形，（曹唐）

（小道姑）想说因缘又怕断肠。（天竺牧童）

（徒弟）如果春风能会人意，（罗邺）

（合）也应该知道有杜兰香。（罗虬）

幽媾

【夜行船】〔柳梦梅上场〕刚才看见的天仙到哪里去了？空蒙蒙的影子像是月光笼罩着沙滩。心中满怀愁恨，默默无言地独自等待。眼看夕阳就要西下了。"一片红云从天上飘下，像花一样美丽，玉一般亭亭玉立。谁能画出她生香的容貌？对我偏偏含着不说话的情意。"我自从遇见那幅画像，日夜思念。在这更深人静的时候，花些工夫，吟咏她的诗句，品味她的神韵。倘若能在梦里亲近，也算是一度春风了。〔展开画像观赏〕呀，你看这美人，神情中含着要说的话，眼波里荡漾着微波。真是"落霞与孤鹜齐飞，秋水共长天一色"。

【香遍满】晚风吹来，武陵溪边的一缕彩霞，现出一个人儿风韵绝佳。洁净无瑕，像明窗上新换的红纱。这幅小小的画，却把我的心肝都挂住了。小姐，小姐，真被你想死我了。

【懒画眉】一个娇怯怯的女孩儿，楚楚动人像是宰相府里的小姐。想她春心无处寄托对着菱花镜，含情脉脉自己画下春容，可曾想到有个拾翠的人也在逗引她呢？

【二犯梧桐树】她像月华一样飞来，我拾到的却是天大的愁绪。平时夜夜对着月亮睡觉，这几夜啊，幽静美好，月亮映照得光辉夺目。让我迷乱心慌，日夜惦记着她。若不是怕弄脏了这幅珍贵的画，真想抱着你的影子躺在床榻上。想来我一定是与你有缘。再把她的诗句朗诵一番。〔念诗〕

【浣纱溪】拿着诗句，对着知音人。柳和梅有些缘分。她的春心从湖山缝隙中迸发出来，飞到烟纱上像萼绿华一样。我就礼拜她吧。〔拈香跪拜〕太幸运了，对着她脸上的红晕眉痕心中牢记，有情人并不在天涯。我客居在此，怎样才能与姐姐在风月中相会片刻呢？

【刘泼帽】可恨这单幅画不能让我们两个魂魄化成一体，让我做个画屏中倚靠的玉蒹葭。小姐啊，你耳朵边云鬓如月影掩映，可曾听到我这些伤情话？

【秋夜月】可笑我自己，说得像儿戏一般。她像海天秋月挂在云端，烟空翠影如远山一抹。只允许她陪伴我清闲的时光，怎能让我轻佻呢。

【东瓯令】我像念咒语，像说法讲经。石头也要点头，天上落下花雨。怎么我的虔诚不能让仙娥降临呢？是她不肯轻易踏来。〔内作风声，柳梦梅按住画像〕想留住仙子又怕被风刮走，用锦边牙粘嵌住。怕刮坏了她，再找个高手临摹一幅。

【金莲子】空自嘀咕，怎能让她像水月般的光辉降临榻上？怕在别处遇见她本人，只问她那些情意，与这春风画意再没有差别。再挑亮灯仔细看她一会儿。〔照灯〕

【隔尾】大概人世间像这样天真的多半是假的。〔内风吹灭灯〕〔柳梦梅〕好一阵冷风袭人。差点儿让画像的影子被风吹落灯花。罢了，只好掩上纱窗去梦里见她。〔打睡〕〔杜丽娘鬼魂上场〕"泉下长眠梦不成，一生留下许多情。魂魄随着月下画像引，人在风前叹息声。"我是杜丽娘的鬼魂。因为花园一梦，思念而死。当时自己画了春容，埋在太湖石下。题诗说"他年得傍蟾宫客，不在梅边在柳边。"谁想到魂魄游荡道观几晚，听见东房内一个书生高声低叫："我的姐姐，我的美人。"那声音哀楚，打动我的心魂。我悄悄进入他房中，就见高挂着一幅小画。仔细一看，正是我留下的春容。后面和了一首诗，看他的名字，是岭南柳梦梅。梅边柳边，岂不是前定？于是禀告了冥府判官，趁此良宵，完成前梦。想起来好苦啊。

【朝天懒】怕的是粉冷香销对着红纱哭泣，又来到高唐馆赏月。猛然回头羞怯地整理发髻，自己扶着。呀，前面是他的房间了。怕桃源路径走来诧异，再等片刻认认他。〔柳梦梅睡中念诗〕"他年若傍蟾宫客，不在梅边在柳边。"我的姐姐啊。〔杜丽娘〕〔听，悲伤〕

【前腔】是他叫唤得伤心让我泪如雨下，把我的残诗念得一字不差。难道还没睡吗？〔看〕〔柳梦梅又叫〕〔杜丽娘〕他原来在睡梦中叹息。不要喧哗，我要敲打窗下的翠竹。〔柳梦梅惊醒，叫"姐姐"〕〔杜丽娘悲伤〕让我舒展香魂去靠近他。〔柳梦梅〕呀，窗外敲竹的声音，是风还是人？〔杜丽娘〕有人。〔柳梦梅〕这时候有人，大概是老姑姑送茶来了？不必劳烦了。〔杜丽娘〕不是。〔柳梦梅〕是游方的小尼姑吗？〔杜丽娘〕不是。〔柳梦梅〕好奇怪，好奇怪，又不是小尼姑。还有谁？待我开门看看。〔开门看〕

【玩仙灯】呀，哪里来的一个娇娃，艳丽非常让人惊诧。〔杜丽娘笑着闪入〕〔柳梦梅急忙关门〕〔杜丽娘整衣行礼见礼〕秀才万福。〔柳梦梅〕小娘子到来，请问尊居何处，因何深夜到此？〔杜丽娘〕秀才，你猜猜看。

【红衲袄】〔柳梦梅〕莫不是莽撞的张骞冲犯了你的银河船，莫不是小梁清夜间逃走了天曹的责罚？〔杜丽娘〕这都是天上仙人，怎能到这里。〔柳梦梅〕是人家的彩凤暗地里随了乌鸦？〔杜丽娘摇头〕〔柳梦梅〕莫不是哪里绿杨曾经系过马？〔杜丽娘〕不曾见过一面。〔柳梦梅〕若不是认错了陶潜看花了眼，莫不是走临邛道儿数错了？〔杜丽娘〕没错。〔柳梦梅〕想是来求灯的？可是你夜行没有蜡烛，因此要红袖分灯照向碧纱？

【前腔】〔杜丽娘〕我不是为了度仙香空散花，也不是为了读书灯闲浸蜡。我不像赵飞燕旧日有瑕，也不像卓文君新近守寡。秀才啊，你也曾随着蝶梦迷在花下。〔柳梦梅想〕是当初曾梦来。〔杜丽娘〕我因此弄着莺声到柳家。若问我的妆台在哪里，不远呢，就在宋玉东邻第几家。〔柳梦梅想〕是了。曾在后花园转西，夕阳时分，见小娘子走动呢。〔杜丽娘〕就是了。〔柳梦梅〕家中有谁？

【宜春令】〔杜丽娘〕夕阳外面，芳草天涯，再没有孤单的爹妈。我年方二八，无可挑剔如风藏叶里的花。因春归去惹动嗟叹，瞥见你风神俊雅。没有别的，只想和你剪烛临风，西窗闲话。〔柳梦梅背身〕奇怪啊奇怪，人间有这样的艳色！夜半无故而遇明月之珠，怎么打发！

【前腔】她惊人的艳丽，绝世的佳丽。一闪笑容风流如银蜡。月光乍明，问今夕是何年银河槎？金钗客寒夜来家，玉天仙人间下榻。〔背身〕不知她是哪家的女儿，这般迎门调情？待我再问她。〔回身〕小娘子深夜来看我，怕是梦吧？〔杜丽娘笑〕不是梦，是真的。还怕秀才不肯容纳。〔柳梦梅〕只怕不真。果然美人见爱，我喜出望外。怎敢推却呢？〔杜丽娘〕这样就是真的盼着你了。

【耍鲍老】幽谷寒涯，你为我催花连夜开放。我全然未嫁，你心里知道，怜惜的是好人家。牡丹亭，娇恰恰；湖山畔，羞答答；读书窗，淅喇喇。良夜省陪茶，清风明月知无价。

【滴滴金】〔柳梦梅〕我惊魂化，睡醒时凉月些些。突然的荣华，莫不是梦中巫峡？亏你走花阴不怕些儿，点苍苔不滑些儿，背萱亲不受吓些儿，认书生不错些儿。你看斗星斜，花儿垂，如此夜深花睡罢。笑哈哈，吟呵呵，风月无加。把她艳软香娇任意耍，怎么忍心亏待她？便亏待她只半霎。〔杜丽娘〕我有一言相求，望郎恕罪。〔柳梦梅笑〕贤卿有话，但说无妨。〔杜丽娘〕我千金之躯，一旦交付给了你，不要辜负我的心。每夜得共枕席，平生之愿足矣。〔柳梦梅笑〕贤卿有心恋我，我岂敢忘怀于贤卿呢？〔杜丽娘〕还有一言。不到鸡鸣，放我回去。秀才不要送，以避晓风。〔柳梦梅〕这都依命。只问姐姐贵姓芳名？

【意不尽】〔杜丽娘叹〕少不得花有根元玉有芽，待要说时惹得风声大。〔柳梦梅〕以后准望贤卿夜夜而来。〔杜丽娘〕秀才，且和我点勘春风这第一花。

〔柳梦梅〕浩态狂香昔未逢，（韩愈）

〔杜丽娘〕月斜楼上五更钟。（李商隐）

〔杜丽娘〕朝云夜入无行处，（李白）

〔柳梦梅〕神女知来第几峰？（张子容）

旁疑

【步步娇】（老道姑上场）我生来就是出家人的相貌。没有配偶，没有生育。守着三清神像，换水添香，听着钟鸣鼓响。最烦的是那些走方的娘们，弄虚作假扯闲账？“世间事难求一个信，人情常常带着三分疑。”杜老爷为小姐建了这座梅花观，让我看守三年。水清石见，没有一点瑕疵。只因为陈教授那个老家伙，引来了一个岭南柳秀才，在东房养病。前几天从后花园回来，迷迷糊糊的，像着了鬼魅一样，我已经怀疑了。正好有个韶阳来的小道姑，年方二八，颇有风情，到这里云游，好几天不走。夜里柳秀才房里，唧唧咕咕的，听起来像是女子的声音。敢情是小道姑瞒着我去看那秀才，秀才逆来顺受了。我且等她来，试探她一番。

【前腔】（小道姑上场）我这女道士俏得像仙女模样。论举止都停当，只一点情思飘荡。在风前踏着步斗，月下吹着笙。（叹气）古来仙女都成双，怎么我生来这么寒碜？（见面）（小道姑）“常无欲以观其妙，（老道姑）常有欲以观其窍。”小姑姑你昨夜游方，游到柳秀才房里去了。是窍，还是妙？（小道姑）老姑姑这话从何说起？谁看见了？（老道姑）我看见了。

【剔银灯】你出家人芙蓉淡妆，剪一片湘云做鹤氅。玉冠儿斜插笑生香，打扮得十分模样。斟酌一下，敢情是向着书生夜窗，引诱得幽辉半床？（小道姑）向哪个书生？老姑姑这话怕不中听。

【前腔】我虽然年轻试妆，洗掉凡心像冰壶月朗。你怎么这样贬低人？像你半老的佳人倒停当！（老道姑）你倒说起我来了。（小道姑）你想想，这女贞观旁边，可放着一个书生话长？（老道姑）哎，难道我与书生有账！这梅花观，你是云游道婆，他是云游秀才，你住得，他就住不得？只是往常秀才夜静高眠，偏你到观中，那秀才夜半开门，唧唧咕咕的。不和你说话，和谁说话？拉你到道录司告去。（拉扯）（小道姑）去就去。你将前任官员的香火院，停宿外方游荡的棍徒。难道就放过你？（拉扯）

【一封书】（陈先生上）闲步在白云边，问柳先生何处居住？敲梅花观主门。（见拉扯）呀，怎么两个姑姑争施主？玄门同通道可道，怎么不藏起来姑待姑？我知道你是大姑他是小姑，嫁了个彭郎在港口没有？（老道姑）先生不知。听说柳秀才半夜开门，不住地唧咕。我好意问这小姑：“敢是你和柳秀才说话哩？”这小姑只答应“谁和秀才说话来”便罢；倒嘴嘟囔着说我养着个秀才。陈先生，凭你说，谁引这秀才来？拉他到道录司说清楚。我是石头。（小道姑）难道我是水？（陈先生）别出声，坏了柳秀才体面。我劝你。

【前腔】叫你姑且慢慢。招月引风实也虚？早就是之乎者也，那柳下先生是君子儒，到道录司牒你离俗还俗，怕儒流们笑你姑不姑。（小道姑）正是不好看相。（陈先生）好好把冠子扶正，水云梳拢，裂了这仙衣几两。（老道姑）就依你说的，松手罢。陈先生吃个斋去。（陈先生）等柳秀才在时再来。

【尾声】清绝之处，再犹豫。（流泪）咳，撒东风穷泪扑簌簌。道姑，杜小姐的坟可上去？（老道姑）下雨呢。（陈先生叹气）只恨锁着春寒这几点杜鹃花下的雨。（下）（老道姑、小道姑留下）（老道姑）陈老头走了。小姑姑好厉害。（小道姑）和你再打听谁和秀才说话来着。

（老道姑）烟水何曾停息世机！（温庭筠）（小道姑）高情雅淡世间稀。（刘禹锡）

（老道姑）陇山鹦鹉能说话，（岑参）（小道姑）乱向金笼说是非。（僧子兰）

欢挠

【捣练子】〔柳梦梅上场〕听着漏壶报时已过半夜，月影正移到中天。这时候夜香应该烧完了吧？“一点猩红一点金，十个春纤十个针。只因世上美人面，改尽人间君子心。”我柳梦梅是个读书的君子，一心只讲真诚。只因北上南安，碰上了东邻的西施般的美人。她嫣然一笑，成就了暮雨般的欢会；还没到五更，就随着晨风离去。今晚有约定，不知她来得早晚。正是：“金莲若肯移三寸，银烛先教刻五分。”不过有一点，姐姐若到，要打起精神对付她。偷空打个盹儿，有什么不可以？〔睡下〕

【称人心】〔杜丽娘鬼魂上场〕阴间路上挣扎，要死却心里无奈。也只为我那情郎太可爱，让他闷在房里守着孤灯。〔进门〕呀，他正好端端地睡着，这般春寒也不把绣被摸摸。多半是在等着我。待我叫醒他。秀才，秀才！〔柳梦梅醒来〕姐姐，失敬了。〔起身作揖〕〔柳梦梅〕等我整好衣裳，远远地迎接你。这二更天风露多，还怕夜深花儿睡了呢？〔杜丽娘〕秀才，我那里长夜难过，依恋着你不能入睡清坐。〔柳梦梅〕姐姐，你来的脚步声儿这么轻，是怎么回事？〔集唐〕“〔杜丽娘〕自然无迹又无尘朱庆余，〔柳梦梅〕白日寻思夜梦频令狐楚。〔杜丽娘〕行到窗前知未寝无名氏，〔柳梦梅〕一心惟待月夫人皮日休。”姐姐，今夜来得迟了些。

【绣带儿】〔杜丽娘〕总是从容不迫，不是我闲情太慢。哪里会忘了我的情郎？夜香烧残，回避了尊亲。绣床边收拾起针线活，停当。顺风斜将金佩拖，急忙卸下淡妆轻抹。〔柳梦梅〕让你费心，只是良夜无酒怎么办？〔杜丽娘〕都忘了。我带了酒一壶，花果两样，在栏杆上，取来消遣。〔杜丽娘取酒、果、花上来〕〔柳梦梅〕有劳了。是什么果？〔杜丽娘〕青梅几颗。〔柳梦梅〕这花？〔杜丽娘〕美人蕉。〔柳梦梅〕梅子酸像我秀才，蕉花红像我姐姐。我们串饮一杯。〔一起举杯饮〕

【白练序】〔杜丽娘〕金杯，斟上香糯酒。〔柳梦梅〕你酝酿着春心如玉液波。任微醉，东风之外翠香红酦。〔杜丽娘〕也摘不下奇花果，这一点蕉花和梅豆啊，君知道么，爱的人全在风韵，花有根源。

【醉太平】〔柳梦梅〕细想，这果子花朵，像美人憔悴，酸子情多。喜蕉心暗展，一夜梅犀玷污。如何？酒潮微晕笑生酒窝。待噙着脸尽情地亲吮，一点点，翠偃了情波，润红蕉点，香生梅唾。

【白练序】〔杜丽娘〕活泼，死折腾，这是第一所人间风月窝。昨晚个微茫暗影轻罗，把情势太显豁。为什么人到幽期话反多？〔柳梦梅〕好睡啊。〔杜丽娘〕好月啊。从容坐，不嫉妒嫦娥，和俺人三个。

【醉太平】〔柳梦梅〕不多，花影婀娜。劝奴奴睡吧，睡吧奴哥。春宵美满，一霎暮钟敲破。娇娥，像前夜云雨羞怯颤抖声错，敢今夜翠眉轻舒。睡则那，把腻乳微搓，酥胸汗贴，细腰春锁。〔老道姑和小道姑悄悄上场〕〔小道姑〕“道可道，可知道？名可名，可闻名？”〔柳梦梅、杜丽娘笑〕〔小道姑〕老姑姑，你听秀才房里有人。这不是我的小姑姑了。〔老道姑听〕是女人声，快敲门去。〔敲门〕〔柳梦梅〕是谁？〔老道姑〕老道姑送茶。〔柳梦梅〕夜深了。〔老道姑〕相公房里有客哩。〔柳梦梅〕没有。〔老道姑〕女客哩。〔柳梦梅、杜丽娘慌〕怎么办？〔老道姑急敲门〕相公，快开门。地方巡夜查，免得声张哩。〔柳梦梅慌〕怎了，怎了！〔杜丽娘笑〕不妨，我是邻家女子，道姑不肯罢休时，就给他一个勾引的罪名儿。

【隔尾】便开门须让步，隔纱窗怎守得到参星落柳郎，只管松了门儿。我影着这一幅美人图那边躲。〔柳梦梅开门，杜丽娘躲，柳梦梅用身遮住杜丽娘，老道姑、小道姑闯进笑〕喜也。〔柳梦梅〕什么喜？〔老道姑前看，柳梦梅身子拦〕

【滚遍】〔老道姑、小道姑〕这更天一点锣，仙院重门闭。何处娇娥？怕惹的干柴火。〔柳梦梅〕你便看，有什么着落？是床里窝？箱里那？袖里阁？〔老道姑、小道姑向前，柳梦梅拦不住，内作风起，杜丽娘闪下〕〔柳梦梅〕灯昏了。〔老道姑〕分明一个影儿，只这轴美女图在此。古画成精了么？

【前腔】画屏人踏歌，曾许你书生和。不是妖魔，什么影儿望风躲？相公，这是什么画？〔柳梦梅〕妙婆娑，秀才家随行的香火。我寂静里暗祈求，你莽撞吆喝。〔老道姑〕是了。不说不知，我前晚听见相公房里啾啾唧唧，疑惑是这小姑姑。我现在明白了。相公，权留小姑姑伴话。〔柳梦梅〕请了。

【尾声】〔小道姑〕动不动道录司官了私和。〔柳梦梅〕只欺负俺本分的书生欺负别个！姑姑，这多半觉美鼾鼾，只被你奚落杀了我。〔老道姑、小道姑下〕〔柳梦梅笑〕一天好事，两个瓦剌姑。扫兴，扫兴。那美人啊，好吃惊呢！

应陪秉烛夜深游，（曹松）恼乱春风卒未休。（罗隐）

大姑山远小姑出，（顾况）更凭飞梦到瀛洲。（胡宿）

缮备

【番卜算】（贴旦扮演的文官，净角扮演的武官上场）一边是海一边是江，隔不断胡人马蹄扬起的尘土。扬州新建了两道城墙，面对长江斟酒。请了。俺们是扬州府的文武官员。安抚使杜老大人，因为李全骚扰地方，加筑了一座外罗城。今天竣工开宴，杜老大人早就到了。

【前腔】（众人簇拥着外角上场）三千门客排成两行，百二关隘重新壮阔。（文武官员迎接）（外角）扬州风景举世无双，直接登上高楼眺望。（相见）（众人）北门防守需要年高望重的人。（外角）遗憾的是胸中缺少十万雄兵。（众人）老天借金山作为中流砥柱。（外角）我身处铁瓮城当作长城。扬州内外双重城墙，不久就能完成。这都是文武诸公和士民的力量。（众人）这都是老安抚使的远见奇谋。我们这些下属甘居下风，斗胆献上一杯酒，效仿古人城隅之宴。（外角）正好。且到新楼上望一望。（眺望）壮丽啊，这座城！真是：江北独一无二的壕沟，淮南第一楼。（众人）请进酒。

【山花子】（众人）祝贺层层城楼顿时插入云霄般宽敞，雉堞飞腾映照压住寒冷的江水。占据内外山河一方，控制着淮河万里如金汤般坚固。（合唱）敌楼高高俯瞰着女墙，迎风斟酒旗帜飘扬。忽然想起当年琼花吹来暗香，几个新亭，无限沧桑。（外角）前面高高隆起像霜雪一样的四五十堆，是什么山？（众人）都是各盐场所堆积的盐，众商人缴纳的。（外角）商人在哪里？（末角和老旦扮演的商人上场）占种海田如同白玉高耸，掀翻盐井横流黄金。商人参见。（外角）商人啊，只怕早晚要动用兵粮，赶紧缴纳。

【前腔】这盐啊，是银山雪障连天闪耀，海水煎成夏草秋粮。平看盐花和灶场，全都安排中纳给边商。（合唱如前）（外角）酒喝完了。高兴的是兵粮充足，只是要众文武官员依法关防。

