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传
卷四十五王敬则陈显达张敬儿崔慧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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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敬则 陈显达 张敬儿 崔慧景
王敬则是临淮射阳人。寄居在晋陵南沙县。母亲是女巫,常对人说:“敬则出生时胞衣是紫色的,应该会敲鼓吹角。”人们嘲笑她说:“你儿子能替人吹角就不错了。”敬则长大后,两腋下长出乳头,各有几寸长。梦见骑着五色狮子。性格洒脱不羁,喜好刀剑,曾和暨阳县吏争斗,对他说:“我如果得到暨阳县,就要鞭打你这小吏的背。”县吏唾他的脸说:“你得到暨阳县,我也能当司徒公了。”他杀狗贩卖,遍及三吴地区。出使高丽,与那里的女子私通,因此不肯回国,被收捕后才返回。擅长拍张,补任刀戟左右。宋前废帝让他跳刀,刀抛出高出白虎幢五六尺,接住没有不中的。又拍张拍大腿,非常敏捷。补任侠毂队主,带领细铠左右,与寿寂之一起杀死了前废帝。等到明帝即位,任命他为直阁将军,封为重安县子。
敬则年轻时在草中射猎,有像乌豆一样的虫子聚集在他身上,摘掉才脱落,那些地方都流了血。敬则很厌恶,去找道士占卜,道士说:“这是封侯的祥瑞。”敬则听了很高兴,所以出京效力。后来补任暨阳县令,从前和他争斗的县吏已经逃亡背叛,勒令他出来,待他很优厚。说:“我已经得到暨阳县,你什么时候能得到司徒公呢?”刚到暨阳县陆主山下,宗族伙伴十余条船一起出发,只有敬则的船不前进,于是让弟弟下水推船,看见乌漆棺材。敬则祷告说:“如果是吉兆,让船快速前进,我富贵了会改葬你。”船不一会儿就进了县,敬则收起这口棺材埋葬了它。当时军荒之后,县里有一伙劫匪逃入山中成为祸患,敬则派人向劫匪首领传达意思,让他自首,会为他申辩。城外的庙神非常酷烈,百姓相信它,敬则引用神作为誓约,一定不辜负。劫匪首领出来后,敬则在庙中设酒会,在座位上把他收捕捆绑说:“我禀告过神,如果违背誓约,还给神十头牛,现在不能违背誓约。”立即杀了十头牛祭神,并斩了那些劫匪,百姓很高兴。
元徽二年,随齐高帝在新亭抵御桂阳贼,敬则与羽林监陈显达、宁朔将军高道庆乘船迎战,大破贼军水军。事情平定后,兼任南泰山太守、右侠毂主,转任越骑校尉、安成王车骑参军。苍梧王狂虐,身边的人都感到不安。敬则因为高帝有威名,归诚侍奉,每次下班就去领军府。夜里穿着青衣,匍匐在路上,为高帝侦察。高帝让敬则在殿内找机会。等到杨玉夫拿着首级来投靠敬则,敬则骑马去见高帝,然后穿着军服入宫。到了承明门,门卫怀疑不是苍梧王回来,敬则担心被人看见,用刀环塞住孔眼,非常急促地叫开门。卫尉丞颜灵宝窥见高帝骑在马上在外面,私下对亲信说:“现在如果不打开门让领军进来,天下就要乱了。”门打开后,敬则跟随高帝进入殿内。
升明元年,升任辅国将军,兼临淮太守,掌管殿内宿卫兵事。沈攸之事件发生,进升敬则为冠军将军。高帝入朝守卫朝堂,袁粲起兵,召集领军刘韫、直阁将军卜伯兴等人在宫内响应,戒严将要发动,敬则打开宫门偷袭,把他们都杀了。殿内暗中发难全部平定,是敬则的功劳。政事无论大小,高帝都委托给他。
