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葛亮传第五

诸葛亮，字孔明，是琅邪郡阳都县人。他是汉朝司隶校尉诸葛丰的后代。父亲叫诸葛珪，字君贡，东汉末年担任太山郡丞。诸葛亮早年丧父，叔父诸葛玄被袁术任命为豫章太守，诸葛玄带着诸葛亮和诸葛亮的弟弟诸葛均去上任。正好赶上汉朝改派朱皓取代诸葛玄，诸葛玄向来与荆州牧刘表有旧交，便前去投靠刘表。诸葛玄去世后，诸葛亮亲自在田间耕种，喜好吟诵《梁父吟》。他身高八尺，常常把自己比作管仲、乐毅，当时的人都不赞同。只有博陵的崔州平、颍川的徐庶（字元直）与诸葛亮交好，认为确实如此。

当时，先主刘备驻扎在新野。徐庶拜见先主，先主很器重他。徐庶对先主说：“诸葛孔明，是卧龙啊，将军是否愿意见见他呢？”先主说：“你和他一起来吧。”徐庶说：“这个人只能您前去拜访，不能委屈他前来。将军应当屈尊亲自去拜访他。”于是先主就去拜访诸葛亮，总共去了三次，才见到。于是屏退旁人，说：“汉朝江山衰败，奸臣窃取了大权，天子蒙受风尘。我没有估量自己的德行和力量，想要在天下伸张大义，但智谋短浅，因而屡遭挫折，到了今天这个地步。然而我的志向还没有停止，您说该怎么办呢？”诸葛亮回答说：“自从董卓作乱以来，天下豪杰纷纷起兵，跨州连郡的数不胜数。曹操比起袁绍，名声微小而且兵力寡少，然而曹操最终能战胜袁绍，由弱变强，不单是时机有利，也更是人的谋划得当。现在曹操已经拥有百万大军，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，这确实不能与他正面交锋。孙权占据江东，已经经历了三代，地势险要而百姓归附，贤能之士都为他效力，这可以作为援助而不可图谋。荆州北面据有汉水、沔水，南面尽得南海之利，东面连接吴郡和会稽，西面通往巴郡和蜀郡，这是一个用武之地，但它的主人却守不住，这大概是上天用来资助将军的，将军是否有意呢？益州地势险要，有千里肥沃的田野，是天府之国，高祖凭借它成就了帝业。刘璋昏庸懦弱，张鲁在北面，百姓殷实国家富足却不知道爱护体恤，智慧才能之士渴望得到贤明的君主。将军既然是皇室的后代，信义闻名于天下，总揽英雄，思贤如渴，如果同时占据荆州和益州，守住险要之地，西面与各戎族和好，南面安抚夷越，对外与孙权结盟，对内修明政治，天下形势一旦有变，就命令一位上将率领荆州的军队向宛城和洛阳进军，将军亲自率领益州的军队从秦川出击，百姓谁敢不箪食壶浆来迎接将军呢？果真如此，那么霸业就可以成就，汉朝就可以复兴了。”先主说：“好！”从此与诸葛亮的情谊日益深厚。关羽、张飞等人不高兴，先主向他们解释说：“我有了孔明，就像鱼有了水一样。希望各位不要再说了。”关羽、张飞于是不再说什么。

刘表的长子刘琦也非常器重诸葛亮。刘表听信后妻的话，喜爱小儿子刘琮，不喜欢刘琦。刘琦常常想与诸葛亮商量保全自己的办法，诸葛亮总是拒绝搪塞，不给他出谋划策。刘琦于是带着诸葛亮游览后园，一起登上高楼，在饮宴之间，让人撤走了梯子，于是对诸葛亮说：“现在上不着天，下不着地，话从您嘴里说出，只进入我的耳朵，可以说了吗？”诸葛亮回答说：“您没看到申生在国内而危险，重耳在国外而安全吗？”刘琦心中领悟，暗中谋划离开的办法。恰逢黄祖去世，刘琦得以脱身，于是出任江夏太守。不久刘表去世，刘琮听说曹操前来征伐，派使者请求投降。先主在樊城听到消息，率领部众向南行进，诸葛亮和徐庶一起随行，被曹操追上击败，俘获了徐庶的母亲。徐庶向先主告辞，指着自己的心说：“我本来想和将军一起图谋王霸大业，靠的就是这颗心。如今已经失去了老母，心绪乱了，对事情没有帮助，请让我从此分别。”于是前往曹操那里。

先主到达夏口，诸葛亮说：“形势紧急了，请让我奉命去向孙将军求救。”当时孙权率领军队驻扎在柴桑，观望成败。诸葛亮劝说孙权道：“天下大乱，将军起兵占据了江东，刘豫州也在汉南聚集部众，与曹操一同争夺天下。现在曹操铲除了大敌，大致已经平定，于是攻破荆州，威震四海。英雄没有用武之地，所以刘豫州逃到这里。将军应该量力而行：如果能用吴越的部众与中原抗衡，不如早点与他断绝关系；如果不能抵挡，为什么不按兵束甲，向北称臣呢？现在将军表面上假托服从的名义，内心却怀着犹豫不决的打算，形势紧急而不能决断，灾祸就要来临了！”孙权说：“如果像您说的那样，刘豫州为什么不就去侍奉曹操呢？”诸葛亮说：“田横，不过是齐国的壮士而已，尚且坚守道义不受屈辱，何况刘豫州是王室的后代，英才盖世，众人仰慕，就像水归入大海。如果事情不能成功，这是天意，怎么能再屈居曹操之下呢！”孙权勃然变色说：“我不能拿整个吴国的土地，十万部众，去受别人控制。我的主意已经定了！除了刘豫州没有谁能抵挡曹操，然而刘豫州刚打了败仗，怎么能抵挡这场大难呢？”诸葛亮说：“刘豫州的军队虽然在长阪战败，但现在回来的战士以及关羽的水军精兵还有上万人，刘琦会合江夏的战士也不少于万人。曹操的军队，远道而来疲惫不堪，听说追击刘豫州时，轻骑兵一天一夜走了三百多里，这就是所谓的‘强弩之末，势不能穿鲁缟’。所以兵法忌讳这种情况，说：‘一定会挫败上将军。’而且北方的人，不习惯水战，另外荆州百姓归附曹操，只是被兵势所逼迫，并不是真心服从。如今将军果真能命令猛将统领数万军队，与刘豫州同心协力，打败曹军是必然的。曹军被打败，一定会撤回北方，这样荆州和吴国的势力就会强大，三足鼎立的局面就形成了。成败的关键，就在今天。”孙权非常高兴，立即派遣周瑜、程普、鲁肃等率领水军三万人，跟随诸葛亮去见先主，合力抵御曹操。曹操在赤壁战败，率领军队撤回邺城。先主于是收取了江南，任命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，让他督管零陵、桂阳、长沙三郡，征收那里的赋税，来充实军需。

建安十六年，益州牧刘璋派法正迎接先主，让他去攻打张鲁。诸葛亮和关羽镇守荆州。先主从葭萌回军攻打刘璋，诸葛亮与张飞、赵云等率领部队溯江而上，分别平定各郡县，与先主一起包围成都。成都平定后，任命诸葛亮为军师将军，代理左将军府事务。先主外出，诸葛亮常常镇守成都，粮食和兵力都很充足。

建安二十六年，手下群臣劝刘备称帝，刘备没有答应。诸葛亮劝说：“当年吴汉、耿弇等人最初劝光武帝即位，光武帝推辞谦让了多次。耿纯进言说：‘天下的英雄们翘首盼望，期待有所归属。如果不听从大家的建议，士大夫们就会各自回去另找主人，没必要跟随您了。’光武帝被耿纯的话深深打动，于是就答应了。如今曹氏篡夺了汉朝，天下没有君主，大王您是刘氏的后裔，继承世系而兴起，现在登上帝位，正是恰当的时候。士大夫们跟随大王长期辛勤劳苦，也像耿纯所说的那样，希望能够建立一点功勋。”于是刘备登上帝位，任命诸葛亮为丞相，下诏说：“朕遭遇家国不幸，继承大统，兢兢业业，不敢贪图安逸，想要安定百姓，却担心未能安抚好。呜呼！丞相诸葛亮你要明白朕的心意，不要懈怠，辅佐朕的过失，帮助宣扬光明，以照亮天下，你要努力啊！”诸葛亮以丞相的身份兼管尚书事务，被授予符节。张飞去世后，又兼任司隶校尉。

