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之八

兴宗皇帝讳宗真，番名木不孤，是圣宗的第八个儿子，由顺圣元妃所生。皇帝出生于显州东锥子河，起初被封为梁王，后来被立为皇太子。圣宗去世后，皇帝即位，第二年改年号为景福，军国大事都由生母法天皇后主持。

太平十年。这一年，皇帝即位，尊封生母顺圣元妃为法天皇后，嫡母为齐天皇后。

齐天后，是平州节度使萧思猥的女儿，丞相耶律隆运的外甥女。她容貌美丽，圣宗非常宠爱她，她事奉承天太后尤其恭敬。承天太后因为隆运的缘故，深深喜爱她。承天太后去世后，齐天皇后参与朝政，权势日益盛大，设置宫闱司，补充官属，发布教令。她的生日称为“顺天节”。她所生的儿子都没有养活。元妃生了儿子，长子就是当今皇帝，次子叫达妲李，又生了楚国公主、燕国公主。承天太后将楚国公主嫁给她的弟弟萧徒姑撒，为他筑城居住，称为睦州，号称长庆军，迁徙一万户充实那里，称为“从嫁户”。齐天皇后擅长琵琶，与琵琶工燕文显、李睦文私通，元妃多次说起这件事，圣宗不相信。元妃又写番书投到圣宗的寝帐中，圣宗得到后，说：“这一定是元妃干的。”命令烧掉它。圣宗遗命立齐天为皇太后，顺圣为太妃。元妃隐瞒了遗命，自己做了皇太后，令人诬告齐天谋反，用小车载着她，囚禁在上京。皇帝说：“齐天皇后与先帝做了四十年夫妻，先帝遗诏立她为太后，现在既然不立她，怎么忍心杀她呢？”法天皇后又询问诸位兄弟，他们都上奏说：“如果留着她，必定成为后患。”皇帝说：“齐天皇后没有儿子，又年老，如果留在宫中，有什么祸患呢？”法天皇后最终不听他的话，将她缢杀，杀了她身边一百多人，按平民的礼仪葬在祖州北白马山。

法天皇后专权统治国家，杀害了许多功臣，任用萧氏兄弟，分别监察南北番汉事务，萧氏的奴仆担任团练、防御、观察、节度使的多达四十人。范阳的无赖们大多占名乐工，成为萧氏的奴仆。

皇帝用上等酒和银带赐给乐工，太后发怒，鞭打乐工孟五哥。皇帝知道是内品高庆郎告诉太后的，便让左右杀死了高庆郎。太后更加愤怒，命令官吏共同审理，口供牵连到皇帝。皇帝说：“我贵为天子，却要与囚犯一同回答审讯吗？”郁郁不乐。

景福元年。

重熙元年。春二月，有星孛出现在东北，光芒长一尺。

夏六月初一，发生日食。

重熙二年。秋八月，有星孛出现在张宿，翼长七尺，阔五寸，十二天后消失。

这一年，皇帝与耶律喜孙谋划，率兵驱逐母亲法天太后，用黄布车装载送她到庆州，让她看守圣宗陵墓，于是诛杀了永兴宫都总管高常哥及内侍几十族，命令内库都提点王继恩、内侍都知赵安仁等监督南北面番汉臣僚。

宋朝自圣宗太平四年起，每年派遣使者祝贺皇帝生辰和元旦，祝贺太后则另外派遣使者，到这时不再另外派遣。到重熙八年，迎回法天太后，才恢复派遣使者如故。

重熙三年。皇帝因打猎经过祖州白马山，看见齐天太后的坟冢荒凉污秽，又没有影堂和扫洒人，只有空山中一座孤坟，悲伤地哭泣说：“我若早知今日，你不至于到这种地步。”左右的人都流泪。于是下诏上京留守耶律贵宁、盐铁使郎玄化等人在祖州陵园内选择吉地改葬，其影堂、廊库等都按照宣献太后的园陵规格。

重熙四年。

重熙五年。秋七月，有数百颗星，从西南流至东壁，其光照地，黑气长一丈多，从毕宿下出现。

重熙六年。春正月，有众多星星向西北流。

秋八月，荧惑星侵犯南斗星。

重熙七年。

重熙八年。春正月初一，发生日食。

先前，皇帝在重熙二年将母亲法天太后幽禁在庆州，改葬齐天太后之后，群臣劝皇帝重新迎接太后，并且以此谋取宋朝每年聘礼的利益，皇帝都不听从。于是命僧人举行佛事，皇帝听讲《报恩经》有所感悟，立即派使者迎接法天太后，安置在中京门外，选择吉日相见，母子关系恢复如初，加号法天应运仁德章圣皇太后。然而出入停留，常常相距十数里；暗中防备她。