敬则不识字,只会签自己的名字,但很善于决断。齐台建立后,任中领军。高帝将要接受禅让,材官建议换太极殿的柱子。顺帝想要避开,不肯出宫退位。第二天应当临轩,顺帝又逃到宫内。敬则抬着车舆入宫迎接顺帝,开导劝说他出来,扶他上车。顺帝不肯立即上车,擦着眼泪对敬则说:“要杀我吗?”敬则回答说:“出去住在别的宫殿罢了,你家先辈夺取司马家的天下也是这样的。”顺帝哭着弹手指说:“只愿我以后生生世世不再与帝王家结缘。”宫内都哭了,哭声传到外面。顺帝拍着敬则的手说:“一定不要过分忧虑,会赏赐辅国十万钱。”
齐建元元年,出任都督、南兖州刺史,封寻阳郡公。加封敬则妻子怀氏爵位,为寻阳国夫人。二年,魏军攻打淮、泗,敬则害怕,放弃镇所回到京城,百姓都惊散逃走。皇上因为他是有功之臣,没有追究,任命他为都官尚书,迁任吴兴太守。郡里原来有很多抢劫盗窃,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儿在路上捡了别人遗失的东西,敬则杀了他示众。从此路不拾遗,郡里没有劫盗。又抓获一个小偷,召集他的亲属在跟前鞭打他。让小偷长期扫大街,过了很久,才让小偷举报旧的小偷来代替自己。小偷们害怕被认出,都逃走了,境内因此清静。接着进入乌程,从集市经过,看到卖肉的秤砣,感叹说:“吴兴从前没有这种秤砣,是我年轻时在这里做的。”召集旧友饮酒谈论平生,不以此为意。迁任护军,把家作为府衙。三年,因改葬离职,下诏赠敬则母亲为寻阳国太夫人,改授侍中、抚军。高帝遗诏让敬则以本官兼丹阳尹。不久迁任会稽太守,加都督。永明二年,赐给鼓吹一部。会稽土地边靠湖海,人口无论士庶都要承担塘役。敬则认为劳动力有余,全部折算成钱,送到台库以图方便。皇上同意了。三年,进号征东将军。宋广州刺史王翼之的儿子的小妾路氏十分残暴,杀了婢女,翼之的儿子法朗告发她,敬则把她交付山阴狱杀死。路氏家人上诉,被有关部门弹劾,山阴令刘岱被判处弃市死刑。敬则入朝,皇上对敬则说:“人命至关重要,是谁下决心杀她的?都不禀报我。”敬则说:“是臣愚昧的主意。臣知道什么法律,看到背后有符节,就说应当能杀人。”刘岱也认罪,皇上于是赦免了他;敬则被免官,以公爵身份兼任郡守。后来与王俭一起在本号基础上开府仪同三司。当时徐孝嗣在崇礼门等候王俭,趁机嘲笑他说:“今天可说是连璧。”王俭说:“想不到老子竟然和韩非同传。”有人把这话告诉敬则,敬则欣然说:“我本是南沙县吏,侥幸得到细铠左右的位置。赶上风云际会到了这里。竟然与王卫军同一天拜授三公,我王敬则还有什么遗憾。”丝毫没有遗憾的神色。朝中士人因此称赞他。
十一年,授司空。敬则名声地位虽然显达,但不用富贵自居。当初作为散辈出使北魏,在北馆种了杨柳。后来员外郎虞长曜出使北方回来,敬则问:“我以前种的杨柳树,现在大小如何?”长曜说:“在虏中被称为甘棠。”武帝令群臣赋诗,敬则说:“臣几乎落在这奴仆的度量内。”皇上问他,敬则回答说:“臣如果懂得写书,不过做个尚书都令史罢了,哪能有今天?”敬则虽然不太认识字,但性情很机警狡黠,到郡里让省事读文书,他批示裁决,都不失理。
