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传

卷二百六十八儒林二

作者:赵尔巽等朝代:民国类别:纪传体断代史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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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炎武、张尔岐、马骕、万斯大、万斯大之兄万斯选、万斯大之子万经、万斯大之侄万言、胡渭、胡渭之子胡彦升、叶佩荪、毛奇龄、陆邦烈、阎若璩、李铠、吴玉搢、惠周惕、惠周惕之子惠士奇、惠周惕之孙惠栋、余萧客、陈厚耀、臧琳、臧琳之玄孙臧庸、臧礼堂、任启运、全祖望、蒋学镛、董秉纯、沈彤、蔡德晋、盛世佐、江永、程瑶田、褚寅亮、卢文弨、顾广圻、钱大昕、钱大昕之族子钱塘、钱坫、王鸣盛、金曰追、吴凌云、戴震、金榜、段玉裁、钮树玉、徐承庆、孙志祖、翟灏、梁玉绳、梁履绳、汪家禧、刘台拱、朱彬、孔广森、邵晋涵、周永年、王念孙、王念孙之子王引之、李惇、贾田祖、宋绵初、汪中、江德量、徐复、汪光爔、武亿、庄述祖、庄绶甲、庄有可、戚学标、江有诰、陈熙晋、李诚、丁杰、周春、孙星衍、毕亨、李贻德、王聘珍、凌廷堪、洪榜、汪龙、桂馥、许瀚、江声、江声之孙江沅、钱大昭、钱大昭之子钱东垣、钱绎、钱侗、朱骏声。

顾炎武,字宁人,原名绛,是昆山人。明代生员。生来就有两只瞳孔,中间白、边缘黑。读书一目十行。看到明朝末年多有变故,便讲求经世济民的学问。明朝南京都城沦陷后,他侍奉继母王氏在常熟躲避兵乱。昆山县令杨永言发动义军,顾炎武和归庄跟随他。鲁王授予他兵部司务的职务,事情没有成功,侥幸得以逃脱,母亲于是绝食而死,临终告诫顾炎武不要侍奉两个王朝。唐王以兵部职方郎的官职征召他,因母亲丧事未能前往,于是离家再也没有返回。顾炎武自负有经世致用的谋略,却未能施展,所到之处就稍加尝试。在山东长白山下开垦田地,在山西雁门关以北、五台山以东畜牧,积累达到千金。他走遍关隘要塞,四次拜谒孝陵,六次拜谒思陵,才在陕西华阴选择居住地。他认为“秦地人仰慕经学,尊重隐士,持守清议,这确实是其他地区所缺少的;而且华阴地处关河要冲,即使足不出户,也能见到天下的人、听闻天下的事。一旦有紧急情况,进山据守险要,不过十里的路程;如果有志于四方,则一出门关,也有高屋建瓴的便利。”于是定居下来。

他一生精力过人,从小到老,没有一刻离开书本。所到之处,用两匹骡子两匹马驮载书籍,经过边塞亭障,就呼唤老兵卒询问详细情况,有与平日听闻不合的,就打开书籍核对校正;有时在平原旷野,就在马背上默默诵读各种经书的注疏。曾经与友人讨论学问说:“一百多年来的治学者,往往谈论心性,却茫然得不到真正理解。命运与仁,是孔子很少谈及的;性与天道,是子贡未能听闻的。性命的道理,在《易传》中有所记载,但从未多次对人说起。孔子回答士人的提问,则说‘立身行事要有羞耻心’;他谈论治学,则说‘喜好古道、勤勉探求’。他告诉哀公彰明善行的功效,先用博学来引导。颜回接近于圣人,尚且说‘用文采来使我广博’。从曾子以下,没有比子夏更笃实的人了,他谈论仁,则说‘广博学习并且坚定志向,恳切提问并且思考当前问题’。如今的君子却不是这样,聚集宾客门人数十上百人,与他们谈论心和性;舍弃广博学习、多闻见识去追求一以贯之的方法,置四海的困穷于不顾,却讲论‘危微精一’;这必定是他们的道高于孔子,而他们的弟子比子贡更贤能。《孟子》一书,谈论心性也很恳切,但至于万章、公孙丑、陈代、陈臻、周霄、彭更所问的,与孟子所答的,常常在出仕与隐退、接受与拒绝、给予与索取之间。因此,性、命、天,是孔子很少谈及的,而如今的君子却经常谈论。出仕与隐退、接受与拒绝、给予与索取的辨析,是孔子、孟子经常谈论的,而如今的君子却很少谈及。我所说的圣人之道是怎样的呢?就是‘博学于文,行己有耻’。从自身以至于天下国家,都是学习的事。从儿子、臣子、兄弟、朋友以至于出入往来、接受与拒绝、给予与索取之间,都有关于羞耻的事。士人如果不首先谈论羞耻,就是没有根本的人;如果不喜好古道、多闻见识,就是空虚的学问。以没有根本的人,去讲论空虚的学问,我见到他们每天从事于圣人之道,却离圣人越来越远。”

顾炎武的学问,大体上主张收敛浮华、归于实际。凡是国家典章制度、郡邑掌故、天文仪象、河漕兵农之类,无不探究本源和流变,考证得失,撰写了《天下郡国利病书》一百二十卷;另有《肇域志》一编,是在考察之余,结合图经编成的。他精通音韵学,撰写了《音论》三卷。谈论古韵的人,从明代的陈第开始,虽然开创了门径,但还不够精深周密。顾炎武于是推求经传,探讨本源。又有《诗本音》十卷,这本书主张陈第“诗无协韵”的说法,不与吴棫《本音》争辩,也不用吴棫的体例,只就《诗经》本身的韵脚互相考证,并且用其他书籍加以证明,阐明古音原本就是这样读的,并非出于迁就,所以叫作本音。又有《易音》三卷,就是从《周易》来寻求古音,考证精确。又有《唐韵正》二十卷、《古音表》二卷、《韵补正》一卷,都能追溯恢复三代以来的语音,分部分卷而知晓其变化。又撰写了《金石文字记》、《求古录》,与经史相互印证。而《日知录》三十卷,更是精粹深湛的著作,是积累三十多年才完成的。它论述治理国家综合考核名实,对于礼教尤其谨慎。认为风俗衰败、廉耻的防线崩溃,是因为没有礼来权衡,常想用古代礼制来规范天下。顾炎武又认为杜预《春秋左传集解》时有缺失错误,撰写了《杜解补正》三卷。其他著作,有《二十一史年表》、《历代帝王宅京记》、《营平二州地名记》、《昌平山水记》、《山东考古录》、《京东考古录》、《谲觚》、《菰中随笔》、《亭林文集》、《诗集》等书,都对学术和世道有所补益。清初称学问有根柢的人,以顾炎武为最,学者称他为亭林先生。

他又广泛结交贤能豪杰和年长有德之人,虚怀若谷地商讨,从不自满自傲。撰写了《广师篇》说:“学问贯通天人,坚定不拔,我不如王寅旭;读书为己,探究深奥精微,我不如杨雪臣;独自精通三礼,卓然成为经师,我不如张稷若;超然物外,自得天机,我不如傅青主;刻苦力学,无师而成,我不如李中孚;历尽艰险,与时屈伸,我不如路安卿;博闻强记,群书之府,我不如吴志伊;文章雅正,心地和厚,我不如朱锡鬯;好学不倦,对朋友忠诚,我不如王山史;精心研究六书,信而好古,我不如张力臣。至于显达而在位的人,其中值得称述的也有很多,但这不是平民所能够议论的。”

康熙十七年,下诏举行博学鸿儒科考试,又修撰《明史》,大臣们争相举荐他,他发誓以死拒绝。二十一年,去世,享年七十岁。没有儿子,吴江人潘耒整理了他的遗著刊行于世。宣统元年,从祀于文庙。

张尔岐,字稷若,是济阳人。明代生员。父亲张行素,曾任石首县丞,遭遇兵难,张尔岐想要殉死,因母亲年老而作罢。顺治七年,成为贡生,也不出仕。他专心好学,笃守程朱学说,著有《天道论》、《中庸论》,被当时人所称道。又著有《学辨》五篇:即《辨志》、《辨术》、《辨业》、《辨成》、《辨徵》。又著有《立命说辨》,批驳袁氏《功过格》、《立命说》的不对。三十岁时,深入思考《仪礼》,认为郑康成的注文古奥质朴,贾公彦的释义冗长漫衍,学者不能找到头绪;于是取经文与注文分章分析,确定句读,疏解节段,摘录要点,只求阐明注文,有疑难之处就用自己的判断来决断,也附在末尾:成《仪礼郑注句读》十七卷,附《监本正误》、《石经正误》二卷。顾炎武游历山东,读了之后认为很好,说:“我顾炎武年过五十,才知道‘不学礼无以立’。像《仪礼郑注句读》这本书,以先儒为根本,立言简明恰当,因为作者不求闻达,所以没有当世的名声,但此书确实可以流传,假使朱子看到,必定不仅感谢监狱的称许而已。”张尔岐又著有《周易说略》八卷、《诗说略》五卷、《蒿菴集》三卷、《蒿菴閒话》二卷。所住的破屋不加修缮,种植蔬菜瓜果奉养母亲,召集他的四个弟弟,在母亲面前讲说三代古文,和乐愉快。妻子朱氏,温顺地履行妇道,劝张尔岐不要出仕,取《蓼莪》的诗意,题其居室为“蒿庵”,于是教授乡里直到终身。康熙十六年,去世,享年六十六岁。乾隆年间,按察使吴江人陆翟修建蒿菴书院来祭祀他,并题写堂名为“辨志”。山东善于研究经学的人,与张尔岐同时的有马骕。

马骕,字宛斯,是邹平人。顺治十六年进士,授官淮安府推官。不久推官官职被议定裁撤,补任灵壁县知县。他免除荒地税赋,革除弊政,流亡者得以恢复生产。康熙十二年,在任上去世,享年五十四岁。士民奉祀于名宦祠。马骕对《左传》融会贯通,著有《左传事纬》十二卷,附录八卷,所论有条理,图表也考证精详。马骕又撰《绎史》一百六十卷,纂录从开天辟地到秦末的事情,博引古籍。疏通辨证,不是《路史》、《皇王大纪》所能比的。当时人称他为“马三代”。四十四年,圣祖命大学士张玉书寻访马骕所著的书,派人到邹平购买书版运入内府。

万斯大,字充宗,是鄞县人。父亲万泰,明崇祯丙子科举人,与陆符齐名。宁波的文学风气,实际上是万泰开创的。他把经、史分别传授给几个儿子,让他们跟从黄宗羲游学,各自成为名家。

万斯大研究经学,认为不通诸经就不能通一经;不悟出传注的失误,就不能通经;不以经解释经,也就无从悟出传注的失误。他做学问尤其精通《春秋》和三礼。对于《春秋》,则有专传论世、属辞比事、原情定罪等义理;对于三礼,则有论社、论禘、论祖宗、论明堂泰坛、论丧服等义理;他辨正商、周改月改时,周诗周正以及兄弟同昭穆,都极为确实。宗法十多篇,也颇有推衍发挥。答应捴谦书,辨明治朝没有堂,尤其精核。以三礼为根柢,来阐释三传,与宋、元以后空谈书法的人不同。然而他解说经书以新见解见长,也以穿凿见短,舍弃不对的、保留正确的,未尝不是一家的学问。

万斯大性格刚毅,慕义如渴。明臣张煌言死后尸骨被抛弃在荒郊,万斯大把他安葬在南屏。父亲的朋友陆符死后没有后人,万斯大为他安葬了两世六口棺材。所著有《学春秋随笔》十卷、《学礼质疑》二卷、《仪礼商》三卷、《礼记偶笺》三卷、《周官辨非》二卷。康熙二十二年,去世,享年六十岁。

其兄万斯选,字公择。师从黄宗羲学习。曾认为学者必须在躬行实践中验证,才是实学。于是切实体认,知道“意”是心的存主,不是心所发出的。理即在气之中,不是理先气后。涵养纯粹,六十岁时去世。黄宗羲哀痛地哭他说:“甬上跟从我学习,能继承蕺山之学的,只有斯选一人,如今却逝世了!”