【舞霓裳】（众人）文武官僚守卫边疆，守卫边疆。不要破坏了这农桑、士、工、商。（合唱）恐怕大金早晚会来胡作非为，准备好炮箭旗枪。听边塞的风声沙尘迭荡，猛然惊起，看见蟠花战袍的旧日边将。

【红绣鞋】（众人）吉日祭祀城隍，城隍。归神谢土保佑安康，安康。祭祀旗纛，犒赏军装。阵前头，谁来抵挡？箭眼里，好遮藏。

【尾声】（外角）按照三韬六略把旗门放开，文武官员肃静端详。只等待海西头边烽燃起那一声炮响。

夹城云暖垂下霓旌，（杜牧）千里崤函一梦辛劳。（谭用之）不意外新城连着山峦耸起，（钱起）夜里冲斗气概多么高。（谭用之）

冥誓

【月云高】柳梦梅（生）上场：暮色中金碧的宫殿，风中的旗幡轻轻摇动。只听到钟声断绝，心里早就热切起来。我是个纸帐中的书生，有幸沾染兰麝的香气。时间还早。花阴摇曳，只把月痕遮掩。（整理灯）稳护着灯光，让它明亮闪烁。（笑）说：“好书容易读完，佳人却迟迟不来。”前夜那位美人到来，不曾防备，被姑姑打扰。今晚趁她还没来，先到云堂去攀谈一番，免得心生疑惑。（作掩门行走状）这里留人的门户半掩着，天啊，我哪有心思在那些地方呢。（下）

【前腔】杜丽娘（魂旦）上场：孤独的神魂害怕怯弱，玉佩在风定的夜里作响。（惊）还以为是人的影子，原来是云彩遮住了月亮。（到地方）这是柳郎的书房了。呀，柳郎在哪里？幽暗的书斋里，灯光闪烁不定。神魂再艳丽，灯油相接；一点情意，灯芯结花。（叹）我和柳郎幽会，除了人不知道，鬼都知道。（泣）竹影寺的风声怎能遮掩，黄泉路上的夫妻怎能长久拖延？“想要说又未曾说，像皱眉又无法皱眉。把握住花下的心意，还恐怕是在梦中。”我虽已登上鬼录，却未损伤人身。阳间的福禄即将回转，阴间的寿数已经尽。前日为柳郎而死，今日为柳郎而生。夫妻缘分，来去分明。今晚不说，只管人鬼混缠到什么时候？只怕说出时柳郎那一惊，也避不开了。正是：“夜里传人鬼三分话，早早定下夫妻百岁恩。”

【懒画眉】柳梦梅（生）上场：画栏边风摆动着横斜的竹子。（内作鸟声惊）惊起的乌鸦闪落在残红遍地的台榭。呀，门开了。玉天仙降临了紫云车。杜丽娘（旦）出来迎接：柳郎来了。柳梦梅（生）作揖：姐姐来了。杜丽娘（旦）：剔着灯花，这正盼望着郎君爷。柳梦梅（生）：真是这样志诚亲切的姐姐。杜丽娘（旦）：秀才，等你不来，我集了一首唐诗。柳梦梅（生）：洗耳恭听。杜丽娘（旦）念：“拟托良媒亦自伤（秦韬玉诗），月寒山色两苍苍（薛涛诗）。不知谁唱春归曲（曹唐诗）？又向人间魅阮郎（刘言史诗）。”柳梦梅（生）：姐姐高才。杜丽娘（旦）：柳郎，这深夜你从哪里来？柳梦梅（生）：昨夜被姑姑败兴，我趁你还没来的时候，去姑姑房里看了她的动静，好来迎接你。不想姐姐今夜来得这样早。杜丽娘（旦）：盼不到月亮升起来呀。

【太师引】柳梦梅（生）：叹书生何等幸运遇到仙人的提携，比人间更加志诚亲切。刚刚温存时笑眼生花，正渐渐进入欢肠如同吃甘蔗。前夜那姑姑啊，恨她无端像风雨把春色截断。姐姐啊，误了你半夜周折，累你好几回惊吓。你不嗔怪嫌弃，径直把断红重新接续。

【销寒窗】杜丽娘（旦）：是不曾提防他来得那样厉害，吓得魂儿收不回来。靠着云摇月躲，画影人遮。没料到在涩道边，闪了我一跌。天生不习惯这样的磨折。差点儿，风声传到我家爹那里，先吃了我狠心母亲的一顿痛决。柳梦梅（生）：姐姐费心。为什么错爱小生到这个地步？杜丽娘（旦）：爱你的一品人才。柳梦梅（生）：姐姐可是定了人家？

【太师引】杜丽娘（旦）：并不曾受人家红定和回鸾帖。柳梦梅（生）：喜欢什么样的人家？杜丽娘（旦）：只要得个秀才郎情投意合。柳梦梅（生）：小生倒是个有情的。杜丽娘（旦）：是看上你年少多情，勾引我的睡魂难以安帖。柳梦梅（生）：姐姐，嫁了小生吧。杜丽娘（旦）：怕你岭南归客路途遥远，做小伏低难以说。柳梦梅（生）：小生未曾有妻。杜丽娘（旦笑）：少什么旧家根基，要我异乡花草来填接？敢问秀才，堂上有父母吗？柳梦梅（生）：先父官为朝散大夫，先母曾封县君。杜丽娘（旦）：这样是衙内了。怎么婚配这样迟？

【锁寒窗】柳梦梅（生）：恨孤单飘零岁月，平常的姿色谁曾沾染？哪有像司马相如在客舍，肯驾车来？萧史无家，就一同去瑶台？像你这样千金一笑轻易抛泄，任凭说，就算和你青春才貌恰好相当，怎做得露水夫妻分别！杜丽娘（旦）：秀才有此心，何不请媒人下聘？也省得我为你担惊受怕。柳梦梅（生）：明早恭敬地到尊府，拜见令尊令堂，才好向姐姐问亲。杜丽娘（旦）：到我家来，只好见我。要见我爹娘还早。柳梦梅（生）：这样说，姐姐当真是那样门庭。杜丽娘（旦笑）。柳梦梅（生）：这是怎么回事？

【红衫儿】柳梦梅（生）：看她温香艳玉神情清绝，和人世间迥然不同。杜丽娘（旦）：不是人间，难道是天上？柳梦梅（生）：怎么独自深夜行走，旁边没有侍妾？且说说贵表尊名。杜丽娘（旦叹）。柳梦梅（生背过身）：她把姓名隐藏，恐怕像飞琼那样泄漏？姐姐不肯泄漏姓名，一定是天仙了。薄福书生，不敢再陪欢宴。尽仙姬留意书生，怕逃不过天曹的惩罚。

【前腔】杜丽娘（旦）：说我本是天上神仙行列，前生寿数折损。柳梦梅（生）：不是天上，难道人间？杜丽娘（旦）：即使是私奔，悄悄地说也无妨。柳梦梅（生）：不是人间，那就是花月之妖。杜丽娘（旦）：正要你掘草寻根，怕你不肯勾辰就月。柳梦梅（生）：怎么说？杜丽娘（旦欲说又止）：不明白的话辜负了幽期，话到尖头又咽住。（相思令）柳梦梅（生）：姐姐，你千不说，万不说。这样书生不决断，还向谁说？杜丽娘（旦）：待要说，如何说？秀才，我只怕聘则为妻奔则妾，受了盟香再说。柳梦梅（生）：你要我发愿，定为正妻，就和姐姐拈香去。

【滴溜子】柳梦梅（生）、杜丽娘（旦）同拜：神天啊，神天啊，盟香满满焚烧。柳梦梅，柳梦梅，在南安郡舍，遇了这佳人提携，做夫妻。生同室，死同穴。口不心齐，寿命随香火消灭。杜丽娘（旦泣）。柳梦梅（生）：怎么掉下泪来？杜丽娘（旦）：感君情重，不觉流泪。

【闹樊楼】你秀才郎做客偏偏情意深重，料想不是虚情假意把盟誓抛弃。哎，话吊在喉咙像剪了舌头。嘱咐东君在意，精神打叠。暂时儿奴家回避趔趄，一些儿待说，你敢扑通一声跌倒。柳梦梅（生）：怎么了？杜丽娘（旦）：秀才，这春容从哪里得来？柳梦梅（生）：太湖石缝里。杜丽娘（旦）：比奴家容貌如何？柳梦梅（生看了惊）：怎么一个粉扑儿？杜丽娘（旦）：可知道，奴家就是画中人。柳梦梅（生合掌向画谢）：小生烧的香到了。姐姐，你好歹说明一些儿。

【啄木犯】杜丽娘（旦）：柳衙内听根源。杜南安原是我的亲爹。柳梦梅（生）：呀，前任杜老先生升任扬州，怎么丢下小姐？杜丽娘（旦）：你剪了灯。柳梦梅（生剪灯）。杜丽娘（旦）：剪了灯，余话可以分明。柳梦梅（生）：且请问芳名，青春多少？杜丽娘（旦）：杜丽娘小字有庚帖，年华二八，正是婚嫁时节。柳梦梅（生）：是丽娘小姐，我的人哪！杜丽娘（旦）：衙内，奴家还未是人。柳梦梅（生）：不是人，是鬼？杜丽娘（旦）：是鬼。柳梦梅（生惊）：怕也，怕也。杜丽娘（旦）：靠边些，听我详细说。话在前教你休害怕，我虽是小鬼头人半截。柳梦梅（生）：姐姐，因何得回阳世而会小生？

【前腔】杜丽娘（旦）：虽则是阴府分别，看一面千金小姐，是杜南安那些枝叶。注生妃央求回了生帖，化生娘点活了残生劫。你后生儿蘸定我前生业。秀才，你许了为妻真切，少不得冷骨头着疼热。柳梦梅（生）：你是我的妻，我也不害怕了。难道就请起你来？怕像水中捞月，空里拈花。

【三段子】杜丽娘（旦）：我三光不灭。鬼魂还行动，一灵未歇。残生还可转折。秀才可通晓经典？是人是心不分别，是幻非幻如何说？虽则像空里拈花，却不是水中月。柳梦梅（生）：既然虽死犹生，敢问仙坟何处？杜丽娘（旦）：记住太湖石边梅树一株。

【前腔】爱的是花园后节，梦孤独清净，梅花影斜。熟梅时节，为梅子，心酸那些。柳梦梅（生）：怕小姐别有去处？杜丽娘（旦叹）：便到九泉无屈折，纯是幽香一阵昏黄月。柳梦梅（生）：好不冷。杜丽娘（旦）：冻得我七魄三魂，僵做了三贞七烈。柳梦梅（生）：只怕惊了小姐的魂怎么好？

【斗双鸡】杜丽娘（旦）：花根木节，有一个透向人间的洞穴。我冷香的肌肤已经偎半热。你怕惊了呵，悄魂飞越，则我见了你回心不灭。柳梦梅（生）：话长哩。杜丽娘（旦）：畅好是一夜夫妻，有的是三生话说。柳梦梅（生）：不烦姐姐再三，只我独力难成。杜丽娘（旦）：可与姑姑商议而行。柳梦梅（生）：未知深浅，怕一时间挖不透。

【登小楼】杜丽娘（旦）：嗟叹，你为人为到底。我砌的笼棺大约有三尺叠，你点起刚锹和我一总挖。里头阴风泻泻，只隔得阳世一点点。（内鸡鸣）

【鲍老催】咳，长眠人一向眠长夜，只道鸡鸣枕空设。今夜呵，梦回远塞荒鸡咽，觉得人间风味别。晓风明灭，子规声容易吹残月。三分话才做一分说。

【耍鲍老】我丁丁列列，吐出在丁香舌。你拆了我丁香结，须粉碎我丁香节。休怠慢，须急节。我的幽情难尽说。（内风起）则这一剪风动灵衣去了也。杜丽娘（旦急下）。柳梦梅（生惊痴）：奇哉，奇哉！柳梦梅做了杜太守的女婿，敢是梦也？待我回想一番。她名字杜丽娘，年华二八，死葬后园梅树之下。啐，分明是人道交感，有精有血。怎生杜小姐颠倒自己说是鬼？杜丽娘（旦又上）：衙内还在此？柳梦梅（生）：小姐怎又回来？杜丽娘（旦）：奴家还有叮咛。你既以我为妻，可赶快料理，不宜自误。如或不然，妾事已露，不敢再来相陪。愿郎留心。勿使可惜。妾若不得复生，必痛恨君于九泉之下。

【尾声】杜丽娘（旦跪）：柳衙内你便是我再生爷。柳梦梅（生跪扶起）。杜丽娘（旦）：一点心怜念妾，不让我黄泉恨你，你只骂我一句鬼随邪。杜丽娘（旦作鬼声下，回顾）。柳梦梅（生吊场，低语）：柳梦梅着鬼了。她说得这般分明，这般凄切，是有是无，只得依言而行。和姑姑商量去。

梦来何处更为云？（李商隐）惆怅金泥簇蝶裙。（韦氏子）

欲访孤坟谁引至？（刘言史）有人传示紫阳君。（熊孺登）

秘议

【绕池游】〔老道姑上〕戴着芙蓉冠帔，短发难簪难系。一炉香，敲钟叩齿。〔诉衷情〕“微风轻拂的殿台响起笙簧之声。空翠的寒凉浸透霓裳。池塘边荷花深处，清朗的夜晚闻到香气。人容易老，事多阻碍，梦难长久。一点深情，三分浅土，半壁斜阳。”我这梅花观，是为杜小姐建造的。当初杜老爷吩咐陈教授看管。三年之内，只见他收取祭田的租子，并不常来走动。就是杜老爷走后，他哄骗了全府州县的士民百姓许多份子钱，建了一座生祠。昨天我从祠前经过，猪屎也有，人屎也有。陈最良，陈最良，你也该叫人打扫一番。倒是杜小姐神位前，每天添香换水，何等庄严清净。正是：“天下少信掉书袋的读书人，世外有情持斋的修行人。”

【前腔】〔柳梦梅上〕幽会密约的情意，不像在人间世。想要说出口，徘徊了半日。〔见面〕〔柳梦梅〕“落花的香气覆盖紫金堂。〔老道姑〕你年少看花，敢是独自伤感？〔柳梦梅〕弄玉不来，人间已经换了世界。〔老道姑〕麻姑一去，大海变成桑田。”〔柳梦梅〕老姑姑，我从来到这仙居，不曾瞻礼宝殿。今天希望能参观一下。〔老道姑〕这是礼数。带你前去。〔走到〕〔老道姑〕高处是玉天金阙，下面是东岳夫人、南斗真妃。〔内钟声响起，柳梦梅跪拜〕“中天积翠的玉台遥远，上帝高居，红绛节朝拜。于是有冯夷来击鼓，才知道秦女善于吹箫。”好一座宝殿啊。怎么左边这牌位上写着“杜小姐神王”，是哪位女王？〔老道姑〕是没人题写神主。是杜小姐。〔柳梦梅〕杜小姐是谁？

【五更转】〔老道姑〕你说这红梅院，为什么建？是杜参知先前所建。丽娘原是他的香闺女儿，十八岁去世，就在这里埋葬。她父亲啊，升任急迫，忘了题写神主，空着一块牌位。〔柳梦梅〕谁祭扫她？〔老道姑〕好墓田，留下有碑记。偏偏她这没有头的主儿，年年寒食无人祭扫。〔柳梦梅哭〕这样说起来，杜小姐是我娇妻啊。〔老道姑惊〕秀才当真？〔柳梦梅〕千真万真。〔老道姑〕那么，知道她哪天生，哪天死吗？

【前腔】〔柳梦梅〕我不知道她生，怎知道她死？死多年、生此时。〔老道姑〕什么时候得到她死讯？〔柳梦梅〕这是朝闻道夕死可矣的人啊。〔老道姑〕是夫妻，应当你供奉香火。〔柳梦梅〕就怕我未能事奉活人，怎能事奉鬼神？〔老道姑〕既是秀才娘子，可曾见过她？〔柳梦梅〕就是在这红梅院，做了楚阳台，偏偏瞒过了你。〔老道姑〕是哪一夜？〔柳梦梅〕是前晚你们不做好事。〔老道姑惊〕秀才撞鬼了。难道，难道。〔柳梦梅〕你不信时，我显个神通给你看。拿笔来点得她的神主会动。〔老道姑〕有这事？笔在此。〔柳梦梅点〕看我点石为人，靠夫作主。你瞧，你瞧。〔老道姑惊〕奇怪啊，奇怪啊。神主真的会动了。小姐啊！

【前腔】只道墓门梅花旁，立着个没字碑，原来柳客神缠住在香炉里。秀才，既然是你妻子，就该鼓盆而歌、庐墓守孝三年之礼。〔柳梦梅〕还要请她起来。〔老道姑〕你竟有这般神通，敢情阎罗王是你？〔柳梦梅〕差些人手用。〔老道姑〕你当丈夫，她做人，可以驱使鬼魂。〔柳梦梅〕你也帮一锹土。〔老道姑〕大明律：开棺见尸，不分首从一律斩首。你宋书生是看不到皇明条例的，不比寻常穿篱挖壁的小贼。〔柳梦梅〕这个不妨，是小姐自己的主意。

【前腔】是泉下人，央求你。个中人，谁像你？〔老道姑〕既是小姐吩咐，也等我选个日子。〔看〕恰好明日乙酉，可以开坟。〔柳梦梅〕喜的是金鸡玉犬非牛日，只等寻个人儿，做开山力士。〔老道姑〕我有个侄儿癞头鼋可用。只怕事发时怎么办？〔柳梦梅〕但求回生，免出声息，停下商议。可有偷香窃玉劫坟的贼？还有一事，小姐倘若回生，需要些定魂汤药。〔老道姑〕陈教授开着药铺。只说前日小姑姑中了凶煞，求药安魂。〔柳梦梅〕烦你快去。这七级浮屠，岂同儿戏。

〔老道姑〕湿云如梦雨如尘，（崔鲁）〔柳梦梅〕初访城西李少君。（陈羽）

〔老道姑〕行到窈娘身没处，（雍陶）〔柳梦梅〕手披荒草看孤坟。（刘长卿）

诇药

〔末上〕“多年研读儒学，道理大致通晓，书箱成精变成了药箱。家童叫我‘老员外’，街坊叫我‘老郎中’。”我陈最良丢了教馆的差事，依旧开着药铺。看今天有什么人来？

【女冠子】〔净上〕人间天上，道理都难讲清。梦中虚妄，更有人思念九泉之下。陈先生生意兴隆啊。〔末〕老姑姑来了。〔净〕好店面！这“儒医”二字是杜太爷赠送的。好道地的药材！这两块土有什么用？〔末〕是寡妇床头的土。男子得了鬼怪病，用清水调服就好。〔净〕这布片有什么用？〔末〕是壮年男子的裤裆。妇女得了鬼怪病，烧成灰吃了有效。〔净〕这样啊，我贫道床头的三尺土，敢换先生五寸裤裆？〔末〕只怕你不够寡。〔净〕呸，你也不够壮。〔末〕罢了，来有什么事？〔净〕不瞒你说，前日那个小道姑啊！

【黄莺儿】年纪小没提防，赛江神，夜里回家匆忙。〔末〕中招了？〔净〕谁知道她中了什么空旷地方的邪？被凶神恶煞，年灾月祸，闭眼一去不回头。〔末〕太不老成啦！〔净〕仔细看，你神医的手段敢对付活阎王。〔末〕是活的还是死的？〔净〕死了几天了。〔末〕死人怎么开口吃药？也罢，就用这烧裆散，用热酒调服。

【前腔】海上有仙方，这伟岸男子的深裤裆。〔净〕这种药，我那里自有。〔末〕就怕姑姑记不起哪个男人阳壮。剪成一寸见方，烧成灰，用酒娘，敲开牙缝把药放进去。不寻常，安魂定魄，胜过返魂香。〔净〕多谢了。

〔末〕还随女伴赛江神，（于鹄）〔净〕无奈多情足病身。（韩偓）

〔末〕岩洞幽深门尽锁，（韩愈）〔净〕隔花催唤女医人。（王建）

回生

【字字双】〔丑扮演癞头童，拿着铁锹上〕猪尿泡疙瘩这么大个肿包，没裤子穿。铁锹挖进疏松的泥土，没骨头。活着的姑娘不要去做鬼老婆，没路。偷坟贼被抓到就是地府的官符，没趣。〔笑〕我是梅花观主家的癞头鼋。观主受了柳秀才的托付，要我和杜小姐开坟。好笑，好笑，说杜小姐要和他在这里重新做夫妻。管他是人话还是鬼话，带了些纸钱，挂在这太湖石上，点上香。

【出队子】〔老道姑带着酒和柳梦梅上〕美人在哪里？美人在哪里？靠近坟墓的西风吹着枯老的绿草。《竹枝歌》唱的是女郎苏，杜鹃的叫声有没有传过锦江？一坟的愁苦残余，三生的梦影余留。〔柳梦梅〕老姑姑，已经到了后园。只见半座亭子的瓦砾，满地荆棘。绣带再找，袅袅的藤花夜里合拢；罗裙想认，青青的蔓草春天生长。只记得太湖石边，是我捡画的地方。依稀像梦，恍惚如亡。怎么办才好？〔老道姑〕秀才不要急，梅树下的土堆就是了。〔柳梦梅〕小姐，好伤感啊。〔哭〕〔癞头童〕哭什么。趁现在好时辰。〔烧纸〕〔柳梦梅拜〕巡山使者，当地土地神，显圣显灵。

【啄木鹂】开山纸在草面上铺开。烟雾笼罩山前红地炉。〔癞头童〕敢在太岁头上动土？往小姐脚后跟挖窟窿。〔柳梦梅〕土地公公，今天开山，专为请起杜丽娘。不要你死的，要个活的。你为神正直应该没有嫉妒，我阳神冲撞都无忧虑。要她风神笑语都一模一样，就算把你土地公公的女儿嫁给我。呀，春天在小梅枝上。好破土了。