【裴注】

【一】《蜀记》记载：西晋初年，扶风王司马骏镇守关中，司马高平人刘宝、长史荥阳人桓隰等官员士大夫一起议论诸葛亮，当时谈论的人大多讥讽诸葛亮托身不当，劳苦蜀地百姓，力量小而谋划大，不能度量自己的德行和实力。金城人郭冲认为诸葛亮的权谋智略，超过了管仲、晏婴，功业未能完成，是因为议论者被迷惑了，他列举了诸葛亮不为人知的五件事，刘宝等人也无法再反驳。扶风王感慨地赞同郭冲的话。臣裴松之认为，诸葛亮超凡的美好之处，确实是我所愿意听的，但郭冲所说的，其实都值得怀疑，谨逐一质疑如下：第一件事说：诸葛亮刑法严厉急迫，刻薄搜刮百姓，从君子到小人都心怀怨恨叹息。法正劝谏说：“当年高祖进入关中，约法三章，秦地百姓知道他的恩德。如今您借助威力，跨据一州，刚刚拥有这个国家，还没有施加恩惠安抚。而且从主客的礼义来说，应当降低姿态，希望您放宽刑法，减轻禁令，以安抚百姓的期望。”诸葛亮回答说：“您只知其一，不知其二。秦朝因为无道，政令苛刻，百姓怨恨，一个普通人振臂一呼，天下土崩瓦解。高祖顺应这个形势，可以大力拯救。刘璋昏庸软弱，从他父亲刘焉以来有累世的恩惠，法令制度只是表面维系，互相奉承，德政不能推行，威严刑法不够严肃。蜀地人士专权放纵，君臣之道逐渐衰落。用官位来宠信他们，官位到了极点就会变得轻贱；用恩惠来顺从他们，恩惠用尽就会变得怠慢。导致弊病的原因，其实就在这里。我现在用刑法来威慑他们，刑法施行后他们就会知道恩惠；用爵位来限制他们，爵位加封后他们就会知道荣耀。荣耀和恩惠同时运用，上下之间才有节度。治理国家的关键，在这里就显明了。”驳难：按法正在刘备之前去世，现在说法正劝谏，那么刘备还在世。诸葛亮作为辅佐大臣，事务由君主决断，在刘备时代，诸葛亮还没有兼任益州牧，庆赏刑罚政令，并不出自他自己。推究郭冲所描述的诸葛亮的回答，专断地显示自己的才能，有违人臣自处的适宜之道。以诸葛亮谦逊顺从的品性，恐怕一定不是这样。又说诸葛亮刑法严厉急迫，刻薄百姓，从没听说过善政是以刻薄著称的。第二件事说：曹操派刺客去见刘备，刚见面交谈，讨论伐魏的形势，刺客的话很符合刘备的谋划。渐渐想要亲近，刺客还没有找到机会动手，不久诸葛亮进来，魏国来的刺客神色失常。诸葛亮因而察觉他，也知道不是寻常人。过了一会儿，刺客去厕所，刘备对诸葛亮说：“刚才遇到一个奇士，足以帮助你补益。”诸葛亮问在哪里，刘备说：“刚才站起来的那个人就是。”诸葛亮慢慢叹息说：“观察那人的脸色，神色惊惧，目光低垂而屡次抵触，奸邪之形外露，内心藏着邪恶，一定是曹氏派来的刺客。”派人追赶，已经翻墙逃走了。驳难：凡是做刺客的，都是像暴虎冯河那样，死而无悔的人。刘备有知人之明，却被这个刺客迷惑，那么这个刺客一定是一时的奇士。又对诸葛亮说“足以帮助你补益”，那么也是诸葛亮一类的人物。凡是像诸葛亮这类人，很少有为别人做刺客的，当时的君主也会爱惜他们的才能，一定不会把他们投入死地。而且这个人如果不死，应当会在魏国显达，到底是谁呢？怎么那么寂寥无人知晓呢！

章武三年春天，刘备在永安病重，把诸葛亮从成都召来，托付后事，对诸葛亮说：“你的才能是曹丕的十倍，一定能够安定国家，最终成就大事。如果我的儿子可以辅佐，就辅佐他；如果他不成才，你可以自己取代他。”诸葛亮流着泪说：“臣敢不尽心竭力，效忠贞的节操，至死方休！”刘备又下诏告谕刘禅说：“你与丞相共事，要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他。”

【裴注】

【一】孙盛说：依仗道义，秉持信用和顺从，然后才能匡正君主、成就功业，最终安定大业。谚语说下棋的人举棋不定尚且不能战胜对手，何况衡量君主的才能而反复改变自己的节操，这样能够摧垮强敌、囊括四海吗？刘备对诸葛亮的嘱托，混乱到了极点！世上或许有人认为刘备想要以此巩固托付的诚意，并统一蜀地人的志向。君子说：不对。如果所托付的是忠贤之人，就不需要这样的教诲；如果不是合适的人，就不应该开启篡逆的道路。所以古代的顾命之托，一定会留下恰当的话语。诡诈虚伪的言辞，不是托孤应有的做法。幸好遇到刘禅昏暗软弱，没有猜忌险诈之心，诸葛亮的威望谋略足以防范异端，所以才使异同之心无从产生。否则，几乎会产生疑隙和不满的祸端。说这是权变，不也令人困惑吗！

建兴元年，封诸葛亮为武乡侯，开府治事。不久，又兼任益州牧。政事无论大小，都由诸葛亮决断。南中诸郡都发生了叛乱，诸葛亮因为刚遭遇国家大丧，所以没有立即出兵，暂且派遣使者出使吴国，与之结为和亲，于是两国成为盟国。

【裴注】

【二】《诸葛亮集》记载：这一年，魏国司徒华歆、司空王朗、尚书令陈群、太史令许芝、谒者仆射诸葛璋各自写信给诸葛亮，陈述天命和人事，想要让他带领全蜀称臣。诸葛亮没有回信，写了《正议》说：“当年项羽，不以德行兴起，虽然占据华夏，掌握帝王之势，最终身死汤镬，成为后世的永久警戒。魏国不吸取教训，现在步其后尘了。能免于被杀已是万幸，还要警戒子孙。而你们几个，各自以年老之身，秉承伪主的旨意送来信件，如同张崇、龚胜称颂王莽的功德，也不过是逼迫于大祸而苟且免死罢了！当年光武帝创业于旧基，率领几千疲惫的士兵，在昆阳郊外摧毁了王莽四十万强兵。依道义讨伐邪恶，不在于人数多少。到了曹操，凭着他诡诈取胜的能力，率领几十万军队，去阳平救援张郃，形势窘迫，后悔无及，仅仅能够逃脱，挫败了他精锐的部队，最终丢失了汉中之地。他深知帝王之位不可妄图，返回途中还没到达，就中毒而死。曹丕荒淫逸乐，接着篡位。即使你们这些人大肆施展苏秦、张仪那样诡辩的言辞，奉上驩兜那样滔天的言论，想要用此来诬蔑唐尧，讽谏大禹、后稷，所谓只是白白浪费文采、烦劳笔墨罢了。这是大人君子所不屑做的。另外《军诫》说：‘让万人抱着必死的决心，可以横行天下。’当年轩辕氏整顿数万士兵，制服四方，平定海内，何况以几十万军队，依据正道而面对有罪之人，谁能够阻挡呢！”