万斯大的儿子万经,字授一。黄宗羲将证人书院迁到鄞县,申明刘宗周的学说。万经在座席末陪侍,得以听闻教诲。等长大后,传承父亲、叔父及兄长的学问,又师从应捴谦、阎若璩。康熙四十二年,考中进士,选为庶吉士,散馆后授任编修。五十年,充任山西乡试副考官。五十三年,提督贵州学政。等返回时,因被派修通州城工而耗尽家财。他向来擅长分隶书法,于是卖字得钱,供给日常所需。晚年增补万斯大《礼记集解》数万字,春秋定公、哀公二公部分未完成,又续纂数万字。又重修万斯同《列代纪年》,又续纂兄长万言《尚书说》、《明史举要》,都是前辈未完成的著作。乾隆初年,举荐博学鸿词科,不就。八十二岁时,家中遭遇大火,遗书全部被烧。万经终日涕泪,自认为辜负了先人,过了一年去世。著有《分隶偶存》二卷。

言,字贞一,是斯选兄长斯年的儿子。他是副榜贡生。年少时跟随诸位父辈在社中讲学,号称精博。著有《尚书说》、《明史举要》。曾参与修纂《明史》,独自撰写了《崇祯长编》,因此前朝的辅相子弟大多用财物贿赂他,企图减轻先人的罪责,言全部拒绝了他们。他尤其擅长古文,同县的李邺嗣曾说:“行事古朴而信实,志向专一不分心,我不如充宗;纯粹有所得,匆忙中不失儒者风范,我不如公择;学问贯通古今,无所不辨,我不如季野;文章名扬天下,俨然大家,我不如贞一。我们县有万氏,真是天下的期望。”著有《管村文集》。晚年出任五河知县,触犯上级大官,被判处死刑,他的儿子承勋,狂奔数千里,筹集了五千两银子将他赎回,当时人称他为孝子。

承勋,字开远。是诸生。因推荐,被任用为磁州知州。擅长作诗,有《冰雪集》。

胡渭,原名渭生,字朏明,德清人。胡渭十二岁时成为孤儿,母亲沈氏带他躲避战乱到山谷中。十五岁成为县学生,进入太学,专心研究经义,尤其精通地理学。曾寄居在大学士冯溥的官邸。尚书徐乾学奉诏修纂《一统志》,在洞庭山开设书局,邀请常熟人黄仪、顾祖禹,太原人阎若璩以及胡渭共同编纂。胡渭撰写了《禹贡锥指》二十卷,地图四十七篇。他认为汉代、唐代的孔氏(孔安国、孔颖达)、宋代的蔡氏(蔡沈),在地理方面多有疏漏错误。例如三江应当采用郑康成的说法;《禹贡》中的“达於河”,“河”应当依照《说文解字》作“菏”;“荥波既猪”,应当依照郑康成作“播”;梁州的黑水与导川的黑水,不能混为一谈。于是他广泛查阅典籍,考证它们的异同并加以折中。山川形势,郡国分合,道路远近险易,一一讨论得详细明确。又因为汉、唐以来,河道变迁,关系到民生国计,所以在导河一章中,详细考证了决口改道的痕迹,留心经世济民,不同于迂腐儒生不通时务。偶尔有千虑一失之处,则是不肯阙疑的过错。

又撰写了《易图明辨》十卷,专门为辨明河图、洛书而作。起初,陈抟推演阐发《易》理,衍生出各种图,这些图本来是根据《易》而产生的,所以用卦爻反复推求无不吻合。传播者务求神化其说,于是将这些图归之于伏羲,说《易》反而因图而产生。又因为《系辞》中有“河图、洛书”的文字,便取大衍算数制作五十五点的图,当作河图;取《乾凿度》中太乙行九宫的方法,制作四十五点的图,当作洛书;它们的阴阳奇偶,也一一与《易》相应。传播者更加神化其说,又真的认为是龙马神龟所背负的,说伏羲由此而有了先天之图。实际上唐以前的书完全没有一点证据,却突然出现在北宋初年,由邵雍以及朱熹,也只是取其数字的巧合,而没有来得及探究从太古以来是谁传授的,所以《易学启蒙》、《周易本义》前面的九图都沿袭了这种说法。同时的袁枢、薛季宣都有不同意见,然而《宋史·儒林传》记载:《易学启蒙》本是朱熹委托蔡元定起草的,不是朱熹自己撰写,《晦庵大全集》载有《答刘君房书》说:“《启蒙》本意是想学者姑且就大传所说的卦画蓍数推寻,不须过多浮说。而今天看来,如河图、洛书,也不免还有多余的话。”至于《周易本义》卷首的九图,是门人附加上去的,朱熹当日并未坚持主张这种说法。元代陈应润作《爻变义蕴》,开始指出这些图是道家的假借。吴澄、归有光等人也相继抨击,毛奇龄、黄宗羲争论得尤其用力。然而都是各自根据所见攻击其漏洞,尚未能穷本溯源地一一找出它们的来源。胡渭则对于河图、洛书、五行、九宫、参同、先天、太极、龙图、《易数钩隐图》、《启蒙》图、书、先天、后天、卦变、象数流弊,都引用旧文,互相参证,以堵住假托者的口。使学者知道图、书的学说,是修炼、术数两家从《易》学中分出的支流,不是作《易》的根本,比《禹贡锥指》更有功于经学。

又撰写了《洪范正论》五卷,认为汉代人专门取灾祥,推衍五行,穿凿附会,事情如同谶纬,扰乱了常道有序的经典,这是第一个害处;洛书本来的文字就在《洪范》中,不是龟文,宋代儒生创制黑白之点、方圆之体、九十之位,变书为图,以至于九数十数,刘牧、蔡季通纷纭更改确定,这是第二个害处;《洪范》原来没有错简,王柏、胡一中等任意改窜,这是第三个害处。胡渭又撰写了《大学翼真》七卷,大旨以朱熹为主,仅认为格物致知一章不必补充传文,极力批驳王阳明学派改本的错误。见解切实,比起空泛的性命理气之谈,胜过很多了。

胡渭经学造诣深厚,学识有根底,所以他的论述都合乎正道。汉代儒生牵强附会的说法,宋代儒生变乱篡改的言论,都被扫除干净。康熙四十三年,圣祖南巡,胡渭把《禹贡锥指》进献给行宫,圣祖嘉奖,亲笔书写“耆年笃学”四个大字赐给他,儒者都以此为荣。五十三年,去世,享年八十二岁。

胡渭的儿子彦升,字国贤。雍正八年进士,被授予刑部主事,改任山东定陶县知县。著有《春秋说》、《四书近是》、《丛书录要》。又对乐律尤其有心得,著有《乐律表微》八卷。

胡渭同郡的叶佩荪,字丹颖,归安人。也研究古易,不谈河图、洛书,著有《易守》四十卷。对于《易》中三圣没有说过的话不加一字,所以称为“守”。

毛奇龄,字大可,又名甡,萧山人。四岁时,母亲口授《大学》就能背诵。少年时,陈子龙担任推官,非常喜爱他,于是补为诸生。明朝灭亡后,他在学宫哭了三天。山贼作乱,他逃到城南山中,修筑土屋,在其中读书。

顺治三年,明朝保定伯毛有伦率领宁波军队到达西陵,毛奇龄进入他的军中。当时马士英、方国安与毛有伦形成犄角之势,毛奇龄说:“方、马是国家的贼子,明公为东南建立义旗,怎能与这两个贼子共事?”方国安听说后非常痛恨,想要杀他,毛奇龄于是脱身逃走。后来仇家多次陷害他,于是改名换姓为王士方,逃亡流浪。等到事情解除,用原名进入国子监。康熙十八年,被推荐参加博学鸿儒科考试,考中二等,被授予翰林院检讨,充任《明史》纂修官。二十四年,充任会试同考官,不久请假回乡,得了痹病,于是不再出仕。

起初著有《毛诗续传》三十八卷,后来因避仇流寓在江淮间,丢失了书稿,于是凭记忆著《国风省篇》、《诗札》、《毛诗写官记》。又在江西参议道施闰章处与湖广杨洪才论诗,作《白鹭洲主客说诗》一卷。明嘉靖年间,鄞县人丰坊伪造《子贡诗传》、《申培诗说》流传于世,毛奇龄作《诗传诗说驳议》五卷,引证各种书籍,多有纠正。等到登朝为官,进呈所著《古今通韵》十二卷,圣祖认为很好,下诏交付史馆。

辞官回乡后,租住在杭州,著《仲氏易》,一天著一卦,共六十四天完成,假托于其兄锡龄的遗言,所以称为“仲氏”。又著《推易始末》四卷,《春秋占筮书》三卷,《易小帖》五卷,《易韵》四卷,《河图洛书原舛编》一卷,《太极图说遗议》一卷。他在《易》方面阐发荀爽、虞翻、干宝、侯果等各家,兼及卦变、卦综之法。毛奇龄分校会试时,批阅《春秋》房试卷,内心认为胡安国《春秋传》偏颇,有意著述,至此便就经文阐发义理,著《春秋毛氏传》三十六卷,《春秋简书刊误》二卷,《春秋属辞比事记》四卷,条例明晰,考据精核。又想全面著述《礼经》,因衰老患病不能,于是依次著《昏礼》、《丧礼》、《祭礼》、《宗法》、《庙制》及《郊》、《社》、《禘》、《祫》、《明堂》、《学校》等问答,多阐发先儒未曾涉及的内容。至于《论语》、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、《孟子》,各有考证,而《大学证文》及《孝经问》,援引古今,辨驳后世儒生改经的错误,持论很正。

毛奇龄博览群书,自负之处在经学,然而喜欢辩驳,别人已经说过的话,必定极力反驳。古文《尚书》自从宋代吴棫之后多怀疑是伪作,到阎若璩作《疏证》,毛奇龄极力辩驳认为是真,于是作《古文尚书冤词》。又删改旧作《尚书广听录》为五卷,以求胜过阎若璩,而《周礼》、《仪礼》,毛奇龄又认为是战国时的书。所著《经问》,指名攻击驳斥的,只有顾炎武、阎若璩、胡渭三人。认为三人博学有重望,足以攻击,而其余的人不值得列入,他傲慢如此。