【前腔】〔癞头童和老道姑用锹挖土〕这三合土一锹锹锄。小姐啊，半尺孤坟你在这没有？〔柳梦梅〕你们十分小心。〔看〕到棺材了。〔癞头童吃惊丢掉铁锹〕到官府就没活的了。〔柳梦梅摇手〕别出声。〔里面杜丽娘哎哟叫〕〔众惊〕活鬼出声了。〔柳梦梅〕不要惊了小姐。〔众蹲向鬼门，开棺〕〔老道姑〕原来钉头锈断了，子口撑开，小姐恐怕别处送云雨去了。〔里面哎哟叫〕〔柳梦梅看见杜丽娘扶起〕〔柳梦梅〕咳，小姐端正地在这里。异香扑人，幽雅的姿态像从前一样。天啊，你看正面上那些尘渍，斜空处没有半只蚂蚁。只有她暖幽香的四片斑驳木板，滋润芳姿的半榻黄泉路，养育花身的五色燕支土。〔扶杜丽娘软倒〕〔柳梦梅〕我为你轻轻地把睡脸扶起来，不要损坏了口中的珠子。〔杜丽娘吐出水银〕〔癞头童〕一块花银，二十多分重，赏给癞头我吧。〔柳梦梅〕这是小姐龙含凤吐的精华，小生应当奉为世代珍宝。你们另外有酬谢。〔杜丽娘睁眼叹息〕〔老道姑〕小姐睁眼了。〔柳梦梅〕天开眼了。小姐啊！

【金蕉叶】〔杜丽娘〕是真的还是虚幻？劣梦魂猛然惊醒。〔掩眼〕避开三光，罪眼难以舒展，怕一阵巧风吹去。〔柳梦梅〕怕风怎么办？〔老道姑扶杜丽娘〕先在牡丹亭内进还魂丹，秀才剪裆布。〔柳梦梅剪〕〔癞头童〕等我凑些加味还魂散。〔柳梦梅〕不用了。快快热酒来。

【莺啼序】〔调酒灌〕玉喉咙半点灵酥。〔杜丽娘吐〕〔柳梦梅〕哎呀，怎么落在胸脯上。姐姐再喝些，才喝下三个多半口还没下去。〔看〕好了，好了！喜见春色生上颜面肌肤。〔杜丽娘看〕这些都是谁？怕是些无缘无故的路人，弄得我不着坟墓？〔柳梦梅〕我就是柳梦梅。〔杜丽娘〕模糊看，怕不是梅边柳边的人。〔柳梦梅〕有这道姑作证。〔老道姑〕小姐可认得道姑么？〔杜丽娘看，不说话〕

【前腔】〔老道姑〕你刚回头记不起我这姑姑。〔柳梦梅〕可记得这后花园？〔杜丽娘不说话〕〔老道姑〕是了，你梦境模糊。〔杜丽娘〕哪个是柳郎？〔柳梦梅应，杜丽娘认〕咳，柳郎真是守信的人。亏你拨草寻蛇，亏你守株待兔。棺材中的宝玩收存，其余的都抛散到池塘里去。〔众〕呸！〔丢掉棺材中的东西〕向人间另画个葫芦。水边头洗除凶物。〔众〕亏了小姐整整睡了这三年。〔杜丽娘〕时光流逝，怕春色三分，一分尘土。〔柳梦梅〕小姐，这里风露，不能久留。到好处去调养身子。

【尾声】死的功夫救了你活地狱，七香汤莹了美食相扶。〔杜丽娘〕扶到哪里去？〔老道姑〕梅花观里。〔杜丽娘〕可知道洗棺尘，都是这高唐观中的雨。

〔柳梦梅〕天赐燕支一抹腮，（罗隐）〔杜丽娘〕随君此去出泉台。（景舜英）

〔老道姑〕俺来穿穴非无意，（张祜）〔柳梦梅〕愿结灵姻愧短才。（潘雍）

婚走

【意难忘】老道姑扶着杜丽娘上场。杜丽娘说：又像笑又像呆，感叹情丝不断，梦境重新展开。老道姑说：你惊动了香魂离开地府，灵柩抬出了天台。杜丽娘说：姑姑，我勉强支撑，软绵绵的，重新娇养起这个嫩娃娃。两人合唱：还在猜疑，怕像烟雾钻入怀抱，像影子投入胸怀。

【画堂春】杜丽娘说：秋日愁绪满三年，梦醒后荒坟斜阳。旧日罗裙沾满泥土，睡坏了红妆。老道姑说：风停了彩云还怯怯的，火传过来香灰重燃。是神是鬼难以分辨，除非在高唐。杜丽娘说：姑姑，我死去三年。因为钟情一点，幽魂契约得以重生。全靠柳郎和姑姑诚心提携搭救。又用美酒香酥，时时调养。几天之间，稍微觉得精神旺盛了。老道姑说：好了，柳秀才三番五次求我促成亲事。杜丽娘说：姑姑，这事还早。等扬州问过老相公、老夫人，请个媒人才好。老道姑说：真是好从容的话。这也由你。只问小姐前生的事还记得些吗？

【胜如花】杜丽娘说：前生的事，曾经记得。因为伤春生病，困倦春游梦境难熬。写春容被那人捡到。他那样殷勤、那样敬重，像盼天仙盼得眼直，像叫观音叫得嘴歪。老道姑说：我也听见些。只是小姐在九泉之下怎么知道的？杜丽娘说：虽然被尘土掩埋，但耳朵都听热了。感念他一片至诚无奈，死沉沉地走上阳台，活生生地走出这泉台。老道姑说：秀才来了。

【生查子】柳梦梅上场说：艳丽的体质久埋尘土，又挣扎出这烟花世界。你看她含笑插金钗，摆动那长裙带。见面说：丽娘妻。杜丽娘害羞。柳梦梅说：姐姐，我从地窟里扶你成仙。杜丽娘说：重生胜过父母亲。柳梦梅说：正好今夜成夫妻。杜丽娘说：迷迷糊糊还少精神。老道姑说：刚才说精神旺盛，只是瞒着秀才。杜丽娘说：秀才可记得古书上说：“必须等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。”柳梦梅说：以前虽不是钻洞偷看，但早钻坟进去了。小姐今天又说起书来了。杜丽娘说：秀才，和以前不同。以前是鬼，今天是人了。鬼可以虚情假意，人必须遵守实在的礼数。听我说：

【胜如花】坟墓关闭，白日开启。杜丽娘行礼说：秀才啊，受我这三生礼拜，要成亲缺少一个官媒。哭着说：交杯酒要有高堂老人在。柳梦梅说：成了亲，去拜访令尊令堂，有惊天大喜。要媒人，道姑就是。杜丽娘说：秀才忙什么？也曾陪几个黄昏。柳梦梅说：今晚是什么日子？杜丽娘说：怎么这样急色的秀才。柳梦梅说：小姐捣鬼。杜丽娘笑着说：秀才捣鬼。不是我这鬼奴家装妖作怪。柳梦梅说：为什么？杜丽娘害羞地说：半死回来，怕云雨受惊。有的是这人活着，但让我休养半年身体。背过身说：让我歇息半刻心情。

【不是路】陈最良上场说：深院闲阶，花影萧萧转上翠苔。敲门说：谁在？是陈最良来探望柳君。众人吃惊。柳梦梅说：陈先生来了，怎么办？杜丽娘说：姑姑，我回避去。下。陈最良说：太奇怪了，怎么女儿声音在纱窗外，硬抵着门不开？又敲门。柳梦梅说：是谁？陈最良说：陈最良。开门见面。柳梦梅说：承蒙您来，我衣冠不整所以迟待。陈最良说：有些惊怪。柳梦梅说：有什么惊怪？

【前腔】陈最良说：不是天台，怎么娇美的声音隔院猜？老道姑上场说：原来陈学官来了。柳梦梅说：陈先生说里面有女人声音，只是老姑姑。老道姑说：对了，长生会上，莲花观里有个小道姑来了。陈最良说：就是前日的那个小道姑吗？老道姑说：是另外一位。陈最良说：好啊，这梅花观越发兴旺了。也是杜小姐阴福所致。因此特意来相约，明天中午准备个小盒子同柳兄到坟上随喜去。暂时告辞了。没有空闲聚会，今天有约明天在，酒洒青娥墓上回。柳梦梅说：承蒙携带，这姑姑连茶也点不上。即刻来回拜。陈最良说：慢来回拜。下。柳梦梅说：喜得陈先生走了，请小姐有话。杜丽娘上场。老道姑说：怎么办，怎么办？陈先生明天要上小姐坟去。事情败露时，一来小姐有妖冶的名声，二来公相没有闺门管教，三来秀才受迷惑的讥讽，四来我招挖掘坟墓的罪过。如何是好？杜丽娘说：老姑姑，怎么办才好？老道姑说：小姐，这柳秀才要去临安赶考。不如将就成亲，叫童儿找只赣州船，连夜开走，以灭踪迹。意下如何？杜丽娘说：也只好这样了。老道姑说：有酒在这里。你二人拜告天地。两人拜天地，喝酒。

【榴花泣】柳梦梅说：三生一会，人世两和谐。承蒙合卺，送上金杯。比起墓田的春酒这新酒，才转成人面桃腮。杜丽娘悲伤地说：伤春便埋葬，像中山酒醉三年在。只一件，看你龙凤姿容，怎配我这土木形骸！柳梦梅说：哪有这话！【前腔】相逢无路，良夜肯猜疑？睡一柳，当了三槐。杜兰香真个在读书斋，则柳耆卿不是仙才。杜丽娘叹气说：幽姿暗怀，被元阳鼓动的这阴无赖。柳郎，我还是处女。柳梦梅说：已经几次幽会，玉体岂能没有损伤？杜丽娘说：那是魂，这才是真正身体奉陪。陪情哥的是游魂，女儿身依旧含胎。船夫唱歌上场：春娘爱上酒家楼，不怕归迟总不愁。推说那家娘子睡，且留教住要梳头。又唱：不论秋菊和那春子花，个个能喝空肚子茶。无事莫教频入子库，一名闭物他也要些子些。疙童上场说：船，船，船，去临安。船夫说：来，来，来。拢船。疙童说：门外船便当，相公把小姐搬上船。老道姑辞别说：相公、小姐，小心去了。柳梦梅说：小姐无人服侍，烦请老姑姑同行，得了官时相报。老道姑说：我不曾收拾。背过身说：事情牵连，走为上计。回身说：也罢，相公赏侄儿什么，让他和我收拾房头，我陪小姐同去。疙童说：使得。柳梦梅说：就赏他这件衣服。解衣。疙童说：谢了，事发谁当？柳梦梅说：只推不知道就是了。疙童说：这样请了。“秃小子堪当道伴，女道士权当丫鬟。”下。

【急板令】众人上船。告别南安孤帆夜开，走向临安把双飞路排。杜丽娘悲伤。柳梦梅说：为什么掉下泪来？杜丽娘说：感叹从此天涯，从此天涯。感叹三年在此居住，三年在此埋葬。死不能归，活了才回。合唱：问今晚是什么夜晚？此来魂脉脉，意咍咍。

【前腔】柳梦梅说：像倩女离魂回来，采芙蓉回生并载。杜丽娘叹气。柳梦梅说：为什么又掉下泪来？杜丽娘说：想独自谁能挨，独自谁能挨？翠暗香囊，泥渍金钗。怕天上人间，心事难谐。合唱前段。老道姑说：夜深了，叫停船。你两人睡吧。柳梦梅说：风月舟中，新婚佳趣，其乐何如！

【一撮掉】蓝桥驿，把奈河桥的风月筛。杜丽娘说：柳郎，今天才知道有人间的快乐。七星版三星照，两星排。今夜啊，把身子儿带，情儿迈，意儿挨。老道姑说：你过河衣带紧，请宽怀。柳梦梅说：眉横黛，小船儿禁重载？这欢眠自在，抵多少吓魂台。

【尾声】情根一点是无生债。杜丽娘说：叹孤坟何处是俺望夫台？柳郎啊，我和你死里淘生情似海。

柳梦梅说：偷去须从月下移，（吴融）老道姑说：好风偏似送佳期。（陆龟蒙）杜丽娘说：傍人不识扁舟意，（张蠙）老道姑说：惟有新人子细知。（戴叔伦）

骇变

（集唐诗）（末角上场）“风吹不动头顶垂下的丝线（雍陶），吟诵着迟出的春草（朱庆余）。毕竟百年人生全都是梦（元稹），夜来风雨埋葬了西施（韩偃）。”我是陈最良。因为感激杜太守，为他看守小姐的坟茔。昨天约了柳秀才到坟上去看看，不免走一趟。（行走动作）“岩石的门扉没有关闭，白云长久存在；院中小径没有媒介，青草自然深密。”等我叫门。（叫门动作）呀，往常门都重重掩着，今天全都打开了。等我参拜圣人。（看菩萨动作）咳，冷冷清清没有香火没有灯。呀，怎么不见了杜小姐的牌位？等我问一声老姑姑。（叫三声动作）俗家去了。等我叫柳兄问他。（叫动作）柳朋友！（又叫动作）柳先生！更没人答应了。（看动作）啊，柳秀才走了。医好了病，来了不参拜，走了不告辞。没品行，没品行！等我到西房瞧瞧。咳哟，道姑也搬走了。磬儿、锅儿、床席，一些都不见了。奇怪啊！（想动作）是了。前些天小道姑有话，昨天又听到小道姑的声音，其中必定有柳梦梅勾搭的事情。一夜之间走了。没品行，没品行！随他，随他。到后园看小姐的坟去。（行走动作）

【懒画眉】园子深处小径旁边长满老苍苔，那几座月榭风亭好久没有打开。当时曾在这里埋葬了金钗。（眺望动作）呀，旧坟高高的，如今已经平下来了。为什么不见坟头在？难道是狐兔掏空倒塌了？这太湖石，只左边靠动了一些，梅树依然。（吃惊动作）咳呀，小姐的坟被劫了！

【朝天子】（放声哭动作）小姐，天啊！是什么掘墓的无情短命鬼？他有多少金银珠宝葬在显眼的地方？小姐，你如果早有了人家，也搬回去了。只是因为玉镜台没有缘分照到泉台。多么孤单啊！怕蛇钻进骨头，树穿透尸骸，没提防这场灾祸。知道了，柳梦梅是岭南人，习惯了劫坟。把棺材放在附近，截了一角作为标记，要人取赎。这贼的意思，不过是说杜老先生听说，一定会来取赎。想来那棺材，只在附近埋下了。等我寻找看看。（看见动作）咳呀，这草丛里不是朱漆板头？这不是大锈钉？打开了。天，小姐的骨骸丢在哪里？（眺望动作）那池塘里浮着一片棺材。是了，小姐的尸骨抛在池里去了。狠心的贼啊！

【普天乐】问苍天，你怎么把他像昆明池一样碎成劫灰没有残余？又不欠观音锁骨连环的债，怎么丢下他水月般的魂魄骸骨？乱红衣暗暗哭泣莲腮，像是黑暗的月亮重新抛入业海。等车干池水，捞起他的骨骸来。怕浪淘沙碎玉难以分辨。倒不如当初水葬无所猜疑。贼眼生来毒害，哪里懂得怜香惜玉，谋财害命！先师说：“老虎犀牛从笼子里跑出来，龟甲玉器在匣子里毁坏了，看守的人不能推卸责任。”我现在先去禀告南安府缉拿。星夜赶往淮扬。报告给杜老先生知道。

【尾声】石虔婆他在古弄里曾经见过金珠。柳梦梅，他算得上是破周书汲冢的才子。小姐啊，你说他为什么对着金盖银墙做打家劫舍的贼？

丘坟被发掘在官路旁（韩愈），春草茫茫坟墓也没有了（白居易）。导致你无辜受罪是我的罪过（韩愈），狂睡滥饮的是凶徒（僧子兰）。

淮警

【霜天晓角】〔净带众人上场〕英雄出众，战鼓喧天红旗飘。三年穿着锦绣铠甲，弹剑斜跨雕鞍马。“贼子豪雄是李全，忠心赤胆向金朝。靴尖踢倒长江天险，却笑江南土地不坚固。”我溜金王奉大金命令，骚扰江淮已经三年。听说大金兵粮集结，即将南征，让我在淮扬开路，不如请出我夫人商议。中军快请。〔众人叫喊〕大王叫箭坊。 〔老旦扮军人拿箭上场〕箭坊都已经造好了。〔净又笑又恼〕狗才怎么说？〔老旦〕大王说，请出箭坊商议。〔净〕胡说！我自请杨娘娘，是你箭坊吗？〔老旦〕杨娘娘是大王的箭坊，小的也是箭坊。〔净喝斥〕

【前腔】〔丑上场〕营帐深处相拥，压寨的阴谋重重。〔见面〕大王兴致高啊！你昨夜鏖战好粗豪。困得我垓心没有缝隙。大王夫，我睡困了。请我有什么事情商量？〔净〕听说金主南侵，让我攻打淮扬，以便进军。想扬州有杜安抚镇守，一时难以攻下。怎么办才好？〔丑〕依我看，先围攻淮安，杜安抚必定会来救援。我们分兵扬州，切断他的声援，从中取事。〔净〕高明，高明！娘娘这计策，李全要怕了你了。〔丑〕你哪一件事不怕了我！〔净〕罢了。没封王号时，我是个怕老婆的强盗，封王之后，也要做个怕老婆的王。〔丑〕说得对。快起兵去攻打淮城。

【锦上花】〔净〕转动磨盘旗，催促先锋。千兵排列，万马冲锋。鼓咚咚，鼓咚咚，喧闹得淮扬震动。

【前腔】〔众〕军中的母老虎，很有威风。连环阵势，烟粉牢笼。哈哄哄，哈哄哄，哄得淮扬震动。〔丑〕溜金王听我吩咐：军队到处，不许你抢占半个妇女。如有违犯，定按军法处置。〔净〕不敢。

〔丑〕日暮风沙古战场，（王昌龄）〔净〕军营人学内家妆。（司空图）

〔众〕如今领帅红旗下，（张建封）〔众〕劈破云鬟金凤凰。（曹唐）

如杭

[唐多令] [生上场] 海上明月还未被尘埃掩埋，[旦上场] 新梳妆打扮倚靠在镜台旁。[生] 钱塘江的风光吹开了书斋的帘幕。[旦] 夫君，昨夜天上的香气从云外吹来，月中桂树开花了。[生] "夫妻客居旅途，愁闷难解，[旦] 且叫店家提一壶酒来。[生] 江上怒潮涌起千丈白雪，[旦] 好似禹门平地响起一声雷。"[生] 我和你夫妻相伴，来到了临安京城地面。租下一所空房子，可以读书。无奈考试日期还远，客居的愁思越来越深。怎么办才好？[旦] 早上吩咐姑姑，买一壶酒，稍稍解除夫君的烦闷，还没见她回来。[生] 有劳了，娘子。一直不曾说起：当初只说你是西邻女子，谁知感动了幽冥，匆匆成了夫妻。一路走来，至今没有请教。小姐你是在道院西头见到我的吗？为什么诗句里说“不是梅边是柳边”，就指定了我的姓名？这灵通究竟是怎么回事？[旦笑] 柳郎，我说在道院西头见你是假的。我前生啊！

[江儿水] 偶然和你曾在后花园梦中相逢，你拿着一枝柳丝要我比赛作诗。我正吟咏间，就和你到牡丹亭上去了。[生笑] 那好不好？[旦笑] 咳，正好中间，被落花惊醒。从此神情不定，一病奄奄。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，真诚得不到真诚回报，冤家做成这冤家债。一点情色难以磨灭，再世为人，事情变成了两头分开。

[前腔] [生] 这些话听得我都呆住了。我因为情痴相信你这个人还在。还怕邪淫惹动阴曹怪罪，忌讳亡坟触犯阴阳戒律。注定我这书生领受阴间人的爱，勾得你的肉身不坏。出土成人，又看到这京城的风采。[净提酒上] "路从丹凤城边过，酒向金鱼馆内买。"呀，相公，小姐不知：我在江头买酒，看见各处秀才都赴考场去了。相公错过了天大的好事。[生、旦作忙状] [旦] 相公只管快走。[净] 这酒就是状元红了。

[小措大] [旦把酒] 欢喜的一夜恩爱，被功名二字惊散。好开怀这三杯御酒，放着四美人、人月圆。立在朝马五更门外，听六条街里喧传人气概。七步之才，登上了月宫八宝台。沉醉在九重春色，便看花十里归来。

[前腔] [生] 十年寒窗，遇到梅花在寒冬才开。夫贵妻荣八字安排。敢保你七香车稳稳地载着，六宫宣召有你朝拜。五花诰封你并非分外。论四德，似你那三从结愿和谐。二指大的泥金报喜。打着一轮黑色伞盖飞来。[旦] 夫君，我记得春容诗句来。

[尾声] 盼今朝得以陪伴你蟾宫折桂的客人，你和我在金殿上精神饱满地对答。高中了，一同去拜访你岳父岳母，就说我从地窟里登仙，那才叫喝彩。

[旦] 郎君的确有奇才，（刘氏）[净] 恐怕失去佳期后命催促。（杜甫）

[生] 红粉楼中应该计算日子，（杜审言）[合] 远远听到笑语从天而来。（李端）

仆侦

【孤飞雁】〔净扮郭驼挑担上〕人世间的路平平淡淡消磨增长，十年来这些事总在老头儿心上。柳相公是读书人家出身。没有别的营生，只指望天生天养，果树成行。年深日久树也老了，把园子抛荒了。你在哪里啊？真没个主意。凄惶啊，靠着他才能有衣穿有饭吃。“家人做事兴，全靠主人命。主人不在家，园树不开花。”我老驼一辈子跟着柳相公种果子为生。你说怪不怪：柳相公在家时，一棵树上能摘百十个果子；自从柳相公走后，一棵树上生出百十个虫子。就算胡乱结了几个，小厮们也偷个精光。老驼没有主人，被人欺负。因此发狠，打探到我相公越过岭北来了，在梅花观养病，一直找到这里，早先南安府用大封条封了观门。听边上的人说，道婆犯事跑了，有个侄儿癞头鼋住在小西门。去找他问问。〔走着说〕“抹过大东门，投到小西门。”〔下〕