建兴三年春天，诸葛亮率军南征，【一】那年秋天全部平定。军用物资从这里取得，国家因此富饶，【二】于是整顿军队讲习武事，以等待大规模行动。建兴五年，率领诸军北上驻扎汉中，临出发时，上疏说：

先帝开创大业还未完成一半就中途去世了，现在天下三分，益州疲敝，这确实是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刻。然而侍卫的大臣在朝内毫不懈怠，忠诚的将士在外舍生忘死，是因为追念先帝对他们的特殊恩遇，想以此报答给陛下。陛下实在应该广泛听取意见，以光大先帝留下的美德，振奋志士的勇气，不应该随意看轻自己，说话不合道理，以致堵塞忠诚劝谏的道路。皇宫和朝廷的官员，都是一个整体，升迁惩罚、表扬批评，不应该有所不同。如果有作奸犯科或尽忠行善的人，应该交给主管官员评定刑罚和奖赏，以显示陛下公正明察的治理，不应该偏袒徇私，使宫内宫外法令不同。侍中、侍郎郭攸之、费祎、董允等人，都是善良诚实、志向忠贞纯正的人，所以先帝选拔出来留给陛下。我认为宫中的事，无论大小，都咨询他们，然后施行，一定能够弥补缺漏，得到更多益处。将军向宠，品性善良公正，通晓军事，昔日试用时，先帝称赞他有才能，所以大家商议推举他为都督。我认为军营中的事，都咨询他，一定能使军队和睦，优劣各得其所。亲近贤臣，疏远小人，这是前汉所以兴盛的原因；亲近小人，疏远贤臣，这是后汉所以衰败的原因。先帝在世时，每次与我谈论这些事，没有不对桓帝、灵帝叹息痛恨的。侍中、尚书、长史、参军，这些都是坚贞可靠、能以死守节的忠臣，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，那么汉室的兴隆就可以指日可待了。

我本是个平民，在南阳亲自耕种，只求在乱世中苟全性命，不求在诸侯间闻名显达。先帝不因为我身份低微，屈尊俯就，三次到草庐中拜访我，征询我对当今时事的看法，我因此感激，于是答应为先帝奔走效力。后来遇到兵败，在兵败之时接受任命，在危难之际奉命出使，从那时以来已经有二十一年了。【三】先帝知道我谨慎，所以临终时把国家大事托付给我。接受命令以来，日夜忧虑叹息，唯恐托付之事没有成效，有损先帝的圣明，所以五月渡过泸水，深入不毛之地。【四】如今南方已经平定，武器装备已经充足，应当激励率领三军，北上平定中原，但愿竭尽我平庸的才能，铲除奸凶，复兴汉室，回到旧都。这是我用来报答先帝、效忠陛下的职责本分。

至于权衡利弊，进献忠言，则是郭攸之、费祎、董允的责任。希望陛下把讨伐奸贼、复兴汉室的任务交给我；如果没有成效，就治我的罪，以告慰先帝的在天之灵。如果没有发扬美德的言论，就责备郭攸之、费祎、董允等人的怠慢，揭示他们的过失。陛下也应该自己谋划，以询求治理之道，明察采纳雅正的言论，深深追念先帝的遗诏。我受恩感激不尽。现在即将远离，面对表文流涕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。

于是出发，驻扎在沔阳。【五】

【裴注】

【一】诏令赐给诸葛亮金斧头一具，曲盖一个，前后羽葆鼓吹各一部，虎贲六十人。这件事记载在《诸葛亮集》中。

【二】《汉晋春秋》记载：诸葛亮到达南中，每战必胜。听说孟获被夷人和汉人信服，就招募人活捉他。捉到后，让他观看军营阵势，问道：“这支军队怎么样？”孟获回答说：“以前不知道虚实，所以失败了。如今承蒙让我观看军营阵势，如果只是这样，就一定容易取胜了。”诸葛亮笑了，放了他让他再战。七次放走七次擒获，而诸葛亮仍然要放走孟获。孟获停下不走，说：“您真是天威，南方人不会再反叛了。”于是到达滇池。南中平定后，诸葛亮都任用当地的部族首领。有人劝谏诸葛亮，诸葛亮说：“如果留下外地人，就要留下军队，留下军队就没有粮食吃，这是第一个难处；加上夷人刚遭受战败，父兄死丧，留下外地人而没有军队，一定会成为祸患，这是第二个难处；又夷人屡有废杀之罪，自己觉得罪责深重，如果留下外地人，终究不会相信，这是第三个难处。现在我想做到不留军队、不运粮食，而法纪大体确立，夷人和汉人大体安定罢了。”

【三】臣裴松之按：刘备在建安十三年兵败，派诸葛亮出使吴国，诸葛亮在建兴五年上表北伐，从兵败到此时正好二十年。那么刘备与诸葛亮初次相遇，是在兵败的前一年。

【四】《汉书·地理志》说：泸水出自牂牁郡句町县。

郭冲的第三件事说：诸葛亮驻军在阳平，派遣魏延等人率领各军合并兵力向东进攻，诸葛亮只留下一万人守城。司马懿率领二十万大军抵御诸葛亮，却与魏延的军队错道而行，径直来到前方，距离诸葛亮六十里左右，侦察兵报告司马懿说诸葛亮在城中兵少力弱。诸葛亮也知道司马懿即将到达，已经逼近自己，想要前去与魏延会合，又距离太远，回军追赶，势难赶上，将士们惊慌失色，不知如何是好。诸葛亮神态自若，命令军中放下旗帜、停止击鼓，不得随意出营帐，又下令大开四座城门，洒水扫地。司马懿一向认为诸葛亮持重，如今却突然显示兵力薄弱，怀疑其中有伏兵，于是率领军队向北奔向山地。第二天吃饭时，诸葛亮对佐官们拍手大笑道：“司马懿一定以为我胆怯，会有强兵埋伏，沿着山逃走了。”巡逻侦察的士兵回来报告，果然像诸葛亮所说。司马懿后来知道了实情，深感遗憾。反驳道：根据记载，阳平在汉中。诸葛亮最初驻扎阳平时，司马懿还是荆州都督，镇守宛城，直到曹真死后，才开始与诸葛亮在关中对抗。魏国曾派司马懿从宛城经由西城讨伐蜀国，正值连绵大雨，未能成行。在这前后，再没有在阳平交战的事。就像郭冲所说，司马懿已经率领二十万大军，又知道诸葛亮兵少力弱，如果怀疑有伏兵，正可以设防持重，何至于立即逃跑呢？根据《魏延传》记载：“魏延每次跟随诸葛亮出征，总想请求率领一万精兵，与诸葛亮分道会师于潼关，诸葛亮制止而不允许。魏延常常说诸葛亮胆怯，感叹自己的才能不能完全施展。”诸葛亮尚且不让魏延单独统率一万人，岂能像郭冲所说的那样，顿时让魏延率领重兵在前面，而自己却用弱兵防守呢？况且郭冲对扶风王说这些话，明显是宣扬司马懿的短处，当着儿子面诋毁父亲，情理上不能容忍，而书中却说“扶风王深表赞同郭冲的话”，所以知道这本书的引述都是虚假的。

建兴六年春天，诸葛亮扬言要从斜谷道攻取郿县，派赵云、邓芝作为疑兵，占据箕谷，魏国大将军曹真率领大军抵御。诸葛亮亲自率领各军进攻祁山，军队阵容整齐，赏罚严肃而号令分明，南安、天水、安定三郡背叛魏国响应诸葛亮，关中震动。【一】魏明帝西行坐镇长安，命令张郃抵御诸葛亮，诸葛亮派马谡督率各军在前，与张郃战于街亭。马谡违背诸葛亮的部署，举动失当，被张郃打得大败。诸葛亮迁徙西县一千多户人家，回到汉中，【二】斩杀马谡向众人谢罪。上疏说：“我以微弱的才能，窃据不该占据的高位，亲持旄钺激励三军，却不能训示规章、申明法令，遇事不谨慎，以至于有街亭违背命令的过失，箕谷戒备不严的失误，过错都在于我用人不当。我明察不足，考虑事情多有不明之处，根据《春秋》大义，战败应责罚主帅，我的职务正应承担此责。请求自贬三级，以督责我的过失。”于是任命诸葛亮为右将军，代行丞相事务，所总领的职务与以前相同。【三】这年冬天，诸葛亮又从散关出兵，围攻陈仓，曹真抵御，诸葛亮因粮尽而退兵。魏将王双率领骑兵追击诸葛亮，诸葛亮与他交战，击败魏军，斩杀王双。