平素通晓音律,家中有明代宗藩所传的唐乐笛色谱,在史馆时,据此作《竟山乐录》四卷。在籍时,听说圣祖论乐,告谕群臣用径一围三隔八相生之法,于是推阐考证,撰《圣谕乐本解说》二卷,《皇言定声录》八卷。三十八年,圣祖南巡,毛奇龄在嘉兴迎驾,进呈《乐本解说》二卷,圣祖温和下诏奖励慰劳。圣祖三次南巡到浙江,毛奇龄又谒见行宫,获赐御书一幅。五十二年,在家中去世,享年九十一岁。门人蒋枢编辑遗集,分为经集、文集两部,经集从《仲氏易》以下共五十种,文集合诗、赋、序、记及其他杂著共二百三十四卷。《四库全书》收录毛奇龄所著书目多达四十余部。毛奇龄辨正河图、洛书,抨击异端学说,尤其有功于经义。弟子李塨、陆邦烈、盛唐、王锡、章大来、邵廷寀等,著录的门人很多。李塨、廷寀自有传。

邦烈,字又超,平湖人。曾取毛奇龄经说中所载内容集成《圣门释非录》五卷,认为圣人的问答口语未必完全可以非议。

阎若璩,字百诗,太原人。世代经营盐业,侨居淮安。父亲修龄,以诗名家。若璩幼年多病,读书默记不出声,十五岁时,以商籍补为山阳县学生员。研究经史,深入钻研自有心得。曾收集陶弘景、皇甫谧的话题在柱子上说:“一物不知,以为深耻;遭人而问,少有暇日。”他的志向如此。海内名流经过淮安,必定住在他家。二十岁时,读《尚书》读到古文二十五篇,就怀疑是伪作。潜心三十余年,才完全掌握了其中的关键所在,作《古文尚书疏证》八卷。引经据古,一一陈述其矛盾的原因,古文之伪大白于天下。所列一百二十八条,毛奇龄的《尚书古文冤词》百计攻击,终究不能以强辞夺正理,是因为有根据的言论先立于不败之地。

康熙元年,游历京师,不久改归太原原籍,补为廪膳生。十八年,应博学鸿儒科试,未中。昆山顾炎武拿所撰《日知录》请教,他就为改定数条,炎武虚心听从。编修汪琬著《五服考异》,若璩纠正其错误,尚书徐乾学叹服。等到徐乾学奉敕修《一统志》,在洞庭山设局,若璩参与其事。若璩对地理尤为精审,山川形势,州郡沿革,了如指掌,撰《四书释地》五卷,以及人名物类训诂典制,事必求其根柢,言必求其依据,旁参互证,多所贯通。又根据《孟子》七篇,参考《史记》等书,作《孟子生卒年月考》一卷。又著《潜丘札记》六卷,《毛朱诗说》一卷,亲手校勘《困学纪闻》二十卷,因王应麟之旧而驳正笺说并加以推广。还有《日知录补正》、《丧服异注》,宋人刘攽、李焘、马端临、王应麟四家逸事,《博湖掌录》等书。

世宗在潜邸时听到他的名声,延请入府中,要求看他所著的书,每进一篇必定称善。病重时,请求移居城外,用大床当轿子,上面施设青纱帐,二十人抬出,安稳如床席。康熙四十三年,去世,享年六十九岁。世宗派使者料理他的丧事,亲自作诗四章,又作文章祭奠他。其中有说:“读书等身,一字无假,孔思周情,旨深言大。”大家都说不是若璩不能当此评。

儿子阎咏。康熙四十八年进士,官至中书舍人,也能作文。同时山阳的学者,有李铠、吴玉搢。

李铠,字公凯。顺治十八年进士,补为奉天盖平县知县。康熙十八年,被推荐应博学鸿儒科试,授翰林院编修,参与修纂《明史》,积官至内阁学士。所著有《读书杂述》、《史断》,王士祯称为有根柢的学问。

玉搢,字藉五。担任凤阳府训导。著有《山阳志遗》、《金石存》、《说文引经考》、《六书述部叙考》,又著有《别雅》五卷,辨析六书中的假借,非常有贡献,不是庸俗的儒者剽窃所能模仿的。

惠周惕,字元龙,原名恕,吴县人。父亲惠有声,以九经教授乡里,与徐枋交好。周惕年轻时跟随徐枋游学,又曾拜汪琬为师。康熙十八年,被举荐参加博学鸿儒科,因守丧未参加考试。康熙三十年,考中进士,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。散馆后,改任密云县知县,有善政,在任上去世。

周惕精通经学,写文章有法度,著有《易传》、《春秋三礼问》及《砚谿诗文集》。他的《诗说》二卷,认为大雅、小雅以音律区分,不以政事区分。认为正雅、变雅中赞美和讽刺交错排列,不必分《六月》以上为正雅、《六月》以下为变雅;《文王》以下为正雅、《民劳》以下为变雅。认为《周南》、《召南》二十六篇,都是房中之乐,不必拘泥于所指何人。认为天子诸侯都可以有颂,《鲁颂》不是僭越,这些言论都有依据。清朝二百多年来谈论汉儒之学的,必定以东吴惠氏为首。惠氏三代传授经学,惠周惕是开创者。

他的儿子惠士奇,字天牧。康熙五十年进士,选为翰林院庶吉士,授编修。两次充任会试同考官。圣祖曾问廷臣,谁擅长作赋,内阁学士蒋廷锡以王顼龄、汤右曾和惠士奇三人回答。康熙五十七年,孝惠章皇后升祔礼成,特命祭告炎帝陵、舜陵。按照旧例,祭告使臣,需要学士以上才能列入名单,惠士奇以编修身份参与,是破例。康熙五十九年,充任湖广乡试正考官,不久提督广东学政,以经学提倡众多士子,三年后,通晓经学的人很多。又说:“校官是古代的博士,校官没有博士的才能,弟子效法谁?”查到海阳进士翁廷资,立即上疏题补韶州府学教授,部议阻挠未执行。圣祖说:“惠士奇所举荐,谅非徇私,按照所请办理,下不为例。”

雍正初年,再次命令留任。召回,入对不称旨,罚修镇江城,因资产耗尽停工被削籍。乾隆元年,重新起用为侍读,免除欠修城银,命令纂修《三礼》。过了四年,告老回乡,在家中去世。

惠士奇中年时兼治经史,晚年尤其精通经学,撰有《易说》六卷、《礼说》十四卷、《春秋说》十五卷。对于《易》,杂释卦爻,以象为主,力矫王弼以来空疏说经的弊病。对于《礼》,疏通古音、古字,使没有疑惑,又援引诸子百家的文章,有的用以证明周制,有的用以参考郑玄所引的汉制,以递观周制,并各自阐述其制作的深意。对于《春秋》,事实依据《左传》,论断多采用《公羊传》、《穀梁传》,大致出自宋代张大亨《春秋五礼例宗》、沈棐《春秋比事》,但典雅精核超过它们。《大学说》一卷晚年出版,“亲民”不读作“新民”。论格物不外乎本末终始先后,即絜矩不外乎上下前后左右,也能深究理要,又著有《交食举隅》三卷、《琴笛理数考》四卷。儿子七人,惠栋最有名。

惠栋,字定宇。元和县学生员。自幼专心向学,家中藏书很多,日夜讲读。对于经、史、诸子、稗官野史及七经谶纬之学,无不涉猎。小学以《尔雅》为本,六书以《说文》为本,其余及于《急就章》、《经典释文》,汉、魏碑碣,从《玉篇》、《广韵》以下不论。乾隆十五年,下诏举荐经明行修之士,陕甘总督尹继善、两江总督黄廷桂交相上疏推荐。恰逢大学士、九卿索取所著书,未及呈进,罢归。

惠栋对于诸经熟练贯通,认为诂训古字古音,非经师不能分辨,作《九经古义》二十二卷。尤其精通《易》,撰《易汉学》八卷,搜集孟喜、虞翻、荀爽的绪论,以见大略。末篇附以己意,发明汉易之理,以辨正河图、洛书、先天、太极之学。《易例》二卷,乃熔铸旧说以发明易之本例,实为惠栋论易诸家发凡。撰《周易述》二十三卷,以荀爽、虞翻为主,参以郑康成、宋咸、干宝之说,约其旨为注,演其说为疏。书写成时病危,遂缺革至未济十五卦及序卦、杂卦两传,虽为未完善之书,然汉学断绝一千五百余年,至此而粲然复明。撰《明堂大道录》八卷、《禘说》二卷,认为禘行于明堂,明堂法本于《易》。《古文尚书考》二卷,辨郑康成所传二十四篇为孔壁真古文,东晋晚出之二十五篇为伪。又撰《后汉书补注》二十四卷、《王士祯精华录训纂》二十四卷、《九曜斋笔记》、《松崖文钞》等书。嘉定钱大昕曾论:“宋、元以来解经之书盈屋充栋,高者蔑古训以夸心得,下者袭人言以为己有。独惠氏世守古学,而惠栋所得尤精。比之前儒,当在何休、服虔之间,马融、赵岐之辈不及也。”卒年六十二。其知名弟子,余萧客、江声最为纯实。

萧客,字古农,长洲人。撰《古经解钩沉》三十卷,凡唐以前旧说,从各家经解所引,旁及史传、类书,片语单词,全部著录。清代经学昌明,著述之家,争相及于古,萧客此书是其中之一。萧客又撰《文选纪闻》三十卷、《文选音义》八卷。江声自有传。

陈厚耀,字泗源,泰州人。康熙四十五年进士,官至苏州府学教授。大学士李光地举荐他通晓天文、算法,引见,改任内阁中书。皇上命以算法测试,绘三角形,令求中线及弧背尺寸,厚耀具札以进,皆符合要求。授翰林院编修,入值内廷。厚耀学问渊博,入值内廷后,兼通几何算法,于是其学益进。迁国子监司业,转左春坊左谕德,以年老乞休,卒于家。

厚耀以天文算法治理《春秋》,曾补杜预长历为《春秋长历》十卷,其纲要有四:一曰历证,备引《汉书》、《续汉书》、《晋书》、《隋书》、《唐书》、《宋史》、《元史》、《左传注疏》、《春秋属辞》、《天元历理》诸说,以证推算之异。其引《春秋属辞》载杜预论日月差谬一条,为注疏所无。又引《大衍历义·春秋历考》一条,亦《唐志》所未录。二曰古历,以古法十九年为一章,一章之首,推合周历正月朔日冬至,前列算法,后以春秋十二公纪年,横列为四章,纵列十二公,积而成表,以求历元。三曰历编,举春秋二百四十二年,推其朔闰及月之大小,而以经、传干支为证佐,述杜预之说而考辨之。四曰历存,古历推隐公元年正月庚戌朔,杜氏长历则为辛巳朔,乃古历所推上年十二月朔,谓元年以前失一闰,盖以经、传干支排次知之。厚耀则谓如预之说,元年至七年中书日者虽多不失,而与二年八月之庚辰、四年二月之戊申又不能合。且隐公三年二月己巳朔日食,桓公三年七月壬辰朔日食,亦皆失之。盖隐公元年以前非失一闰,乃多一闰,因定隐公元年正月为庚辰朔,较长历退两月,推至僖公五年止。以下朔、闰,一一与杜历相符,故不复续推焉。

