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传

卷六十四江子一等

作者:李延寿朝代:类别:纪传体通史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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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子一,字元亮,是济阳考城人,晋朝散骑常侍江统的七世孙。父亲江法成,任奉朝请。子一年轻时慷慨有大志。家境贫寒,因孝顺闻名,因为苦于侍奉供养多有欠缺,于是终身吃素。出仕梁朝从王国侍郎、奉朝请起家。上书议论政事,被当权者排挤,于是上表请求到北方去做刺客。武帝感到惊异。又上书请求到秘阁看书,武帝同意了,下令让他值勤于华林省。他的姑父左卫将军朱异是当朝权要,休假的日子,宾客聚集。朱异不被舆论所归附,想拉子一作为助手,子一从未登门,他的高洁如此。担任遂昌、曲阿县令,都有美好的政绩。后来任南津校尉。

弟弟子四,历任尚书金部郎。大同初年,升任右丞。兄弟性格都很刚烈。子四从右丞任上进呈密封奏章,极力直言政事得失,武帝认为很好,下诏说:“屋漏在上,知之在下,命令尚书详细选择,用于时政。”左户郎沈炯、少府丞顾玙曾经奏事不被允许,皇帝严厉地呵斥他们。子四就快步上前代替沈炯等人回答,回答得十分激烈恳切。皇帝发怒命令捆绑他,子四就坐在地上不肯接受。皇帝怒气也消了,就释放了他,但还是被免职。

等到侯景攻陷历阳,从横江将要渡过长江,子一率领水军一千多人在下游打算拦截他,他的副将董桃生逃跑,子一就退回南洲,聚集残余步兵赶往建邺,在文德殿被接见。皇帝对他很恼怒,他把事情详细作了回答,并且说:“臣以身许国,常常担心不得好死,今天的事,还有什么可吝惜的?不死在宫阙前,终究也会死在宫阙后。”等到京城被包围,打开承明门出战。子一和弟弟尚书左丞子四、东宫直殿主帅子五一起力战向前,贼兵穿着铠甲坐着不动。子一用槊撞击,贼兵放出突击骑兵,众人退缩。子一刺中骑兵,骑兵倒下槊折断,贼兵砍断他的肩膀,当时年龄六十二岁。弟弟说:“和哥哥一起出战,有什么脸面独自回去?”于是脱去头盔冲向敌人,子四被槊刺穿胸膛而死;子五颈部受伤,回到战壕边痛哭一声而死。贼兵认为子一的勇敢是义举,归还他的遗体,面容如同活着一样。诏令追赠子一给事黄门侍郎,子四中书侍郎,子五散骑侍郎。侯景之乱平定后,元帝又追赠子一侍中,谥号义子;子四黄门侍郎,谥号毅子;子五中书侍郎,谥号烈子。

子一续写了《黄图》和班固的“九品”,以及辞赋文章数十篇,流传于世。

胡僧祐,字愿果,是南阳冠军人。年轻时勇敢果决,有军事才能。出仕北魏官至银青光禄大夫。在大通三年,为躲避尔朱氏之难归附梁朝。多次进呈密封奏章,武帝器重他,任命他为文德主帅归来,让他戍守项城。魏军攻占项城,于是又进入北方,中大通元年,陈庆之护送魏北海王元颢进入洛阳,僧祐又归附梁朝,被任命为南天水、天门二郡太守,有良好的政绩。生性喜好读书,喜爱编纂,但文辞粗鄙,多被嘲笑戏弄,而自己认为很精妙,更加自负夸耀。晚年事奉梁元帝。侯景之乱时,西沮蛮反叛,元帝命令僧祐讨伐他们,让他全部杀死他们的首领。僧祐劝谏违逆旨意,被关进监狱。

大宝二年,侯景在巴陵包围王僧辩,元帝就从监狱中带出僧祐,任命为假节、武猛将军,封新市县侯,命令他救援王僧辩。将要出发时流下眼泪,对他儿子胡玘说:“你可以打开红色和白色两扇门,我不取胜就会战死。吉利就从红色门出,凶险就从白色门出。”元帝听说后认为他豪壮。前进到赤沙亭,恰逢陆法和到达,于是与他合军,大败侯景部将任约的军队,擒获任约送往江陵。侯景听说后就逃跑了。后来被任命为领军将军,大肆增加自己的财产。把所赏赐的鼓吹乐器经常放在书房中,对着它们自娱自乐。有人说:“这是仪仗,您名望隆重,不应该这样。”他回答说:“我生性喜爱,必须经常看见罢了。”有时出游也带着它们,士人嘲笑他。承圣二年,任车骑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。等到魏军到达,任命僧祐为都督城东诸军事。不久中流箭而死,城池于是被攻破。