【裴注】

【一】《魏略》说：起初，曹魏认为蜀中只有刘备。刘备死后，几年间平静没有动静，因此完全没有防备。而突然听到诸葛亮出兵，朝廷内外恐惧，陇右、祁山尤其严重，所以三郡同时响应诸葛亮。

【二】郭冲的第四件事说：诸葛亮出兵祁山，陇西、南安二郡立即投降，围攻天水，攻占冀城，俘虏姜维，驱赶男女百姓数千人回蜀。人们都向诸葛亮祝贺，诸葛亮面色忧愁、带有悲戚之色，辞谢说：“普天之下，没有不是汉朝百姓的，国家威力未能施展，使百姓困于豺狼之口。一个百姓死亡，都是我的罪过，用这个来祝贺，怎能不感到惭愧。”于是蜀人都知道诸葛亮有吞并魏国的志向，不仅仅是开拓疆土而已。反驳道：诸葛亮有吞并魏国的志向已经很久了，不是从这时众人才知道的，况且当时出兵没有成就，受伤缺损而返回的人很多，三郡投降却不能占有。姜维是天水的一个平民罢了，俘获他对魏国有什么损失？迁徙西县千户人家，不能弥补街亭的损失，凭什么算是功劳，而让蜀人祝贺呢？

【三】《汉晋春秋》说：有人劝诸葛亮再发兵，诸葛亮说：“大军在祁山、箕谷，都比敌人多，却不能打败敌人反而被敌人打败，那么问题不在于兵少，而在于一个人。如今想要削减兵将，严明惩罚，反思过失，在将来考虑变通之道。如果不能这样，即使兵多又有什么益处！从今以后，凡有忠于国家而思虑国事的人，只需勤于批评我的过失，那么大事可定，敌人可灭，功业可跷足而待了。”于是考察微小的功劳，甄别壮烈之士，引咎自责，向天下公布自己的过失，厉兵秣马，为日后图谋，军队经过精简训练，百姓忘记了失败。诸葛亮听说孙权击败曹休，魏兵东下，关中空虚。十一月，上表说：“先帝忧虑汉室与贼寇不能两立，帝王之业不能偏安一隅，所以托付我讨伐贼寇。以先帝的英明，衡量我的才能，固然知道伐贼我才能弱而敌人强。然而不伐贼，王业也会灭亡，与其坐等灭亡，哪比得上主动讨伐？因此托付我而毫不迟疑。我接受任命以来，睡不安席，食不甘味，思虑北征，应当先平定南中，所以五月渡过泸水，深入不毛之地，两天只吃一天的饭。我并非不爱惜自己，只是顾及王业不能偏安于蜀都，所以冒着危险艰难来奉行先帝的遗愿，而议论者认为这不是好计策。如今敌人正好在西边疲惫，又忙于东边，兵法上说要趁敌人疲劳时进攻，这正是进取的时机。谨陈述其事如下：高帝的英明如同日月，谋臣深谋远虑，然而仍然经历艰险、身受创伤，然后才转危为安。如今陛下比不上高帝，谋臣不如张良、陈平，却想用长远的计策取胜，坐定天下，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一点。刘繇、王朗各自占据州郡，谈论安危、计策，动不动引用圣人，但满腹疑虑，众难塞胸，今年不战，明年不征，使孙策坐大，最终吞并江东，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二点。曹操的智计远超常人，用兵如同孙武、吴起，然而曾困于南阳，险于乌巢，危于祁连，逼于黎阳，几乎败于北山，差点死在潼关，然后才暂时奠定局面，何况我才能薄弱，却想不冒危险就平定天下，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三点。曹操五次攻打昌霸不能攻克，四次越巢湖不能成功，任用李服而李服图谋他，委任夏侯渊而夏侯渊败亡，先帝每每称赞曹操有才能，尚且有这样的失误，何况我才能驽钝，怎能必定取胜？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四点。自从我到汉中，中间只有一年，却损失了赵云、阳群、马玉、阎芝、丁立、白寿、刘郃、邓铜等以及曲长、屯将七十多人，还有突将、无前、賨叟、青羌散骑、武骑一千多人，这些都是几十年内从四方纠合的精锐，不是一州所有的，如果再过几年，就要损失三分之二了，还用什么去图谋敌人？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五点。如今百姓穷困、士兵疲惫，而战事不能停止，战事不能停止，那么驻扎和行军劳费相当，而不趁现在图谋，想要以益州一州之地与贼寇持久，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六点。难以预料的是战事。以前先帝在楚地兵败，当时曹操拍手称快，认为天下已定。然而后来先帝东连吴越，西取巴蜀，举兵北征，夏侯渊授首，这是曹操失算而汉室大事将要成功的时候。然后吴国又违背盟约，关羽败亡，秭归受挫，曹丕称帝。凡事如此，难以预见。我鞠躬尽力，死而后已，至于成败利钝，不是我的智慧所能预见的。”于是有散关之役。这道表，在《诸葛亮集》中没有，出自张俨的《默记》。

建兴七年，诸葛亮派陈式攻打武都、阴平。魏国雍州刺史郭淮率领军队想要攻击陈式，诸葛亮亲自出兵到达建威，郭淮退兵，于是平定二郡。诏书策封诸葛亮说：“街亭之役，过错在于马谡，而你引咎自责，深自贬抑，我不愿违背你的心意，听从你的自请降职。前年出兵，斩杀王双；今年出征，郭淮逃走；招降聚集氐、羌，兴复二郡，威镇凶暴，功勋显著。如今天下骚动，首恶尚未枭首，你承受大任，担当国家重任，却长久自我谦抑，不是用来光大宏伟功业的方法。现在恢复你丞相职务，你不要推辞。”【一】

【裴注】

【一】《汉晋春秋》说：这一年，孙权称帝，他的群臣以并尊二帝来通告蜀汉。议论者都认为结交他没有益处，而且名分体统不顺，应当显明正义，断绝盟好。诸葛亮说：“孙权有僭越叛逆之心已经很久了，国家之所以忽略他的罪过，是为了求得犄角之援。如今如果公开断绝，他必定更加仇视我们，就应当移兵东伐，与他角力，必须吞并他的土地，然后才图谋中原。他那里贤才还很多，将相和睦，不可能一下子平定。屯兵相持，坐等衰老，使北方的贼寇得计，这不是上策。从前孝文帝对匈奴谦卑言辞，先帝优待与吴国结盟，都是顺应权变、通达变通、深谋远虑、顾及长远利益，不是匹夫的一时之忿。如今议论者都认为孙权只求鼎足而立，不能合力，而且志满意得，没有北上之意，推究起来，这些都似是而非。为什么呢？他的智力不相等，所以限于长江自保，孙权不能越过长江，就像魏贼不能渡过汉水，不是力量有余而不取利。如果大军讨伐他，他高则会分裂其地作为日后图谋，下则会掠夺百姓、扩充疆域，在国内显示武力，不是坐守不动的人。如果他能不动而与我交好，我北伐时没有东顾之忧，河南的曹魏军队不能全部西调，这个利益也已经很大了。孙权僭越的罪名，不宜公开。”于是派卫尉陈震去庆贺孙权称帝。