又撰《春秋战国异辞》五十四卷、《通表》二卷、《摭遗》一卷、《春秋世族谱》一卷。邹平马骕作《绎史》,兼采三传、《国语》、《国策》,厚耀则皆摭于五书之外,独为其难。氏族一书,与顾栋高《大事表》互证,春秋氏族之学,几乎完备了。厚耀又著《礼记分类》、《十七史正譌》诸书,今不传。

臧琳,字玉林,武进人。诸生。治经以汉注唐疏为主,教人先以《尔雅》、《说文》,说:“不解字,何以读书?不通训诂,何以明经?”闭户著述,世人无知者。有《尚书集解》一百二十卷、《经义杂记》三十卷。阎若璩称其深知两汉之学,钱大昕校定其书,说:“实事求是,辨别清晰精审,而未尝轻诋前哲,这真是务实而不近名者。”

玄孙臧庸,本名镛堂,字在东。与弟礼堂俱事钱塘卢文弨。沉默朴厚,学术精审。续其高祖将绝之学,仿《经义杂记》为《拜经日记》八卷,高邮王念孙极力称赞之。其叙《孟子年谱》,辨齐宣王、湣王之讹,闽县陈寿祺叹为绝识。又著《拜经文集》四卷、《月令杂说》一卷、《乐记二十三篇注》一卷、《孝经考异》一卷、《子夏易传》一卷、《诗考异》四卷、《韩诗遗说》二卷、《订讹》一卷、《校郑康成易注》二卷。其辑《子夏易传》,辨此传为汉韩婴作,非卜子夏。其《诗考异》大旨如王伯厚,但逐条必自考辑,不依循王本。臧庸初因宝应刘台拱获交仪徵阮元,其后馆于阮元署中为多。阮元写其书为副本,以原本还其家。嘉庆十六年,卒,年四十五。

臧礼堂,字和贵。事亲孝。父继宏,久疟,冬月畏火,礼堂潜以身温被。居丧如礼,笑不见齿。母遘危疾,割股合药,私祷于神,减齿以延亲寿。娶妇胡,初婚夕教以孝弟,长言令熟听,乃合卺,一家感而化之。尤精小学,善雠校,为四方贤士所贵。师事钱大昕,业益进。好许氏《说文解字》,为《说文经考》十三卷。慕古孝子、孝女、孝妇事,作《孝传》百数十卷。《尚书集解案》六卷、《三礼注校字》六卷、《春秋注疏校正》六卷。卒,年三十。

任启运,字翼圣,宜兴人。少年时读《孟子》,至卒章,总是哽咽,深怕道统无人传承。家贫,无藏书,从人借阅。夜晚无灯油,持书就月光,至移墙不辍。事父母孝以闻。年五十四,中乡举。雍正十一年,计偕至都,适逢世宗问有精通性理之学者,尚书张照以启运名上。特诏廷试,以“太极似何物”对,进呈御览,得旨嘉奖。恰逢考中进士,遂于胪唱前一日引见,特授翰林院检讨,在阿哥书房行走。上曾问以“朝闻夕死”之旨,启运对以“生死一理,未知生,焉知死”。上曰:“此是贤人分上事,未到圣人地位。从此作去,久自知之。”逾年抱疾,赐药赐医,越月谢恩,特谕绕廊而进。面称:“知汝非尧、舜不敢以陈于王前。”务令自爱。令侍臣扶掖以出,且遥望之。

高宗登基,仍命在书房行走,署日讲起居注官,寻擢中允。乾隆四年,迁侍讲,晋侍讲学士。七年,擢都察院左佥都御史。八年,充三礼馆副总裁官,寻升宗人府府丞。九年,卒于赐第,年七十五。赐帑金治丧具,赐祭葬。

任启运的学问以朱熹为宗师,他曾说诸经已经有了朱熹的传注,唯独没有涉及礼经,于是撰写了《肆献祼馈食礼》三卷。他认为《仪礼》中的《特性》、《少牢》、《馈食礼》都是士礼,因此依据《三礼》及其他传记中有关王礼的内容进行推演,若经文中没有记载,就寻求注释和疏解来补充,共五篇:一是《祭统》,二是《吉蠲》,三是《朝践》,四是《正祭》,五是《绎祭》。书名取自《周礼》中“以肆献祼享先王”、“以馈食享先王”的文句,比黄幹续作的祭礼更加精密。又著有《宫室考》十三卷,在李如圭《释宫》之外另作分类编排:分为门、观、朝、庙、寝、塾、宁、等威、名物、门大小广狭、明堂、方明、辟雍,考据十分精审核要。《仪礼》一经,长久以来已成绝学,任启运研究贯穿,使其条理清晰,不愧为穷尽经学之人。又著有《礼记章句》十卷,认为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朱熹已经完成了章句,那么《曲礼》以下的四十七篇,都可以整理为章句。但所传的篇次序列纷乱错杂,于是仿照郑康成序《仪礼》的体例,调整其前后顺序,合并为四十二篇。其中有关伦理纲纪的重大问题,而被秦、汉、元、明轻易改变的,则详细阐述其说法,以等待后世论礼的人斟酌采用。此外还有《周易洗心》九卷、《四书约指》十九卷、《孝经章句》十卷、《夏小正注》、《竹书纪年考》、《逸书补》、《孟子时事考》、《清芬楼文集》等书,其中《周易洗心》是六十岁时所作,观察卦象玩味文辞,时常阐发精深的道理。

任启运研究学问刻苦用功,受到皇帝特别的知遇之恩后,更加想报答知遇之恩。七十岁时,还写下自责的话说:“孔子、曾子、子思、孟子,实在是你的老师。每天当面教导你,你顽劣不知,痛自惩罚责备,涕泪涟涟。唉,老了,闭眼等死罢了。”等到担任三礼馆总裁时,非常高兴,于是尽数翻阅宫中秘藏的书籍,平心静气地参酌订正,眼睛看着手写着,常常漏刻到了二十刻也不停止。论说必定以天道为本,斟酌人情,力求符合朱熹的遗意,但心神煎熬消耗,最终因此去世。

乾隆十四年,诏令推举经学,皇上的谕旨中有“任启运深研经术,敦厚朴实值得嘉奖”的话。乾隆三十七年,命朝廷内外搜集古今各种书籍,高宗谕旨说:“历代名臣,以及本朝士林中素有声望的人,向来有诗文专集,以及近时潜心经史、以风雅为本的人,如顾栋高、陈祖范、任启运、沈德潜之辈,也各自著书成编,并非抄袭之说或支离之言可比。都应该一概查明,在书铺的或许酌情给价,家藏的或许由官府装订印刷。至于没有刻印只是钞本留存的,不妨抄录副本,仍将原本归还。希望能在石渠阁中存有副本,以备浏览。”于是进呈任启运所著的书四种,收入《四库全书》中。

全祖望,字绍衣,鄞县人。十六岁就能写古文。讨论经史,考证典章制度。补为诸生。雍正七年,督学王兰生选拔他充任贡生,进入京城,不久考中顺天乡试。户部侍郎李绂见到他的文章,说:“这是王应麟、黄震之后第一人啊!”乾隆元年,被荐举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。这年春天会试,先考中进士,选为翰林院庶吉士,不再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。当时张廷玉掌权,与李绂不和,并厌恶全祖望,全祖望又不去拜见他,乾隆二年,庶吉士散馆,把他列为最下等,归班以知县任用,于是不再出仕。当时词科诸人尚未聚集,李绂向全祖望询问情况,全祖望为他记录了四十多人,各列出他们的长处。全祖望性格刚直,回乡后,贫穷而且生病,饭食都供应不上,有人送东西给他,不接受。主持蕺山、端谿书院讲席,被士林敬重。乾隆二十年,在家去世,享年五十一岁。

全祖望做学问,渊博没有边际,对于书籍无不贯通。在翰林院时,与李绂一起借阅《永乐大典》阅读,每天各读完二十卷。当时开设明史馆,又写了六封信给史馆,先论《艺文志》,次论表,次论《忠义》、《隐逸》两列传,大家都认为他说得对。生平敬服黄宗羲,黄宗羲表彰明末忠节诸人,全祖望更加广泛地修纂乡邦掌故、沧桑遗闻来补充,详尽而核实,可以接续史书。黄宗羲的《宋元学案》刚刚创稿,全祖望广博地采集各种书籍加以补辑,编成一百卷。又七次校勘《水经注》,三次笺注《困学纪闻》,都足以看出他钻研古书的深度。又回答弟子董秉纯、张炳、蒋学镛、卢镐等人所问的经史疑难问题,记录为《经史问答》十卷。仪徵阮元曾说经学、史才、词科三者得其一就足以传世,而全祖望兼有这三者。他的《经史问答》,实在足以继承古代贤人,启发后学,与顾炎武的《日知录》相当。晚年核定文稿,删去了十分之七,成为《鲒埼亭文集》五十卷。

弟子同县的蒋学镛,字声始。乾隆三十六年举人。跟随全祖望得以听闻黄宗羲、万斯同的学派,蒋学镛尤其得到史学的真传。

董秉纯,字小钝。乾隆十八年拔贡,补授广西那地州州判,升任秦安县知县。全祖望的文内集、外集,都是董秉纯一手编定。

沈彤,字果堂,吴江人。从小努力学习,以穷究经学为事。贯通前人的异同,折中到恰当之处。乾隆元年,被荐举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未中,参与编纂《三礼》和《一统志》。书编成后,授予九品官,因父母年老回乡。

沈彤精通《三礼》,因为欧阳修有《周礼》官多田少、俸禄尚且不足供给的疑问,后人大多沿袭他的说法,即使有辩驳的,也不过用摄官为理由。于是详细研究周制,撰写《周官禄田考》,来辨正欧阳修的说法。分为官爵数、公田数、禄田数三篇,计算非常精密。他的说法自郑玄注、贾公彦疏以后,可说是特出之作。又撰写《仪礼小疏》一卷,取《士冠礼》、《士昏礼》、《公食大夫礼》、《丧服》、《士丧礼》加以疏解笺注,足以订正旧说的错误。他的《果堂集》十二卷,多是订正经学的文章,如《周官颁田异同说》、《五沟异同说》、《井田军赋说》、《释周官地征》等篇,都援引依据典实核要。又撰写《春秋左氏传小疏》、《尚书小疏》、《气穴考略》、《内经本论》。

沈彤天性极孝,父母去世后,三年中不吃荤,不在内室睡觉。平时常常讲求经世致用的实务,所著的《保甲论》,后来吴德旋见到,称为最好。去世时,六十五岁。

蔡德晋,字仁锡,无锡人。雍正四年举人。乾隆二年,礼部尚书杨名时推荐蔡德晋经学明白品行端正,授予国子监学正,升任工部司务。蔡德晋曾说张载以礼教人,最得孔子“博文约礼”的宗旨,所以他律己很严。他论述《三礼》,多前人所未发。著有《礼经本义》十七卷,《礼传本义》二十卷,《通礼》五十卷。

盛世佐,字庸三,秀水人。曾任贵州龙里知县。撰写《仪礼集编》四十卷,汇集各家解说而研究辨析,持论严谨。又杨复的《仪礼图》久已流行于世,但他的说法本于注疏,而有时连注疏的意思也弄错了,盛世佐一一加以订正,至于各家错误,辨析尤其详细。