徐文盛,字道茂,是彭城人。家中原本是北魏将领。父亲徐庆之,梁朝天监初年从北方回归南方,未到达途中去世。文盛于是统领他的部众,逐渐建立功绩。大同末年,任宁州刺史。州在偏僻遥远之地,群蛮劫掠连续不断,前后刺史无人能制止。文盛推诚安抚,夷人感动,风俗于是改变。

太清二年,听说国家有难,就招募了几万人前来奔赴,元帝任命他为秦州刺史,加都督,授予他东讨的方略。东下到达武昌,遇到侯景部将任约,于是与之相持。元帝又命令护军将军尹悦、平东将军杜幼安、巴州刺史王徇等会合他,都受文盛调度指挥。在贝矶大败任约。任约退守西阳,文盛进军占据芦洲,又与他相持。侯景听说,率领大队人马西上救援任约,到达西阳。诸将都说:“侯景水军轻装前进,又很饥饿疲惫,攻击他一定会大胜。”文盛不答应。文盛的妻子石氏先前在建邺,这时,侯景用车装载她还给他。文盛深深感激侯景,于是秘密通信使,全无战心,众人都愤恨不满。杜幼安、宋簉等人于是率领自己的部队独自前进,大破侯景,缴获他的船舰而归。恰逢侯景秘密派遣骑兵从小道攻陷郢州,军中恐惧,于是大败溃散,文盛逃回荆州。元帝仍任命他为城北面大都督。又聚敛贪污财物很多,元帝大怒,下令列举他十条罪状,削除他的官爵。文盛私下心怀怨恨,皇帝听说,于是将他关进监狱。当时任约被擒获,和文盛一同关押。文盛对任约说:“为什么不早点投降?让我到了这个地步。”任约说:“门外不见你的马迹,让我从哪里投降?”文盛无话可答,于是死在狱中。

阴子春,字幼文,是武威姑臧人。晋朝义熙末年,曾祖父阴袭,跟随宋武帝南迁,到达南平,于是在那里安家。父亲阴智伯,与梁武帝是邻居,从小相好,曾进入武帝卧室,看见有奇异的光变成五色,于是握着武帝的手说:“您以后一定会大贵,不是做臣子的人。天下正乱,安定百姓的大概是您吧?”武帝说:“希望不要多说。”于是情谊转深,武帝每次有所需求,就像从外府取用一样。等到武帝登基,智伯官至梁、秦二州刺史。子春出仕历任朐山戍主、东莞太守。当时青州石鹿山临海,先前有神庙,刺史王神念因百姓祈祷耗费财物,毁掉神像,拆坏房屋。在屋梁上有一条大蛇长一丈多,役夫打击捕捉不住,它进入海水。当夜,子春梦见一人通报姓名拜访子春说:“有人使我受苦,破坏宅舍。既然没有托身之处,钦佩您的厚德,想在此地休息。”子春心中秘密记下。过了两天知道这件事,很惊讶,认为是先前梦到的神。于是准备祭祀的酒食请神,安置在一处。几天后,又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人来传话,辞谢说:“得到您的厚惠,当以一州相报。”子春心中高兴,供奉更加殷勤。过了一个多月,魏军想袭击朐山,间谍预先得知,子春设伏摧毁击败他们,诏令授予南青州刺史,镇守朐山。又升任都督、梁秦二州刺史。子春虽然没有别的才能品行,但临民以廉洁著称。家中内室混杂,而身上穿着脏污衣服,脚几年洗一次,说每次洗脚就会损失财物败坏事情,说在梁州时,因为洗脚导致梁州战败。太清二年,征召为左卫将军,升任侍中。适逢侯景之乱,元帝命令子春跟随王僧辩攻平邵陵王。又和左卫将军徐文盛东讨侯景,到达贝矶与侯景相遇,子春奋力作战,常常在诸军之首。恰逢郢州陷落,军队于是撤退,子春在江陵去世。儿子阴铿。