明帝辅政时,暗中存有废立之意。隆昌元年,让敬则出京任会稽太守,加都督。海陵王即位,进升太尉。明帝即位,任大司马,台使拜授那天,大雨倾盆,敬则的文武官员都大惊失色。旁边一个宾客说:“大人向来如此,从前拜授丹阳尹、吴兴时也是这样。”敬则非常高兴地说:“我命里注定该有雨。”于是引导仪仗,准备好朝服,被引导出来到厅堂拜受,心里还是不太自在,吐舌头很久。明帝已经杀害很多人,敬则自认为是高帝、武帝的旧臣,心中忧虑恐惧。明帝虽然外表厚待他,但内心猜疑防备,多次询问敬则的饮食身体情况。听说他衰老,而且住在内地,所以稍得安宁。后来派萧坦之率领斋仗五百人前往晋陵,敬则的儿子们都在京城,忧惧没有办法。皇上知道了,向梁武帝问计,梁武帝说:“敬则是个粗人,容易感动,只应赐给他子女玉帛,厚待他的使者,如此而已。”皇上采纳了。吴人张思祖,是敬则的主要谋士,任府司马,多次奉命出使。皇上假装倾心待他,任命他为游击将军。派敬则的世子仲雄去东部。仲雄善于弹琴,江左有蔡邕的焦尾琴在主衣库,皇上敕令每五天给仲雄用一次。仲雄在御前弹琴,创作了《懊侬曲》,唱道:“常叹负情侬,郎今果行许。”又说:“君行不净心,那得恶人题。”皇上更加猜疑惭愧。
永泰元年,皇上的病多次危重,任命张瑰为平东将军、吴郡太守,设置兵佐,秘密防备敬则。内外传言将要有处决。敬则听说后,私下说:“东部现在有谁?只是想要平定我罢了。东部又哪那么容易平定?我终究不会接受金罂。”金罂,说的是鸩酒。儿子们很恐惧,第五子幼隆派正员将军徐岳把情况告诉徐州行事谢朓,与他商议,如果同意就回去报告敬则。谢朓抓住徐岳快速启奏。敬则的城局参军徐庶家在京口,他的儿子秘密把这事报告徐庶,徐庶告诉敬则的五官王公林。公林是敬则同族之子,经常被委任信任。公林劝敬则赶紧送信请求让儿子们死,自己单船连夜返回京城。敬则说:“如果这样,儿子们应该有回信,且忍耐一晚上。”当夜,召集僚佐文武打马牌赌钱,对众人说:“你们诸位想要我怎么做?”没有敢先回答的。防阁丁兴怀说:“大人只应该这样做。”敬则不吭声。第二天早上,召见山阴令王询、台传御史钟离祖愿,敬则横刀坐着,问王询等人征发壮丁可得多少人,库房里现有多少钱物,王询、祖愿的回答都违背旨意,敬则发怒,要把他们拉出去斩了。王公林又劝谏敬则说:“大人难道不再想想?”敬则唾他的脸说:“小子,我做事跟你小子有什么关系。”于是起兵,招集配发衣甲,两三天就出发了。想要劫持前中书令何胤回来任尚书令,长史王弄璋、司马张思祖阻止他说:“何令隐居,一定不会顺从,不顺从就应该杀他。兴大事先杀朝中贤士,事情一定不会成功。”于是率领精锐甲士万人渡过浙江,说:“应该写篇檄文。”思祖说:“大人现在自己回朝,哪里用得着这个?”于是作罢。
朝廷派遣辅国将军前军司马左兴盛、直阁将军马军主胡松三千余人,在曲阿长冈筑垒;尚书左仆射沈文秀为持节、都督,屯兵湖头,防备京口路。敬则以旧将身份起事,百姓挑着担子、扛着锹跟着他的有十余万人。到武进陵口痛哭,乘着肩舆前进。遇到左兴盛、山阳两处营寨,尽力攻打。官军抵挡不住,想要撤退但包围圈没有打开,各自死战。胡松率领马军从后面突袭,百姓没有武器,都惊慌逃散。敬则大叫要马,两次上马都没上得去,左兴盛的军容袁文旷斩了他并传送首级。
这时皇上的病已经危重,敬则仓促从东部起事,朝廷震惊恐惧。东昏侯在东宫商议想要叛逃,让人上屋观望,看见征虏亭失火,以为是敬则到了,急忙整装想要逃跑。有人告诉敬则,敬则说:“檀公三十六策,走是上计,你们父子只应该赶快逃走。”这是讥讽檀道济避魏的事。敬则来时,声势很大,总共十天后就失败了。时年六十四岁。朝廷把他的头涂漆藏在武库,到梁天监元年,他过去的属官夏侯亶上表请求收葬,得到允许。