【金钱花】〔丑扮疙童披衣笑上〕从小就是个癞头邋遢，邋遢。官府抓我为姑娘，姑娘。用尽了刑法，头皮撞。得了命，卖了房。当个小厮，串街走巷。“若要人不知，除非己不为。”我就是癞头鼋。这没人地方，表白一番。你说姑娘和柳秀才那事干得好，跑得也好！只被陈教授那狗东西，禀报给南安府，把我抓了去。拷问我：“姑娘哪里去了？挖了杜小姐的坟！”你道我难道不聪明？却也颇聪明。只是低着头不做声。那鸟官喝道：“马不吊不肥，人不夹不直，把这小子上了脑箍。”哎哟哎哟，好疼啊！原来用刑的人先给我垫了一架金钟玉磬，替我说情，禀报说这小子夹出脑髓来了。那鸟官喝道：“捏上来看看。”看了，大鼻子一擤，说：“这小子真夹出脑浆来了。”他不知道是我癞头上的脓。叫松了刑，取保在外。我现在有了命，把柳相公送我的这件黑海青穿起来摆摆样子。〔唱〕摆摇摇，摆摆摇。没人地方，被我摆过了桥。〔净上前作揖说〕小官儿有礼了。〔丑不回礼，大笑唱〕我小官儿闪了腰，行不了礼。比起你这个驼子行礼，就像是伸了个懒腰。〔净〕这贼种，开口伤人。难道做小官的背就不驼？〔丑〕刮你这驼子嘴，偷了你什么？贼？〔净认丑的衣服说〕别的罢了。只是这件衣服，是岭南柳相公的，怎么在你身上？〔丑〕咳呀，难道我做小官的，就没件干净衣服，就一定是岭南柳家的？隔着这么一道梅花岭，谁见我偷了？〔净〕这衣带上有字。你还不认，我叫地方了。〔扯丑，丑作害怕跌倒〕罢了，衣服还给你就是了。〔净〕要呢！我正要问一个人。〔丑〕谁？〔净〕柳秀才哪里去了？〔丑〕不知道。〔净三问〕〔丑三次说不知道〕〔净〕你不说，我叫地方了。〔丑〕罢了，大路上不好说话。去演武厅吧。〔走〕〔净〕好个僻静地方。〔丑〕咦，柳秀才倒有一个。可是你问的那个？你说得像，我就说；你说不像，休想我叫地方，就是到了官府，我也只是不说。〔净〕这小子倒贼。听我说来：

【尾犯】序提起柳家郎，他长得俊美白净，举止文雅端庄。〔丑〕对了。多大年纪？〔净〕看他的仪表，不到三十岁。〔丑〕对了。你是什么人？〔净〕他祖上传下我栽花种粮。从小我就看着他长大。〔丑〕原来你是柳大官。你几时离开他的，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吗？〔净〕春天分别，一路找到这里，听说的不详细。〔丑〕这老头儿说得句句对。老头儿，若说他做的事，咦！〔丑作扯净耳朵低语〕〔净听不见〕〔丑〕呸，反正没人，说给他听。老头儿你听着。

【前腔】他到这里病得厉害。碰到个杜太爷衙里教小姐的陈秀才，勾引他在庵堂养病，去后园游玩。〔净〕后来呢？〔丑〕一游游到小姐坟上。捡到一幅春宫图，朝思暮想，做出事来。〔净〕怎么了？〔丑〕秀才家把真的当假的，挖坟偷墓。〔净惊〕这可怎么办？〔丑〕你还不知道。被那陈教授告到官府，围住观门。把柳秀才和我姑娘抓起来动了刑。棚、枷、拶、压，不怕不招。画了供状，押解到江西提刑廉访司。问那六案都孔目，这男女该当何罪？六案请了律令，禀报说，但偷坟见尸的，依律一秋。〔净〕怎么个秋？〔丑按净头〕这样秋。〔净惊哭〕我的柳秀才啊，老驼没地方投奔了。〔丑笑〕别慌。后来遇到赦免了。就是那杜小姐也活过来了。〔净〕有这等事！〔丑〕活鬼头还做了秀才的正房，我那死姑娘倒做了梅香伴当。〔净〕去哪里了？〔丑〕去临安了，送他们上路，赏了我这件旧衣裳。〔净〕吓我一跳。却是喜事啊！

【尾声】去临安定是要图金榜题名。〔丑〕对了。〔净〕我拼着这老腰往京城去走一趟。〔丑〕老哥，你路上小心些。现在一路都在画影图形捉拿凶犯。

〔净〕寻得仙源访隐沦，（朱湾）〔丑〕郡城南下是通津。（柳宗元）

〔净〕众中不敢分明说，（于鹄）〔丑〕遥想风流第一人。（王维）

耽试

【凤凰阁】〔净扮苗舜宾引众上〕边疆各地战火纷飞，警报频传。如同秋天的水和鱼龙，如何才能变化腾飞？广寒宫中的丹桂层层开花，又有谁能从云端折下桂枝？〔合〕考场大门紧锁，取出试卷仔细审阅，等待回话。〔集唐〕“铸造时天才巨匠等待英雄豪杰谭用之，伸手不妨一试钓鳌李咸用？报答春光知道有地方杜甫，文章分得凤凰毛元稹。”下官是苗舜宾。圣上因为我能在香山辨别番邦回部的宝物颜色，钦点我进京主持考试。因为金兵作乱，皇帝亲临殿廷策问考生，问和、战、守三者哪一样更合适？各房考官都已选取了头名卷子，圣旨命我详细审定。想起来看宝物容易，看文字难。为什么呢？我的眼睛，原来是猫儿眼，和碧绿琉璃水晶没有区别。因此一见到真正的宝物，眼睛就冒火。说到文字，我眼里从来没见过。如今也是奉旨无奈，左右，打开箱子取出各房的卷子上来。〔众取卷子上来，净作看介〕这试卷真少啊。且取天字号三卷，看看怎么样。第一卷，“诏问：‘和、战、守三者哪样更合适？’”“臣恭敬回答：‘臣听说国家与敌寇讲和，就像里长与人和解。’”呀，里长和事，和不了就罢；国家大事，和不成，怎么办？本科房把他拟为状元，真是糊涂。再看第二卷，这意思是主张防守。〔看介〕“臣听说天子守卫国家，就像女子守护自身。”也比得太小了。再看第三卷，倒是主张进攻。〔看介〕“臣听说南朝向北方作战，就像老阳攻击老阴。”这话太奇特。但是《周易》有“阴阳交战”的说法。——以前主张和议，被秦桧耽误了。如今权且把主张进攻的定为第一，主张防守的定为第二，主张和议的定为第三。其余各卷，按次序确定。

【一封书】〔净〕文章五彩斑驳。怕的是迂腐头脑太多。总费了笔墨磨研，笔尖上没开出一朵花。你们这里龙门日月敞开没个尽头，都想要一尺水翻成一大波。却也无奈了，也是浪花桃花开了一科，池子里没鱼有什么办法！〔封卷介〕

【神仗儿】〔生上〕风尘中战斗，风尘中战斗，奇才聚集。〔丑〕秀才来得正好，考试期限已经过了。〔生〕呀，考试期过了。文字可以进呈吗？〔丑〕不进呈，难道等你？说英雄进入圈套，恰好锁院进呈的时候。〔生〕怕没有状元在里面吧。〔丑〕不多，有三个了。〔生〕万马争先，偏偏骅骝落后。你快去禀报，有个落第的状元求见。〔丑〕这是朝房里面。府州县道，都来报告落第的。〔生〕大哥，你真的不禀报？〔哭介〕天啊，苗老前辈资助我来献宝。忍不住卞和那样的羞耻，对着重瞳双目流泪。〔净听介〕掌门的，这是什么地方！把他抓过来。〔丑扯生进来介〕〔生〕报告落第的秀才，希望老大人收考。〔净〕哎，圣旨亲临殿试，翰林院封存进呈。谁敢再收？〔生哭介〕生员从岭南万里带着家口而来。无路可投，愿意撞死在金阶上。〔生起身要撞台阶，丑拦住介〕〔净背地里说介〕这秀才好像是柳生，真是南海遗落的珍珠啊。〔回身说介〕秀才上来。可有卷子？〔生〕卷子准备好了。〔净〕这样，姑且批准收考，一视同仁。〔生跪介〕千年难遇的奇遇。〔净念题目介〕“圣旨：‘问你们众多士子，近来听说金兵侵犯边境，只有和、战、守三策。哪样更合适？’”〔生叩头介〕领圣旨。〔起身介〕〔丑〕东边席舍去。〔生写对策介〕〔净再拿前面的卷子细看介〕头卷主张进攻，二卷主张防守，三卷主张和议。主张和议的恐怕不合圣意。〔生交卷，净看介〕呀，在风檐下短时间里，立刻写就千言。可敬可敬。我匆忙间难以细看。只说和、战、守三件事，你主张哪一件？〔生〕生员也没有偏袒哪一方。能攻能守然后才能和。就像医生用药，攻是表，守是里，和介于表里之间。〔净〕高见高见。但当今局势怎么样？

【马蹄花】〔生〕当今啊，皇帝车驾迟迟停留，只道是在西湖白天出游赏景。为了三秋的桂子、十里的荷香，引起一段边疆愁绪。只愿那“吴山立马”的人停止行动。我们收复燕云十六州何时能唾手可得？如果只是讲和啊，这个小朝廷羞煞江南。如果要战要守啊，请皇帝銮驾稍微靠近中原神州。〔净〕秀才言之有理。

【前腔】圣主垂帘，想哭玉遗珠一网打尽。对策的有一千多人，那些不识时务、不懂天心的人，怎么做读书人？像你这样的人，三言两语点破帝王忧愁，万言策子检尽天下弊漏。〔生〕小生是岭南人。〔净低声介〕知道了。你的钓竿拂拭了珊瑚，恐怕这次能独占鳌头。秀才，午门外等候圣旨。〔生答应出去，背地里说介〕这试官却是苗老前辈。嫌疑之际，不敢相认。“暂且当青镜明开眼，只愿朱衣暗点头。”〔生下〕〔净〕试卷都已审定。左右跟随进呈去。〔走介〕“丝纶阁下文章静，钟鼓楼中刻漏长。”呀，哪里鼓响？〔内急擂鼓介〕〔丑〕是枢密府楼前边报警的鼓。〔内马嘶介〕〔净〕边报警急。怎么办怎么办？〔外扮老枢密上〕“花萼夹城通御气。芙蓉小苑入边愁。”〔见介〕〔净〕老先生为边事上奏而来？〔外〕正是。先生为进卷而来？〔净〕正是。〔外〕今天的事，以缓急为先后，僭越了。〔外叩头奏事介〕掌管天下兵马知枢密院事臣谨奏报我主。〔内宣介〕所奏何事？

【滴溜子】〔外〕金人、金人传闻入侵。〔内〕谁是先锋？〔外〕李全、李全前来战斗。〔内〕到了什么地方？〔外〕报告到了淮扬一带。〔内〕什么人可以调度？〔外〕有杜宝现任淮扬安抚使。怕边关早晚失守，要火速救援。〔净叩头奏事介〕臣看卷官苗舜宾谨奏报我主。

【前腔】临轩的、临轩的文章已经看定，呈御览、呈御览确定其卷首。黄道吉日，等待传胪。众多官员在殿头，把琼林宴准备很久了。〔内〕奏事官午门外等候。〔外、净一起起身介〕〔净〕老先生，听说金兵为何而动？〔外〕刚才不敢奏报。金主这次行动，单为来抢占西湖美景。〔净〕傻鞑子，西湖是大家享用的。如果抢了西湖去，这杭州就完全没用了。〔内宣介〕听旨：朕治理天下，有缓有急，有文有武。如今淮扬危急，就命安抚杜宝前去迎敌。不可延迟。传胪一事，等战乱平息，停武修文。可告知众多士子。叩头。〔外、净叩头呼“万岁”起身介〕

〔外〕水乡江山进入了战图，（曹松）〔净〕整日拖着衣襟盛开着文儒。（杜甫）

〔外〕多才的人自有云霄上的期望，（钱起）〔净〕无奈边防上重视武夫。（杜牧）

移镇

【夜游朝】〔杜宝扮安抚使带随从上〕西风吹着扬子江渡口的树木，远望长长的淮河渺渺茫茫使我忧愁。这里是江南的屏障，连接着塞北。这样的江山有几处？〔诉衷情〕“捣衣声又报告一年秋了。江水悠悠流去。塞外的草地，中原在哪里？一只大雁飞过淮楼。天下的事，鬓边的愁，都付之东流。不怪我家小杜，在清平时节醉梦扬州。”我是淮扬安抚使杜宝。自从到扬州三年，虽然有李全骚扰，可喜大局平安。昨天打听到边兵要来，我十分忧虑。无奈夫人不懂事，偏偏念叨死去的女儿伤心。

【似娘儿】〔杜夫人带春香上〕丈夫执掌兵权，我也跟着像燕子一样在幕府栖息，〔叹〕画屏风外是秦淮河的树。看那两点金山和焦山，十分眉间恨意，一片江湖身影。〔杜夫人〕相公万福。〔杜宝〕夫人免礼。〔玉楼春〕〔杜夫人〕相公：“几年告别南安路，春去秋来朝复暮。”〔杜宝〕“空怀锦水故乡情，不见扬州行乐处。”〔杜夫人〕“你摩挲老剑评今古，哪个英雄闲处住？”〔流泪〕〔合〕“忘忧恨自少宜男，泪洒岭云江外树。”〔杜夫人〕相公，我提起死去的女儿，你就不说话。你哪里知道我心中的愁恨！一来为女儿伤心，二来因为没有子嗣。想在扬州寻一个女子，给相公传宗接代。你的意思如何？〔杜宝〕使不得，那是管辖百姓的女儿哩。〔杜夫人〕那这样，过江到金陵找女儿如何？〔杜宝〕现在国家大事匆忙，哪有心思顾及这个。〔杜夫人〕苦死我的丽娘儿了！〔哭〕〔报子扮净上〕“诏从日月威光远，兵洗江淮杀气高。”禀报老爷，有朝报。〔杜宝起身看报〕枢密院一本，为边兵侵犯淮地事。奉圣旨：便著淮扬安抚使杜宝，刻日渡淮。不许迟误。钦此。呀，兵机紧急，圣旨森严。夫人，我同你移镇淮安，就此起程。〔驿丞扮丑上〕“羽檄从参赞，牙签报驿程。”禀报老爷，船只齐备。〔内鼓吹〕〔上船〕〔内禀报“合属官吏候送”，杜宝吩咐“起行”〕〔杜宝〕夫人，又是一江秋色也。

【长拍】天意秋初，天意秋初，秋风微度，城阙外画桥烟树。看初收泼火，嫩凉生，微雨沾衣。移动画舸浸在蓬莱仙境。报潮生风气肃，浪花飞吐，点点白鸥飞近渡。风定也，落日摇帆映绿蒲，白云秋窣的鸣箫鼓。何处菱歌，唤起江湖？〔杜宝〕呀，岸上跑马的什么人？

【不是路〕〔报子扮末，跑马上〕马上传呼，慢橹停船看文书。〔杜宝〕怎么来的？〔报子〕那淮安府，李全将要逞狂图谋。〔杜宝〕可发兵守御么？〔报子〕怎支吾？星飞调度您安抚。只怕这水路里耽延，你还走旱路。〔杜宝〕休惊惧。夫人，我当走马红亭路；你转船归去、转船归去。〔杜夫人〕咳，后面报马又到哩。

【前腔】〔报子扮丑上〕万骑胡奴，他要堑断长淮塞五湖。老爷快行，休迟误。小的先去也。怕围城缓急要降胡。〔下〕〔杜夫人哭〕待如何？你星霜满鬓当戎虏，似这烽火连天各路衢。〔杜宝〕真愁促，怕扬州隔断无归路。再和你相逢何处、相逢何处？夫人，就此告辞了。扬州定然有警报，可径直走临安。

【短拍】老影分飞，老影分飞，似参军杜甫，把山妻泣向天隅。〔杜夫人哭〕无女一身孤，乱军中别了夫主。〔合〕有什么命夫命妇，都是些鳏寡孤独！生和死，图的个梦和书。

【尾声】〔杜夫人〕老残生两下里自支吾。〔杜宝〕俺做的是这地头军府。〔杜夫人〕老爷也，珍重你这满眼兵戈一腐儒。〔杜宝下〕〔杜夫人叹〕天呵，看扬州兵火满道。春香，和你径直走临安去也。

隋堤风物已凄凉，楚汉宁教作战场。闺阁不知戎马事，双双相趁下斜阳。

御淮

西风呼啸，杀气腾腾，兵马凶恶。远望黄淮地区秋浪翻滚，云层高耸。排成雁阵，展开《龙韬》兵书，杀出重围渡过河阳道。走乏了！众军士，前面是什么地方？淮城近了。天啊！“剩下一半江山，又被胡笳吹散。秋草旧长营，血风腥。听到猿啼鹤怨，眼泪湿透征袍如汗。老爷啊！无泪向天倾，暂且前行。”众三军，我的孩子们，你看淮城就在眼前，兵势危急。我们一边舍死先冲入城，一边奏请朝廷添兵救助。三军听我号令，鼓勇前行。谨如军令。

坐在鞍心把定中军号，四面旌旗环绕。旗开日影摇动，尘土迷蒙日光变小。胡兵气焰骄横，南兵道路遥远。血晕几重包围，孤城怎能预料！前面敌兵截路，冲杀前去。

李将军射雁穿心落，豹子翻身嚼。单尖宝镫挑，把追风腻旗儿袅。你看俺溜金王手下，雄兵万余，把淮阴城围了七圈。好不紧密！呀，前路兵风，想是杜安抚来到。分兵一千，迎杀前去。呀，杜家兵冲入围城去了。且由他。吃尽粮草，自然投降也。

整天阵云飘荡，闪掉了乌纱帽。长枪大剑把守河桥。鼓角如龙叫。请了。“枕淮楼，临海际。杀气腾天震地。闻炮鼓，使人惊。插天飞不成。匣中剑，腰间箭，领取背城一战。愁地道，怕天冲。几时来杜公？”俺们是淮安府行军司马，和这参谋，都是文官。遭此贼兵围紧，早已迎接安抚杜老大人，还不见到。敢问二位留守将军，有何计策？依在下所见，降了他罢。怎说这话？不降，走为上计。走的一个，走不了十个。这般说，俺小奶奶那一口放哪里？锁放大柜子里。钥匙哩？放俺处。李全不来，替你托妻寄子。李全来哩？替你出妻献子。好朋友，好朋友！报，报，报。正南一枝兵马，破围而来。杜老爷到也。快开城门迎接去。“天地日流血，朝廷谁请缨。”

连天杀气萧条，萧条。连城围了周遭，周遭。风唰唰，阵旗飘。叫开城，下吊桥。文和武，索迎着。文武官属，迎接老大人。起来，敌楼相见。

胡尘染惹征袍，征袍。血花风腥宝刀，宝刀。淮安鼓，扬州箫。摆鸾旗，登丽谯。排衙了，列功曹。禀老爷升堂。

万里寄龙韬，哪得戍楼清啸？文武官属进。孤城累卵，正处万死之危；开府弄丸，来赴两家之难。凡俺官僚，礼当拜谢。兵锋四起，劳苦诸公，都是老夫迟慢之罪，只长揖便了。看来此贼颇有兵机。放俺入城，其中有计。不过穿地道，起云梯，下官粗知备御。怕的是锁城之法罢了。敢问何谓锁城？是里面锁，外面锁？外面锁，锁住了溜金王；若里面锁，连下官都锁住了。不提起罢了。城中兵几何？一万三千。粮草几何？可支半年。文武同心，救援可待。报，报，李全兵紧围了。这贼好无理也。

兵多粮广禁围绕，只要你们文班武职两和调。巡城彻夜彻晓，这军民苦劳。那兵风正号，俺军声静悄。泪洒孤城，把苍天暗祷。

危楼百尺堪长啸，筹边两字寄英豪。江淮未应小，君侯佩刀。从今日起，文官守城，武官出城，随机策应。则怕大金家兵来了。金兵呵！他看头势而来不定交，休先倒折了赵家旗号。便来呵，也少不得死里求生那一着敲。

日日风吹虏骑尘，三千犀甲拥朱轮。胸中别有安边计，莫遣功名属别人。

急难

【菊花新】（杜丽娘上场）清晨梳妆时，喜鹊在镜台前喧闹报梦圆，闲来无事把金钗拿着带笑轻轻敲。博山炉的秋影摇曳，盼望着中第的喜报，我这明香暗里已经焦灼。“鬼魂求出世，贫寒落魄盼登科。丈夫荣耀妻子显贵，凝神期盼事情如何？”我杜丽娘跟随柳郎科考，偶然遇到天子招贤，只这些时日还迟迟没有喜报。正是：“长安近在咫尺却像千里远，夫婿遥远是第一人。”

【出队子】（柳梦梅上场）考场凑巧，无奈战事起了祸苗。盼喜报可把玉多娇害苦了，她待在地窟里跟随人上九霄。一缕离魂，像江上云潮暮色。（见面介）（杜丽娘）柳郎，你回来了。望你高车驷马衣锦还乡，为何徒步回来？（柳梦梅）听我说来：

【瓦盆儿】我去科考迟了，考场收场锁门散了群豪。（杜丽娘）咳，原来去迟了。（柳梦梅）喜逢着旧知交。（杜丽娘）可曾补上？（柳梦梅）亏他满船明月又把遗珠淘选。（杜丽娘欢喜介）好了。放榜没有？（柳梦梅）正在奏报龙楼，开凤榜时，蹊跷……（杜丽娘）怎么蹊跷？（柳梦梅）你不知大金兵起，杀过淮扬来了。急忙里细柳营严整，暂且把杏园抛掷，刚刚耽误了你夫人的花诰封赏。（杜丽娘）迟些也不争几时。只是问你，淮扬地方，便是我爹爹管辖之处了？（柳梦梅）正是。（杜丽娘哭介）天啊，我的爹娘怎样了！（哭泣介）（柳梦梅）竟这样活生生、痛切切，肝肠欲断。比如你在黄泉路里可心焦？（杜丽娘）罢了。我有一句话，不忍启齿。（柳梦梅）但说不妨。（杜丽娘）柳郎，放榜之期尚远，想烦你去淮扬打听爹娘消息，不知你允许否？（柳梦梅）谨依尊命。只是放心不下小姐。（杜丽娘）不妨，我自己会应付。（柳梦梅）那就此起程了。