阴铿,字子坚,广泛涉猎史传,尤其擅长五言诗,被当时所推重。任梁湘东王法曹行参军。当初,阴铿曾与宾客朋友宴饮,看见行酒的人,于是把酒肉递给他,在座的人都笑。阴铿说:“我们整日酣酒,而执杯的人不知其味,不合人情。”等到侯景之乱,阴铿正被贼兵擒获,有人救他得以免死。阴铿询问,竟是先前那个行酒的人。陈朝天嘉年间,任始兴王中录事参军。文帝曾宴请群臣赋诗,徐陵对文帝说起他,当天就召阴铿参加宴席,让他赋新成安乐宫。阴铿提笔立即完成,文帝非常赞赏。多次升迁至晋陵太守、员外散骑常侍,不久去世。有文集三卷流传于世。

杜崱,是京兆杜陵人。他的祖先从北方归附南方,居住在雍州襄阳,子孙于是在那里安家。父亲杜怀宝,年轻时有大志节操,梁朝天监年间多次有军功,后来又立功南郑,官至梁、秦二州刺史。大同初年,魏军又包围南郑,怀宝命令第三子杜嶷率领二百人,与魏军前锋在光道寺交战,流箭射中他眼睛,失去战马,敌人拿着槊逼近,杜嶷斩杀其中一个骑兵骑上马,奔驰而回。杜嶷体力超群,擅长骑马射箭,一天中交战七八回合。他所佩带的霜明朱弓有四石多拉力,斑丝缠槊长二丈五,同心敢死士一百七十人。每次出战杀伤数百人,敌人畏惧他,称他为杜彪。怀宝在州中去世,谥号桓侯。杜嶷官至西荆州刺史,当时谶言说“独梁之下有瞎天子”,元帝认为杜嶷就是此人。恰逢杜嶷改葬父亲祖父,皇帝命令看墓地的人故意做坏事,过了一年杜嶷去世。

杜崱,是杜嶷的弟弟。幼年有志气,在乡里以胆勇著称,后来任新兴太守。太清三年,随从岳阳王萧詧袭击荆州,元帝与杜崱的哥哥杜岸有旧交,秘密写信邀请他们。杜崱就和杜岸、弟弟杜幼安、侄子杜龛等夜晚归附元帝,元帝任命他为武州刺史,封枝江县侯,命令他随从领军王僧辩东讨侯景。到达巴陵,侯景逃跑。加官侍中,进爵为公,仍随从王僧辩追击侯景到石头。侯景败亡,杜崱进入占据台城。侯景之乱平定,加官散骑常侍、江州刺史。当月,齐将郭元建在秦郡攻打秦州刺史严超达,王僧辩命令杜崱赴援,陈武帝也从欧阳前来会合。郭元建军退却,杜崱于是纵兵大破他们,郭元建逃走。当时元帝在江陵拘捕王琳,王琳的长史陆纳等人在长沙反叛。元帝征召杜崱与王僧辩讨伐他们。在车轮与陆纳等人交战,大败他们。后来陆纳等人投降,杜崱又与王僧辩西讨,在硖口平定武陵王。不久镇守时患病去世,谥号武。杜崱兄弟九人,哥哥杜嵩、杜岑、杜嶷、杜岌、杜巘、杜岸以及弟弟杜嵸、杜幼安都知名。

杜岸,字公衡,太清年间,与杜崱随从岳阳王萧詧攻打荆州,一同归附元帝。元帝任命他为北梁州刺史,封江陵县侯。杜岸请求率领五百骑兵袭击襄阳,离城三十里时,城中发觉。萧詧当夜得知他的军队突袭襄阳,因为杜岸等人是襄阳豪帅,于是当夜逃回襄阳。杜岸等人知道萧詧到达,就逃奔到广平投靠哥哥南阳太守杜巘。萧詧派将领尹正、薛晖等攻下广平,俘获杜巘、杜岸等人以及他们的母亲妻子儿女,都在襄阳北门斩杀。萧詧的母亲龚保林在众人面前数落杜岸,杜岸说:“老婢,教你儿子杀你叔父,竟然枉杀忠良。”萧詧命令拔掉他的舌头,将他碎割后烹煮。诛杀所有杜氏宗族亲属,年幼体弱的处以宫刑,又挖掘他们的坟墓,焚烧尸骨,把骨灰扬掉,并用漆涂抹骨骼。等到建邺平定,杜崱兄弟挖掘安宁陵焚烧,来报复漆骨的酷刑,元帝也不责备。