这一年，太后开始派始平军节度使耶律元、方州观察使王惟吉，皇帝派左千牛卫上将军萧廸、右谏议大夫知制诰刘三嘏，前往宋朝祝贺乾元节。

重熙九年。

重熙十年。春三月，皇帝派萧英、刘六符前往宋朝要求归还后晋石敬瑭所割让的瓦桥关十县，其书信大略说：“李元昊对北朝来说是甥舅之亲，假设有罪应当讨伐，为何不先通报一声？何况修筑长堤，填塞要路，开决塘水，添置边军，既然已经猜疑，担心破坏信睦。倘若想保持长久友好，共同消除疑虑，以晋阳旧附属之地，关南原割之县，归还我国，共同使黎民安康。”

起初，涿州进士梁济世曾在帐下主管文书，有一天得罪后归附宋朝，说契丹将有割地的请求。又知雄州杜惟序也先得到此事并上报。到这时，宋仁宗打开书信给辅臣看，脸色都不变。刘六符也怀疑书信事先泄露。

夏四月，宋朝派知制诰富弼前往契丹担任回谢使，西上阁门使张茂实做副使，回信大略说：“元昊急切图谋狂僭，商议讨伐清除，已经告知。又说修筑堤埭，开掘陂泽，是因为雨水过多泛滥，应当修缮堤防；检阅聚集兵夫，是边臣的常规职责，彼此何必怀疑？突然提出割地的言论，很不符合盟约之文。”富弼到达契丹，与皇帝反复辩论，极力拒绝割地的意图。富弼又回答说：“两国君主继好将近四十年，一旦忽然要求割地，为什么？”皇帝说：“南朝违约，堵塞雁门，增加塘水，修治城隍，登记民兵，意图要做什么？群臣竞相请求举兵南下，我认为不如派使者索取关南旧地，求取不到，再举兵也不晚。”富弼说：“北朝忘记了章圣皇帝的大德吗？澶渊之役，如果听从众将的话，北兵没有能逃脱的。而且北朝与中国通好，不断绝岁币，那么人主独占其利，而臣下无所获得；如果用兵，则利益归臣下，而人主承担祸患。所以北朝群臣争着劝用兵的人，都是为自己打算，不是为国计。”皇帝说：“什么意思？”富弼说：“晋高祖欺天叛君，而向北方求援。末帝昏乱，神人抛弃他。当时中国弱小，上下离心背叛，所以北朝全师独胜，所获金币充满各臣之家，而壮士健马损失过半，这是谁承担祸患？如今中国疆域万里，所在精兵以百万计。法令修明，上下一心。北朝想用兵，能保证必胜吗？”皇帝说：“不能。”富弼说：“胜负既不可知，假设不胜，所损失的士马是群臣担当呢？还是人主担当呢？如果通好不断绝，岁币尽归人主。臣下所得，只是奉使一两个人而已，群臣有什么利益呢？”皇帝大悟，点头很久。富弼说：“堵塞雁门，是为了防备元昊。塘水始于何承矩，事情在通好之前，地势平坦，水聚不散，形势不得不增加。城隍都是修理旧有的，民兵也是旧登记，只是补充缺额罢了，不是违约。晋高祖以卢龙一道贿赂契丹，周世宗又攻取关南，都是异代之事。宋兴起已九十年，如果各自要求异代故地，难道是北朝的利益吗？本朝皇帝的命令使臣则有说辞了，说：‘朕为祖宗守国，必不敢拿土地给人。北朝想要的，不过是租赋之利罢了。朕不想因争地而杀两朝百姓，所以委屈自己增加岁币，来代替赋入。如果北朝一定要得到土地，那是志在败盟，假借此事，朕又怎能独自逃避用兵呢？澶渊之役，天地鬼神实临视之。如今北朝首先发动战端，过错不在朕，天地鬼神难道能欺骗吗？’”辽帝感悟，于是想求婚姻。富弼说：“婚姻容易产生嫌隙，人命长短不可知，不如岁币的坚固长久。本朝长公主出嫁，嫁妆不过十万缗，哪比得上岁币的无穷之利。”皇帝说：“卿暂且回去，再来时当选择一事为报，并带誓书来。”富弼回去复命。