【榴花泣】（杜丽娘）白云亲舍，我孤影在旧梅梢。说道香魂这般寂寥，怎知魂向你柳枝消融。维扬千里，常是一缕魂魄飘荡。回生之事还少，爹娘啊，听得我活在人间会惊一跳。平白地我这凤婿过门，好似半青天鹊影成桥。

【前腔】（柳梦梅）我且行且止，两处心牵挂。要留旅店陪伴多娇……（杜丽娘）有姑姑为伴。（柳梦梅）阴间之人难陪伴你这冷长宵。把心儿不定，还怕你旧魂飘。（杜丽娘）再不飘了。（柳梦梅）我文才高中又高，怕一时榜下归来难到。（杜丽娘泣介）我爹娘啊！（柳梦梅）你念双亲舍得离情，我为半子怎惜攀高。小姐，我拜见岳父岳母，开头便问及回生之事了。

【渔家灯】（杜丽娘叹介）说来似怪如妖，怕爹爹固执古板装模作样。（想介）有了，将我的春容带在身边。但见了一幅春容，少不得问我来龙去脉。（柳梦梅）问时怎么答话？（杜丽娘）只说是天曹，偶然注定的姻缘到，蓦然踏着墓坟开了。（柳梦梅）说你先到我的书斋才好。（杜丽娘羞介）别作怪，这话教人笑。略说与梅香那贼丫头牢靠。

【前腔】（柳梦梅）我满心等着驷马高车过门，和你这离魂女同归气高。谁承望探高亲去靠近干戈，怕我这寒儒欠整衣冠。（杜丽娘）女婿老成些不妨。只是路途孤苦，让我挂念。（柳梦梅）秋霄，云横雁字斜阳道，向秦淮夜泊魂销。（杜丽娘）夫，你去时冷落些，回来报中状元啊……（柳梦梅）名标，大拜门喧笑，抵得上驸马还朝。（仆人上）“雨伞晴兼雨，春容秋复春。”包袱雨伞在此。

【尾声】（拜别介）（杜丽娘）秀才郎探个门楣着。（柳梦梅）报重生这欢声不小。（杜丽娘）柳郎，那里平安了便回，休只顾月明桥上听吹箫。

（柳梦梅）不为经时谒丈人，（刘商）（杜丽娘）囊无一物献尊亲。（杜甫）

（柳梦梅）马蹄渐入扬州路，（章孝标）（杜丽娘）两地各伤无限神。（元稹）

寇间

【包子令〔老旦、外扮贼兵巡哨上〕】大王原本是小喽啰，喽啰。娘娘原本是小旗婆，旗婆。立下个草头朝廷忒快活，昧良心又去抢山河。〔合〕转巡逻，山前山后一声锣。兄弟，大王爷攻打淮城，要个人去见杜安抚传话。大路上人影儿没一个，小路去找。〔唱前合下〕

【驻马听〔末雨伞、包袱上〕】家在南安，有道谋生新失了馆。要赚腰缠十万，教学千年，才能攒够。我陈最良为报杜小姐的事，到扬州见杜安抚大人。谁知他被围在淮安，让我没前没后。大路上不敢行走，抄小路而去。学先师传食奔走如旋风，怯书生避贼遭苦难。你看树影凋残，猿啼虎啸让人叹。〔老、外上〕“明知山有虎，偏向虎边行。”那汉子哪里去？〔拿住介〕〔末〕饶命，大王。〔外〕还有个大王爷呢。〔末〕天，天怎么办！正是：“乌鸦喜鹊同行，吉凶全然未保。”〔并下〕

【普贤歌〔净、丑众上〕】乱世里生我贼儿刁，谁说贼人胆里单！南朝我不蛮，北朝我不番。老天爷有哪里安排我？〔净〕娘娘，我和你围了淮安许久，只是打不下。要派个人去淮安传话，顺便看杜安抚动静如何。只是眼下无人可派。〔丑〕必须得杜老儿亲信的人，将计就计，才能可行。

【粉蝶儿〔外绑末上〕】没路走羊肠，天、天啊，撞进这屠门怎么放！〔见介〕〔外〕禀报大王，抓得一个南朝汉子在此。〔净〕是个老头。哪里人？做什么营生？〔末〕听禀：

【大迓鼓】生员陈最良，南安人氏，访旧到淮扬。〔净〕访谁？〔末〕就是杜安抚。他后堂曾设教书馆。〔丑〕你原来在他衙门里教学。几个学生？〔末〕他甄氏夫人，只生下一个女儿。女书生年少亡故。〔丑〕还有何人？〔末〕义女春香，陪伴夫人。〔丑笑背介〕一向不知道杜老家中事。今日得知，我有计了。〔回介〕这腐儒，暂且带到大营门外去。〔众应，押末下介〕〔丑〕大王，奴家有一计。昨天杀了几个妇人，可从其中取出两颗首级。就说是杜家老小，回到扬州，被我们手下杀了，献首在此。故意放了那腐儒，传话给杜老。杜老心寒，必无守城之意了。〔净〕高见，高见。〔净起低声吩咐介〕叫中军。〔生扮上〕〔净〕我请那腐儒说话中间，你可将昨天杀的妇人首级两颗来献，就说是杜安抚夫人甄氏和他使女春香。牢记着。〔生应下〕〔净〕左右，再拿秀才来见。〔众押末上介〕〔末〕饶命，大王。〔净〕你是细作，不可轻饶。〔丑〕劝大王松了他，听他讲些兵法倒好。〔净〕也罢。按娘娘说的，松了他。〔众放末绑介〕〔末叩头介〕叩谢大王、娘娘不杀之恩。〔净〕起来，讲些兵法我听。〔末〕卫灵公问孔子关于军阵的事，孔子不回答。说道：“我没见过好德如好色的人。”〔净〕这是怎么说？〔末〕因为那时卫灵公有个夫人南子同座，先师所以怕说话。〔净〕他夫人是南子，我这娘娘是妇人。〔内擂鼓，生扮报子上介〕报，报，报！扬州路上兵马，杀了杜安抚家小，径直来献首级讨赏。〔净看介〕只怕是假的。〔生〕千真万真。夫人甄氏，这使女叫做春香。〔末做看认，惊哭介〕天啊，真个是老夫人和春香也。〔净〕呸，腐儒哭什么！还要打破淮城，杀杜老儿去。〔末〕饶了吧，大王。〔净〕要饶他，除非献了这座淮安城罢。〔末〕这样容生员去传示大王虎威，立取回报。〔丑〕大王饶你一刀，腐儒快走。〔内擂鼓发喊，开门介〕〔末作怕介〕

【尾声】显威风，记得这溜金王。〔净、丑〕你去告诉杜安抚啊，着什么耀武扬威早纳降。我实实在在地要展江山、不是谎。〔下〕〔末打躬送介〕〔吊场〕活强盗，活强盗。杀了杜老夫人、春香。不免城中报去。

海神东过恶风回，（李白）日暮沙场飞作灰。（常建）

今日山翁旧宾主，（刘禹锡）与人头上拂尘埃。（李山甫）

折寇

【破阵子】（外穿着戎装佩着剑，带领众人上场）调兵遣将摆下风云阵势，岁月在边境渐渐消磨。（内场擂鼓呐喊声）（外叹气）你看那像虎啸般的炮石连珠雷响，如雁翅般的刀轮密雪般施放。李全啊李全，你想霸占江山，有我在此。（集唐诗句）“谁能谈笑间解除重围（皇甫冉）？万里胡天鸟都不飞（高骈）。今日在海门南畔的事（高骈），满头霜雪都为军机（韦庄）。”我杜宝自从到了淮扬，就遭遇兵乱。一座孤城，被重重围困。只得调度兵粮，敲响金鼓。活着回去不知何日，死守全靠天命。悄悄坐在敌楼之中，回想靖康之后。放眼望去中原，万事令人伤心。

【玉桂枝】问老天什么意思：日月星三光不分华夏和夷狄，让腥膻之气吹遍人间，这中原成了黄沙一片？(恼怒)猛然冲冠发怒，猛然冲冠发怒，是谁弄成，江山这个样子？(叹气)中原完了，关河困顿，心事违背。也只愿保住扬州，接济淮水。我看李全贼人数万之众，攻破此城有何难？他进退犹豫，其中必有缘故。我有一计可以解围，只恨没人去游说。(内场擂鼓声)(净扮演报子上)“羽檄场中无雁到，鬼门关上有人来。”好笑，城围得像铁桶一样紧，却有秀才来打秋风，只得禀报。禀报老爷：有个故人来访。(外)恐怕是奸细？(净)说是江西南安府陈秀才。(外)这迂腐的儒生怎么飞进来的？快请见。

【浣溪沙】(末上场)摆列旌旗，增添景致，又不是闹元宵鼓炮齐飞。杜老爷在哪里？(外出迎笑)忽然听到千里之外的故人是谁？(叹气)原来是先生到此。让我惊讶得流泪。(末)老公相头发全白了。(合)白头相对我和你，三年一见愁眉。(行礼)(末)(集唐诗句)“头白骑着驴背着布囊（卢纶），(外)故人相见忆起山阳（谭用之）。(末)横塘一别千余里（许浑），(外)却把并州认作故乡（贾岛）。”(末)恭贺公相，又苦于老夫人回扬州，被贼兵所害了。(外惊讶)怎么知道？(末)生员在贼营中，亲眼验过老夫人首级，和春香都杀了。(外哭)天啊，痛杀我了！

【玉桂枝】辅助丈夫登科及第，表贤名的是我妻子甄氏。称皇封的一品夫人，又准备陪伴我立双忠烈女。想贤妻在世时，想贤妻在世时，凄然流泪，仿佛还戴着冠帔。(外哭倒，众人扶)(末)我的老夫人，老夫人怎么了！你们将官也大家哭一声吧！(众哭)老夫人啊！(外恼怒擦泪)呀，好没来由！夫人是朝廷命妇，骂贼而死，理所当然。我怎能为她乱了方寸，灰了军心？身为将领，怎能顾私情？任凭悲伤，百般无悔。陈先生，溜金王还有什么话？(末)不好说，他还要杀老先生。(外)咳，他杀我什么意思？我杀他全为国家。(末)依生员看，两边都不要杀。(做扯外耳语)那溜金王要这座淮安城。(外)噤声！那贼营中是一个座位，还是两个座位？(末)他和妻子连席而坐。(外笑)这样，我解此围必定成功。先生究竟为何而来？(末)老先生不问，几乎忘了。因为小姐坟被盗，特来相报。(外惊)天啊！墓中枯骨，与贼有何仇？都是那些宝玩害了她。贼是谁？(末)老公相去后，道姑招了个岭南游棍柳梦梅作伴。他见物起心，一夜劫坟逃去。尸骨丢在池水中。因此不远千里来告。(外叹)女儿坟被盗，夫人遭难。正是：“未归三尺土，难保百年身。既归三尺土，难保百年坟。”也就算了，只可惜先生一片好心。(末)生员拜别老公相后，更加贫薄了。(外叹)军中仓促，无以为情。我把一个大功劳，先生去办。(末)愿效劳。(外)我早已写下一封短信，要李全解散三军之众。没有别人可派，烦先生走一趟。左右，取书信和礼物来。如果说得李全降顺，就可回奏朝廷，自然有个出身之处。(杂取书信礼物)“儒生三寸舌，将军一纸书。”书信礼物在此。(末)路费谨领。送书一事，实在怕人。(外)不妨。

【榴花泣】兵如铁桶，一使在其中。将书信，去和戎。陈先生，你诚心定能打通贼人。虽然是寇盗奸雄，他也会相机而动。(末)恐游说不是书生之事。(外)看他开围放你进来，用意可知。你这书生正好做传书之用。(末)仗恩台一字如长城，借寒儒八面威风。(风吹鼓声)

【尾声】戍楼羌笛话匆匆。事成之后，你归去朝廷沾些恩宠，这封书信敢保是保障江淮的第一封。

(外)隔河征战几人归？(刘长卿)(末)五马临流待幕宾。(卢纶)

(外)劳动先生远相访，(王建)(末)恩波自会惜枯鳞。(刘长卿)

围释

【出队子】（贴扮通事上场）天底下，南北两边分成两个对头。中间放着个蓼儿洼，明里帮着番邦打汉家。通事在中间，搬弄是非。事情有值得惊异的，道理必然是这样。我是溜金王麾下一个通事。好笑，好笑，俺大王帮着金兵围困宋朝，攻打淮城。谁知道北朝暗地里派人去南朝谈判！正是：“暂时通晓禽兽语言，终究是犬羊之心。”（下场）

【双劝酒】（净引众上场）横江的虎牙，插天的鹰架。擂鼓扬旗，冲锋的战车和甲马。把座锦城墙，围得像阵云花。杜安抚，你有翅膀也难飞。我是溜金王。攻打淮城，很久没攻下。外面虽然像老虎蹲着，心里不免疑窦。一来怕南朝大兵日夜赶来策应，二来怕北朝责怪我委任无功：真是进退两难。等娘娘来了商议。（丑上场）“驱兵捉将的蚩尤女，装神弄鬼的豹子妻。”大王，你可听见大金国有人到南朝传话，回到俺营门外面了？（净）有这事？（老旦扮番将带刀骑马上）

【北夜行船】北边派来快马传令，虎头牌滴溜溜地分花。（外扮马夫赶上）滑了，滑了。（老旦）那古里是谁家？跑翻了拽喇。怎么啊，大营盘没个人搭理。（外大叫）溜金爷，北朝天使到了。（下场）（净、丑作慌张）快叫通事请进来。（贴上，跪下接）溜金王生病了。请那颜进来。（老旦）可才、可才道句儿克卜喇。（下马，上座）都儿都儿。（净问贴）怎么说？（贴）恼了。（净、丑举手，老旦做生气不回应）（指净）铁力温都答喇。（净问贴）怎么说？（贴）不敢说，要杀了。（净）这可怎么办？（老旦看丑笑）忽伶忽伶。（丑问贴）（贴）劝娘娘生得妙。（老旦）克老克老。（贴）说走渴了。（老旦手脚忙乱）兀该打剌。（贴）叫马奶酒。（老旦）约儿兀只。（贴）要烧羊肉。（净叫）快取羊肉、奶酒来。（外持酒肉上）（老旦洒酒，取刀割羊肉吃，笑，把羊油擦在胸口）一六兀剌的。（贴）不恼了，说有礼数。（老旦作醉）锁陀八，锁陀八。（贴）说醉了。（老旦看丑）倒喇倒喇。（丑笑）怎么说？（贴）要娘娘唱个曲儿。（丑）使得。

【北清江引】呀，哑观音看着个番答辣，胡芦提笑哈。兀那是都麻，请将来岸答。撞门儿一句咬儿只不毛古喇。通事，我斟一杯酒，你送给他。（贴送酒）阿阿儿该力。（丑）通事，说什么？（贴）小的禀告娘娘送酒。（丑）着了。（老旦作醉，看丑）孛知，孛知。（贴）又央求娘娘舞一回。（丑）使得，把我的梨花枪拿来。

【前腔】（持枪舞）冷梨花点点风儿刮，腰身袅娜。胡旋儿打一车，花门折一花。把一个睃啜老那颜风势煞。（老旦反背，拍袖笑倒）忽伶忽伶。（贴扶起老旦）（老旦摆手倒地）阿来不来。（贴）这便是唱喏，叫唱一直。（老旦笑点头招丑）哈<口散哈<口散。（贴）要问娘娘。（丑笑）问什么？（老旦扯丑轻说）哈<口散兀该毛克喇，毛克喇。（丑笑问贴）怎么说。（贴摇头）问娘娘讨件东西。（丑笑）讨什么？（贴）通事不敢说。（老旦笑倒）古鲁古鲁。（净背叫贴问）他要娘娘什么东西？古鲁古鲁不停。（贴）这件东西，是要不得的。如果要，就怕娘娘舍不得。就是娘娘舍得，大王也舍不得。就是大王舍得，小的也舍不得。（净）什么东西，这么舍不得？（贴）他这话的意思，哈<口散兀该毛克喇，要娘娘有毛的地方。（净作恼）气也，气也。这骚货好大胆，快拿枪来。（净持花枪赶杀）（贴扶醉老旦走，老旦提酒壶叫“古鲁古鲁”架住枪）

【北尾】（净）你那醋葫芦指望把梨花架，骚奴，铁围墙敢靠定你大金家。（搦倒老旦）就踹着你那几根嘴边的红毛，把那咽腥臊的嘴巴子生掐杀。（丑扯住净，放老旦）（老旦）曳喇曳喇哈哩。（指净）力娄吉丁母剌失，力娄吉丁母剌失。（闪袖下场）（净）气杀我也。那曳喇哈的什么？（贴）叫牵马的过去。（净）怎么指着我力娄吉丁母剌失？（贴）这是要奏过他主子，叫人来相杀。（净作恼）（丑）老大王，你可也做得不对。（净）啐，着了你那毛克喇哩。（丑）便许他在那里，你却也忒吃醋。（净不语）正是我一时火爆脾气。大金家知道了，这溜金王倒有些不安稳。（丑）便是番使从南朝回来，未必其中没有话。（净）娘娘高见如何？（丑）让奴家想一想。（内擂鼓）（贴扮报子上）报，报，报！前日放出去的秀才，从淮城中单人骑马飞来。说有紧急，求见大王。（丑）恰好，叫他进来。

【缕缕金】（末上）无奈何，可怎么办！书生领将令，勉强充好汉。（内喊，末惊跌）一声金炮响，把人吓跌倒。可怜，可怜！密集的干戈，中间放着我。（贴唱门）生员进。（末见）万死一生生员陈最良百拜大王殿下，娘娘殿下。（净）杜安抚献了城池？（末）城池不算稀罕，特地来献一座王位给大王。（净）寡人早已为王了。（末）正是官上加官，职上添职。杜安抚有信呈上。（净看书）“通家生杜宝顿首李王麾下”。（问末）秀才，我与杜安抚有什么通家？（末）汉朝有个李、杜至交，唐朝也有个李、杜好友，因此杜安抚斗胆称个通家。（净）这老儿好意思。信上说什么？

【一封书】（读信）“听说您侍奉外朝，虎狼心肠，难定交情。肯回心归顺圣朝，保富贵，全忠孝。平梁取采须收好，背暗投明要及早。凭陆贾，说庄蹻。颙望麾慈即鉴昭。”（笑）这信劝我降宋，实在难从。“外密启一通，奉呈遵阃夫人。”（笑）杜安抚也敬畏娘娘哩。（丑）你念给我听。（净看书）“通家生杜宝敛衽杨老娘娘帐前。”咳也，杜安抚与娘娘，又通家起来了。（末）大王通得去，娘娘也通得去。（净）也通得去。只汉子不该说敛衽。（末）娘娘肯敛衽而朝，安抚敢不敛衽而拜！（丑）说得好。细细念给我听。（净念信）“通家生杜宝敛衽杨老娘娘帐前：远闻金朝封贵夫为溜金王，并无封号及于夫人。这算什么礼？杜宝早已保奏大宋，敕封夫人为讨金娘娘之职。伏惟妆次鉴纳。不宣。”好，倒先替娘娘讨了恩典哩。（丑）陈秀才，封我讨金娘娘，难道要我征讨大金家不成？（末）受了封诰后，凡是娘娘要金子，都来宋朝取用。因此叫做讨金娘娘。（丑）这样是你宋朝美意。（末）不说娘娘，便是卫灵公夫人，也说宋朝之美。（丑）依你说。我冠儿上金子，成色要高。我是戴盔的娘子。近时人家首饰浑脱，就一个盔儿，要你南朝照样打造一副送我。（末）都在陈最良身上。（净）你只顾讨金讨金，把我这溜金王，溜在哪里？（丑）连你也做了讨金王罢。（净）谢承了。（末叩头）就怕大王、娘娘反悔。（丑）俺主意定了。便写下降表，发送秀才回奏南朝去。

【前腔】（净）归依大宋朝，怕金家成祸苗。（丑）秀才，你承担这一遭，要黄金须任讨。（末）大王，你鄱阳湖磬响收心早，娘娘，你黑海岸回头星宿高。（合）便休兵，随听招。免的名标在叛贼条。（净）秀才，公馆留饭。连夜写降表送行。（举手送末，拜别）

【尾声】（净）咱比李山儿何足道，这杨令婆委实高。（末）带了你这一纸降书，管取那赵官家欢笑倒。（末下场）（净、丑吊场）（净）娘娘，则为失了一边金，得了两条王。人要一个王不能够，俺领下两个王号。岂不乐哉！（丑）不要慌，还有第三个王号。（净）什么王号？（丑）叫做齐肩一字王。（净）怎么？（丑）杀哩。（净）随顺他，又杀什么？（丑）你俺两人做这大贼，全仗金鞑子威势。如今反了面，南朝拿你何难。（净作恼）哎哟，俺有万夫不当之勇，何惧南朝！（丑）你真是个楚霸王，不到乌江不止。（净）胡说！便作俺做楚霸王，要你做虞美人，定不把赵康王占了你去。（丑）罢，你也做楚霸王不成，奴家的虞美人也做不成。换了题目做。（净）什么题目？（丑）范蠡载西施。（净）五湖在哪里？——去做海贼便了。（丑作吩咐）众三军，俺已降顺了南朝。暂解淮围，海上伺候去。（众应）解围了。（内鼓）船只齐备了，禀大王起行。（众行）

【江头送别】淮扬外，淮扬外，海波摇动。东风劲，东风劲，锦帆吹送。夺取蓬莱为巢洞，鳌背上立着旗峰。

【前腔】顺天道，顺天道，放些儿闲空。招安后，招安后，再交兵言重。险做了为金家伤炎宋。权袖手，做个混海痴龙。（众）禀大王娘娘，出海了。（净）且下了营，天明进发。

（净）干戈未定各为君，（许浑）（丑）龙斗雌雄势已分。（常建）

（净）独把一麾江海去，（杜牧）（众）莫将弓箭射官军。（窦巩）

遇母

【十二时】（旦上场）思念的鬼魂不停歇，把前世悔恨。泥土的腐朽全消，血肉的香气新长。嫁给穷书生在客店里孤单。（净上场）又让他去攀附权贵。《浣溪沙》：“（旦）秋窗寂寞竹席凉，（净）玉簪玉枕旧香尘，（旦）潮水退去梦郎频。（净）桃树巧遇前度客，（旦）青烟真是再来人，（合）月高风定影随身。”（旦）姑姑，我幸运重生，嫁给了柳郎。本以为他科举高中，回去探望爹娘。谁知朝廷因为淮南战乱，放榜推迟。我爹娘正在围城之中，只好打发柳郎去寻消息，把我留在钱塘客店。你看这江声月色，多么凄凉。（净）小姐，比起你在阴间，景致好多了。（旦）这不算什么。