杜幼安,生性极为孝顺宽厚,雄勇过人,与哥哥杜崱一同归附元帝,元帝任命他为西荆州刺史,封华容县侯。与王僧辩在长沙讨伐河东王萧誉,平定了。又命令他协助徐文盛东讨侯景,到达贝矶,大破侯景部将任约,斩杀任约的仪同叱罗子通、湘州刺史赵威方等人。继续进军大举进攻汉口,另攻取武昌。侯景估计芦洲上游来压制文盛,幼安与众军大败侯景。恰逢侯景秘密派遣骑兵袭击攻陷郢州,擒获刺史方诸,人心大骇。文盛从汉口逃走,众军大败。幼安投降侯景,侯景因他多次反覆,杀了他。

杜龛是杜岑的儿子。他年轻时骁勇善战,善于用兵,跟随叔父们归附元帝,元帝任命他为郢州刺史,封为中庐县侯,与王僧辩一起讨伐平定了河东王萧誉。又跟随王僧辩东下,接替徐文盛的军队到达巴陵。听说侯景攻陷郢州,将要从西面上来,于是与王僧辩等人坚守巴陵。侯景到达,包围了数十天,未能攻克便逃走了。杜龛升任太府卿、定州刺史。等到各路大军到达姑孰,侯景的部将侯子鉴迎战,杜龛与陈武帝、王琳等人攻击他,大败侯子鉴,于是到达石头城。侯景亲自会战,杜龛与各路大军大败侯景。论功行赏时杜龛功勋最高,被授予东扬州刺史。又与王僧辩一起招降了陆纳,平定了武陵王。等到西魏平定江陵,北齐迎立贞阳侯萧明以继承梁朝帝位,任命杜龛为震州刺史、吴兴太守,升任南豫州刺史,封为溧阳县侯,又加授散骑常侍、镇南大将军。杜龛是王僧辩的女婿,起初担任吴兴太守时,因为陈武帝并非一向显贵,等陈武帝成为本郡人后,杜龛用法律制裁陈武帝的宗族,毫不宽容。陈武帝对他恨之入骨。等到王僧辩失败,杜龛便占据吴兴抵抗陈武帝,多次击败陈文帝的军队。杜龛喜好饮酒,终日沉醉,勇猛而无谋略,部将杜泰私下与陈文帝勾结,劝说杜龛投降陈文帝,杜龛同意了。他的妻子王氏说:“陈霸先与我们仇怨如此之深,怎么可以求和?”于是拿出私人财产赏赐招募士兵,又大败陈文帝的军队。后来杜泰投降了陈文帝,杜龛还沉醉未醒,陈文帝派人将他背出在项王寺前斩首。王氏于是剪发出家,杜氏一家就此覆灭。

王琳,字子珩,是会稽山阴人。本出身军旅之家。元帝在封地时,王琳的姐妹都进入后宫受到宠幸,王琳因此不到二十岁就能在元帝身边。他年轻时喜好武艺,于是成为将帅。太清二年,元帝派王琳进献一万石米,尚未到达,都城便陷落,于是他在江中沉掉米,乘轻快的小船返回荆州。逐渐升迁为岳阳内史,因军功被封为建宁县侯。侯景派部将宋子仙占据郢州,王琳攻克郢州,活捉了宋子仙。又跟随王僧辩击败侯景。后来被任命为湘州刺史。