建兴九年，诸葛亮又出兵祁山，用木牛运送粮食，【一】粮尽退兵，与魏将张郃交战，射杀张郃。【二】建兴十二年春天，诸葛亮率领全部大军从斜谷出兵，用流马运送，占据武功县五丈原，与司马懿在渭水以南对峙。诸葛亮常常忧虑粮食接济不上，使自己的志向不能伸展，因此分兵屯田，作为长久驻军的基础。耕种的士兵混杂在渭水沿岸的居民之间，而百姓安居，军队没有私心。【三】对峙一百多天。这年八月，诸葛亮患病，在军中去世，时年五十四岁。【四】等到蜀军退走，司马懿巡视他的营垒处所，说：“真是天下奇才！”【五】

【裴注】

【一】《汉晋春秋》说：诸葛亮围攻祁山，招引鲜卑轲比能，轲比能等人到达故北地郡石城以响应诸葛亮。于是魏国大司马曹真患病，司马懿从荆州入朝，魏明帝说：“西方事重，非你不能托付。”于是派他西行驻扎长安，督率张郃、费曜、戴陵、郭淮等人。司马懿派费曜、戴陵留下四千精兵防守上邽，其余军队全部出动，西去救援祁山。张郃想要分兵驻扎雍县、郿县，司马懿说：“料想前军能够独自抵挡的话，将军的话是对的；如果不能抵挡而分兵前后，这就是楚国的三军被黥布俘虏的原因。”于是进军。诸葛亮分兵留攻祁山，自己到上邽迎击司马懿。郭淮、费曜等人截击诸葛亮，诸葛亮击败他们，趁机大量收割上邽的麦子，与司马懿在上邽以东相遇，诸葛亮收兵据守险要，军队不得交战，诸葛亮率军退走。司马懿尾随诸葛亮到达卤城。张郃说：“他们远来迎击我们，求战不得，认为我们利在不战，想要用持久之计制服他们。况且祁山的守军知道大军已经靠近，人心自然稳固，可以止步在此驻扎，分出奇兵，显示出兵其后，不宜前进而不敢逼近，坐失民望。如今诸葛亮孤军深入、粮食少，也快要走了。”司马懿不听，所以继续尾随诸葛亮。到达后，又登山扎营，不肯出战。贾栩、魏平多次请战，于是说：“您怕蜀军如怕虎，难道不怕天下人笑话吗！”司马懿对此感到忧虑。诸将都请战。五月辛巳日，于是派张郃攻打南围的无当监何平，自己从中间道路向诸葛亮进攻。诸葛亮派魏延、高翔、吴班迎战，大破魏军，斩获甲首三千级，玄铠五千领，角弩三千一百张，司马懿退保营垒。

魏明帝亲自征讨蜀国，驾临长安，派宣王司马懿督率张郃等各部军队，加上雍州、凉州的精锐士卒共三十多万人，秘密行军，快速推进，直扑剑阁。诸葛亮当时在祁山，旌旗鲜明，武器精良，把守险要之地，按制度十二万人中轮换十分之二，在营的只有八万人。当时魏军刚布好阵，旗帜和士兵刚刚交接，参佐们都认为敌军人数多而强大，不是靠力量就能制服的，应当暂时留下轮换的士兵一个月，以壮大声势。诸葛亮说：“我统率军队行军作战，以大的信义为根本，得到原野之地却失去信义，这是古人所惋惜的。离开的人已经收拾好行装等待归期，妻子像鹤一样伸长脖子盼望，计算着日子，虽然面临征战之难，但道义上不能废止。”于是催促遣送他们离开。于是离开的人感动喜悦，愿意留下打一仗；留下的人激奋踊跃，希望拼死效力。他们互相说：“诸葛公的恩德，死了也不能报答。”临战那天，没有人不拔出刀剑争先向前，以一当十，杀死了张郃，打退了宣王，一战取得大胜，这就是信义带来的结果。

《汉晋春秋》说：诸葛亮亲自到来，多次挑战。宣王也上表坚决请求出战，魏明帝派卫尉辛毗手持符节来制约他。姜维对诸葛亮说：“辛佐治持节到来，敌军不会再出战了。”诸葛亮说：“他本来就没有作战的意图，之所以坚决请求出战，是为了向他的部众显示勇武罢了。将领在军中，君主的命令有时可以不接受，如果真能制服我们，哪里用得着千里请战呢！”《魏氏春秋》说：诸葛亮的使者到来，宣王问起诸葛亮的睡眠饮食和事务的繁简，不问军事。使者回答说：“诸葛公早起晚睡，处罚二十杖以上的事，都亲自处理；所吃的食物不过几升。”宣王说：“诸葛亮快要死了。”

《魏书》说：诸葛亮粮尽势穷，忧虑愤恨，吐血，一夜之间烧毁营寨逃走，进入山谷，在途中发病而死。《汉晋春秋》说：诸葛亮死在郭氏坞。《晋阳秋》说：有一颗星红色而有芒角，从东北向西南流动，坠入诸葛亮营中，三次坠落两次返回，去时大回来时小。不久诸葛亮去世。臣裴松之认为，诸葛亮在渭水之滨，魏军紧追其后，胜败的形势，无法估量，而说吐血，大概是因为诸葛亮自己去世而魏人自我夸大。以诸葛亮的谋略，怎么会为司马懿吐血呢？到后来刘琨兵败，给晋元帝的信中也说“诸葛亮军队打败吐血”，这是引用虚假的记载来说的。所谓进入山谷而死，是因为蜀人进入山谷发丧的缘故。

《汉晋春秋》说：杨仪等人整顿军队出发，百姓跑去报告宣王，宣王追赶他们。姜维命令杨仪掉转旗帜，擂响战鼓，好像要进攻宣王的样子，宣王于是撤退，不敢逼近。于是杨仪列阵而去，进入山谷后才发丧。宣王撤退时，百姓为他编了谚语说：“死诸葛吓跑了活仲达。”有人告诉宣王，宣王说：“我能预料活人的事，不能预料死人的事。”

诸葛亮留下遗嘱，把自己葬在汉中定军山，依山为坟，墓穴只够容纳棺材，用当时的衣服入殓，不须用器具物品。诏策说：“您兼具文武之才，明智诚信，接受遗命，辅佐幼主，匡扶我身，使断绝的王业得以延续，衰微的国运得以复兴，志向在于平定祸乱。于是整率六军，没有一年不出征，神武显赫，威震八方，将要为季汉建立大功，与伊尹、周公的功勋并列。为何不幸，大事即将成功之时，却染病去世！我因此悲伤，肝心如同碎裂。推崇德行，排列功勋，记录行迹，赐予谥号，是为了光耀后世，使之不朽。现在派使持节左中郎将杜琼，赠给您丞相武乡侯的印绶，谥您为忠武侯。魂灵如有知觉，应当嘉许这份荣耀。呜呼哀哉！呜呼哀哉！”

当初，诸葛亮自己上表给后主说：“成都有桑树八百株，薄田十五顷，子弟的衣食，自有富余。至于我在外任职，没有别的调度，随身衣食，都依靠官府，不另外经营产业，以增加丝毫。如果我死的那天，不让家中有多余的布帛，外面有盈余的财物，从而辜负陛下。”到去世时，果然如他所说。