陈显达是南彭城人。在宋时因军功封彭泽县子,官至羽林监、濮阳太守,隶属齐高帝在新亭垒讨伐桂阳贼。刘勔在大桁战败,贼兵进入杜姥宅。等到休范死后,显达从杜姥宅出击,在宣阳津阳门大战,大破贼兵,被箭射中左眼,箭头取不出来。地黄村有位潘婆婆善于巫术禁咒,先用钉子钉在柱子上,婆婆走禹步运气,钉子就出来了,于是禁咒显达眼中的箭头,箭头出来了。事情平定后,封丰城侯,再迁平越中郎将、广州刺史,加都督。沈攸之事件发生,显达派军队援助朝廷,长史到遁、司马诸葛导劝显达保境蓄众,秘密与双方通好。显达在座位上亲手斩杀了他们,派送表疏归心齐高帝。高帝即位,拜护军将军。后来御膳不宰牲,显达进献一盘熊蒸,皇上就当饭吃了。后来拜都督、益州刺史。
武帝即位后,晋升显达为镇西将军。益州地区山势险要,许多部族不服从管辖。大度村的獠人,前任刺史无法制服,显达派使者去责令他们缴纳赋税。獠人首领说:“连两只眼睛的刺史尚且不敢调遣我。”于是杀了使者。显达分派部将官吏,声称要外出打猎,夜里突袭獠人,男女老幼全被斩杀。从此山夷震恐归服。永明二年,征召为侍中、护军将军。显达长期在外任职,曾经历高帝的丧事。等到见到武帝,流涕悲咽,武帝也流泪,心中对他非常嘉许。八年,任征南大将军、江州刺史。显达谦和宽厚,有智谋,自认为出身低微而职位太高,每次升官常有惭愧恐惧之色。他有十多个儿子,告诫他们说:“我本来的志向达不到这种地步,你们不要因为富贵而凌驾于人。”家中已经豪富,儿子们与王敬则的儿子们都讲究精美的车牛和华丽的服饰。当时以快牛著称的有陈家的青牛、王家的乌牛、吕文显的折角牛、江瞿昙的白鼻牛,而这些牛都集中在陈显达家。显达知道后很不高兴。等到儿子陈休尚任郢府主簿,路过九江时拜别。显达说:“凡是奢侈的人很少有不败亡的,麈尾蝇拂是王、谢家族的东西,你不必带着这些东西。”当即取来在面前烧掉。他就是这样恬淡退让。
参与废黜郁林王的功勋,延兴元年,任司空,进爵为公。明帝即位,进升太尉,封鄱阳郡公。增加二百名士兵,赐给油络车。后来以太尉兼任鄱阳郡公,负责三公事务,而实际职掌是统领州郡长官,人们认为是格外恩宠的三公。明帝想要全部除掉高帝、武帝的子孙,曾试探地问显达,显达回答说:“这些人哪里值得忧虑。”明帝于是作罢。显达在建武年间心中不安,深深自我贬抑退让,车马破旧,导从仪仗都用瘦小的人。侍宴饮酒后,向明帝请求借枕头,明帝让人给他。显达抚摸着枕头说:“臣年纪已老,富贵已足,只缺枕着枕头死去,特地向陛下乞求这个。”明帝脸色大变说:“您醉了。”显达以年老告退,不被允许。永泰元年,于是派显达北侵。永元元年,显达督率平北将军崔慧景等军四万人,围攻南乡界的马圈城,距离襄阳三百里。攻打了四十天,魏军粮尽,吃死人肉和树皮。外围攻势紧急,魏军突围逃走。显达进去占据该城,派军主庄丘黑进取南乡县。魏孝文帝亲自率领十余万骑兵突然到来,军主崔恭祖、胡松用乌布幔裹着显达,几个人抬着他,从均水口出去,朝廷军队沿路奔逃撤退,死了三万多人。显达一向有威名,传扬境外,至此大大受损。御史中丞范岫上奏请求免去显达的官职,显达又上表请求解职,都没有被允许。任命为江州刺史,镇守盆城。当初,王敬则作乱时,始安王萧遥光曾禀告明帝担忧京城,担心显达发生变故,想追回他的官职,事情平息后才作罢。显达也心怀危惧。等到东昏侯即位,更不愿意回京城,得到这个任命很高兴。不久加任征南大将军,赐给三望车。