王琳果敢勇猛超过常人,又能屈身礼待士人,所得的赏赐物品不拿回家,部下有上万人,多是江淮一带的强盗。平定侯景的功勋,与杜龛都是第一。他倚仗宠信在建康放纵暴虐,王僧辩禁止不了,害怕他将作乱,启奏请求诛杀他。王琳也怀疑有祸,命令长史陆纳率领部曲先前往湘州,自己轻装前往江陵陈述谢罪。临行前对陆纳等人说:“我如果不回来,你们将去哪里?”大家都说:“请求一死。”相对哭泣而别。等到了江陵,元帝将他交给司法官吏,并派廷尉卿黄罗汉、太舟卿张载去宣喻王琳的军队。陆纳等人及军士都哭着面对使者,不肯接受命令。于是拘押了黄罗汉,杀死了张载。张载性情苛刻,被元帝信任,荆州人恨他如仇敌,所以陆纳等人顺应人们的意愿,抽出他的肠子系在马脚上,让马绕圈奔跑,肠子拉尽气绝而死,又割碎处以五刑后斩首。元帝派王僧辩讨伐陆纳,陆纳等人败逃长沙。这时湘州尚未平定,武陵王的军队又很强大,江陵朝廷上下恐惧,有人心怀异志。陆纳上表申诉王琳无罪,请求恢复他的职位,自己愿意为奴婢。元帝于是用锁链锁着王琳送到王僧辩那里。当时陆纳正出兵交战,恰逢王琳到来,王僧辩将他升上楼车给陆纳等人看。陆纳等人都放下武器跪拜,全军都哭泣,说:“请求王郎进城我们就出来。”于是放王琳进城,陆纳等人才投降。湘州平定后,仍然恢复王琳的职位,让他抵御武陵王萧纪。萧纪平定后,授予王琳衡州刺史。元帝生性多猜忌,因为王琳部众强大,又得人心,所以将他派往岭外。又授予王琳都督、广州刺史。他的朋友主书李膺,是元帝信任的人,王琳告诉他说:“我蒙受提拔,常想献出生命来报答国恩。如今天下未平,将我迁到岭外,如果万一有意外事变,哪里能得到我的力量?我猜想官府正是怀疑我罢了,我的本分和愿望有限,难道能和官府争着做皇帝吗?为什么不任命我为雍州刺史,让我镇守武宁。我自行解散军队从事农耕,为国家防御敌人,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互通消息。这比远远地抛弃在岭南,相距万里,岂不更好?一旦有变故,将要怎么办!我不是愿意长久坐在荆州南部,只是因为国家大计如此罢了。”李膺认为他的话对但不敢启奏,于是王琳就率领部众镇守岭南。

元帝被西魏围困逼迫,于是征召王琳赶赴救援,任命他为湘州刺史。王琳的军队驻扎在长沙,听说西魏平定江陵,已经立梁王萧詧为帝,于是为元帝发丧,全军穿白色丧服。派别将侯平率领水军攻打梁军,王琳驻军长沙,传檄文给各方,策划进取。当时长沙蕃王萧韶及上游各将领推举王琳为主盟。侯平虽然不能渡江,但多次击败梁军。又因为王琳的兵威不能接应,反而更不听从指挥,王琳派将领讨伐他,没有取胜。又因为军队疲惫不能前进,于是派使者奉表到北齐,并进献驯象;又派使者向西魏表示归顺,要求归还妻子儿女;也向后梁称臣。陈武帝杀死王僧辩后,推立梁敬帝,以侍中、司空的官职征召王琳。王琳不服从命令。于是大规模建造楼船,准备图谋举义。王琳的部将张平宅乘坐一艘战船,每次将要战胜时,船就会有像野猪的叫声,所以王琳的战船数以千计,以“野猪”为名。陈武帝派将领侯安都、周文育等讨伐王琳,此时陈武帝已经接受梁朝禅让。侯安都叹息说:“我恐怕要失败吧,军队没有正当名义了!”在沌口迎战。王琳乘坐平肩舆,手持大斧指挥,活捉了侯安都、周文育,其余人没有漏网,只有周铁武一人背恩,被斩首。将侯安都、周文育锁起来,放在王琳所坐的船中,命令一个宦官监守他们。王琳于是将湘州的军府移到郢城。带甲十万,在白水浦训练士兵。王琳巡视军队说:“这可以算是勤王之师了,温太真算什么人呢!”南江的渠帅熊昙朗、周迪怀有二心,王琳派李孝钦、樊猛与余孝顷一起讨伐他们。三位将军战败,都被周迪囚禁。侯安都、周文育等全部逃回建邺。当初,西魏攻克江陵时,永嘉王萧庄年仅七岁,逃到人家躲藏。后来王琳将他迎回湘中,护送东下。等到梁敬帝即位,王琳将他作为人质送到北齐,请求接纳萧庄为梁朝皇帝。齐文宣帝派兵援助护送,并派兼中书令李騊駺册拜王琳为梁朝丞相、都督中外诸军、录尚书事。又派中书舍人辛悫、游诠之等携带玺书到江南慰劳,从王琳以下都有赏赐。王琳于是派兄长的儿子王叔宝,率领所部十州刺史的子弟前往邺城,奉萧庄在郢州继承梁朝帝位。萧庄授予王琳侍中、使持节、大将军、中书监,改封为安成郡公,其余都依照北齐之前的任命。