诸葛亮天性擅长巧思，改进连弩，制作木牛流马，都出自他的构想；推演兵法，创制八阵图，都掌握了其中的要领。诸葛亮的言论、教令、书信、奏章大多可观，另外编为一集。

《魏氏春秋》说：诸葛亮写了八务、七戒、六恐、五惧，都有条理章程，用来训诫勉励臣下。又改进连弩，称之为元戎，用铁做箭矢，箭长八寸，一张弩十支箭同时发射。《亮集》记载制作木牛流马的方法说：“木牛，方腹曲头，一脚四足，头伸入领中，舌附着在腹上。载多而行少，适宜大用，不适宜小用。单独行走能行几十里，结群行走能行二十里。弯曲的是牛头，双的是牛脚，横的是牛领，转动的是牛足，覆盖的是牛背，方形的是牛腹，下垂的是牛舌，弯曲的是牛肋，雕刻的是牛齿，直立的是牛角，细长的是牛鞅，收束的是牛鞦。牛仰双辕，人走六尺，牛走四步。装载一年的粮食，每天行二十里，而人不很劳累。流马的尺寸数字：肋长三尺五寸，宽三寸，厚二寸二分，左右相同。前轴孔分墨离头四寸，孔径中二寸。前脚孔分墨二寸，离前轴孔四寸五分，宽一寸。前杠孔离前脚孔分墨二寸七分，孔长二寸，宽一寸。后轴孔离前杠分墨一尺五分，大小与前相同。后脚孔分墨离后轴孔三寸五分，大小与前相同。后杠孔离后脚孔分墨二寸七分，后载克离后杠孔分墨四寸五分。前杠长一尺八寸，宽二寸，厚一寸五分。后杠与等版方囊两个，厚八分，长二尺七寸，高一尺六寸五分，宽一尺六寸，每个可受米二斛三斗。从上杠孔离肋下七寸，前后相同。上杠孔离下杠孔分墨一尺三寸，孔长一寸五分，宽七分，八个孔相同。前后四脚，宽二寸，厚一寸五分。形制如象，靬长四寸，径面四寸三分。孔径中三脚杠，长二尺一寸，宽一寸五分，厚一寸四分，同杠耳。”

景耀六年春，后主下诏在沔阳为诸葛亮立庙。秋，魏镇西将军钟会征讨蜀国，到汉川，祭拜诸葛亮的庙，命令军士不得在诸葛亮墓地附近割草放牧砍柴。诸葛亮弟弟诸葛均，官至长水校尉。诸葛亮儿子诸葛瞻，继承爵位。

《襄阳记》说：诸葛亮刚去世时，各地都请求为他立庙，朝廷商议认为按礼制不允许，百姓于是根据时节在路边私下祭祀。有人建议可以在成都立庙，后主不听从。步兵校尉习隆、中书郎向充等人共同上表说：“臣听说周人怀念召伯的德行，甘棠树因此不被砍伐；越王思念范蠡的功劳，铸金像来保存他的形象。自汉朝兴起以来，有小善小德而被画图立庙的人很多。何况诸葛亮的德行规范远近，功勋盖过季汉，王室的不垮，实在是依靠此人，而祭祀只限于私门，庙像空缺没有建立，使百姓在巷中祭祀，戎夷在野外祭拜，这不是保存德行纪念功绩、追述以往的做法。现在如果完全顺从民心，则亵渎而无典制；在京师建立，又逼近宗庙，这使圣上心中迟疑。臣愚以为应当靠近他的墓地，在沔阳立庙，让他的亲属按时赐祭，凡是他的臣子旧吏想要祭祀的，都限令到庙中。断绝私祀，以推崇正礼。”于是后主才听从。

《襄阳记》说：黄承彦，高爽开朗，是沔南名士，对诸葛孔明说：“听说你选择妻子，我有个丑女，黄头发黑皮肤，而才能可以相配。”孔明答应了，当即用车载送过去。当时人以此取乐，乡里为此编谚语说：“不要学孔明选妻，正好娶了阿承的丑女。”

诸葛氏集目录：开府作牧第一，权制第二，南征第三，北出第四，计算第五，训厉第六，综核上第七，综核下第八，杂言上第九，杂言下第十，贵和第十一，兵要第十二，传运第十三，与孙权书第十四，与诸葛瑾书第十五，与孟达书第十六，废李平第十七，法检上第十八，法检下第十九，科令上第二十，科令下第二十一，军令上第二十二，军令中第二十三，军令下第二十四。以上二十四篇，共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字。

臣陈寿等人上言：臣先前在著作郎任上，侍中领中书监济北侯臣荀勖、中书令关内侯臣和峤上奏，让臣审定已故蜀丞相诸葛亮的旧事。诸葛亮辅佐危国，凭借险阻不臣服，然而仍然保存记录他的言论，以善行有所遗漏为耻，这实在是晋朝光明至德，恩泽无疆，自古以来，没有能比得上的。就此删除重复，按类编排，共成二十四篇，篇名如上。

诸葛亮年轻时就有超群的才能，英霸的气度，身高八尺，容貌很伟岸，当时人认为他与众不同。遭遇汉末动乱，跟随叔父诸葛玄到荆州避难，在田野中亲自耕种，不求名声显达。当时，左将军刘备因为诸葛亮有非凡的气量，于是三次到草庐中拜访诸葛亮，诸葛亮深感刘备雄姿杰出，于是解带表示诚意，相互结交深厚。到魏武帝南征荆州，刘琮率全州投降，而刘备失去势力，寡不敌众，没有立锥之地。诸葛亮当时二十七岁，于是提出奇策，亲自出使孙权，向吴会求援。孙权既一向敬服刘备，又看到诸葛亮奇特儒雅，很敬重他，当即派兵三万人来帮助刘备。刘备得以用此与魏武帝交战，大破魏军，乘胜攻占胜利，江南全部平定。后来刘备又向西攻取益州。益州平定后，任命诸葛亮为军师将军。刘备称帝后，拜诸葛亮为丞相，总领尚书事务。到刘备去世，继位的儿子年幼弱小，事情无论大小，诸葛亮都亲自处理。于是对外联合东吴，对内平定南越，设立法令制度，整顿军队，工械技巧，都穷尽极致，科教严明，赏罚必定守信，没有恶行不惩罚，没有善行不表彰，以至于官吏没有奸邪，人人自我激励，路不拾遗，强不欺弱，社会风气肃然。

在这个时候，诸葛亮的平生志向，进则想要龙骧虎视，包举四海；退则想要跨越边疆，震荡天下。又自认为在世之时，没有能踏涉中原、抗衡魏国的人，所以用兵不止，屡次炫耀武力。然而诸葛亮的才能，在治理军队方面擅长，在奇谋方面短缺，治理百姓的才干，优于统兵作战的谋略。而他面对的敌人，有时是杰出人物，加上众寡不相当，攻守形势不同，所以虽然连年兴师动众，没能取胜。从前萧何推荐韩信，管仲举荐王子城父，都是考虑到自己的长处，不能兼有各方面的缘故。诸葛亮的器能政理，或许与管仲、萧何是同等的，而当时的名将没有城父、韩信，所以功业衰落，大义不能实现吗？大概天命有所归属，不是靠智力可以争得的。

青龙二年春天，诸葛亮率军出武功，分兵屯田，作为长久驻军的根基。这年秋天病逝，百姓追思，作为美谈。至今梁州、益州的百姓，谈论诸葛亮时，言犹在耳，即使是《甘棠》咏颂召公，郑人歌颂子产，也无法相比。孟轲说：“以安逸之道役使百姓，虽劳累而不怨恨；以生存之道杀人，虽死而不愤怒。”确实如此！议论的人有时奇怪诸葛亮的文采不瑰丽，而过于叮咛周详。臣愚以为咎繇是大贤，周公是圣人，考察《尚书》，咎繇的谋略简略而典雅，周公的诰命繁琐而详尽。为什么？因为咎繇与舜、禹共同谈论，周公与臣下盟誓的缘故。诸葛亮所交谈的，都是平常的众人凡士，所以他的文辞意旨不能深远。然而他的声教遗言，都是经理事务综理事物，公正忠诚之心，表现在文墨上，足以了解这个人的意旨理路，而对当世有益。

陛下效法古代圣王，胸怀坦荡无所忌讳，所以即使是敌国诽谤的言论，也都放任其言辞而无所回避修改，以此表明大通之道。谨抄录上呈著作郎。臣陈寿诚惶诚恐，叩头叩头，死罪死罪。泰始十年二月一日癸巳，平阳侯相臣陈寿上。