【针线厢】虽然是荒村客店的江声月色，但只要说起坟里的前生今世，这破门帘里星光散乱，也胜过黑暗的阴间。姑姑啊，父母不回来怎么办？家务事靠谁操心？心绪不定，不死不活，睡梦里只想着那个人。（净）像小姐这样的少有。

【前腔】陪着你半间灵位，又守着你一个夫婿。（旦）姑姑，那夜寻找秀才，你知道我躲在哪里？（净）只道是画幅怎么藏得住人，做的事瞒神骗鬼。（旦）天黑了，你看月亮黑黑的星星暗淡，萤火虫青青的像鬼火在吹。（旦）该点灯了。（净）没油，摸黑坐着，三花两焰，留给你照着脱衣裳。（旦）夜长难睡，还是去向主人家借点油。（净）你在院子里坐坐，我去借。“合着油瓶盖，踏碎玉莲蓬。”（下）（旦赏月叹息）

【月儿高】（老旦、贴行路）江北发生兵乱，江南逃了一大半。不坐安稳的香车，走得鞋帮都断。丈夫掌兵权，遥望天涯不知生死如何。前呼后拥，只有一个春香陪伴。发髻散乱，梳不成扬州样式。上岸到了临安。趁着黄昏黑影山林，仓促间难找旅店。（贴）幸好到了临安。（老旦）咳，九死一生，才到临安府。我女儿无处投奔，长途孤苦。（贴）前面像是个半掩的门，闯进去。（老旦进）呀，门房空静，里面有人吗？（旦）谁？（贴）是个女人声音。待我喊一声开门。

【不是路】（旦惊）斜靠雕栏，哪里娇声叫开门？（老旦）赶路晚了，女人们借住一会儿。（旦）听她说话，声音不像男人，待我起身开门月下看。（见面）（旦）是位夫人，请里面坐。（老旦）相见相盼，人间天上行方便。（旦）迎接迟慢。迎接迟慢。（打照面）（老旦惊）

【前腔】破屋烂椽，姐姐啊，你怎么独坐无人灯不亮？（旦）这闲庭院，赏月光一直送到月儿圆。（老旦背叫贴）春香，这像谁？（贴惊）不敢说，好像小姐。（老旦）你快看看房里，还有别人？若没人，怕是鬼？（贴下）（旦背）这位夫人，好像我母亲，那丫头好像春香。（回问）敢问老夫人，从哪里来？（老旦叹）从淮安来，我丈夫是淮扬安抚，遭遇兵难，我逃难到此。（旦背）是我母亲了，我认她吗？（贴慌上，背对老旦说）一所空房子，全没人影。是鬼，是鬼！（老旦怕）（旦）听她说起，是我娘啊。（旦向前哭娘）（老旦避）敢是我女儿？怠慢了你，你活现了。春香，有随身纸钱快丢，快丢。（贴丢纸钱）（旦）我不是鬼。（老旦）不是鬼，我叫你三声，你要一声比一声高应我。（做三叫三应，声渐低）（老旦）是鬼。（旦）娘，你女儿有话讲。（老旦）那就离远点，冷风一阵旋，这般活现。（旦）哪里活现？（旦扯老旦，老旦怕）儿，手这么冷。（贴叩头）小姐，别捉春香。（老旦）儿，不曾广泛超度你，是你父亲固执。（旦哭）娘，你这么怕，女孩儿死也不放娘走。

【前腔】（净持灯上）门户紧拴，为什么空堂人语喧？（灯照地）这青苔院，怎么落有纸黄钱？（贴）夫人，来的不是道姑？（老旦）是。（净惊）呀，老夫人和春香从哪里来？这么大惊小怪。看她打转，那夫人啊，怕鬼灯无焰躲得远。小姐，恨不得幽室生辉靠得近。（旦）姑姑快来，奶奶害怕。（贴）这姑姑怕也是鬼？（净扯老旦，照旦）别疑心。移灯就月细看遍，可是当年人面？（合）是当年人面。（老旦抱旦哭）儿啊，就是鬼，娘也舍不得走了。

【前腔】肠断三年，怎么坠海明珠又回来？（旦）爹娘面，阴司里可怜把魂放还。（贴）小姐，你怎么出的坟？（旦）好难说。（老旦）怎么来的？（旦）只感东岳大帝恩眷，托梦一个书生把墓踏穿。（老旦）书生哪里人？（旦）岭南柳梦梅。（贴）怪了，真有个柳和梅。（老旦）怎么同他来此？（旦）他来科举。（老旦）那是个好秀才，快请相见。（旦）我让他去淮扬打探爹娘消息，因此独自深院，独自深院。（老旦背与贴语）有这等事？（贴）是啊，难道有这样出挑的鬼？（老旦回泣）我的儿啊！【番山虎】只道你烈性上青天，端坐西方九品莲，不想三年鬼窟里重相见。哭得我手麻肠断，心枯泪穿。梦魂沉乱，我神情颠倒。看你时儿立地，叫你时娘各天。怕你茶饭无祭奠，牛羊侵墓田。（合）今夕何年？今夕何年？咦，还怕这相逢在梦中边。

【前腔】（旦泣）你抛我在浅土，骨冷难眠。吃不尽爹娘饭，江南寒食天。可也不想有今日，也说不从前。这般糊涂谜，何时明白天！鬼不要，人不嫌，不是前生断，今生怎得连！（合前）（老旦）老姑姑，也亏你守着我儿。

【前腔】（净）近的话不堪提咽，早森森地心疏体寒。空和他做七做中元，怎知他成双成爱眷？（低与老旦）我捉鬼拿奸，知他影戏儿做得这么活现？（合）这样奇缘，这样奇缘，算是轮回了一遍。

【前腔】（贴）论魂离倩女是有，知他三年外灵骸怎全？只恨他同棺椁、少个郎官，谁想他为院君这宅院。小姐啊，你做相思鬼穿，你从夫意专。那一日春香不铺孝筵，那节儿夫人不哀哉祭荐？早知道你撇离了阴司，跟了人上船！（合前）

【尾声】（老旦）感得化生女显活在灯前面。只是你的亲爹，他在贼子窝中没信传。（旦）娘放心，有我那守信的人，他钻地通天，打听得远。

想象精灵欲见难，（欧阳詹）碧桃何处便骖鸾？（薛逢）

莫道非人身不暖，（白居易）菱花初晓镜光寒。（许浑）

淮泊

（柳梦梅背着包袱、撑着雨伞上场）有路却无处投奔，遭逢这乱世离别的时刻！孤苦寒酸地奔走，如落叶知秋。为了娇妻想念岳父，前往扬州探听消息。谁料他正困守淮扬，只得赶紧前去搭救。（集唐诗句）“哪能设法访见亲友？李白浊水污泥清路尘。韩愈自恨为儒生却逢世道艰难，卢纶只可怜无事可做只因家贫。韦庄”我柳梦梅是阳世穷书生，承蒙杜小姐在阴间热情宠爱，结为夫妻，一同赶考。可喜殿试已交卷，又被边疆战报耽误放榜日期。因此小姐啊，听说她父亲在淮扬军情紧急，让我沿途探访安危。亲自带了一幅春容画像，恭敬地报告重生之喜。虽说如此，客居旅途贫困艰难，各种路费，都来自墓中的物品。其中零碎珍宝，一时典当不出去。有些成型的金银，土气消融有限。况且我读书的眼睛，认不得秤星。一路上骗赚不多，每日里开支有限。到了扬州地界，恰好岳父大人移镇淮城。贼兵阻路，不敢前进。可喜随后离散，只得继续赶路几程。

【锦缠道】本来要、醉游扬州寻杜牧，梦三生花月楼，怎知他去了长淮！哪里有那么容易顺风乘鹤、携十万钱闲游！只能靠打鱼砍柴寻食宿，败荷衰柳，添一分五湖秋色。那秋意有多少逗引困扰！我功名未成，冷落了断肠的闺中佳人。怎能回首？算来江南江北有十分忧愁。一路走来，可喜看到了高耸入云的淮城，城下一带清澈的长淮水。那城楼之上，还挂着丈六宽的军门旗号。鼓乐喧天，想必是傍晚关城门了。且找小店歇宿。（店主人上场）“多掺白水江湖酒，少赚黄边风月钱。”秀才投宿吗？（柳梦梅进店）（店主人）要果酒还是下酒菜？（柳梦梅）我天生不喝酒。（店主人）柴米总要吧？（柳梦梅）吃了再算账。（店主人）算账再吃。（柳梦梅）这里有五分花银。（店主人）银子成色高但碎了些，让我称一称。（称银，吃惊叫）银子跑了。（寻找）（柳梦梅）怎么这样大惊小怪？（店主人）秀才，银子掉进地缝里了。你看这些碎珠。（柳梦梅）还有几块在这里。（店主人接银又跑，重复三次）呀，秀才原来会用水银？（柳梦梅）为什么是水银？（背身自语）是了，小姐殡殓时，嘴里含了水银。龙含土成珠升天，鬼含汞成丹出世，道理如此。这是见风就化。原本小姐死，水银也死；如今小姐活，水银也活了。可惜这神奇之物，世人不知。（转身）罢了。店主人，你把我花银都弄丢了，现在一文也没有。这本书是我平时看的，抵一壶酒。（店主人）书破了。（柳梦梅）再贴你一支笔。（店主人）笔开花了。（柳梦梅）这里往来旅客，你可听过“读书破万卷”？（店主人）没听过。（柳梦梅）可听过“梦笔吐千花”？（店主人）没听过。

【皂罗袍】（柳梦梅笑）可笑一场闲话，破诗书万卷，笔蕊千花。是我错了，这本来不是换酒的东西。（店主人笑）“神仙留玉佩，卿相解金貂。”（柳梦梅）你说金貂玉佩，从哪里来？有朝一日献给帝王家，金貂玉佩书无价。你还不知道，便是千金小姐，依然嫁他。一朝为臣宰，端然拜他。（店主人）要他做什么？（柳梦梅）读书人用笔安定天下。（柳梦梅）不要书，不要笔，这把雨伞行吗？（店主人）天正下雨呢。（柳梦梅）明日不走了。（店主人）饿死在这里？（柳梦梅笑）你认识淮扬杜安抚吗？（店主人）谁不认识！明日要吃太平宴呢。（柳梦梅）我就是他女婿来探望他。（店主人惊讶）幸亏相公说得早，杜老爷早就发了请帖了。（柳梦梅）请帖在哪里？（店主人）和相公一起去看。（店主人请柳梦梅走）让小人为您背褡裢和雨伞。（走）（柳梦梅）请帖在哪里？（店主人）那不是！（柳梦梅）这是告示居民的。（店主人）正是。你瞧！

【前腔】“禁止闲游奸诈。”杜老爷是巴地上来的：“自三巴到此，万里为家。不教子侄到官衙，从无女婿亲闲杂。”这句专指你相公：“若有假充行骗，地方禀拿。”下面说小人的了：“扶同歇宿，罪连主家。为此须至关防者。右示通知。建炎三十二年五月日示。”你看后面安抚司杜大花押。上面盖着一颗“钦差安抚淮扬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安抚司使之印”，鲜明紫色。相公，相公，你在此停下，小人告退了。“各人自扫门前雪，休管他家屋上霜。”（下）（柳梦梅哭）我的妻，你怎知丈夫到此凄惶天地啊。（望）呀，前面房子门上有大金字，我投宿去。（看）四个字：“漂母之祠。”怎么叫漂母之词？（看）原来壁上有题诗：“昔贤怀一饭，此事已千秋。”是了，是前朝淮阴侯韩信的恩人。我想起来，那韩信是个假齐王，尚且有人给一饭，我柳梦梅是个真秀才，要杯冷酒都不能！像这漂母，我拜他一千拜。

【莺皂袍】（跪拜）垂钓在天涯，瘦弱的王孙，遇漂纱女。楚霸王重瞳眼比这秋波还瞎。太史公表彰他，淮安府祭祀他，才能得千金报一饭。看古来妇女多有慧眼：晋文公乞食，僖妻礼遇他；伍子胥昭关乞食，相遇浣纱女。凤尖头叩首三千下。起更了，在廊下过一夜。早些去伺候开门。没有水梳洗。（看）好了，下雨了。

旧事无人可共论，（韩愈）只应漂母识王孙。（王遵）辕门拜手儒衣弊，（刘长卿）莫使沾濡有泪痕。（韦洵美）

闹宴

【梁州令】（外领着丑角等人上场）长淮一带千名骑兵如雁阵般整齐排列在秋日，浪花翻卷，云层飘浮。思念家乡、为国土流泪，我倚在高楼之上。（合）看准时机，等到胜利凯歌，暂且停留。（昭君怨）“万里封侯的岔路，几双英雄的草鞋。秋日城头鼓角催逼，老将已到来。昨夜烽火平安，梦醒后想起家乡不禁落泪。战事未许回家，心中犹豫徘徊。”我杜宝身为安抚使，正逢战乱冲击。被围困而断绝救援，我写信劝其解散。李全贼寇已退，金兵没有来。其中善后的事务，暂且仔细审阅妥当。吩咐中军官在门外伺候。（众下）（丑把门）（外叹气）虽然有保住城池的喜悦，但实在深切痛心于亡妻的悲伤。（流泪）我的夫人啊，昨天已经单独上本奏请她的身后恩典，同时请求赐假西归。不知圣旨意下如何？正是：“功名富贵像草上的露水，骨肉团圆如锦上添花。”（看文书）

【金蕉叶】（生穿着破衣巾，携带春容上场）穷困漂泊的愁客，正逢秋雁纷飞时节。（整理衣帽）帽子光鲜地重新戴好，还怕认不出我家门楣？（丑喝问）什么人行走？（生）是杜老爷的女婿求见。（丑）当真？（生）秀才没有假的。（丑进去禀报）（外）仔细盘查清楚。（问丑）那人品貌如何？（丑）不怎么样。袖子里藏着一幅画。（外笑）是个画师。就说老爷军务繁忙便罢了。（丑出来对生）老爷军务繁忙，请自便。（生）叫我自便，自便就不成个人了。（丑）等你去，成人的就不自便。（生）老爷可出去拜客吗？（丑）今天文武官员吃太平宴，名册都缴上去了。（生）大哥，什么叫太平宴？（丑）这是各地每年的惯例。只是今年打退了贼寇，宴席丰盛些。席上有金花树、银台盘、长匹绸缎、大元宝，数不清。你是老爷的女婿，背几个去。（生）原来如此。只怕进见时，考一首《太平宴诗》，或者《军中凯歌》，或者《淮清颂》，匆忙间怎么应付？暂且在这班房里等着构思一篇，正是“有备无患”。（丑）秀才还不走，文武官员来了。（生下）

【梁州令】（末扮武官上场）远望长淮边塞的秋色，喜见兵甲悄悄收起。庆贺升平，歌颂之事让我们来承担。（净扮武官上场）兼通文武，陪伴将相，宴请公侯。请了。（末）今天我们文武官员的太平宴，水陆菜肴务必丰盛，歌舞都要整齐。（末、净见礼）圣天子有万灵辅佐，老侯爷八面威风。贼寇被一纸书信击退，军礼设下太平宴。已经准备齐全，望请屈尊容纳。（外）军功虽微末不敢当，年例有诸位怎能废除？难说是奏凯，姑且用来舒怀。（内鼓吹）（丑持酒上场）“黄石兵书三寸舌，清河雪酒五加皮。”酒来了。

【梁州序】（外浇酒）天开江左之地，地当淮右要冲。夜间气色相连刁斗。（末、净进酒）长城一线，何处得来抵御的侯爷！喜见战气平销，不动征旗，一纸书信击退贼寇。怎堪羌笛声中遥望神州！这是万里筹边的第一楼。（合）趁着塞上秋草，秋风时节，太平筵上如淮水般的美酒，尽情慷慨，为君祝寿。

【前腔】（外）我皇福泽深厚。群臣智谋齐集，半壁围城坚守。（末、净）分明是军令，杯前借箸筹谋。（外）我写信给李全夫妇呵，也是用燕支却敌、夜月吹篪，一字连环穿透。不然没有援救怎么能罢休！不是天心不聚头。（合前）（内擂鼓）（老旦扮报子上）“金貂并入三公府。锦帐谁当万里城？”报告老爷，奏本已批复，奉有圣旨，不准辞官。钦命召老爷回朝，共同平章军国大事。老夫人追赠一品贞烈夫人。（末、净）平章是宰相之职，侯爷出将入相，属下不胜欣喜仰慕。

【前腔】（末、净送酒）揽貂蝉冠冕岁月流逝，庆贺龙虎风云际会。侯爷这一去呵，看清洗兵甲的银河，接手高明的谋略。正逢桂花时节，天香随马，箫鼓响彻清昼。到长安宫阙里奏报高秋，可还能想起河上砧声中的旧游？（合前）（外）诸位都是高才壮年，自可封侯。像我杜宝这样，白头回朝，哪里值得一提！

【前腔】每天照镜登楼，泪沾衣襟全不像从前。如此江山，光阴难再。猛然把吴钩看了，栏杆拍遍，落日回首。这一去呵，恨不能南归草草，都付与东流，（举手）你可同谁在明月下啸咏庾楼？（合前）（生上场）“腹稿已经吟成，名单还未通报。”（见丑）大哥替我再禀报一次。（丑）老爷正在吃太平宴。（生）我的太平宴诗也想完一首了，太平宴还没完。（丑）谁叫你想的？（生）大哥，我是嫡亲女婿，没办法，禀报一声。（丑进去禀报）禀老爷，那个嫡亲女婿说没办法，求见。（外）该打！（丑出来做恼怒状，推生走）（生）“老丈人高宴未终，我这半子之礼理当恭候。”（下）（旦、贴扮女乐上场）“壮士军前半死生，美人帐下能歌舞。”营妓们叩头。

【节节高】辕门箫鼓声啾啾，阵云收散。君恩可借淮扬之寇？貂蝉插首，玉带垂腰，金佩系肘。马敲金镫也秋风骤起，展开沙堤笑拂朝天袖。（合）只卷取江山献与君王，看玉京迎驾把笙歌奏。（生上场）“欲穷千里目，更上一层楼。”想来歌舞结束宴席将散，小生饥饿困乏了。不免冲席而进。（丑拦）饿鬼不害臊？（生恼怒）你是老爷跟马的贱人，敢侮辱我乘龙贵婿？打不死你。（生打丑）（外问）军门外谁敢喧嚷？（丑）是早上那个嫡亲女婿叫没奈何的，破衣、破帽、破褡褳、破雨伞，手里拿一幅破画儿，说他饿得慌，要来冲席。劝的人都挨打，连打了九个半，只剩下小的这半个脸。（外恼怒）可恶。本院自有禁约，哪里来的寒酸，敢来胡赖？（末、净）这人确实是乘龙快婿，属下理当攀凤。（外）越发中他计了。叫中军官暂时拿下这光棍。逢州换驿，递解到临安监候。（老旦扮中军官应声）（出来绑生）（生）冤枉啊，我的妻呵！“因贪弄玉为秦赘，且戴儒冠学楚囚。”（下）（外）诸位不知。老夫因国难分离，心痛如割。又放着这样个无名小子来聒噪，愈加伤感。（末、净）老夫人受有国恩，名标烈史。兰玉自有，不必挂怀。叫乐人进酒。

【前腔】（末、净）江南好做官。急难时休停，樽前且进平安酒。看福寿都有，子女悠长，夫人又有了。（外）径自醉了。（旦、贴做扶状）（外流泪）闪英雄泪渍湿盈盈衣袖，伤心不为悲秋而瘦。（合前）（外）诸位请了。老夫归朝心切，即刻起程。（内鼓乐）

【尾声】明日离亭一杯酒。（末、净）无奈君王求画麒麟。（外笑）怕画上麒麟时人已白头。

（外）万里沙西贼寇已平，（张乔）（末）东归奉命见双旌。（韩偓）（净）塞鸿过尽残阳里，（耿湋）（众）淮水长怜似镜清。（李绅）

榜下

（老旦和丑扮演将军，拿着瓜锤上场）“这里是凤舞龙飞的帝王都城，巍峨宫殿由羽林兵守卫。天门正要传出殿试的喜讯，江路刚传来凯旋的捷报。”各位请了。圣驾升殿，我们在此等候。

（外扮老枢密上）整顿朝纲，筹划边防粮饷，山河壮丽。（净扮苗舜宾上）翰林院的文章，显露出太平景象。请了，恭喜李全投降，这都是老枢密调度的功劳啊。（外）正要引荐上奏。前日先生你审定了状元试卷，承蒙圣旨说要停武修文，如今正是时候了。（净）正好奏请此事。哎呀，一个老秀才走过来了。好奇怪，好奇怪！（末穿着破旧衣巾捧着奏表上）“先师孔夫子，未能见到周王。本朝圣天子，却能见到我陈最良。”这不是小事啊。（见外、净，行礼）生员陈最良行礼。（净惊讶地）又是落第秀才来补考吗？（末）不敢，生员是这位枢密老大人门下引荐上奏的。（外）这个生员，是杜安抚派他去招安李全，顺便带了降表回来。所以引他来见。（内响鼓，唱道）奏事官上御道。（外上前跪下，引末在后跪下，叩头）（外）掌管天下兵马知枢密院事臣谨奏：恭贺我主，圣德天威。淮地贼寇来降，金兵不敢动弹。有淮扬安抚臣杜宝，恭敬派遣南安府学生员臣陈最良奏事，带着李全的降表进呈。微臣不胜欢喜！（内）杜宝招安李全一事，就由生员陈最良详细奏报。（外）万岁！（起身）（末）带着奏表的生员臣陈最良谨奏：