显达听说京城大肆杀戮,徐孝嗣等都死了,传闻将派兵袭击江州。显达害怕祸事,十一月十五日举兵,想直接袭击建邺,趁其不备,又遥指郢州刺史建安王萧宝寅为主。朝廷派后军将军胡松等据守梁山,显达率领数千人从寻阳出发,与胡松在采石交战,大破胡松,京城震恐。十二月,暗中渡江占领石头城北上袭击京城,宫中大为惊骇,关闭城门防守。显达手持马槊带领数百步兵,在西州前与朝廷军队交战,两次接战大胜,马槊折断,还亲手杀了十多人。官军陆续赶到,显达不能抵挡,退走到西州后的乌榜村。骑官赵潭用槊刺中显达,将他刺落马下,在篱笆边斩杀,血涌溅到篱笆上,像淳于伯被刑时的样子。当时七十三岁。显达在江州曾得病,没有治疗就好了,心中很不高兴。这时正值连冬大雪,他的首级被悬挂在朱雀门,但雪没有积在上面。他的儿子们都被处死。
张敬儿,南阳冠军人。父亲张丑,任郡将军,官至节府参军。敬儿年轻时擅长骑马射箭,有胆气,喜欢射猛兽,百发百中。南阳新野风俗出骑射之士,敬儿尤其体力过人。逐渐做官到宁蛮行参军,跟随同郡人刘胡征讨襄阳各山蛮,深入险阻,所向无敌。又攻打胡阳蛮,官军撤退,敬儿独自一人在后,贼兵不能抵挡。山阳王刘休祐镇守寿阳,寻求善于骑射的人,敬儿和襄阳人俞湛应选。敬儿善于侍奉人,于是受到宠爱,任长兼行参军。泰始初年,随府转为骠骑参军,代理中兵,领军讨伐义嘉贼,与刘胡在鹊尾洲对峙,向明帝请求担任本郡太守。事情平定后,被任命为南阳太守。
敬儿做襄阳府将时,家境贫穷,每次休假就给人做工来养活自己。曾为城东吴泰家挑水,与吴泰宠爱的婢女私通。事情败露,将被吴泰杀死,他逃进卖棺材的店铺中,躲进棺材,盖上盖子,才得以幸免。后来在鹊尾洲时,向明帝禀报说:“吴泰用丝帮助雍州刺史袁顗做弩弦,结党为叛逆,如果事情平定之后,请求没收他的家财。”明帝答应了。到这时没收吴氏家产,只有家人赤身出来,僮仆财物价值数千万,敬儿都得到了,先前私通的婢女,就纳为妾。
后来任越骑校尉,桂阳王事件发生时,隶属齐高帝驻扎在新亭。贼兵的箭石交加,刘休范穿着白衣乘小轿来到楼下。敬儿与黄回向高帝请求,假装投降以擒获刘休范。高帝说:“你若能办成此事,当以本州相赏。”敬儿与黄回一起出城南,放下兵器逃跑,大喊投降。刘休范很高兴,召他们到轿旁。黄回假装传达高帝的密意,刘休范相信了。黄回向敬儿使眼色,敬儿夺取刘休范的防身刀杀了他,他的左右百人都逃散了。敬儿拿着刘休范的首级回到新亭。被任命为骁骑将军,加辅国将军。高帝设酒对敬儿说:“没有你的功劳,就没有今天的安定。”
高帝认为敬儿人微位轻,不想让他立即担任襄阳重镇。敬儿不断请求,于是稍微打动高帝说:“沈攸之在荆州,您知道他想做什么,不派敬儿去防备他,恐怕对您不利。”高帝笑着不说话,于是任命为雍州刺史,加都督,封襄阳县侯。部队停泊在沔口,敬儿乘小船过江,去见晋熙王刘燮。到江中遇风船翻,左右强壮的人各自泅水逃走,剩下两个小吏在船下下沉,向敬儿求救,敬儿用两臂挟着他们,随着船仰面浮在水上,这样翻覆漂流了几十里,才得到救援。丢失了所持的符节,重新发给。到了镇所,厚结沈攸之,得到他的情况,秘密报告高帝,始终没有二心。又与沈攸之的司马刘攘兵交情深厚。等到苍梧王被废,敬儿怀疑沈攸之会因此起兵,秘密询问刘攘兵,刘攘兵没有说什么,寄给敬儿一只马镫。敬儿于是作了防备。