乔字伯松，是诸葛亮兄长诸葛瑾的第二个儿子，本来字仲慎。他和哥哥诸葛元逊在当时都有名气，评论的人认为诸葛乔的才能不如哥哥，但性情学业超过哥哥。起初，诸葛亮没有儿子，请求以诸葛乔为后嗣，诸葛瑾禀告孙权后派遣诸葛乔西来，诸葛亮把诸葛乔当作自己的嫡子，所以改了他的字。任命为驸马都尉，跟随诸葛亮到汉中。二十五岁时，在建兴六年去世。儿子诸葛攀，官至行护军翊武将军，也早逝。诸葛恪在吴国被杀，子孙都灭绝了，而诸葛亮自己有了后代，所以诸葛攀回去重新成为诸葛瑾的后嗣。

诸葛亮给兄长诸葛瑾的信中说：“乔本来应当回成都，但现在各位将领的子弟都能转运物资，我想应当同甘共苦。现在让乔率领五六百士兵，和各位子弟一起在山谷中运输。”这封信收录在《诸葛亮集》中。

瞻字思远。建兴十二年，诸葛亮出兵武功，给兄长诸葛瑾的信中说：“瞻现在已经八岁，聪慧可爱，但我担心他成熟过早，恐怕不能成为大器。”十七岁时，娶公主为妻，被任命为骑都尉。第二年担任羽林中郎将，多次升迁为射声校尉、侍中、尚书仆射，加军师将军。诸葛瞻擅长书法绘画，记忆力强，蜀人追思诸葛亮，都喜爱诸葛瞻的才华敏捷。每当朝廷有一项好的政令或好事，即使不是诸葛瞻倡议的，百姓都互相传告说：“这是葛侯做的。”所以美好的声誉超过了他的实际才能。景耀四年，担任行都护卫将军，与辅国大将军南乡侯董厥共同处理尚书事务。六年冬，魏国征西将军邓艾伐蜀，从阴平由景谷道旁进入。诸葛瞻督率各军到涪县驻扎，前锋被击败，退回，驻扎在绵竹。邓艾派人送信诱降诸葛瞻说：“如果投降，一定上表封你为琅邪王。”诸葛瞻大怒，斩杀邓艾的使者。于是交战，大败，诸葛瞻战死，时年三十七岁。士兵都溃散，邓艾长驱直入成都。诸葛瞻的长子诸葛尚，与诸葛瞻一起战死。次子诸葛京以及诸葛攀的儿子诸葛显等人，在咸熙元年内迁到河东。

干宝说：诸葛瞻虽然智慧不足以扶危，勇气不足以拒敌，但能够在外不负国家，在内不改变父亲的志向，忠孝都具备了。《华阳国志》说：诸葛尚叹息说：“父子承受国家厚恩，没有及早斩杀黄皓，导致倾覆败亡，活着干什么！”于是奔赴魏军战死。

按《诸葛氏谱》说：诸葛京字行宗。《晋泰始起居注》记载诏书说：“诸葛亮在蜀地，竭尽心力，他的儿子诸葛瞻临难而死义，天下的善行是一样的。”他的孙子诸葛京，根据才能安排职务，后来担任郿令。尚书仆射山涛《启事》说：“郿令诸葛京，祖父诸葛亮，遭遇汉末分裂，父子在蜀地，虽然未能通达天命，但重要的是尽心于他们所侍奉的。诸葛京治理郿县自然有称誉，我认为应当补为东宫舍人，以明晓事君之理，符合梁州、益州的舆论。”诸葛京官至江州刺史。

董厥，在丞相诸葛亮时任府令史，诸葛亮称赞他说：“董令史，是个贤良之士。我每次和他交谈，思考审慎恰当。”升为主簿。诸葛亮去世后，逐渐升迁至尚书仆射，接替陈祗任尚书令，升为大将军，处理尚书台事务，而义阳人樊建接替他。延熙十四年，以校尉身份出使吴国，正值孙权病重，不亲自接见樊建。孙权问诸葛恪说：“樊建和宗预相比怎么样？”诸葛恪回答说：“才识不如宗预，但雅量超过他。”后来担任侍中，代理尚书令。自从诸葛瞻、董厥、樊建主持事务，姜维经常征战在外，宦官黄皓窃弄权柄，他们都一起附和保护，不能纠正，但是樊建特别不与黄皓和好往来。蜀国灭亡的第二年春天，董厥、樊建都到京都，同时担任相国参军，这年秋天一起兼任散骑常侍，出使蜀地慰劳。

按《晋百官表》：董厥字龚袭，也是义阳人。樊建字长元。

孙盛《异同记》说：诸葛瞻、董厥等人认为姜维好战而无功，国内疲惫，应当向后主上表，召姜维回来任益州刺史，夺其兵权。蜀地长老还有诸葛瞻上表以阎宇代替姜维的旧事。晋永和三年，蜀地史家常璩对蜀地长老说：“陈寿曾经是诸葛瞻的属吏，被诸葛瞻所羞辱，所以借这件事归罪于黄皓，而说诸葛瞻不能纠正。”

《汉晋春秋》说：樊建担任给事中，晋武帝问诸葛亮治国的事，樊建回答说：“听到错误必定改正，而不矜持过失，赏罚分明，足以感动神明。”武帝说：“好啊！如果我能得到此人辅佐，哪里会有今天的劳苦呢！”樊建叩头说：“我私下听天下舆论，都说邓艾受冤枉，陛下知道而不处理，这岂不是冯唐所说的‘即使得到廉颇、李牧也不能任用’吗？”武帝笑着说：“我正想澄清这件事，你的话启发了我。”于是下诏处理邓艾。

史官评论说：诸葛亮担任相国，安抚百姓，显示礼仪规范，精简官职，顺应权变制度，敞开诚心，布施公道。尽忠、有益于时的人，即使是仇人也一定奖赏；犯法、怠慢的人，即使是亲人也一定惩罚；认罪、服输的人，即使罪行重也一定释放；花言巧语、掩饰错误的人，即使罪行轻也一定处死。善行没有微小而不奖赏，恶行没有细小而不贬斥。各种事务精炼，探究根本，循名责实，虚伪不被容纳。最终在国内，人们都敬畏而爱戴他，刑法政令虽然严厉但没有怨恨，因为他用心公平而劝戒明确。可以说是懂得治理的良才，与管仲、萧何不相上下。然而连年兴师动众，未能成功，大概应变和将略不是他的长处吧！