【驻云飞】淮海扬州，万里江山气脉悠长。那安抚使计谋雄壮，假托诏令宽大荡平。哎呀，李贼迅速投降，他的表文呈上。金主听说了，不敢派兵南向。他们只能看花到洛阳，我们依次擒拿胡人到汴梁。（内）奏事的在午门等候旨意。（末）万岁！（起身）（净跪下上奏）前次殿试审阅试卷的官员臣苗舜宾谨奏：

【前腔】殿试选拔贤良，榜下的考生等候已久。乱世平定人心欢畅，文运天开。哎呀，文字已经审阅完毕，殿试唱名应当进行。不要让夔龙这样的贤才，久等风云际会的希望。早就该蟾宫折桂飘香，御酒封赏时菊花半黄。（内）在午门外候旨。（净）万岁！（起身行走）现在到了放榜的日子，这些贫寒读书人，也确实等得久了。（外笑）这个陈秀才夹带了一篇海贼的文章，倒是中选得快。（内）圣旨已到，跪下听宣读。“朕听说李全贼寇平定，金兵退避。非常高兴，非常高兴。这是杜宝的大功。杜宝之前已有旨意，宣召他回京。陈最良有奔走辩说之才，可充任黄门奏事官，赐予官服冠带。殿试进士中，柳梦梅可点为状元。赐金瓜仪仗，杏苑赴宴。谢恩。”（众人高呼“万岁”起身）（众扮演杂役取来冠带）“黄门官原来是学宫门客，蓝袍变作了紫袍神仙。”（末整理冠带）二位老先生，行礼。（外、净祝贺）恭喜，恭喜。明天就要烦劳新黄门唱榜了。（末）刚才宣读旨意，状元柳梦梅是什么地方人？（净）岭南人，这个书生命运奇异。（外）有什么奇异？（净）那天试卷已经审阅评定，将要进呈。恰好这个考生在午门外放声大哭，请求补考落第秀才。原来是因为搬家小到京城迟误了。学生我暂且将他收录在附卷中进呈，没想到被点中了状元。（外）原来如此！（末背身想）听来莫非就是那个、那个柳梦梅？他哪里有家小？对了，和老道姑成了一家。（回身）不瞒老先生，这柳梦梅也和晚生有旧交。（外、净）更加可喜可贺了。

（净）榜题金字射朝晖，（郑畋）

（外）独奏边机出殿迟。（王建）

（末）莫道官忙身老大，（韩愈）

（合）曾经卓立在丹墀。（元稹）

索元

天九万，路三千。一个多月的路程，抵得上半年。破虱子衣服的行李压在肩上，压得头又扁又圆，像龟一样爬上天。谢天谢地，老驼到了临安。京城地面，好不繁华。只是不知道柳秀才的去向，我先去天街上看看。呀，一伙臭军汉踢踢踏踏走来，先回避一下。正是：“不因渔父引，怎得见波涛！”（下）

朝门榜文都贴遍了，怎么状元柳梦梅不见？又不是黄巢落第题诗逃跑。挨家挨户地问，按日期宣召，再拖延敢耽搁了杏园公宴。（老旦笑）好笑，好笑，大宋国一件怪事。你说差不差？中了状元却干瘪煞。你说奇不奇？中了状元却闹哄哄。你说兴不兴？中了状元却胡乱跑。你说山不山？中了状元却一阵烟。天下人古怪，不像岭南人。你瞧这驾牌上，“钦点状元岭南柳梦梅，年二十七岁，身中材，面白色。”这样明明白白写着，却普天下找不到这人？敢是回家了，死了，睡觉了？则淹了琼林宴席面见。（丑）哥，人山人海，哪里去淘气？我们抓个戴儒巾的去吃宴。正主出来，算还他席面钱。（老）使不得，羽林卫宴老军可以代替，琼林宴进士不能代替。他要杏苑题诗。（丑）哥，看见几个状元题诗哩。依你说叫去。（边走边叫）状元柳梦梅在哪里？（叫三次）（老旦）长安东西十二门，大街都无人应，小胡同叫去。（丑）这苏木胡同有个海南会馆。叫地方问去。（叫）（内应）老长官有何贵干？（老旦、丑）天大的事，你在睡梦哩！听吩咐。

问新科状元，问新科状元。（内）哪里人？（众）广南乡贯。（内）什么姓名？（众）柳梦梅面白无疤癣。（内）谁来找他？（众）是当今皇帝传旨，要得柳如烟，才开杏花宴。（内）我们这一带铺子都没有，只有瓦市王大姐家歇着一个番鬼。（众）这样，去，去，去。（合）柳梦梅也天，柳梦梅也天。好几次盘旋，影儿不见。（下）残莺为什么不知道秋天？日日悲伤地看着水独自流。便从巴峡穿过巫峡，错把杭州当作汴州。奴家王大姐是也。开个门户在此。天，一个孤老不见，几个长官撞来。（老旦、丑上）王大姐喜哩。柳状元在你家。（贴）什么柳状元？（众）番鬼哩。（贴）不知道。（众）地方报哩。

笑花牵柳眠，笑花牵柳眠。（贴）昨天有个鸡，没穿裤走了。（众）原来十分形现。敢柳遮花映做葫芦缠。有状元么？（贴）则有个状匾。（丑）房儿里状匾去。（进房搜）（众诨，贴走下）（众）找烟花状元，找烟花状元。热赶在谁边，毛臊打教遍。去罢。（合前）（下）

到长安日边，到长安日边。果然风宪，九街三市排场遍。柳相公呵，他行踪杳然，他行踪杳然。有了俏家缘，风声儿落谁店？少不的大道上行走。那柳梦梅也天！（老旦、丑上）柳梦梅也天！好几次盘旋，影儿不见。（丑作撞跌净，净叫）跌死人，跌死人！（丑作拿净）我们叫柳梦梅，你也叫柳梦梅。则拿你官里去。（净叩头）是了，梅花观的事发了。小的不知情。（众笑）定说你知情！是他什么人？（净）听禀：老儿呵！

替他家种园，替他家种园，远来探看。（众作忙）可寻着他哩？（净）猛红尘透不出东君面。（众）你定然知他去向。（净）长官可怜，则听是他到南安，其余不知。（众）好笑，好笑！他到这临安应试，得中状元了。（净惊喜）他中了状元，他中了状元！踏的菜园穿，攀花上林苑。长官，他中了状元，怕没处寻他！（众）便是哩。（合前）（众）也罢，饶你这老儿，协同寻他去。

一第由来是出门身，五更风水失龙鳞。红尘望断长安陌，只在他乡何处人？

硬拷

【风入松慢】（柳梦梅上场）无缘无故被关在土牢中。这算什么孔雀屏风？一杯水一碗饭当作东床使用，草床头是绣着芙蓉的褥子。天啊，脖子上系着的是定婚店的赤绳，拴住了凤凰；被押解的是蓝桥驿站，配递送乘龙。【集唐】“梦到江南身在旅途羁留（方干），能忍受羞辱和耻辱才是男儿（杜牧）。自己的岳父尚且如此（孙元晏），如果问旁人哪能知道（崔颢）！”我柳梦梅因为听从杜小姐的吩咐，去淮扬拜见杜安抚。他在众官面前，怕我贫寒儒生的寒酸相，故意不认我，把我递解到临安。想他即将下马提审时，见了春容，不得不认。只是眼下很凄凉。

（狱官扮净，狱卒扮丑持棍上场）“试唤皋陶鬼，方知狱吏尊。”咄！淮安府押解来的囚徒在哪里？（柳梦梅见面举手行礼）（净）见面钱呢？（柳梦梅）很少。（丑）入监的油呢？（柳梦梅）也没有。（净恼怒）哎呀，一件都没有，还敢大胆举手。（打柳梦梅）（柳梦梅）不要打，把行李全部搜去就是了。（丑搜）这个穷酸鬼，一条破被单，裹着一轴小画儿。（看画）（丑）这是一轴观音像，送去给奶奶供奉。（柳梦梅）都给你，只留下这轴画儿。（丑抢画，柳梦梅拉扯）（公差扮末上场）“僵死乘龙婿，冤遭下马威。”狱官在哪里？（丑作揖）原来是平章府的祗候哥。（末递公文）平章府提取一名送解犯人，以及随身行李，前去受审。（丑）人犯在这里，行李一点也没有。（柳梦梅）都是这狱官搬走了。（末）搬了几件？把狗官拿到平章府去。（丑、净慌忙叩头）只有这轴画和破被单。（末）你这狗官！还给秀才，快押解去。（净、丑答应）（押柳梦梅走）老相公，你这就走快点。“略知孔子三分礼，不犯萧何六条尺。”（下场）

【唐多令】（杜安抚带众人上场）玉带蟒袍红，新参近九重。耿秋光长剑倚崆峒。归到把平章印总，浑不是黑头公。【集唐】“秋来力尽破重围（罗邺）。入掌银台护紫微（李白）。回头却叹浮生事（李中），长向东风有是非（罗隐）。”我杜平章。因为淮扬平寇，承蒙圣恩，超升相位。前日有个棍徒，假充门婿。已经着令递解到临安府监候。今天不如拿来仔细审问一番。（净、丑押柳梦梅上场）（门官扮杂唱门）临安府解送犯人进见。（见面）（柳梦梅）岳丈大人拜揖。（杜安抚坐着笑）（柳梦梅）人应当以礼乐为先。（众人大声喝斥）（柳梦梅长叹）

【新水令】这怯书生剑气吐长虹，原来丞相府十分尊重，声息儿忒汹涌。咱礼数缺通融，曲曲躬躬；他那里半抬身全不动。（杜安抚）寒酸，你是那色人数？犯了法，在相府阶前不跪！（柳梦梅）生员岭南柳梦梅，是老大人的女婿。（杜安抚）呀，我女儿已经亡故三年。不说到纳采下茶，便是指腹裁襟，一些没有。何曾得有个女婿来？可笑，可恨！祗候门与我拿下。（柳梦梅）谁敢拿！

【步步娇】（杜安抚）我有女无郎，早把他青年送。刬口儿轻调哄。便做是我远房门婿呵，你岭南，吾蜀中，牛马风遥，甚处里丝萝共？敢一棍儿走秋风！指说关亲、骗的军民动。（柳梦梅）你这样女婿，眠书雪案，立榜云宵，自家行止用不尽，定要秋风老大人？（杜安抚）还强嘴！搜他裹袱里，定有假雕书印，并赃拿贼。（丑开袱）破布单一条，画观音一幅。（杜安抚看画惊）呀，见赃了。这是我女孩儿春容。你可到南安，认的石道姑么？（柳梦梅）认的。（杜安抚）认的个陈教授么？（柳梦梅）认的。（杜安抚）天眼恢恢，原来劫坟贼便是你。左右采下打。（柳梦梅）谁敢打？（杜安抚）这贼快招来。（柳梦梅）谁是贼？老大人拿贼见赃，不曾捉奸见床来。

【折桂令】你道证明师一轴春容。（杜安抚）春容分明是殉葬的。（柳梦梅）可知道是苍苔石缝，迸坼了云踪？（杜安抚）快招来。（柳梦梅）我一谜的承供，供的是开棺见喜，挡煞逢凶。（杜安抚）圹中还有玉鱼、金碗。（柳梦梅）有金碗呵，两口儿同匙受用；玉鱼呵，和我九泉下比目和同。（杜安抚）还有哩。（柳梦梅）玉碾的玲珑，金锁的玎𤤮。（杜安抚）都是那道姑。（柳梦梅）则那石姑姑他识趣拿奸纵，欲不似你杜爷爷逞拿贼威风。（杜安抚）他明明招了。叫令史取过一张坚厚官绵纸，写下亲供：“犯人一名柳梦梅，开棺劫财者斩。”写完，发与那死囚，于斩字下押个花字。会成一宗文卷，放在那里。（贴扮吏取供纸）禀老爷定个斩字。（杜安抚写）（贴叫柳梦梅押花字）（柳梦梅不伏）（杜安抚）你看这吃敲才！

【江儿水】眼脑儿天生贼，心机使的凶。还不画花？（柳梦梅）谁惯来。（杜安抚）你纸笔砚墨则好招详用。（柳梦梅）生员又不犯奸盗。（杜安抚）你奸盗诈伪机谋中。（柳梦梅）因令爱之故。（杜安抚）你精奇古怪虚头弄。（柳梦梅）令爱现在。（杜安抚）现在么，把他玉骨抛残心痛。（柳梦梅）抛在那里？（杜安抚）后苑池中，月冷断魂波动。（柳梦梅）谁见来？（杜安抚）陈教授来报知。（柳梦梅）生员为小姐费心，除了天知地知，陈最良那得知！

【雁儿落】我为他礼春容、叫的凶，我为他展幽期、耽怕恐，我为他点神香、开墓封，我为他唾灵丹、活心孔，我为他偎熨的体酥融，我为他洗发的神清莹，我为他度情肠、款款通，我为他启玉肱、轻轻送，我为他轻温香、把阳气攻，我为他抢性命、把阴程迸。神通，医的他女孩儿能活动。通也么通，到如今风月两无功。（杜安抚）这贼都说的是什么话？着鬼了。左右，取桃条打他，长流水喷他。（丑取桃条）“要的门无鬼，先教园有桃。”桃条在此。（杜安抚）高吊起打。（众人吊起柳梦梅，作打）（柳梦梅叫痛，转动，众人诨、打鬼介，喷水）（郭驼扮净拄拐杖同老旦、贴扮军校持金瓜）“天上人间忙不忙？开科失却状元郎。”一向找寻柳梦梅，今日再寻不见，打老驼。（净）难道要老驼赔？买酒你吃，叫去罢。（叫）状元柳梦梅那里？（杜安抚听）（众人叫下）（杜安抚问丑）（丑）不见了新科状元，圣旨着沿街寻叫。（柳梦梅）大哥，开榜哩。状元谁？（杜安抚恼）这贼闲管，掌嘴，掌嘴。（丑掌柳梦梅嘴）（柳梦梅叫冤屈）（老旦、贴、净依前上）“但闻丞相府，不见状元郎。”咦，平章府打喧闹哩。（听）（净）里面声息，像有俺家相公哩！（众人进）（净向前见哭）吊起的是我家相公也！（柳梦梅）列位救我。（净）谁打相公来？（柳梦梅）是这平章。（净将拐杖打杜安抚）拼老命打这平章。（杜安抚恼）谁敢无礼？（老旦、贴）驾上的，来寻状元柳梦梅。（柳梦梅）大哥，柳梦梅便是小生。（净向前解柳梦梅，杜安抚扯净跌）（柳梦梅）你是老驼，因何至此？（净）俺一径来寻相公，喜的中了状元。（柳梦梅）真个的！快向钱塘门外报与杜小姐知道。（老旦、贴）找着了状元，俺们也报知黄门官奏去。“未去朝天子，先来激相公。”（下）（杜安抚）一路的光棍去了。正好拷问这厮，左右再与俺吊将起。（柳梦梅）待俺分诉些，难道状元是假得的？（杜安抚）凡为状元者，有登科录为证。你有何据？则是吊了打便了。（柳梦梅叫苦）（苗舜宾扮净引老旦，贴扮堂候官，捧冠袍带）“踏破草鞋无觅处，得来全不费工夫。”老公相住手，有登科录在此。

【侥侥犯】（净）则他是御笔亲标第一红，柳梦梅为梁栋。（杜安抚）敢不是他？（净）是晚生本房取中的。（柳梦梅）是苗老师哩，救门生一救！（净笑）你高吊起文章钜公，打桃枝受用。告过老公相，军校，快请状元下吊。（贴放，柳梦梅叫“疼煞”）（净）可怜，可怜！是斯文倒吃尽斯文痛，无情棒打多情种。（柳梦梅）他是我丈人。（净）原来是倚太山压卵欺鸾凤。（老旦）状元悬梁、刺股。（净）罢了，一领宫袍遮盖去。（杜安抚）什么宫袍，扯了他！

【收江南】（杜安抚扯住冠服）（柳梦梅）呀，你敢抗皇宣骂敕封，早裂绽我御袍红。似人家女婿呵，拜门也似乘龙。偏我帽光光走空，你桃夭夭煞风。（老旦替柳梦梅冠服插花）（柳梦梅）老平章，好看我插宫花帽压君恩重。（杜安抚）柳梦梅怕不是他。果是他，便童生应试，也要候案。怎生殿试了，不候榜开，来淮扬胡撞？（柳梦梅）老平章是不知。为因李全兵乱，放榜稽迟。令爱闻得老平章有兵寇之事，着我一来上门，二来报他再生之喜，三来扶助你为官。好意成恶意，今日可是你女婿了？（杜安抚）谁认你女婿来！

【园林好】（净众）嗔怪你会平章的老相公，不刮目破窑中吕蒙。忒做作、前辈们性重。（笑）敢折倒你丈人峰？（杜安抚）悔不将劫坟贼监候奏请为是。

【沽美酒】（柳梦梅笑）你这孔夫子把公冶长陷缧绁中。我柳盗跖打地洞向鸳鸯冢。有日呵，把燮理阴阳问相公，要无语对春风。则待列笙歌画堂中，抢丝鞭御街拦纵。把穷柳毅赔笑在龙宫，你老夫差失敬了韩重。我呵，人雄气雄，老平章深躬浅躬，请状元升东转东。呀，那时节才提破了牡丹亭杜鹃残梦。老平章请了，我女婿赴宴去也。

【北尾】你差点把司天台弄丢了文曲星，把一个有本事的冰清玉洁之人用烈火烘烤。我想能有今天，更显得我这赏玩花柳的女子有能耐，只愿你那打桃条的相公明白。（下）（杜宝独自）怪事，怪事！到底是贼，还是鬼？堂候官，去请那位新任黄门陈老爷来商议。（丑）知道了。“谒者有如鬼，状元还似人。”（下）（陈最良上）“官运精神老不眠，早朝三下听鸣鞭。多沾圣主随朝米，不受村童学俸钱。”我是陈最良。因为奏捷，圣上恩典，钦封黄门官。这都是杜老相公抬举之恩，特来拜谢。（丑上见面）正来请您，稍等通报。（进去通报见面）（杜宝笑道）可喜，可喜！“昔为陈白屋，今作老黄门。”（陈最良）“新恩无报效，旧恨有还魂。”刚才先生三喜临门：一喜官居宰相，二喜小姐活在人间，三喜女婿中了状元。（杜宝）陈先生教的好女学生，成了精怪啦！（陈最良）老相公糊里糊涂认了吧。（杜宝）先生错了！这是妖孽之事。作为大臣，必须奏明朝廷灭除才对。（陈最良）果真有此意，容我立刻上奏请旨如何？（杜宝）正合我意。

（杜宝）夜读沧州怪亦听，（陆龟蒙）（陈最良）可关妖气暗文星。（司空图）（杜宝）谁人断得人间事？（白居易）（陈最良）神镜高悬照百灵。（殷文圭）

闻喜

【绕池游】〔春香上场〕露水寒冷清冽，井边吹落梧桐叶，转不尽的辘轳，诉说不完的情劫。咳，我家小姐因为梦见一位书生，感伤成病而死，已经三年了。老爷和夫人时常为她孤单的魂魄没有依靠而悲痛。谁知道小姐竟然活生生地跟着一个穷秀才，寄居在钱塘江边。母女重逢。真是天上人间，稀奇古怪，什么事没有！今天小姐吩咐安排绣床，温习针线活儿。小姐早就来了。

【绕红楼】〔杜丽娘上场〕秋天过了秋分，太阳容易偏西，恨那离巢的燕子叫声嘈杂。人已离去，江面空阔，我寄居客舍，没有七香车可乘。“秋风吹冷破窗纱，夫婿在扬州不能回家。玉指弹泪望着江北的草，金针闲时绣着岭南的花。”春香，我和柳郎来到这里，就赶赴考场。皇榜还未公布，扬州发生兵乱。我连夜打发柳郎出发，去打听爹娘消息。可喜的是母亲意外相逢，只是父亲还不知道下落。想柳郎此刻应该到了，料想这次榜上定会高题。必须先剪好罗衣，来衬托他的光彩。

〔春香〕绣床准备好了，请小姐自己裁剪。〔杜丽娘裁衣〕裁好了，就等着缝起来。〔缝衣〕〔春香〕小姐，我闲来无事随便聊聊，你和柳郎在梦里、阴司里，两边的光景怎么样？

【罗江怨】〔杜丽娘〕春园里做了一些梦，到了阴司里有了转折。梦中逗留的影子不同，阴司里追随的情意更切。〔春香〕还魂的时候怎么样？〔杜丽娘〕像梦重新醒来，猛然回头，差点跌倒。

〔春香〕阴司里也有好玩的地方吗？〔杜丽娘〕同样是轮回路，驾着香车，爱河边题写红叶。就是到了鬼门关，也每夜望着秋月。

【前腔】〔春香〕你风姿这样惹人邪念，情肠这样厉害。小姐，你的香魂逗出了梦中的蝴蝶，让亲娘肠断像见了影中的蛇。没想到燕子冢荒凉倾斜，又建起了鸳鸯舍。就问你在书斋里灯怎么遮挡？送情怀的酒怎么赊？取喜的时候，也要那破头梢的一泡血。

〔杜丽娘〕蠢丫头，幽会欢乐的时候，彼此像在做梦，问它干什么！呀，母亲怎么来得这样匆忙！

【玩仙灯】〔老夫人慌张上场〕人声嘈杂，听这风声，好像是关于女儿的事。女儿，听见外面喧嚷，新科状元是岭南的柳梦梅。〔杜丽娘〕有这等事！

【前腔】〔郭驼忙上场〕旗影飘动如龙蛇，是什么宣差，让来到近前！〔见面〕老夫人、小姐，朝廷的人来了。我去看门！〔下〕

【入赚】〔外、丑扮军校持黄旗上〕深巷门斜，找不出状元门第。就是这里了。〔敲门〕〔老夫人〕声音怎么这样让人心慌！偷偷看门。〔开门，军校冲开〕〔老夫人〕哪个衙门来的？〔军校〕飞快不迭。你看这旗，看这旗的影子方向不同。是黄门官让我传达圣旨。