江永,字慎修,婺源人。做诸生几十年,博通古今,专心研究十三经注疏,而对《三礼》的功夫尤其深。因为朱熹晚年治理礼学,编撰《仪礼经传通解》。书未完成,黄氏、杨氏相继续纂,也不是完书。于是广泛搜集讨究,大纲细目,一律按照吉、凶、军、嘉、宾五礼的旧次序,题名为《礼经纲目》,共八十八卷。引据各书,厘正发明,实在足以完成朱熹未竟的事业。曾到过一次京城,桐城方苞、荆溪吴绂用礼经中的疑义问他,都大为折服。读书喜欢深入思考,擅长比较,懂得推算、乐律、声韵。岁实消长,前人有很多论述,梅文鼎略微举了授时历,但也怀疑它。江永提出说法,应当以恒气为标准,随当时的高冲来推算定气,而岁实消长不必论,他的说法极为精当。他论黄钟之宫,依据《管子》、《吕氏春秋》来纠正《淮南子》;他论古韵平、上、去三声,都应当分为十三部,入声应当分为八部,而三代以上的音韵,才开始有条不紊。晚年读书有心得,随手笔记。说《周易》以反对为次序,卦变应当从反对中取得。否卦反为泰卦,泰卦反为否卦,所以“小往大来”、“大往小来”,就是例子。凡是说“来”、“下”、“反”,是从反卦的外卦来居于内卦;说“往”、“上”、“进”、“升”,是从反卦的内卦往居于外卦。又说兵、农之分,春秋时已然,不是起于秦、汉。用《管子》、《左传》证明,兵常靠近国都,居住在郊野的农民本来不隶属于军队。他对经传的稽考精审多如此类。

所著有《周礼疑义举要》七卷,《礼记训义择言》六卷,《深衣考误》一卷,《律吕阐微》十卷,《律吕新论》二卷,《春秋地理考实》四卷,《乡党图考》十一卷,《读书随笔》十二卷,《古韵标准》四卷,《四声切韵表》四卷,《音学辨微》一卷,《河洛精蕴》九卷,《推步法解》五卷,《七政衍》、《金水二星发微》、《冬至权度》、《恒气注历辨》、《岁实消长辨》、《历学补论》、《中西合法拟草》各一卷,《近思录集注》十四卷,《考订朱子世家》一卷。乾隆二十七年去世,享年八十二岁。弟子很多,而戴震、程瑶田、金榜尤其得到他的真传。戴震、金榜各自有传。

程瑶田,字易畴,歙县人。读书喜欢深入思考,向江永学习。乾隆三十五年举人,选授太仓州学正。以身作则教导学生,廉洁自持。告老回乡时,钱大昕、王鸣盛都赠诗推重,甚至把他与平湖陆陇其并称。嘉庆元年,举荐孝廉方正。同时被举荐的,推举钱大昭、江声、陈鳣三人,阮元独认为程瑶田足以位居他们之上。平生著述,擅长旁搜曲证,不屑于依傍传注,所著有《丧服足征记》、《宗法小记》、《沟洫疆里小记》、《禹贡三江考》、《九谷考》、《磬折古义》、《水地小记》、《解字小记》、《声律小记》、《考工创物小记》、《释草释虫小记》。年老目盲,还口授孙辈写成《琴音记》。东原戴震自认尚且逊于他的精密。

褚寅亮,字搢升,长洲人。乾隆十六年召试举人,授内阁中书,官至刑部员外郎。褚寅亮年少时以博学儒雅闻名,心思精锐,对于史书中的鲁鱼亥豕之误,一见便能订正其错误。中年潜心精研经术,一概以注疏为归宿。从事礼经将近三十年,墨守家法,专主郑玄之学。郑玄的《周礼》、《礼记》注,被狂妄平庸之辈群起嗤笑指责,唯独《仪礼》是孤学,能发挥的人固然绝无,而谬加指摘的人也还少。只有敖继公的《集说》,多巧为窜改经文,暗中迁就自己的说法。后儒苦于经注难读,喜欢它平易,没有指责它的人。万斯大、沈彤对郑玄注也多所纠驳,至于张尔岐、马駉只是粗略地演绎,对敖继公的似是而非,都不能纠正其失误。褚寅亮著《仪礼管见》三卷,对敖继公的症结洞若观火,驱散其迷雾。

当时《公羊》何休之学长久没有学习的人,所谓五始、三科、九旨、七等、六辅、二类的意义,不传于世,只有武进庄存与默默领会其解说,而褚寅亮能阐发它,撰写《公羊释例》三十篇。认为三传中只有《公羊》是汉学,孔子作《春秋》,本是为后王制作,非议《公羊》的人,实是违背经旨。又因何休说礼有殷制,有时王之制,与《周礼》不同,作《周礼公羊异义》二卷,世人称为绝业。又擅长算术,著《句股广问》三卷,校正《三统术衍》刊本的误字很多,其中“月相求六扐之数”句,“六扐”应当作“七扐”;“推闰余所在加十得三”句,“加十”应当作“加七”:都是褚寅亮的说法。

著有《十三经笔记》十卷,《诸史笔记》八卷,《诸子笔记》二卷,《名家文集笔记》七卷,藏于家中。乾隆四十六年,因病告老回乡,主持常州龙城书院八年。乾隆五十五年去世,享年七十六岁。

卢文弨,字召弓,浙江余姚人。父亲卢存心,乾隆初年考中博学鸿词科。卢文弨在乾隆十七年考中一甲进士,被授予翰林院编修,在上书房当值。历任左春坊左中允、翰林院侍读学士。乾隆三十年,担任广东乡试正考官。乾隆三十一年,任湖南学政,因上奏学政事宜,部议降三级调用。乾隆三十三年,请求辞官回家奉养父母。

卢文弨为人孝顺谨慎、忠厚老实,潜心研究汉学,与戴震、段玉裁交好。他喜欢校勘书籍,所校勘的《逸周书》《孟子音义》《荀子》《吕氏春秋》《贾谊新书》《韩诗外传》《春秋繁露》《方言》《白虎通》《独断》《经典释文》等善本,刻版印刷以惠及学者。又觉得刻版印刷难以大量推广,于是将经、史、子、集三十八种书合在一起,命名为《群书拾补》。他所著的书籍有《抱经堂集》三十四卷,《仪礼注疏详校》十七卷,《锺山札记》四卷,《龙城札记》三卷,《广雅释天以下注》二卷,这些书都能让学者纠正长期积累的错误,消除积聚的疑惑。他说:“唐代人的义疏,本来是单独成书,不与经注合在一起。单独流传的经注,唐代以后还有很多善本,自从宋代以后把注疏附在经注后面,而所附的经注未必是孔颖达、贾公彦等人所依据的本子,于是两者就相互矛盾了。南宋以后又把《经典释文》附在注疏之间,而陆德明所依据的经注,又不是孔颖达、贾公彦等人所依据的,所以矛盾就更多了。浅薄的人一定要把它们等同起来,于是彼此互相改动,大多失去了原貌,幸好有改动不尽的地方,从而产生矛盾,引发人们考订核实。所以注疏和《释文》合刻,看起来方便,却不是古时的做法。”他的独到见解大多如此。

卢文弨先后主持江苏、浙江各地书院讲席,用经学引导士子,江浙的读书人多信服追随他,学术因此为之一变。乾隆六十年去世,享年七十九岁。

卢文弨校勘书籍,综合各版本,选择好的采用,常常引用其他书来修改本书,而不专主一种说法,所以严元照指责他的《仪礼详校》,顾广圻讥讽他的《释文考证》,后来黄丕烈影宋刻书,把各版本的异同另外编在书后,两人各有宗旨,也能互相补充。

顾广圻,字千里,江苏元和县人。生员。吴中地区自从惠氏父子之后,江声继承他们,后辈学者大多成为好古穷经的人。顾广圻读惠氏的著作,完全通晓其中义理。他论经学说:“汉人研究经学,最重视师法。古文经学和今文经学,他们的说法各不相同。如果混淆起来,就纠缠不清了。”论小学说:“《说文》这本书,不过是为六书发凡起例,原本不是字义都包含在这里面。”

顾广圻天资过人,经学、史学、训诂、天文、地理无不贯通,至于目录学,更是专门研究,当时的人把他比作王仲宝、阮孝绪。他同时擅长校勘,当时孙星衍、张敦仁、黄丕烈、胡克家请他校勘宋本《说文》《礼记》《仪礼》《国语》《战国策》《文选》等书,他都作了札记,考定文字,对后学有益。乾隆、嘉庆年间以校雠名家而著称的,卢文弨和顾广圻最为著名。另外,当时从事汉学的人大多讥讽宋儒,顾广圻却独选取先儒语录,摘录其中切近实用的内容,编成《遯翁苦口》一卷,用来教导学者。著有《思適斋文集》十八卷。道光十九年去世,享年七十岁。

钱大昕,字晓徵,江苏嘉定县人。乾隆十六年参加召试考中举人,被授予内阁中书。乾隆十九年考中进士,选为翰林院庶吉士,散馆后授编修。大考考中二等第一名,升任右春坊右赞善。多次担任山东乡试、湖南乡试正考官,浙江乡试副考官。大考考中一等第三名,升任翰林院侍讲学士。乾隆三十二年,请假回乡。乾隆三十四年,补任原官。入直上书房,升任詹事府少詹事,担任河南乡试正考官。不久提督广东学政。乾隆四十年,父亲去世,服丧期满,又遇母亲去世,因病不再出仕。嘉庆九年去世,享年七十七岁。

钱大昕幼年聪慧,善于读书。当时元和县的惠栋、吴江县的沈彤以经学著称,他们的学问从十三经注疏中求得,又求之于唐代以前的子书、史书、小学。钱大昕加以推广,错综贯通,阐发前人没有阐发的道理。担任中书时,与吴烺、褚寅亮一同学习梅文鼎的算术。等到进入翰林院,礼部尚书何国宗世代精通天文,年纪已老,听说他善于算术,先去看望他,说:“如今同馆各位先生谈论这门学问的很少了。”

钱大昕对于中、西两种历法,剖析无遗。用来观察历史,从太初历、三统历、四分历,中间到大衍历,下到授时历,朔望薄蚀,凌犯进退,抉摘无遗。汉代三统历是七十多家历法的开端,文字错讹、义理深奥,没有人能校正它。钱大昕推衍它,根据《汉书·律历志》来阐发刘歆的说法,订正《律历志》中的文字错误,二千年已经断绝的学问,昭然如同启蒙。钱大昕又说:“古法岁阴与太岁不同,《淮南子·天文训》中摄提以下的十二个名称,都是指岁阴所在。司马迁《史记》中太初元年年名为焉逢、摄提格,是指岁阴,不是太岁。东汉以后不用岁阴纪年,又不知道太岁超辰的方法,于是把太初元年当作丁丑年,这就与《史记》《汉书》的文字都相违背了。”又说:“《尚书纬》中四游升降的说法,就是西法中太阳躔度最高、最低的说法,宋代杨忠辅的统天术用距差乘躔差,减去气汎积作为定积,梅文鼎认为郭守敬加减岁馀的方法出于此。但统天术求汎积,必须先减去气差十九天多,与郭守敬的方法又不同,梅文鼎不能说清楚。钱大昕推究它们相同的地方,凡是推算气朔,必须从甲子日起算,现在统天术的上元冬至是戊子日,不是甲子日,按照授时历的方法应当加气应二十四天多,才能从甲子日起算。现在减去气差,这是从上元冬至后的甲子日起算。既然这样,应当减去气应三十五天多,现在减去十九天多,是去掉了躔差的数量没有算。求天正经朔又减去闰差,是因为经朔应当从合朔起算。现在推得统天术上元冬至后第一朔是乙丑日戌初二刻弱,所以必须减去闰差然后以朔实除之,就是授时历的朔应。”