《袁子》记载：有人问：“诸葛亮是怎样的人？”袁子回答：“张飞、关羽与刘备一同起事，是得力助手和心腹大臣，但都是武将。后来得到诸葛亮，用他做辅佐的丞相，而群臣都心悦诚服，这是因为刘备足够信任、诸葛亮足够可靠。等到他接受托孤的幼主，主持国家政务，侍奉平凡的君主，专权却不失礼节，行使君主的职权而国人不怀疑，这样看来，君臣百姓都欣然拥戴他。他执法严厉而国人喜悦服从，使用民力尽其所能而百姓没有怨言。等到他出兵时，军队像宾客一样有礼，行军不抢劫，割草打柴的人也不被侵扰，就像在国内一样。他指挥军队，停止时像山一样稳固，前进后退像风一样迅速，出兵之日天下震动，而人心不忧虑。诸葛亮去世至今已数十年，国人歌唱思念他，如同周人思念召公。孔子说：‘冉雍可以担任君主。’诸葛亮具备这样的品德。”又问：“诸葛亮初次出兵陇右，南安、天水、安定三郡的百姓都响应他，如果诸葛亮快速推进，那么三郡就不属于中原了，但他却缓慢行进不向前。随后官军上了陇山，三郡又被收复，诸葛亮没有建立一点功劳，失去了这个时机，为什么？”袁子说：“蜀军轻装精锐，但良将少，诸葛亮初次出兵，不知道中原的强弱，因此迟疑而试探。而且胸怀大志的人不追求眼前的小利，所以不急于进兵。”问：“怎么知道他迟疑？”袁子说：“刚出兵时行动迟缓慎重，驻扎营寨层层重叠，后来投降的人没有马上进兵交战。诸葛亮勇敢善于战斗，三郡反叛却不迅速响应，这就是他迟疑的征兆。”问：“怎么知道他勇敢善于战斗？”袁子说：“诸葛亮在街亭时，前军大败，诸葛亮驻扎在几里外，不去救援；官军接战时，他又缓慢行进，这是他的勇敢。诸葛亮行军，沉静而稳重。沉静就容易调动，稳重就可以进退。诸葛亮法令严明，赏罚有信，士兵效命，赴汤蹈火而不顾，这就是他能战斗的原因。”问：“诸葛亮率领数万军队，他所建造的设施像数十万人力的工程，这是他的奇特之处。他所到之处的营垒、水井、灶台、厕所、篱笆、障碍物都符合规范，行军一个月，离开时像刚到达一样。劳民伤财却只为了装饰，为什么？”袁子说：“蜀人轻浮散漫，所以诸葛亮故意用严格来约束他们。”问：“怎么知道是这样？”袁子说：“诸葛亮重实际而不重虚名，志向远大而所求深远，不是追求眼前速效的人。”问：“诸葛亮喜欢整治官府、房舍、桥梁、道路，这些不是紧急事务，为什么？”袁子说：“小国贤才少，所以想要树立尊严。诸葛亮治理蜀地，田地开辟，仓库充实，器械锋利，积蓄丰饶，朝会不奢华，路上没有醉汉。根本确立了，末节自然得到治理，有余力而后才做小事，这是用来劝勉功业的方式。”问：“你对诸葛亮的评论有依据。以诸葛亮的才能而功劳却不大，为什么？”袁子说：“诸葛亮是把握根本的人，对于应变，不是他的长处，所以不敢用他的短处。”问：“那么你赞美他，为什么？”袁子说：“这本来就是贤者的深远之处，怎么能要求他十全十美呢？能知道短处而不用，这是贤者的大智慧，知道短处也就知道长处。预先判断而不准确的事，诸葛亮不去做，这就是我认为他值得肯定的地方。”

吴国大鸿胪张俨作《默记》，其中《述佐篇》评论诸葛亮与司马宣王的书信说：“汉朝倾覆，天下崩坏，英雄豪杰争相觊觎帝位。魏氏占据中原，刘氏占据益州，都在海内起兵，成为当世霸主。诸葛、司马两位丞相，遭遇时运，托身于明主，有的在蜀汉建功，有的在伊洛成名。曹丕、刘备去世后，后嗣继承大统，各自接受保傅辅佐的重任，辅佐幼主，不负诚信的诺言，也是一国的宗臣、霸主的贤佐。考察前世以观近代之事，两位丞相的优劣，可以详细比较。孔明起于巴蜀之地，占据一州之地，与大国相比，他的战士人民大约只有九分之一，而他向大吴进贡结好，对抗北方的敌人，使得农耕与征战都有秩序，刑法整齐，率领数万步兵，长驱直入祁山，慷慨有饮马河洛之志。仲达占据天下十倍的地盘，依仗兼并的军队，据守坚固城池，拥有精锐部队，却没有擒敌的意图，只求保全自己而已，让孔明自由来去。如果此人没有去世，终其志向，连年谋划，按期进攻，那么凉州、雍州不得解甲，中原不得下鞍，胜负的形势也就决定了。从前子产治理郑国，诸侯不敢加兵，蜀相大概接近这样的水平。与司马相比，不是更优吗？有人说：‘兵器是凶器，战争是危险的事。治国的人不致力于保境安民，安抚百姓，却喜欢开辟土地，征伐天下，不是好的计策。诸葛丞相确实有匡扶辅佐之才，但处于孤立危险之地，战士不满五万，本可以闭关守险，君臣无事。却空自劳师，无年不战，未能前进一尺之地，开创帝王基业，反而使国内遭受荒残，西土苦于徭役税赋。魏国司马懿的才干和兵力，不可轻视，衡量敌人而后进军，是兵家所谨慎的。如果丞相一定有对策，则未见显著功劳；如果没有对策来裁决，则不是明智的表现，也不符合天下归心的意思。我私下疑惑，请听你的解释。’回答说：‘听说商汤以七十里、文王以百里之地而拥有天下，都是通过征伐而平定。揖让而登王位的，只有舜、禹而已。如今蜀、魏是敌战国，形势不允许同时称王。自从曹操、刘备时，强弱悬殊，而刘备仍出兵阳平，擒杀夏侯渊。关羽围攻襄阳，将要降服曹仁，生擒于禁，当时北边大小官员忧惧，曹操亲自出兵南阳，乐进、徐晃等救援，包围未能立即解除，所以蒋济说当时有迁都许昌渡河的计划，恰好国家袭取南郡，关羽才撤军。刘备与曹操，智谋能力、兵力多少、用兵之道，不可同日而语，尚且能暂时取胜，当时又没有大吴的掎角之势。如今仲达的才能，比孔明差，当时的形势，与往日不同，刘备尚且能与曹操抗衡，孔明为什么不可以出兵图谋敌人呢？从前乐毅以弱小的燕国兵力，加上五国军队，长驱直入强齐，攻下七十余城。如今蜀汉的士卒，不比燕军少，君臣之间的信任，比乐毅更深厚，再加上国家有唇齿之援，东西呼应，首尾如蛇，形势重大，不比五国的军队差，有什么畏惧而不可为呢？用兵以奇取胜，制敌以智谋，土地广狭、兵马多少，不可偏信。我看他治国的体制，当时已经整肃，遗教在后世，看他言辞恳切，陈述进取的图谋，忠诚谋略正直，义气显示于君主，即使古代的管仲、晏婴，又怎么能超过他呢？’”

《蜀记》记载：晋永兴年间，镇南将军刘弘到隆中，观看诸葛亮故居，立碑表彰闾里，命太傅掾犍为郡人李兴撰文说：“天子命我，到沔水之北，听战鼓而深思，仰望先哲的遗光，登隆山而远望，凭吊诸葛的故乡。神物应机而现，大器不拘一方，通达之人不拘滞，大德之人不固定。所以谷风起而驺虞啸，云雷升而潜龙腾。伊尹受三聘而脱去布衣，孔子被招而提起衣襟，管仲受命而如豹变，贡禹感激而改变志向，不同于徐庶推荐奇才，释放卧龙于深藏之中，伟哉刘备倾盖相遇，嘉许你周游天下。有知己的君主，就有竭尽忠诚的良臣，因此能三分汉室，割据边荒，抗衡北面，驰骋于魏国疆土。英伟啊先生，独含天之灵气。难道是神灵？难道是人之精英？思虑何其深远，品德何其清高！相隔异世而通梦，遗憾不能同生。推演八阵图，不在孙武、吴起之下；木牛的奇巧，则非公输班之模式；神弩的功效，何等微妙！千井齐修，又何等秘要！从前有散宜生、闳夭，有名而无事迹，谁能像我们这些人，有良谋妙策？臧文仲死后，以言论称名，又不如先生，言行兼优。管仲有反坫之失，乐毅不得善终，哪里比得上你，明哲而守谦。临终接受托付，谦让超过许由，背靠屏风处理政事，百姓言论不流失。刑罚合乎郑国，教化优于鲁国，蜀民知耻，河渭安定。不是皋陶就是伊尹，岂止是管仲、晏婴，岂只是圣贤孔子，慷慨多次赞叹！从前你隐居，占卜选择此宅，仁智所处之地，怎能没有规模。日月流逝，时光消逝，谁能不死，贵在留下典范。你的功勋，改变风气于后世，咏歌遗留的典则，懦夫将得到激励。遥远啊，你的规划卓绝！像你这样的人，难以探究尽。昔日分离，万里异途；如今我来，看到你的旧居。汉高帝魂魄归丰沛，太公五世返回周地，想象你的影子，希望有所感触。灵魂如有知觉，岂能识别？”王隐《晋书》说：李兴，是李密的儿子，又名李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