等到陈文帝即位,王琳于是辅佐萧庄驻军在濡须口。北齐派遣扬州道行台慕容俨,率领军队到达长江边,作为他们的声援。陈朝派安州刺史吴明彻夜晚从江中逆流而上,准备袭击盆城。王琳派巴陵太守任忠大败吴明彻,吴明彻仅以身免。王琳的军队于是东下,陈朝派太尉侯瑱、司空侯安都等抵御。侯瑱等因为王琳军队正盛,带领军队进入芜湖躲避。当时西南风很急,王琳认为顺应天道,将要直取扬州,侯瑱等慢慢从芜湖出来跟在后面。等到交战,西南风反而被侯瑱利用,王琳的士兵投掷火把到侯瑱船上,反而烧了自己的船。王琳的船舰溃散混乱,士兵跳水淹死的十之二三。其余的都弃船上岸,被陈军几乎杀光。

当初,王琳命令左长史袁泌、御史中丞刘仲威共同掌管军队侍卫萧庄,等到军队失败,袁泌于是投降陈朝。刘仲威带着萧庄投奔历阳,又送到寿阳。王琳不久与萧庄一同进入北齐,北齐孝昭帝派王琳出守合肥,召集旧部,再图进取。王琳于是修缮战船,分别派遣人员招募,淮南的百姓都愿意效力。陈朝合州刺史裴景晖,是王琳兄长王珉的女婿,请求率领私属引导北齐军队,孝昭帝委托王琳与行台左丞卢潜率兵接应。裴景晖犹豫不决,害怕事情泄露,单身投奔北齐。北齐孝昭帝赐王琳玺书,命令镇守寿阳,其部下将帅全部听从调遣,于是任命王琳为骠骑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、扬州刺史,封为会稽郡公。又增加兵员和俸禄,并赐给军乐。王琳水陆全军警戒,准备观察时机行动。适逢陈朝与北齐和好,让王琳等待以后再图谋。

王琳在寿阳,与行台尚书卢潜不和,互相指责,被召回邺城。齐武成帝搁置不问,任命他为沧州刺史。后来任命王琳为特进、侍中。他所住的屋脊无故剥落破裂,出现几升红色蛆虫,落地变成血,蠕动。有一条龙出现在门外的池塘中,云雾升起,白天昏暗。恰逢陈朝将领吴明彻侵犯北齐,北齐皇帝敕令领军将军尉破胡等出兵援救秦州,命令王琳共同筹划。王琳对亲近的人说:“今年太岁在东南,岁星在牛斗星宿的分野,太白星已经高升,都利于客方,我恐怕要有丧事。”又对尉破胡说:“吴国军队很精锐,应该用长远的策略制服他们,千万不要轻易交战。”尉破胡不听。交战,北齐军队大败。王琳单马突围,仅得免死。回到彭城,北齐命令他立即赶赴寿阳,并允许招募士兵。又进封王琳为巴陵郡王。陈将吴明彻进兵包围寿阳,筑坝堵截肥水灌城。而北齐将领皮景和等驻扎在淮西,竟然不去救援。吴明彻昼夜攻击,城内水气弥漫,人们都患上浮肿,病死的人一个挨一个。从七月到十月,城池陷落被俘,百姓哭着跟随他。吴明彻害怕他生变,在城东北二十里处杀了他,时年四十八岁。哭声如雷。有一个老人带着酒肉前来,号哭祭奠尽哀,收集他的血怀揣而去。将首级传送到建康,悬挂在市场上。王琳的旧吏、梁骠骑府仓曹参军朱玚,写信给陈朝尚书仆射徐陵请求王琳的首级,说:

“我私下认为,朝市变迁,时常流传骨鲠之臣的风范;历运推移,间或出现忠贞的遗迹。所以晋朝将亡,徐广是晋家遗老;曹魏已终,马孚称魏室忠臣。因此能显美于前代史书,留名于后世。梁朝故建宁公王琳,是洛水之滨的余脉,沂水之川的旧族,在代邸立功,在中朝效绩。在离乱之时,担负方伯之任。于是轻身殉主,以身许国,确实追寻往贤,确实遵循前修。而上天厌弃梁德,他还想匡扶继承,空怀申包胥的念头,最终遭遇苌弘的灾祸。等到王业光启,鼎祚有归,于是远走山东,寄命河北。虽轻为旅臣之叹,但仍怀客卿之礼。感激知己,忘记捐躯。致使身没九泉,头行万里。诚然马革裹尸,遂其生平之志,原野暴骸,合乎人臣之节。但身首异处,有足悲伤。封树未卜,实在可伤。