升明元年冬,沈攸之反叛,派使者报告,敬儿慰劳接待周到,为他们设食完毕,在厅事前排列仪仗斩杀了他们。集合部曲驻扎。沈攸之败逃,应当袭击江陵。敬儿告变的使者到达,高帝大喜,进号镇军将军,改任都督。沈攸之到郢城败走,他的儿子沈元琰与兼长史江乂、别驾傅宣等回到江陵。敬儿军队到白水,沈元琰听到城外鹤叫,以为是喊叫声,恐惧想逃跑。当夜,江乂、傅宣开门出逃,城溃,沈元琰逃到宠洲被杀。敬儿到江陵,诛杀沈攸之的亲党,没收他们的财物数千万,好的全部纳入私囊,送到朝廷的不到百分之一。沈攸之在汤渚村上吊自杀,当地人把他的首级送到荆州。敬儿让盾牌举着,盖上青伞,在街市示众,然后送到建邺。进爵为公。
敬儿在雍州贪婪残暴,人世间一物可用,没有不夺取的。在襄阳城西建造宅第,聚敛财物宅第,大小几乎与襄阳城相等。又想移走羊祜的堕泪碑,在那处建台。下属劝谏说:“这是羊太傅留下的德政,不宜迁移。”敬儿说:“太傅是谁,我不认识。”
等到齐受禅,改任侍中、中军将军,升散骑常侍、车骑将军,设置佐史。高帝驾崩,遗诏加开府仪同三司。他在家私下哭泣说:“官家是大老天子,可惜太子年少,向我所不及也。”等到拜官时,王敬则戏弄他,称呼他为褚彦回。敬儿说:“我是马上所得,终究不能做华林阁的勋贵。”王敬则很恨他。当初,敬儿微贱时,有妻子毛氏,生了儿子张道门。而同乡尚氏女有姿色,敬儿喜欢她,于是抛弃毛氏而娶尚氏为妻。等到位居三司,尚氏还住在襄阳宅中。担心不再外出,于是把家口全部接到京城,禀报武帝,没有得到慰问。敬儿心中自己怀疑。等到垣崇祖死后,更加恐惧。喜好卜术,尤其相信梦。当初征讨荆州时,每次见将帅,来不及有其他计议,只叙述梦说:“未贵时,梦见住在村中,社树忽然高数十丈。等到在雍州时,又梦见社树直上到天。”以此引诱部曲,自称贵不可言。因此不自量力,无知。又派人在乡里制造谣言,让小儿们歌唱说:“天子在何处?宅在赤谷口,天子是谁?非猪如是狗。”敬儿家在冠军,宅前有地名叫赤谷。既得开府,又希望有班剑,对人说:“我车边还缺少斑兰之物。”敬儿生长在荒远之地,少年习武,到了京城悠闲,又四方安宁,更加不得志。他的妻子尚氏也说:“我从前梦见一手热如火,而您得南阳郡;元徽中,梦见一髀热如火,您得本州;建元中,梦见半身热,不久得开府;如今又全身热了。”她把这些话告诉亲近的人,说起妻子的初梦次梦,又说“如今全身热了”。宦官听到这些话传开了,事情传到武帝那里。敬儿又派使者与蛮中交往,武帝怀疑他有异心,永明元年,敕命朝臣在华林园举行八关斋,在座位上收捕敬儿。当初,左右雷仲显常以盈满告诫敬儿,敬儿不听从,到这时知道有变,抱着敬儿哭泣,敬儿脱下冠貂丢在地上说:“用这东西误了我。”他的儿子张道门、张道畅、张道休都被处死,小儿子张道庆被宽恕。后来几年,武帝与豫章王萧嶷在三月三日曲水内宴,有小船流到御座前翻沉,武帝因此谈及敬儿,后悔杀了他。
敬儿起初不认识字,等到做方伯,才学习读《孝经》《论语》。当初被征为护军,就秘密在密室中,屏退人学习揖让答对,在空处俯仰,妾侍偷看发笑。将要拜三司时,对妻子嫂子说:“我拜后府中开黄阁。”于是口中自做鼓声。初得鼓吹,羞于演奏。又在新林慈姥庙为妾求子,祝神时自称三公,他就是这样鄙俗。当初他的母亲在田中睡觉,梦见有角的小狗舔她,不久怀孕而生敬儿,所以最初名叫苟儿。又生一子,因苟儿之名又取名猪儿。宋明帝嫌苟儿名字鄙俗,改为敬儿,所以猪儿也改为恭儿,官至正员郎,托病辞官回到本县,常住在上保村,不肯出仕,与居民没有区别。与敬儿友爱甚厚。等到听说敬儿败亡,逃入蛮中。后来自首,被赦免其罪。