钱大昕起初以辞章闻名,沈德潜的《吴中七子诗选》,钱大昕位列其中。后来深入研究经学、史学,对于经义中聚讼难决的问题,都能剖析源流。文字、音韵、训诂、天文、地理、氏族、金石以及古人的籍贯、事迹、年龄,了如指掌。古人贤奸是非疑似难明的问题,典章制度前人不能明断的,都有确切的见解。只是不喜欢佛道二家的书,曾说:“立德立功立言,是我们儒家的不朽。先儒说佛家接近墨家,我认为佛家最终也是杨朱的为己而已。他们抛弃父母去学道,这是把自身看得比父母还重。”

钱大昕在翰林院时,曾参与修撰《音韵述微》《续文献通考》《续通志》《一统志》《天球图》等书。所著有《唐石经考异》一卷,《经典文字考异》一卷,《声类》四卷,《廿二史考异》一百卷,《唐书史臣表》一卷,《唐五代学士年表》二卷,《宋学士年表》一卷,《元史氏族表》三卷,《元史艺文志》四卷,《三史拾遗》五卷,《诸史拾遗》五卷,《通鉴注辨证》三卷,《四史朔闰考》四卷,《吴兴旧德录》四卷,《先德录》四卷,《洪文惠、洪文敏、王伯厚、王弇州四家年谱》各一卷,《疑年录》三卷,《潜揅堂文集》五十卷,《诗集》二十卷,《潜揅堂金石文跋尾》二十五卷,《养新录》二十三卷,《恒言录》六卷,《竹汀日记钞》三卷。族子钱塘、钱坫,能传承他的学问。

钱塘,字学渊。乾隆四十五年考中进士,改任教职,选为江宁府学教授。钱塘比钱大昕小七岁,与他一起学习,又和钱大昕的弟弟钱大昭以及弟弟钱坫相互切磋,从事实事求是之学,对于声音文字、律吕推步尤其有神解。著有《律吕古义》六卷,根据所得汉代虑俿铜尺纠正荀勖以刘歆铜斛尺为周尺的错误。认为周代本是八寸尺,不能用来制定律吕,律吕必须用十寸尺,就是前人所说的夏尺。周代沿袭夏、商,夏、商沿袭唐、虞,古代律管应当没有不同的尺度。又著有《史记三书释疑》三卷,对于律历、天官方面的内容都探究其本源,并用其他书疏通证明。律书中“上九、商八、羽七、角六、宫五、徵九”几句话,注家都不能理解,小司马怀疑其数字有误。钱塘根据《淮南子》《太玄经》加以证明,才相信它确实正确。又著有《泮宫雅乐释律》四卷,《说文声系》二十卷,《淮南天文训补注》三卷。他所作的古文称为《述古编》,共四卷。去世时五十六岁。

钱坫,字献之。副榜贡生。游历京师,朱筠引他为上客。以直隶州州判的身份在陕西为官,与洪亮吉、孙星衍讨论训诂舆地之学,评论者认为钱坫的深沉广博不如钱大昕,但精到超过他。嘉庆二年,教匪骚扰陕西,钱坫当时代理华州知州,率领众人登城,竭力扼守要冲。城中没有弓箭,他仿古制作合竹强弓,用厚背纸做箭羽,两人共同发射,能射到一百五十步远;又用创意发明发石的方法,石头重十斤,能发到三百步远:前后杀死贼寇无数,城池得以保全。因积劳成疾,患了半身不遂,辞官回乡。著有《史记补注》一百三十卷,详细于音训及郡县沿革、山川所在。陕甘总督松筠看重他的品行学问,亲自到病榻前慰问,索要未刊行的著作,钱坫取出来交给他。说:“三十年的精力,都在这本书里了!”嘉庆十一年去世,享年六十六岁。又有《诗音表》一卷,《车制考》一卷,《论语后录》五卷,《尔雅释义》十卷,《释地以下四篇注》四卷,《十经文字通正书》十四卷,《说文斠诠》十四卷,《新斠注地理志》十六卷,《汉书十表注》十卷,《圣贤冢墓志》十二卷。

王鸣盛,字凤喈,江苏嘉定县人。幼年跟随长洲沈德潜学诗,后来又跟从惠栋学习经义,于是通晓汉学。乾隆十九年,以一名进士被授予翰林院编修,大考翰林詹事时考了第一,升任侍读学士。担任福建乡试正考官,不久升任内阁学士,兼礼部侍郎。因滥用驿站马匹被降职,降为光禄寺卿。遇母亲去世,于是不再出仕。

王鸣盛性格俭朴,没有声色玩好的享乐,静坐一室,吟诵如寒士。曾说:“汉人说经必须坚守家法,自从唐贞观年间撰成诸经义疏而家法消亡,宋元丰年间以新经学取士而汉学几乎断绝,如今好古的儒生都知道推崇注疏了,然而注疏只有《诗经》《三礼》及《公羊传》还是汉人家法,其他经的注出自魏晋人,并不纯粹完备。”著有《尚书后案》三十卷,专门阐述郑玄的学说,如果郑玄的注亡佚,就采用马融、王肃的注来补充。孔安国的传虽然出自东晋,但其训诂仍有传承,偶尔也采用一些。又认为东晋所献的《太誓》是伪作,而唐人斥责的《太誓》不是伪作,所以附上今文《太誓》一篇,保存古文的功劳,自称不比惠栋的《周易述》差。又著有《周礼军赋说》四卷,阐明郑玄的意旨。又著有《十七史商榷》一百卷,对一史中的纪、志、表、传互相稽考,从而得到其中的异同,又取稗史丛说来证实其中的错误,对于地理、职官、典章、名物每致详细。另外撰《蛾术编》一百卷,其目录有十:说录、说字、说地、说制、说人、说物、说集、说刻、说通、说系,大概是仿效王应麟、顾炎武的用意,而引用尤其广博。诗歌以才学辅佐学问,以韵表达情感。古文用欧阳修、曾巩的方法,阐发许慎、郑玄的义理,有诗文集四十卷。嘉庆二年去世,享年七十六岁。

弟子同县金曰追,字对扬。生员。精通九经正义,每有疑问错误,随条记录,先成《仪礼注疏正讹》十七卷。阮元奉诏校勘《仪礼》石经,多采用他的说法。

当时同县通晓经学的,还有吴凌云,字得青。嘉庆五年岁贡。读书深入,经师遗说,无不贯通。曾借住钱大昕的孱守斋,读尽所藏之书,学问更加深邃。所著《十三经考异》,援据精核,多前人未发之论。又有《经说》三卷,《小学说》《广韵说》各一卷,海盐陈其幹为他合刻,题名为《吴氏遗著》。

戴震,字东原,休宁人。读书喜欢深入思考,年少时塾师教他《说文解字》,三年时间完全掌握了其中的纲要。十六七岁时,精心研究注疏,实事求是,不专主一家之说。与同郡的郑牧、汪肇龙、方矩、程瑶田、金榜一起跟随婺源的江永游学,戴震拿出自己所学的知识向江永请教,江永为之惊叹。江永精通礼经以及推步、钟律、音声、文字之学,只有戴震能掌握其全部。

戴震性情耿介。二十八岁时补为诸生,家中屡屡空乏,但学问日益精进。与吴县的惠栋、吴江的沈彤结成忘年之交。因避仇人进入京城,北方的学者如献县的纪昀、大兴的朱筠,南方的学者如嘉定的钱大昕、王鸣盛,余姚的卢文弨,青浦的王昶,都屈尊与他交往。尚书秦蕙田编纂《五礼通考》,戴震负责其中的事务。

乾隆二十七年,考中乡试。三十八年,朝廷下诏开设四库馆,征召海内学识渊博的人士担任编校之职,总裁推荐戴震充任纂修。四十年,特命他与会试考中者一同参加殿试,赐予同进士出身,改任翰林院庶吉士。戴震因文学受到知遇,出入著作之庭。馆中有奇文疑义,往往向他咨询请教。戴震也勤勉地履行自己的职责,早晚查阅检校,不分寒暑。经他进呈的图籍,论次精审。他所校勘的《大戴礼记》、《水经注》尤其精核。又在《永乐大典》中得到《九章》、《五曹算经》等七种算经,都是王锡阐、梅文鼎所未见的。戴震纠正错讹、补充脱漏后进呈,得到旨意刊行。四十二年,在任上去世,享年五十五岁。

戴震的学问,是从声音、文字来探求训诂,从训诂来寻求义理。他认为:“义理不能凭空凭主观臆断,必须从古代经书中寻求。从古代经书中寻求时,遗文散失断绝,古今相隔遥远,必须从古代训诂中寻求。古代训诂明白了,古代经书就明白了;古代经书明白了,那么贤人圣人的义理就明白了,而我心中与之相合的见解,也就因此明白了。义理不是别的,它就存在于典章制度之中。那些将古训与义理割裂为二的人,是认为古训不是用来阐明义理的,而义理也不寓于典章制度之中,这样势必会流入异端邪说而不自知。”

戴震治学精诚解辨,每确立一个观点,起初好像是自己创获的,但参考前人之后,果然不可更改。大约有三方面:一是小学,二是测算,三是典章制度。

他关于小学的著作有《六书论》三卷,《声韵考》四卷,《声类表》九卷,《方言疏证》十卷。汉代以后转注之学失传,像顾炎武这样好古的人也未能深入了解。戴震说:“指事、象形、谐声、会意四者是文字的形体,假借、转注二者是文字的用法。一个字具备多种用法的叫作假借,多个字共同一种用法的叫作转注。初、哉、首、基都表示开始,卩、吾、台、予都表示我,它们的意义互相转注。”又自汉代以来,古音逐渐衰微,学者对于六书的缘故,无处入手。顾炎武的《古音表》,入声与《广韵》相反。戴震说:“有入声和无入声的韵部,应当两两相配,以入声作为枢纽。真至仙十四韵,与脂、微、齐、皆、灰五韵同入声;东至江四韵及阳至登八韵,与支、之、佳、咍、萧、宵、肴、豪、尤、侯、幽十一韵同入声;浸至凡九韵的入声,则依从《广韵》,没有与之相配的。鱼、虞、模、歌、戈、麻六韵,《广韵》没有入声,现在共同以铎为入声,不与唐韵相配。而古音的递转以及六书谐声的缘故,都可以由此得到。”这些都是古人未曾阐发的。