“朱玚我早年为末僚,参预下席,蒙薛君吐哺握发之礼,受魏公知遇之恩。因此泪沾巾袖,痛惜可识之颜;肠回首疾,切念犹生之面。伏惟圣恩博厚,明诏发出,赦免王经之哭,允许田横之葬。我虽刍贱,私下也有此心。王琳曾治理寿阳,颇存遗爱;曾游历江右,非无旧德。与东阁之吏并肩,继踵西园之宾,愿归还其地,重修坟墓。或许孤坟既筑,会有衔土之燕飞来;丰碑树起,时留堕泪之人。近日故旧王绾等已有论述文书,仰蒙朝廷商议,未遂所陈。昔日廉颇去世,就在肥川建茔域;叔孙通死后,仍在芍陂植楸槚。由此说来,也有先例。不使寿春城下,只传报葛之人;沧洲岛上,独有悲田之客。冒死陈请,伏待刑罚。”

徐陵赞赏他的志节,又吴明彻也多次梦见王琳请求首级,一起启奏陈主而允许了。于是与开府主簿刘韶慧等持其首级归还淮南,暂时埋葬在八公山侧,旧友会葬的有数千人。朱玚等从小道北归,另议迎接。不久有扬州人茅智胜等五人秘密护送灵柩到邺城,追赠王琳为十五州诸军事、扬州刺史、侍中、特进、开府、录尚书事,谥号为忠武王,葬礼赐给辒辌车。

王琳体貌闲雅,站着时头发垂地,喜怒不形于色。虽然没有学问,但记忆力强内心敏捷,军府中的佐吏上千人,都能记住他们的姓名。刑罚不滥用,轻视财物爱护士人,得到将士的心。年轻时为将帅,多次经历丧乱,很有些忠义的节操。虽然本来的图谋没有成功,北齐人也因此尊重他,待遇非常优厚。等到失败被陈军抓住,吴明彻想保全他,但他下面的将领很多是王琳的旧吏,争相来请求并资助,吴明彻因此忌惮他,所以遭难。当时的农夫野老,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,没有不为之叹息流泪的。看他诚信感物,即使是李将军的恂恂善诱,恐怕也没有超过他的。

王琳有十七个儿子,长子王敬,在北齐承袭王爵,武平末年任通直常侍。第九子王衍,在隋朝开皇年间任开府仪同三司,大业初年,在渝州刺史任上去世。

张彪,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,自称原本家住襄阳,有人说他是左卫将军、衡州刺史兰钦的表弟。年轻时逃亡在若邪山做盗贼,有不少部众。临城公萧大连出任东扬州刺史,张彪率领自己的部众投靠他。起初担任防阁,后来任中兵参军,待遇十分优厚。等到侯景的部将宋子仙攻下东扬州,张彪又被宋子仙赏识。后来离开宋子仙,回到若邪山组织义军,征讨宋子仙没有取胜,于是逃往剡县。

赵伯超哥哥的儿子赵棱,担任侯景的山阴县令,离职后跟随张彪。后来怀有异心,假装与张彪商议,请求设酒结盟,拿刀剖开心口放血来歃血,张彪相信了他,也拿刀刺血回应。刀刚刺到心口,赵棱就用手按着,希望刺入张彪的心,但刀斜了,伤得不深。赵棱又拿刀刺张彪,张彪头面部受伤,昏倒在地。赵棱以为他死了,就出来告诉张彪的各位将领,说已经杀死了张彪,想要与他们一起求取富贵。张彪身边的韩武进去察看,张彪已经苏醒,轻声对他说:“我还活着,可以动手。”于是韩武就杀了赵棱。张彪没死,又上表给元帝,元帝很是赞赏他。