崔慧景,字君山,清河东武城人。祖父崔构,任奉朝请。父亲崔系之,任州别驾。慧景年轻时志向学业,出仕宋任长水校尉。齐高帝在淮阴时,慧景与同宗崔祖思同时主动结交。等到高帝受禅,封乐安县子,任都督,梁、南秦二州刺史。永明四年,任司州刺史。母亲去世,诏命起复本任。慧景每次离任州职,就倾尽资财进献供奉,动辄数百万。武帝因此嘉赏他。十年,任都督、豫州刺史。郁林王即位,慧景因少主新立,秘密与北魏通好,朝廷怀疑他。明帝辅政,派梁武帝到寿春安抚他。慧景秘密送信表示诚心并劝进。建武四年,任度支尚书,领太子左率。
东昏侯即位后,崔慧景任护军。当时辅国将军徐世标独揽大权发号施令,崔慧景不过是充数而已。皇帝诛杀将相后,老臣都被杀尽,崔慧景自认为年高望重,反而更加不安。等到裴叔业献寿阳投降北魏,朝廷立即任命崔慧景为平西将军,假节、侍中、护军等职不变,率领水陆大军征讨寿阳。军队驻在白下即将出发时,皇帝设长围清场,出琅邪城送行。皇帝身穿戎服坐在楼上,召崔慧景骑马进入围内,身边没有一个随从,才说了几句话,崔慧景便叩拜告辞离去。崔慧景出城到白下非常高兴,说:“脖子不再是小人们能折断的了。”他的儿子崔觉任直阁将军,崔慧景秘密与他约定日期。当时江夏王萧宝玄镇守京口,听说崔慧景北上,派左右余文兴游说他道:“朝廷任用一群小人,猜忌陷害忠良贤才,江祏、刘暄、徐孝嗣、沈文季的下场,您都亲眼看到,自身虽然与皇室亲如兄弟,也不知灭亡何时到来。您这次举动,成功也是死,不成功也是死,想要怎样求得免祸?机不可失,现在手握强兵,北取广陵,收编吴、楚的精锐士卒;我亲率全州响应,取得大功易如反掌。”崔慧景常常心中不安,听了这话便响应。
当时庐陵王长史萧寅、司马崔恭祖守广陵城,崔慧景把萧宝玄的事告诉了崔恭祖。崔恭祖先前并无盟约,口头上虽然应和,内心实际不同意。回去后把这事告诉萧寅,共同谋划闭城坚守。萧寅心里以为崔恭祖和崔慧景是一伙的,对他说:“废除昏君、拥立明主,是人情所乐,怎么可以违抗拒绝。”崔恭祖仍然坚持不同意见。不久崔慧景到达,崔恭祖闭门不敢出来。崔慧景知道他与自己不同心,流了几行泪离去。中兵参军张庆延、明岩卿等劝崔慧景袭取广陵,并秘密派军主刘灵运从小道突入。崔慧景不久率军赶到,于是占据了广陵城。崔觉到达后,崔慧景便让他领兵袭击京口。萧宝玄本以为大军会一齐前来,等到看见人数很少,极为失望,抗拒崔觉,将他击退。崔恭祖与崔觉率领精兵八千人渡江。崔恭祖内心本就不赞同反叛,到蒜山时,想斩杀崔觉率军投降京口,事情没有成功而作罢。崔觉等人的军队器械精良,柳憕、沈佚等对萧宝玄说:“崔护军威名已经很高,他的诚意可以看见,既然已经唇齿相依,忽然中途立异。他们以乐于归附的部众,乱哄哄地渡江,谁能抵挡?”于是登上北固楼,将上千支蜡烛堆成烽火,举火响应崔觉。皇帝听说事变,任命右卫将军左兴盛为假节,督率京都下游水陆各军。崔慧景停留两天,便率领大军同时渡江,直趋京口。萧宝玄仍以崔觉为前锋,崔恭祖紧随其后,崔慧景自任大都督,统率各军节度。东府、石头、白下、新亭诸城都溃败,左兴盛逃跑,不能入宫,逃到淮河洲渚的芦苇船中,崔慧景擒获并杀了他。崔慧景假称宣德皇后命令,废黜皇帝为吴王。