他关于测算的著作有《原象》一卷,《迎日推策记》一卷,《句股割圜记》三卷,《历问》一卷,《古历考》二卷,《续天文略》三卷,《策算》一卷。自汉代以来,历算家不知道有黄极,西方人来到中国,才说赤道极之外还有黄道极,这是七政恒星右旋的枢纽,惊诧为六经所没有。戴震说:“西方人所说的赤极,就是《周髀》中的正北极;黄极就是《周髀》中的北极璿玑。《虞书》中说‘在璿玑玉衡,以齐七政’,大概是设置璿玑来模拟黄道极。黄极在柱史星东南,上弼、少弼之间,永远不随岁差而改变。赤极居中,黄极环绕其外,《周髀》已经说过,并非始于西方人。”

戴震所著的典章制度之书未完成。有《诗经二南补注》二卷,《毛郑诗考》四卷,《尚书义考》一卷,《仪经考正》一卷,《考工记图》二卷,《春秋即位改元考》一卷,《大学补注》一卷,《中庸补注》一卷,《孟子字义疏证》三卷,《尔雅文字考》十卷,《经说》四卷,《水地记》一卷,《水经注》四十卷,《九章补图》一卷,《屈原赋注》七卷,《通释》三卷,《原善》三卷,《绪言》三卷,《直隶河渠书》一百零二卷,《气穴记》一卷,《藏府算经论》四卷,《葬法赘言》四卷,《文集》十卷。

戴震去世后,他的小学之学,由高邮的王念孙、金坛的段玉裁传承;测算之学,由曲阜的孔广森传承;典章制度之学,由兴化的任大椿传承:他们都是戴震的弟子。十多年后,高宗拿戴震所校的《水经注》问南书房诸臣:“戴震还在吗?”回答说:“已经死了。”皇上惋惜了很久。王念孙、段玉裁、孔广森、任大椿各自有传。

金榜,字辅之,歙县人。乾隆二十九年召试举人,授内阁中书,在军机处行走。三十七年一甲第一名进士,授翰林院修撰。散馆后,养病读书不再出仕,死在家中。师从江永,与戴震为友,著有《礼笺》十卷,选取其中重要的几十件事编为三卷,寄给朱珪,朱珪为它作序,认为词精义核。金榜治礼最尊崇郑玄,但广博稽考而精深思虑,谨慎探求而能决断。曾引用郑志答赵商的话:“完全不相信也不对,完全相信也不对。”他说:“这句话,我敢把它作为治经的大法。所以对于郑玄的义理有所不妥的必定加以纠正,对于郑氏家法不敢歪曲。”

段玉裁,字若膺,金坛人。生来聪颖异常,读书有超过常人的资质。乾隆二十五年举人,到京城见到休宁的戴震,喜欢他的学问,于是以师礼事之。以教习得官贵州玉屏县知县,不久调任四川,代理富顺及南溪县事,又办理化林坪站务。当时大兵征讨金川,运输络绎不绝,段玉裁处理完公务后,就点灯著述不辍。著有《六书音均表》五卷。古韵从顾炎武分为十部,后来江永又分为十三部,段玉裁认为支、佳是一部,脂、微、齐、皆、灰是一部,之、咍是一部,汉人尚且未曾混淆借押通用。晋、宋以后,才稍有出入。到了唐代的功令,支韵注“脂、之同用”,佳韵注“皆同用”,灰韵注“咍同用”,于是古代截然分为三部的,很少有人知道了。又说真、臻、先与谆、文、殷、魂、痕是两部,尤、幽与侯是两部,共得十七部。他的书起初名为《诗经韵谱》、《群经韵谱》。嘉定钱大昕见到后,认为凿破混沌,后来改变体例,增加新内容,十七部仍然如旧。戴震惊叹他学问的精深,说是自唐代以来讲韵学的学者所未曾阐发的。不久担任巫山县令,四十六岁时,因父亲年老托病辞官回家,闭门不问世事三十多年。

段玉裁对于周、秦、两汉的书,无所不读,各家小学,都辨别其是非。于是积累数十年精力,专门研究《说文》,著有《说文解字注》三十卷,认为:“《尔雅》以下,是讲字义的书;《声类》以下,是讲字音的书;《说文》,是讲字形的书。凡是篆写一个字,先解释它的字义,其次解释它的字形,其次解释它的字音,合三者来完成一个篆字,所以叫形书。”又说:“许慎以字形为主,依据字形来说音、说义。他所说的字义,与其他书绝不相同的地方,在于其他书多用假借,所以字大多不是本义,许慎只是就字来说它的本义。知道什么是本义,才能知道什么是假借,所以本义是假借的衡量标准。《说文》与《尔雅》互为表里,研究《说文》之后,《尔雅》及传注才能明白。”又说:“从仓颉造字时起到唐、虞、三代、秦、汉以及许慎著《说文》,说‘某声’、说‘读若某’的,都条理合一不紊。所以既采用徐铉的切音,又对某字注明古音第几部,后面附有《六书音均表》,使形、声互为表里。起初写成初稿,名为《说文解字读》,共五百四十卷。后来才概括提炼成这部注。”段玉裁又认为:“《说文》是解说字的书,所以有‘读如’,没有‘读为’;解说经、传的书,必须兼有这两者。汉代人作注,对字提出疑问、纠正读音,其体例有三种:‘读如’、‘读若’,是模拟它的音,是打比方的词;‘读为’、‘读曰’,是改换它的字,是变化的词;‘当为’,是确定为字误、声误,从而更改它的字,是纠正的词:三者区分清楚,那么汉代的注就可以读通,而经书也就可以读通了。”著有《汉读考》,先完成《周礼》六卷,又撰《礼经汉读考》一卷,其他十六卷未完成。仪征的阮元认为段玉裁的著作对天下后世有三点贡献:一是古音学,二是《说文》学,三是《汉读考》。其他解说经书的著作,因《汉志》中《毛诗经》、《毛诗古训传》原本各自成书,于是整理传文,恢复其旧貌,重订《毛诗古训传》三十卷。因诸经中只有《尚书》遭受的灾难最严重,古文几乎亡佚,贾逵分别古今文,刘陶订正文字,他们的书都不存在了。于是广泛搜集补充缺漏,纠正晋、唐的妄改,保存周、汉的驳杂文字,著《古文尚书撰异》三十二卷。又辑录《左氏》经文,采用郑玄注《礼》、《周礼》保留古文、今文故书的体例,附见《公羊》、《穀梁》经文的异同,著《春秋左氏古经》十二卷,而将《左氏传》的五十凡例附在后面。此外有《毛诗小学》三十卷,《汲古阁说文订》六卷,《经韵楼集》十二卷。嘉庆二十年去世,享年八十一岁。

起初,段玉裁与王念孙都师从戴震,所以戴氏有段、王两家之学。段玉裁比戴震小四岁,谦虚,专行弟子之礼,即使年老,每当提到戴震,必定垂手拱手站立,每月初一、十五必庄重地诵读戴震的手札一通。他去世后,王念孙对他的弟子长洲陈奂说:“若膺死了,天下就没有读书人了!”段玉裁的弟子,长洲的徐颋、嘉兴的沈涛以及女婿仁和的龚丽正都有名望,而陈奂尤其得到他的真传,陈奂自有传。

钮树玉,字匪石,吴县人。笃志好古,不参加科举考试,精研文字、声音、训诂。认为《说文》是悬于日月而不可更改的著作,后人用新附字混淆它,是诬蔑许慎。因此广博地稽考典籍,著《说文新附考》六卷,《续考》一卷。又著《说文解字校录》三十卷。钮树玉后来见到段玉裁的书,著《段氏说文注订》八卷,所驳正之处,都有依据。

徐承庆,字梦祥,元和人。乾隆五十一年举人,官至山西汾州府知府。著《段注匡谬》十五卷,他攻击缺点、寻找瑕疵,更胜过钮树玉的书,都力求其正确,并非故意吹毛求疵。

孙志祖,字诒穀,仁和人。乾隆三十一年进士,改任刑部主事,逐渐升为郎中,擢升江南道监察御史,请求回家奉养父母而归。孙志祖洁身自好,读经史必定要解释其中的疑问才罢休,著《读书脞录》七卷,考论经、子、杂家,折衷精详,不作武断的结论。又有《家语疏证》六卷,认为王肃作《圣证论》来攻击郑玄,又伪撰《家语》,粉饰自己的学说来欺骗世人。因此广博地汇集群书,凡是王肃所剽窃的,都疏通证明。又认为《孔丛子》也是王肃伪托,其中的《小尔雅》也是王肃借古书来文饰自己,一并作疏证来辨别其荒谬。幼年熟读精通《文选》,后来仿照《韩文考异》的体例,参稽众说,纠正俗本的错误,作《文选考异》四卷。又辑录前人及朋友的论说,作《文选注补正》四卷。又有《文选理学权舆补》一卷。辑《风俗通》逸文一卷,补正姚之骃辑《谢承后汉书》五卷。嘉庆六年去世,享年六十五岁。

翟灏,字大川,也是仁和人。乾隆十九年考中进士,担任金华、衢州府学教授。翟灏见闻广博,又善于搜罗奇闻轶事,曾与钱塘人梁玉绳讨论王肃撰写《家语》质疑郑玄的事,想搜集考证来证明其错误,于是提笔互相列举出处,片刻间写了数十条。当时正喝醉酒,不久就停止了,没有完成草稿,他的精力特别超乎常人。著有《尔雅补郭》二卷,因为《尔雅》郭璞注有未详、未闻的一百四十二处,邢昺的疏只补充了其中十处,其余仍然空缺,于是参考各家之说,一一详细说明。又说:“古代《尔雅》应该有《释礼》篇,与《释乐》篇相随。祭名与讲武、旌旗三章,是《释礼》篇残缺错乱的部分。”又著有《四书考异》七十二卷,都贯穿精审,被世人所推崇。其他著作还有《家语发覆》、《通俗篇》、《湖山便览》、《无不宜斋诗文稿》。乾隆五十三年去世。

梁玉绳,字曜北,钱塘人。增贡生。家世显贵,梁玉绳不追求富贵,自号清白士。曾对弟弟梁履绳说:“后汉襄阳樊氏,在当时显赫贵重。子孙虽然没有名望德行和显赫地位,世世代代做书生门第,我愿与弟弟共勉!”所以梁玉绳不到四十岁,就放弃了科举学业,专心著述。他的《瞥记》七卷,大多是解释经文的文章,对古义有所补益。梁玉绳尤其精通乙部(史部)书,著《史记志疑》三十六卷,根据经、传纠正谬误,参考班固、荀悦的著作探究异同,钱大昕称赞这部书是司马迁的功臣。著《人表考》九卷,认为班固借用《禹贡》田赋九等的名目,开端源自司马迁。《史记·李将军传》说:“李蔡为人在下中。”这个说法很对。

梁履绳,字处素。乾隆五十三年举人。与兄长梁玉绳相互切磋,有元方、季方的美誉。他在众多经书中尤其精通《左传》,认为《隋志》记载贾逵《解诂》、服虔《解义》各数十卷,如今都已亡佚。杜预参用贾、服之说,孔颖达作疏时,偶尔有引用,未能看到全貌。也像马融等儒生的学说,仅存零星文字和片段意思。唐以后注解《左传》的,只有张洽、赵汸最为清晰明白,大抵详于笔法而略于记事。梁履绳综览各家,旁采众书,来补充杜预未完备之处,作《左通补释》三十二卷。还有未完成的五门:广传、考异、驳证、古音、臆说。钱大昕看到他的书,感叹为绝妙的意旨。精通《说文》,下笔很少有俗字。四十六岁时去世。