八月，宋再命富弼同张茂实带着书信到契丹。书信说：“来书说章圣皇帝与绍圣皇帝誓书，每年以绢二十万匹、银十万两以助军旅之费。如今两朝修好已三十年，关南县邑本朝传守已久，愧难依从，每年再增绢十万匹、银十万两。恭惟二位圣上威灵在天，顾念继承，各自应当遵奉，共同遵循大体，不要介意小嫌。其余依照景德、统和两朝誓书。”皇帝不再求婚而意在增加岁币，于是说：“南朝给我信应当称‘献’，否则称‘纳’。”富弼坚决争辩不可以。皇帝说：“南朝既然怕我，何必吝惜这一个字。我如果拥兵南下，能无悔吗？”富弼说：“本朝皇帝爱惜南北百姓，不忍让他们经历战火，所以委屈自己增加岁币，怎么叫惧？如果不得已至于用兵，那么南北敌国，应当以曲直决定胜负，不是使臣所担忧的。”皇帝说：“卿不要固执，古已有之。”富弼说：“自古只有唐高祖借兵于突厥，所以臣事它。当时所送，或称‘献’、‘纳’，则不可知。其后颉利被太宗擒获，岂还有这种礼吗？”富弼声色俱厉，皇帝知道不可改变，说：“我应当派人商议。”于是留下所许增加岁币的誓书，又派耶律仁先、刘六符带着誓书到宋，要求用“献”、“纳”字样。富弼上奏说：“臣以死抗拒，可以不许，他没有别的办法。”宋帝听从。当时契丹本来珍惜盟好，特地制造虚张声势来震动宋朝。宋正被西夏困扰，答应过于优厚。契丹既然每年得到金帛五十万，于是刻碑纪功，提拔刘六符为显官，子孙在国中显贵。

法天专制不满四年，皇帝幽禁并废黜了她。亲政之后，才开始放纵自己，旷达不羁。曾与教坊使王税轻等数十人结为兄弟，出入其家，甚至拜见他们的父母。换装微行，多次进入酒肆，轻浮戏谑，尽欢而返。尤其重视佛教，僧人有正拜三公、三师兼政事令的，共二十人。贵戚望族效仿，多送子女为僧尼。如王纲、姚景熙、冯立辈都是道士之流，曾在帝微行时相遇，后来都担任显官。每次授官，凡所亲信不按常规，直接越级提升，如刺曷昌等数十人。左右仆役，都是微贱出身进入亲宫闱，没有功勋，却提拔到将相，位至公卿。爵赏滥行，除授没有法度。枢密使马保忠本是汉人，曾从容进谏，对皇帝说：“罚当罪，赏当功，是国家的常法。积薪之言，汲黯感叹；斜封之滥，到唐代而极。国家起自朔北，拥有幽、燕，量才授官，人才称职。如今臣下豢养于承平，没有功勋可升，应当暂且按次序升进。”皇帝勃然大怒说：“如果这样，则是君主不能行使其权，这难道是社稷之福吗？”保忠惶恐。从此想升迁除授，必先厚赐贵臣，以堵住他们的口。

重熙十一年。夏五月初一，发生日食。

重熙十二年。秋七月，契丹派使者前往宋朝，告知讨伐西夏元昊。宋派余靖充任报使，阻止它。

重熙十三年。夏四月初一，发生日食。

这一年，皇帝加封弟弟郑王宗元为兵马大元帅，封晋国王；乐郡王宗德进封豳王；中山王宗正进封鲁王；豫章王宗熙进封齐王；节度使宗哲进封长沙王。

重熙十四年。春三月初一，发生日食。

夏六月，有流星从营室南出现，大如杯，其光烛地，隐约有声。

重熙十五年。东京留守耶律忽札叛逃到高丽，命令将军萧廸诛杀他。

皇帝经常夜宴，与刘四端兄弟、王纲进入伶人乐队，命令后妃换装为女道士。后父萧磨只说：“番汉百官都在，后妃参与戏弄，恐怕不合适。”皇帝打萧磨只，打破脸，说：“我尚且这样做，你女儿算什么？”皇帝擅长绘画，善于丹青，曾把自己画的鹅、雁送给宋朝，点缀精妙，宛然逼真，仁宗作飞白书回答他。大概当时南北无事，每年受南宋馈赠一百四十五十年，内府储备的珍异之物，本来就堆积如山。

重熙十六年。

重熙十七年。春正月初一，发生日食。

二月，彗星出现在虚宿，早晨见于东方，指向西南，经过紫微垣到娄宿，共一百二十四天才消失。

重熙十八年。

重熙十九年。

重熙二十年。

重熙二十一年。冬十月初一，发生日食。

重熙二十二年。夏四月初一，发生日食。

重熙二十三年。夏，契丹主派使者，以他的画像献给宋，请求换取仁宗的画像来代替相见，加深兄弟之情。

八月，国主去世，在位二十五年，年龄四十一岁，庙号兴宗，谥号文成皇帝。儿子洪基即位，改元清宁。

先前，日食在正阳，客星出现在昴宿。宋著作佐郎刘羲叟说：“兴宗大概要死了吧？”到这时果然应验。

论曰：契丹自阿保机以来，共五六世到兴宗。这时承平日久，而宋朝岁币像山一样堆积。四时游猎，称“避暑”、称“钓鱼”，各有定制，而狼心虺性，没有边际。僧固然虚无，而政务纠缠；道固然清净，而高位缠绕；伶人乐工固然俳优混杂，而内室放荡，循着同光故辙而覆灭。二十余年间，也幸亏无事，不然危险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