〔老夫人叫〕女儿，原来是传圣旨的。〔杜丽娘上前〕大胆请问，金榜什么时候揭晓？可有柳梦梅的名字高高列着？〔军校〕他中了状元。〔杜丽娘〕真的中了状元？〔军校〕只是他中了状元，紧急关头却遭到磨难。〔杜丽娘惊讶〕是怎么回事？〔军校〕他往淮扬触犯了杜参爷，被押回京城要把他当做劫坟的贼处决。

〔老夫人〕我儿，谢天谢地，老爷平安回京了。他哪里知道世间有这重生之事。〔杜丽娘〕这却怎么办？〔军校〕正高吊起来猛抽细打，被官府里的人抢去游街了。〔杜丽娘〕恰好呀。〔军校〕平章势力大，上奏本了。说劫坟之贼，不可以做状元。

〔杜丽娘〕状元也可分辨一本吗？〔军校〕状元也有奏本。那平章奏他死皮赖脸偷窃阴人。那状元呵，他说头戴魁罡不受邪祟。就是万岁爷听了也发愣。〔杜丽娘〕后来呢？〔军校〕侥幸有个陈黄门，是平章爷的老朋友。奏请准了，要平章、状元和小姐三人，在皇帝面前对证，才由圣上裁决。

〔老夫人〕呀，陈黄门是谁？〔军校〕是陈最良，他说自己在南安做过教授。因此杜平章抬举他掌管朝班、通传御前谒见。〔老夫人〕更加奇怪了。〔军校〕就是他让我们来宣旨。吩咐你家一更梳洗，二鼓吃饭，三鼓穿衣，四更走动。到五更三点结束，响起玎当翠佩声，那是上朝的时候。

〔杜丽娘〕独自一人怕人。〔军校〕怕什么！平章宰相是你亲爹，状元是你夫婿。我去了。〔杜丽娘〕再说些再走。〔军校〕明天金殿上，讨你一幅撞门红去了。〔下〕

〔杜丽娘〕娘，爹爹高升，柳郎高中。小旗报捷，又是平安贴。向神天叩谢，向神天叩谢。

【滴溜子】〔拜谢〕当年的、当年的梅根柳叶，无明路上、无明路上曾把游魂再叠。果然应了梦，在花园后边折断。刚刚能够走到头，抢了捷。鬼趣里的因缘，人间的判帖。

【前腔】〔老夫人〕虽然是、虽然是希奇的事，可为什么、可为什么惊动圣驾的帖子？他说你是花妖胆怯，把柳抱怀看做花下劫。你那爹爹呵，没有个符咒再把花神召摄。

【尾声】女儿，紧簪束冠，扬尘舞蹈，摇动花颊。〔杜丽娘〕叫我奏什么来？〔老夫人〕有了你活人硬证，没有虚假威胁。〔杜丽娘〕少不得万岁君王听臣妾的。

〔郭驼扮上场〕“要问鼋鼍窟，还得过乌鹊桥。”两天再找钱塘门找不到。正好撞见老军，告诉了我夫人的住处。抖擞精神进去。〔见面〕〔老夫人〕你是谁？〔郭驼〕状元家里的老驼，特来恭喜。〔杜丽娘〕辛苦，你可见到状元吗？〔郭驼〕我到平章府抢下了状元，要夫人去见朝廷。

〔老夫人〕往事闲征，梦欲分。（韩溉）〔杜丽娘〕今晨忽见下天门。（张籍）〔郭驼〕分明为报精灵辈。（僧贯休）〔杜丽娘〕淡扫蛾眉朝至尊。（张祜）

圆驾

〔净、丑扮演将军手持金瓜上〕“日月的光辉映照天德，山河的壮丽衬托帝王的居所。”万岁爷上朝，我们在此处值班。

【北点绛唇】〔末上〕宝殿上云气散开，御炉中香烟缭绕，天下太平。〔回身行礼〕日影照在金阶上，早就唱道黄门官来拜见。【集唐诗】“鸾凤旌旗拂晓陈 韦元旦，传闻阙下降丝纶 刘长卿。兴王会净妖氛气 杜甫，不问苍生问鬼神 李商隐。”我是大宋朝新任命的一位老黄门陈最良。下官原是南安府的饱学秀才。因为柳梦梅挖了杜平章小姐的墓，我直接前往扬州报信。平章念旧情，派我去说降李全的贼寇，告捷立功，蒙圣恩钦赐黄门奏事之职。没想到平章回朝时，恰好遇到柳生来投奔。当时被拿下，押送到临安府监禁待审。却说柳生先前曾参加科举，中了状元。正在寻找之间，恰好状元被吊在杜府拷问。当时被驾前的官校人等冲破府门，抢了状元，上马而去，也就算了。又听说我那女学生杜小姐也返魂到了京城。平章听说女儿成了个色精，更加恼怒。央求我写一份奏章，为诛除妖贼之事。其中弹劾柳梦梅是盗墓贼，那妖魂假冒亡女，不可不诛。杜老先生这份奏章，倒是名正言顺。随后柳生也上了一本，为辨明心迹之事。都奉有圣旨：“朕看了所奏之事，幽暗隐秘奇特。必须让返魂的女子，亲自到殿前陈述，取旨定夺。”老夫又担心真是杜小姐返魂，私下派官校传旨给她。五更朝见。正是：“三生石上看去来，万岁台前辨假真。”话还没说完，平章、状元就已经到了。

【前腔】〔外、生戴幞头、穿袍、持笏同上〕〔外〕有恨意安排，无明火滞留，真奇怪。〔生〕哑谜难猜，如今由皇上亲自裁决。岳丈大人拜揖。〔外〕谁是你岳丈！〔生〕平章老先生拜揖。〔外〕谁和你平章？〔生笑〕古诗说：“梅雪争春未肯降，骚人阁笔费平章。”今日我梦梅争辩之时，少不了要您老平章搁笔。〔外〕你这罪人还咬文嚼字。〔生〕我有什么罪？老平章才是罪人。〔外〕我有平定李全的大功，该当何罪？〔生〕朝廷不知道，你哪里平定了李全，只平了个“李半”。〔外〕怎么只平了个“李半”？〔生笑〕你只哄得杨妈妈退兵，怎么哄得了全！〔外恼怒，拉扯生〕谁说？和你到官里讲去。〔末慌忙出来见〕午门之外，谁敢喧哗！〔见面〕原来是杜老先生。这是新状元。放手，放手。〔外放开生〕〔末〕状元为什么事惹恼了老平章？〔外〕他骂我是罪人，我有什么罪？〔生〕你说无罪，就凭处置令爱一事，也有三大罪。〔外〕哪三罪？〔生〕太守纵容女儿游春，一罪。〔外〕是的。〔生〕女儿死了不奔丧，私自建庵观，二罪。〔外〕算了。〔生〕嫌贫逐婿，刁打钦赐状元，这不是三大罪？〔末笑〕状元以前也有些罪过。看下官的面子，和解了吧。〔生〕黄门大人，与学生有什么交情？〔末笑〕状元不知道，尊夫人请我上过学。〔生〕难道是鬼请先生？〔末〕状元忘了旧事。〔生认出〕老黄门可是南安的陈斋长？〔末〕惭愧，惭愧。〔生〕呀，先生，我对你情分不薄，怎么胡乱报我是贼？做门馆报事不真实；只怕做了黄门，奏事也不属实。〔末笑〕今日奏事实在了。远远看见尊夫人就要到了，二位先叩头行礼。〔内唱礼〕奏事官齐班。〔外、生一同进前叩头〕〔外〕臣杜宝见驾。〔生〕臣柳梦梅见驾。〔末〕平身。〔外、生站在左右〕〔旦上〕“丽娘本是泉下女，重瞻天日向丹墀。”

【黄钟北醉花阴】平整铺着金殿琉璃翠鸳瓦，响鸣梢半天里刮剌。〔净、丑喝〕什么妇人冲上御阶？拿下！〔旦吃惊〕像这样狰狞的汉子，叫喳喳的。在阎浮殿见过些青面獠牙，也不像今天这么害怕。〔末〕前面来的是女学生杜小姐吗？〔旦〕来的黄门官像是陈教授，叫他一声：“陈师父，陈师父！”〔末答应〕是我。〔旦〕陈师父恭喜啊！〔末〕学生，你是鬼，难道不怕惊动圣驾？〔旦〕噤声。别再提探花鬼装模作样做官，只说状元妻来面见皇上。〔净、丑下〕〔内〕奏事人扬尘舞蹈。〔旦作舞蹈，呼“万岁，万岁”〕〔内〕平身。〔旦起身〕〔内〕听旨：杜丽娘是真是假，放你们父亲杜宝、状元柳梦梅出班认认。〔生看旦，作悲伤〕我的丽娘妻啊。〔外看旦，作恼怒〕鬼东西真的一模一样，大胆，大胆！〔作回身跪奏〕臣杜宝谨奏：臣女已死三年，此女非常相似，这一定是花妖狐媚，假托而成。我王听我说：

【南画眉序】臣女去世多年，按理阴阳怎能重活？希望吾皇在金阶上一打，立即现出妖魔原形。〔生哭泣〕好狠心的父亲！〔跪奏〕他摆出五雷般严父的架势，只待一下子要把名声抹杀。〔起身〕〔合〕就是阎罗包老也难打破，除非请旨前来调和。〔内〕听旨：朕听说人行有影，鬼形怕镜。定时台上有秦朝的照胆镜。黄门官，可同杜丽娘照镜。看花阴之下，有没有踪影回奏。〔末答应，同旦对镜〕女学生是人是鬼？

【北喜迁莺】〔旦〕人和鬼教我怎么回答？形和影现在就托着这面菱花镜〔末〕镜子没有改变面貌，确实是人身。再到花街取影来奏。〔走着看影〕〔旦〕波查。花阴这里，一般儿莲步回莺印在浅沙上。〔末奏〕杜丽娘有踪有影，确实是人身。〔内〕听旨：丽娘既然是人身，可将前死后化的事情奏上来。〔旦〕万岁！臣妾十六岁，自己画了一幅春容。曾在柳外梅边，梦见这个书生。臣妾因感伤生病而亡。葬在后园梅树之下。后来果然有这个书生，姓柳名梦梅，捡到春容，日夜挂念。臣妾因此出现成亲。〔悲伤〕哎哟，凄凉极了！这正是前死后化，抵得上多少阴错阳差。〔内〕听旨：柳状元对质，丽娘所说真假？为什么预先取名叫梦梅？〔生打躬呼“万岁”〕

【南画眉序】臣在南海攀缘丝萝，梦见向娇艳的花枝折梅萼。果然登程赶考，在南方养病。因此借居南安府红梅院中，游其后花园，捡到丽娘的春容。因而感动这真魂，成就了人道。〔外跪〕此人欺诳陛下，而且玷污臣的女儿。至于臣女，就算死葬在水口廉贞，也不肯和活人做山头撮合！〔合〕就是阎罗包老也难打破，除非请旨前来调和。〔内〕听旨：朕听说有句话：“不待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，那么国人父母都轻贱她。”杜丽娘自媒自婚，有什么主见？〔旦哭泣〕万岁！臣妾受了柳梦梅再活之恩。

【北出队子】真是无媒而嫁。〔外〕谁保亲？〔旦〕保亲的是母丧门。〔外〕送亲的？〔旦〕送亲的是女夜叉。〔外〕这样胡为！〔生〕这是阴阳配合的正理。〔外〕正理，正理！花你那蛮儿一点红嘴哩！〔生〕老平章，你骂我们岭南人吃槟榔，其实柳梦梅唇红齿白。〔旦〕噤声。眼前活生生站着一个女孩儿，亲爹不认。到了做鬼三年，有个柳梦梅认亲。则你这辣生生的回阳附子较争些，为什么翠呆呆下气的槟榔俊煞了他？爹爹，你不认呵，有娘在。〔指鬼门〕现放着实丕丕的贝母开谈的亲阿妈。〔老旦上〕早晚女儿还在面见皇上。老身闯入正阳门喊冤去也。〔进见跪伏〕万岁爷，杜平章妻一品夫人甄氏见驾。〔外、末吃惊〕哪里来的？真的是俺夫人哩。〔外跪〕臣杜宝启奏，臣妻已死在扬州乱贼之手，臣已奏请恩旨褒封。这一定是妖鬼捏造母子一路，白日欺天。〔起身〕〔生〕这个婆婆，是不曾认得的他。〔内〕听旨：甄氏既然死于贼手，怎么在临安母子同居？〔老旦〕万岁！〔起身〕

【南滴溜子】〔老旦〕扬州路、扬州路遭兵劫夺，只得向、只得向长安居住寄托。没想到钱塘夜过，黑撞着丽娘儿魂似脱。少不了子母肝肠，死同生活。〔内〕听甄氏所奏，其女重生无疑。那么她在阴间三年，有很多因果之事。假如前辈做君王臣宰不完满的，可有什么发落？从实奏来。〔旦〕这话不提罢了，提起都有。〔末〕女学生，“子不语怪”。比如阳世府部州县，尚且磨刷卷宗，那里有什么会案处！

【北刮地风】〔旦〕呀，那阴司一桩桩文簿查，使不着你狡猾的拿喳。是君王有半副迎魂驾，臣和宰玉锁金枷。〔末〕女学生，没对证。像这样说，秦桧太师在阴司里可受罪？〔旦〕也知道些。说他的受用呵，那秦太师他一进门，忒楞楞的黑心捶敢捣了千下，淅另另的紫筋肝剁作三花。〔众吃惊〕为什么剁作三花？〔旦〕说他一花儿为大宋，一花为金朝，一花为长舌妻。〔末〕这等长舌夫人有什么受用？〔旦〕若说秦夫人的受用，一到了阴司，扯去了凤冠霞帔，赤体精光。跳出个牛头夜叉，只一对七八寸长指彄儿，轻轻的把那撇道儿掐，长舌抓。〔末〕为什么？〔旦〕听的是东窗事发。〔外〕鬼话也。且问你，鬼东西，人间私奔，自有条法。阴司可有？〔旦〕有的是。柳梦梅七十条，爹爹发落过了，女儿阴司收赎。桃条打，罪名加，做尊官勾管了帘下。只道是没真场风流罪过些。有什么饶不过这娇滴滴的女孩家。〔内〕听旨：朕细听杜丽娘所奏，重生无疑。就着黄门官押送午门外，父子夫妻相认，归第成亲。〔众呼“万岁”，行〕〔老旦〕恭喜相公高升了。〔外〕怎想到夫人无恙！〔旦哭〕我的爹呵！〔外不理〕青天白日，小鬼头远些，远些！陈先生，如今连柳梦梅我也怀疑起来，只怕也是个鬼。〔末笑〕是踢斗鬼。〔老旦喜〕今日见了状元女婿，女儿再生，二十分喜也。状元，先认了你丈母罢。〔生作揖〕丈母光临，做女婿的有失迎待，罪过很重。〔旦〕官人恭喜，贺喜。〔生〕谁告诉你的？〔旦〕到得陈师父传旨来。〔生〕受你老子的气了。〔末〕状元，认了丈人翁罢。〔生〕只认的十地阎君为岳丈。〔末〕状元，听我劝你一句。

【南滴滴金】你们夫妻俩赶着轮回的磨盘转，就算君王使唤像随风飘的船舵，那平章大人恐怕要变成赔钱货。倒不如娘和女儿、公公和女婿，明明白白交割清楚。

〔柳梦梅〕老黄门，我是个贼犯。

〔陈最良笑〕你这得了便宜的人，偏偏会耍嘴皮子。只当你是偷天把桂影挪移，倒先偷了地窟里的花枝。

〔杜丽娘叹气〕陈师父，你要是不教我去后花园游玩，怎么会看上这个攀桂客？

〔杜宝〕鬼邪门，难道没有门当户对的？看上柳梦梅什么了！

【北四门子】〔杜丽娘笑〕是看上他头戴乌纱帽、手持象简、身穿朝衣，笑、笑、笑，笑得眼睛像花一样媚。爹娘啊，人间大白天高搭彩楼，招不来个官女婿。你女儿睡梦里、鬼窟里选了个状元郎，还说门当户对！你个杜杜陵惯会吓唬女孩儿，那柳柳州可也是门第风光。爹爹，认了女儿吧。

〔杜宝〕离了柳梦梅，回去认你。

〔杜丽娘〕叫俺回杜家，撇下柳家。就算你变作杜鹃花，也叫不回子规红泪洒。

〔哭〕哎哟，见了俺前世的爹，今世的娘，疯疯傻傻俏魂灵立刻化掉。

〔杜丽娘晕倒〕

〔杜宝惊慌〕我的丽娘儿！

〔陈最良张望〕怎么那老道姑也来了？连春香也活着？好笑，好笑！我在贼营里瞧见了什么？

【南鲍老催】〔石道姑和春香上场〕到官前定夺，到官前定夺。

〔打量〕原来一众官员都在这里。怎么状元、小姐嘴撅着站在一边？

〔石道姑〕眼见他把乔公案断错了，听了那乔教学的嘴唠叨。

〔陈最良〕春香小丫头也来了。这姑姑是贼。

〔石道姑〕呸，陈教化，谁是贼？你报老夫人死了，春香死了！做了个纸棺材，用舌头当铁锹拨弄。

〔向柳梦梅〕柳相公喜事啊。

〔柳梦梅〕姑姑喜事啊。这丫头哪里见过我？

〔春香〕你和小姐在牡丹亭做梦时，有我在场。

〔柳梦梅〕好一个活人活证。

〔石道姑、春香〕鬼团圆没想到真成了和合，鬼戏弄没想到做成了人生活。老相公，你便是鬼三台，费尽评说。

〔石道姑、春香下〕

〔陈最良〕朝门之下，是人敬畏鬼服的地方，谁敢不从！少不得小姐劝状元认了平章，成就大事。

〔杜丽娘笑着劝柳梦梅〕柳郎，拜了丈人吧！

〔柳梦梅不服从〕

【北水仙子】〔杜丽娘〕呀呀呀，你好差劲。

〔拉柳梦梅手、按他肩〕好好好，点着你玉带腰身把玉手叉。

〔柳梦梅〕几百个桃条！

〔杜丽娘〕拜、拜、拜，拜荆条曾下马。

〔拉杜宝〕

〔杜丽娘〕扯、扯、扯，让泰山倒了架。

〔指柳梦梅〕他、他、他，点黄钱聘了我。俺、俺、俺，逗寒食喝了他茶。

〔指陈最良〕你、你、你，待求官、报信只把嘴巴张。

〔指柳梦梅〕是是是，是他开棺见椁洗刷干净。

〔指杜宝〕爹爹爹，你可骂够了俺这鬼邪门。

〔韩子才穿戴官帽官服捧圣旨上〕圣旨已到，跪下听宣读。

“据奏报奇异，赐令团圆。平章杜宝，晋升一品。妻甄氏，封淮阴郡夫人。状元柳梦梅，授翰林院学士。妻杜丽娘，封阳和县君。就命鸿胪官韩子才送归宅院。”叩头谢恩。

〔韩子才见柳梦梅〕状元恭喜了。

〔柳梦梅〕呀，是韩子才兄。你怎么得到这个职位？

〔韩子才〕自从告别尊兄，蒙本府起送先儒后代，到京城考中鸿胪之职，因此得以相会。

〔柳梦梅〕更加奇异了。

〔陈最良〕原来韩老兄也是旧朋友。

〔众人行走〕

【南双声子】〔众人〕姻缘奇，姻缘奇，阴间人梦到黄泉下。福分大，福分大，婚礼堂就在这朝门下。齐见驾，齐见驾，真喜庆，真喜庆。领阳间诰命，去阴司销假。

【北尾】〔柳梦梅〕从今后把牡丹亭梦影双双描画。

〔杜丽娘〕亏得你南枝温暖了俺北枝花。则普天下做鬼的有情谁像咱！

杜陵寒食草青青，

羯鼓声高众乐停。

更恨香魂不相遇，

春肠遥断牡丹亭。

千愁万恨过花时，

人去人来酒一卮。

唱尽新词欢不见，

数声啼鸟上花枝。

## 关键人物

- **杜丽娘**：南安太守杜宝之女；因梦生情而死，后复生，与柳梦梅成婚
- **柳梦梅**：岭南秀才，柳宗元后代；梦中与杜丽娘相遇，掘坟使丽娘复生，中状元
- **杜宝**：南安太守，后升淮扬安抚使；杜丽娘之父，拒认柳梦梅
- **陈最良**：南安府儒学生员，杜府教书先生；教杜丽娘读书，报信
- **石道姑**：紫阳宫石道姑，梅花观主；看守杜丽娘坟，助柳梦梅开坟
- **老夫人**：杜宝之妻，甄氏；杜丽娘之母
- **判官**：十地阎罗王殿下一个胡判官；审理杜丽娘案，放其出枉死城
- **李全**：贼寇，溜金王；骚扰淮扬，后降宋
- **杨婆**：李全之妻；善使梨花枪，助李全

## 时间线

- **本章前段**：杜丽娘游园惊梦；梦中与柳梦梅欢会
- **本章前段**：杜丽娘写真；自画春容，题诗
- **本章前段**：杜丽娘病亡；葬于后园梅树下
- **本章中段**：柳梦梅拾画；捡到杜丽娘春容
- **本章中段**：杜丽娘与柳梦梅幽媾；人鬼结合
- **本章中段**：杜丽娘回生；柳梦梅掘坟，杜丽娘复生
- **本章中段**：柳梦梅赶考；中状元
- **本章中段**：淮扬战乱；李全围攻淮安，杜宝困守
- **本章后段**：杜宝拒认柳梦梅；拷打柳梦梅
- **本章后段**：圆驾对证；皇帝裁决，父子夫妻相认

## 地点

- **南安**：杜宝任太守之地
- **后花园**：杜丽娘游园惊梦之处
- **梅花观**：杜丽娘坟庵，柳梦梅养病处
- **淮扬**：杜宝移镇之地，李全围攻处
- **临安**：京城，柳梦梅科考之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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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陈最良
- 石道姑
- 牡丹亭
- 还魂
- 梦
- 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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