等到侯景被平定,王僧辩对待张彪非常优厚,拉拢他作为心腹爪牙,与杜龛类似,世人称他们为张、杜。贞阳侯即位后,张彪担任东扬州刺史,并赐给鼓吹乐队。家中财产丰富,昼夜乐声不断。剡县令王怀之不服从,张彪亲自征讨他。留下长史谢岐守卫州城。恰逢王僧辩被害,张彪无法施展。当时陈文帝已经占据震泽,将要到达会稽,张彪就派遣沈泰、吴宝真回到州城,协助谢岐守城。张彪后来才到,沈泰等人反而和谢岐一起迎接陈文帝入城。张彪趁他们尚未安定,翻越城墙进入城中。陈文帝于是逃出,张彪重新守城。沈泰劝陈文帝说:“张彪的部众家属都在香岩寺,可以前去抓获。”于是前往全部抓获。张彪的部将申进,暗中与沈泰勾结,因而又背叛张彪,张彪再次败逃,不敢回城。占据城西的山上楼子,到天黑得以和弟弟张昆仑、妻子杨氏离开。还有几个随从追随,张彪怀疑他们,全部打发走,只有平时养的一条狗名叫黄苍,在张彪前后,从未离开。于是回到若邪山中。

沈泰劝说陈文帝派遣章昭达率领一千士兵重金悬赏捉拿张彪,并图谋他的妻子。张彪睡觉未醒,黄苍受惊吠叫有强盗来,就咬住一个人喉咙,那人当即死亡。张彪拔出刀追赶,借着火光认出他们,说:“怎么忍心做这种恶事。你们如果需要我,只管取我的头,我发誓不会活着见到陈蒨。”强盗说:“您不肯离开,请到平地去。”张彪知道免不了,对妻子杨氏称她为“乡里”说:“我不忍心让乡里落在他人手里,现在应当先杀乡里,然后我就死。”杨氏伸长脖子接受刀,毫无畏惧。张彪不下刀,就一起下山到平地处。对强盗说:“你们需要我的头,我的身体不离开。”呼唤妻子永诀,说:“生死从此分别,如果见到沈泰、申进等人,告诉他们,功名未立,还希望在鬼路上相逢。”强盗不能活捉他,于是杀了张彪和他的弟弟,将两颗首级送给章昭达。黄苍在张彪尸体旁号叫,在血中翻滚,好像有哀伤的样子。章昭达进军,迎接张彪的妻子便下拜,声称陈文帝有令迎接她为主人。杨氏于是改哭为笑,欣然喜悦,请求章昭达殡葬张彪。坟墓完成后,黄苍又趴在坟墓间号叫不肯离开。杨氏回来经过张彪的宅第,对章昭达说:“妇人本来在于容貌,辛苦日久,请暂时过宅打扮修饰。”章昭达答应了。杨氏进屋,就拿刀割断头发,毁坏面容,哀哭悲痛欲绝,发誓不再改嫁。陈文帝听说后,叹息不已,于是允许她做尼姑。后来陈武帝的军人想要娶她,杨氏投井自杀。当时寒冷,等把她救出来时已经奄奄一息,用火堆温热才苏醒,她又起来投入火中。

张彪最初在若邪山起事,在若邪山兴起,在若邪山终结。他的妻子和狗都被当时人所看重和称异。杨氏是天水人,散骑常侍杨皦的女儿。有姿容,先前是河东裴仁林的妻子,因战乱被张彪收纳。张彪的朋友吴中人陆山才感叹沈泰等人背叛,在吴昌门上刻了一首绝句诗:“田横感义士,韩王报主臣,若为留意气,持寄禹川人。”

评论说:忠义之道,哪有常规呢?善于言辞的人不一定能实行,践行的人往往被忽略。江子一、胡僧祐,在太清末年,名声官职都很微小。江子一自己招致杀身,胡僧祐也预期殒命,然而坚贞刚劲的节操,在岁寒时节自然有本性。文盛最终有瑕疵,诗人得以引以为戒。子春作战首先鸣鼓,幽冥相通有辅助,等到梁州之败,却因洗脚而成为过错。杜氏最终覆灭,也说是图谋墓地的过错。吉祥凶兆的光影,这两者难道容易知道吗?王琳在乱朝中尽忠守节,立志洗雪仇耻,然而上天正佑助陈朝,大义难以广泛救助,这就是大厦已经垮塌,难道一根木头能够支撑吗?张彪一旦遇到所怀念的人,死而后已;只有他的妻子和狗,义气都感人。记传所陈述的,怎能超过这些?真是奇特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