当时柳憕另外推举萧宝玄,崔恭祖作为萧宝玄的羽翼,不再尊奉崔慧景,崔慧景嫌恶他们。巴陵王萧昭胄先前逃亡民间,出来投奔崔慧景,崔慧景心里更倾向于他,所以犹豫不知立谁,这风声泄露出去。柳憕、崔恭祖开始对崔慧景怀有二心。崔恭祖又劝崔慧景发射火箭焚烧北掖门楼,崔慧景认为大事即将定局,日后如果重新建造,耗费财力人力太多,没有听从他的计策。崔慧景生性喜好谈论义理,同时通晓佛理,驻扎在法轮寺,对着宾客高谈阔论,崔恭祖深怀怨恨。在此之前,卫尉萧懿任豫州刺史,从历阳走陆路征讨寿阳,皇帝派密使告诉他情况。萧懿率领军主胡松、李居士等人从采石渡江登岸,驻扎在越城并点火,台城中击鼓叫喊庆祝。崔恭祖先劝崔慧景派二千人截断西岸军队,使他们不能渡江,崔慧景认为城池早晚会投降,外面援军自然也会散去,没有同意。崔恭祖请求进攻义师,又不答应。于是派儿子崔觉率领精兵数千人渡到南岸,义师凌晨进攻,崔觉大败。崔慧景军中人心离散沮丧。崔恭祖驻军兴皇寺,在东宫掳掠到女妓,崔觉前来逼迫夺取,因此忿恨。当夜,崔恭祖与骁将刘灵运到建康城投降。崔慧景于是带领几个心腹偷偷离去,想要北渡长江,城北的各路军队不知道,还在抵抗作战。城内出兵冲杀,杀死数百人,崔慧景的残余部众都奔逃。崔慧景围城共十二天,军队散住在京城,没有修筑营垒。等到逃跑时,部众在路上渐渐散去,独自骑马到蟹浦,投奔渔人太叔荣之。太叔荣之原是崔慧景的门客,当时任蟹浦戍主,崔慧景对他说:“我把快乐赐给你,你给我找酒来。”不久就被太叔荣之斩杀,将头放在鳅鱼篮里挑着送到都城。
崔恭祖是崔慧景的同宗,骁勇果敢,善于骑马用槊,气力超过常人,多次经历军阵。讨伐王敬则时,与左兴盛的军容袁文旷争夺王敬则的首级,向明帝申诉说:“恭祖骑着秃马、穿着红衫,亲手刺倒王敬则,所以袁文旷才能砍下他的头。我以死换取功劳却被冤枉夺走。如果失去这个功劳,我一定要刺杀左兴盛。”皇帝因为他勇健,对左兴盛说:“怎么能让恭祖和文旷争功。”崔慧景被平定后,崔恭祖被关押在尚方狱中,不久被杀。崔觉逃亡做了道士,被抓获伏法。崔觉的弟弟崔偃,十八岁时身高八尺,广泛涉猎书籍,善于虫篆,担任始兴内史,躲藏逃窜得以免祸。和帝在西台即位后,任命他为宁朔将军。中兴元年,他到公车尚书署申诉冤屈,言语多有指斥朝政,不久下狱而死。
先前,东阳女子娄逞,改换服装假扮为男子,粗略懂得围棋,理解文章义理,遍游公卿之间,做官做到扬州议曹从事。事情败露后,明帝驱赶她返回东边。娄逞才穿上妇人衣服离去,叹息说:“有这样的技艺,回去却成了老妇人,难道不可惜吗!”这是人妖。阴柔想要变成阳刚,事情不成所以泄露,是王敬则、萧遥光、陈显达、崔慧景等人的征兆。旧史有裴叔业的传,事迹终结于北魏,现在从略。
评论说:光武帝的功臣,之所以能终身保全名声,难道仅仅是不担任职务,也因为继续奉行彰明正道,心中存有正统。王敬则、陈显达起家奋飞,是建元、永明的时运;自身位极鼎臣,是建武、永元的朝代。功勋不如往时,地位超过以往同等,礼遇授予虽然隆重,情分却不投合。加上君主猜忌、政治混乱,危亡的忧虑到来,举手护头,人人都想自我保全。战争已经使用,确实沦陷于犯上的行迹,敌国起于同舟之人,何况比这更疏远的关系呢。张敬儿拥有震主之勇,遭遇鸟尽弓藏的时运,内心被邪梦迷惑,行为涉及觊觎,他的灭亡,也是理所应当。崔慧景以乱救助乱,能够不遭祸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