汪家禧,字汉郊,仁和人。生员。聪颖敏锐特异,通晓汉朝易学,作《易消息解》。所著书数十卷,被火烧毁。他的朋友秀水人庄仲方、弟子仁和人许乃穀辑录他的遗文,编成《东里生烬馀集》三卷。文章多是解说经义,纯正有家法。

刘台拱,字端临,宝应人。生性极为孝顺,六岁时母亲朱氏去世,悲痛如成年人。侍奉继母钟氏,与亲母一样。九岁作《颜子颂》,文采斐然,看到的人称他为神童。乾隆三十五年考中举人,多次参加礼部考试未中。当时朝廷开设四库馆,海内博学多闻的学者云集。刘台拱在京城,与学士朱筠、编修程晋芳、庶吉士戴震、学士邵晋涵以及同郡御史任大椿、给事中王念孙等交往,考查经史古籍,早晚讨论。从天文、律吕到声音、文字,无不贯通。他对汉、宋诸儒的学说,不专主一家,而只求正确。精思所到之处,如同与古代作者在居室中晤谈而知道其意旨所在,与阎若璩相比,大约不相上下。段玉裁常常说:“潜心钻研三礼,我不如他。”

被选任丹徒县训导。取《仪礼》十七篇除《丧服》外各绘成图,与诸生练习礼仪容止,阐发先王制作的精深意旨。迎请双亲到学署,和乐地奉养,虽然年纪五十,仍有孩童般的依恋。曾在其他地方做客,忽然心痛急速回家,母亲病重,于是尽心侍奉汤药,衣不解带数十天,母亲病就好了。等到遭遇父母之丧,水浆不入口。入殓后,睡草垫、喝稀粥,哭泣的哀痛,震动邻里。守丧期间吃素食五年,出外睡在寝室外,因哀伤过度去世,享年五十五岁。

与同郡汪中为文章道义之交,汪中去世后,抚养他的孤儿汪喜孙,使他得以成立。武进人臧庸常以解说经文的文章请教,刘台拱善待他。体恤他的贫穷,周济他的困乏,饮食教诲,十七年如一日,臧庸心中感激。刘台拱仰慕黄叔度的为人,王昶称赞他有曾参、闵子骞的孝行。著有《论语骈枝》、《经传小记》、《国语补校》、《荀子补注》、《方言补校》、《淮南子补校》、《汉学拾遗》、《文集》,都汇总为《端临遗书》共八卷。

同邑人朱彬,字武曹。乾隆六十年举人。朱彬幼年有极好的品行,十一岁丧母,哀痛如成年人。长大后遭遇父亲丧事,殓葬尽礼,三年吃素食睡在外室。从小到老,好学不厌。承袭同乡王懋竑的经学方法,与表兄刘台拱互相切磋。每有心得,就用书信往来辩论疑难,一定要找到正确才罢休。在训诂、声音、文字之学上,用力尤其深厚。著有《经传考证》八卷,《礼记训纂》四十九卷,虎观诸儒的议论,郑玄弟子的问答,以及魏晋以后诸儒的训释,《北堂书钞》、《通典》、《太平御览》中涉及此书的,一概以注疏为主,摘取精要,用古今各家学说加以组织。其中附有自己见解的,都援引精确可靠,阐发前人未发之论。其他著有《游道堂诗文集》四卷。道光十四年去世,享年八十二岁。儿子朱士彦,官至吏部尚书,自有传。

孔广森,字众仲,曲阜人,孔子六十八代孙,袭封衍圣公孔传铎之孙,户部主事孔继汾之子。乾隆三十六年进士,选为翰林院庶吉士,散馆后授检讨。年少入官,性情淡泊,专心著述,不与权贵交往。告假养亲归乡,不再出仕。等到为祖母和父亲服丧,竟因哀痛去世,时乾隆五十一年,享年三十五岁。

孔广森聪颖特出,曾受经学于戴震、姚鼐门下,经史、小学,广泛阅读精妙理解。所学在《公羊春秋》,曾认为《左传》旧学湮没于杜预,《穀梁》本义被范宁混淆。王祖游说何休志在贯通《公羊》,往往给《公羊》造成弊病。其余啖助、赵匡等人,又横生义例,不合经义,只有赵汸最为接近正统。何休之书体大思精,但不无承讹率意之处。于是旁通各家,兼采《左传》、《穀梁》,择善而从,著《春秋公羊通义》十一卷,序一卷。凡是各经籍中义理可通于《公羊》的,多收录其中。

其不同于何休《解诂》的地方,大致有数事:认为古代诸侯分土而守,分民而治,有不纯臣之义,所以各自能在其境内纪年。而何休认为只有王者然后改元立号,经书元年,是寄托王法于鲁,这便自蹈所谓违反传文违背经义的过失。这是不同之一。认为《春秋》分十二公而为三世,旧说“所传闻之世”,是隐、桓、庄、闵、僖;“所闻之世”,是文、宣、成、襄;“所见之世”,是昭、定、哀。颜安乐认为:襄公二十三年“邾娄鼻我来奔”,说“邾娄无大夫,此何以书?以近书也”;又昭公二十七年“邾娄快来奔”,传文说“邾娄无大夫,此何以书?以近书也”:两文没有不同,应同属一世,所以断自孔子出生后,即为“所见之世”,采纳此说。这是不同之二。认为桓公十七年经文无“夏”字,二家经文都有“夏”,只有《公羊》脱漏。何休说:“夏者阳也,月者阴也,去夏者,明夫人不系于公也。”此说不敢赞同。这是不同之三。认为《春秋》上本天道,中用王法,而下理人情。天道者:一曰时,二曰月,三曰日。王法者:一曰讥,二曰贬,三曰绝。人情者:一曰尊,二曰亲,三曰贤。这是三科九旨。而何休的《文谥例》说:“三科九旨者,新周故宋,以春秋当新王,此一科三旨也。”又说:“所见异辞,所闻异辞,所传闻又异辞。”这是三科六旨。又“内其国而外诸夏,内诸夏而外夷狄,是三科九旨也”。这是不同之四。其他如何休所据间或有失之处,多所增损,以成一家之言。又认为《左传》记事详细,《公羊》义理深长,《春秋》重义不重事。都是好学深思,心知其意。其学说能融会贯通,使是非之旨不违背圣人大义,见于自序中。仪征阮元说读其书才知圣人之志所在。

又著有《大戴礼记补注》十四卷,《诗声类》十三卷,《礼学卮言》六卷,《经学卮言》六卷,《少广正负术内外篇》六卷。骈体文兼有汉、魏、六朝、初唐之胜,江都人汪中读后,叹为绝手。然而孔广森不自足,在其居所建堂,名为“仪郑”,自比于郑玄。桐城人姚鼐说他将以孔子后裔传承孔子之学,即使郑玄也不足以局限他。可惜奔走家难,劳思早逝,未能实现其志向,艺林有遗憾。

邵晋涵,字二云,馀姚人。乾隆三十六年进士,归班候选。适逢开四库馆,特诏征召邵晋涵及历城周永年、休宁戴震、仁和余集等入馆编纂,改翰林院庶吉士,授编修。四十五年,充广西乡试正考官。五十六年,大考迁左中允。擢侍讲学士,充文渊阁直阁事日讲起居注官。

邵晋涵左眼有疾,清瘦体弱。善于读书,四部、七录,无不研究。曾说《尔雅》是六艺的津梁,而邢昺之疏浅陋不称;于是另作《正义》二十卷,以郭璞为主,而兼采舍人、樊、刘、李、孙诸家,郭有未详之处,搜集他书附上。从此求学之士,多舍弃邢疏而从邵说。

尤其长于史学,因生在浙东,常听闻刘宗周、黄宗羲等绪论,说明朝末季之事,往往出于正史之外。在史馆时,见《永乐大典》收录薛居正《五代史》,于是荟萃编次,得十之八九,又采《册府元龟》、《太平御览》诸书,以补其缺。并参考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诸史及宋人笔记、碑碣,辨证条系,完全符合原书一百五十卷之数。书成,呈御览,馆臣请仿刘昫《旧唐书》之例列于二十三史,刊布学宫,诏从之。从此薛史与欧阳史并行于世。曾说《宋史》自南渡后多谬误,庆元之间,褒贬失实,不如东都有王偁《东都事略》。想先辑《南都事略》,使条贯粗具,词简事增,又想为赵宋一代作志,都未完成。后来镇洋人毕沅作《续宋元通鉴》,嘱托邵晋涵删补考定,所以其馀绪稍见于审正《续通鉴》中。

邵晋涵性情狷介,不为权贵屈节。曾与会稽人章学诚论修宋史宗旨,邵晋涵说:“宋人门户之习,语录庸陋之风,确实可鄙。然而其立身行事,出于伦常日用,怎能废弃?士大夫博学工文,雄出当世,而在辞受取与、出处进退之间,不能无箪食豆羹万钟之择。本心既失,其他又何议焉!这是著宋史之宗旨。”章学诚听后悚然。其他著作有《孟子述义》、《穀梁正义》、《韩诗内传考》,都是足以纠正赵岐、范宁及王应麟之失,而补充其所遗漏。又有《皇朝大臣谥迹录》、《方舆金石编目》、《輶轩日记》、《南江诗文稿》。嘉庆元年去世,享年五十四岁。

周永年,字书昌,历城人。学识渊博融会贯通,被当时人所推崇。乾隆三十六年考中进士,与邵晋涵一同被征召编纂《四库全书》,改任翰林院庶吉士,后授职编修。乾隆四十四年,担任贵州乡试副主考官。周永年在书馆中喜欢深入思考,对四部中兵、农、天算、术数等各家著作,钩稽其中精义,褒贬评价都很恰当,被同馆人推重。他看到宋、元时期散佚的著作大多被收录在《永乐大典》中,于是摘取编排,从永新刘氏兄弟的《公是集》《公非集》以下,共得到十多家,都是前人没有见过的,全部著录在册。他又认为佛家、道家有藏经,唯独儒家没有。于是开设借书园,聚集古今书籍十万卷,供人阅览传抄,以广泛流传。可惜周永年去世后,这些书籍渐渐散失,这是因为没有制定长久保存的方法。

王念孙,字怀祖,高邮州人。父亲王安国,官至吏部尚书,谥号文肃,自有传记。八岁时读完十三经,又涉猎史书和史鉴。高宗南巡时,他以大臣之子的身份迎驾,进献文册,被赐予举人。乾隆四十年考中进士,选为翰林院庶吉士,散馆后改任工部主事。升任郎中,擢拔为陕西道御史,转任吏科给事中。嘉庆四年,仁宗亲政,当时川、楚地区教匪猖獗,王念孙上疏陈述剿贼六事,首先弹劾大学士和珅,奏疏中引经据义,非常符合圣意。这一年被任命为直隶永定河道。嘉庆六年,因河堤决口被罢官,特旨留任督办河工。工程完工后,赏给主事衔。河南衡家楼黄河决口,命他前往勘察,又命他赶赴台庄治理河务。不久授任山东运河道,在任六年,调任永定河道。适逢东河总督与山东巡抚就引黄河水便利漕运一事意见不同,召他入京裁决是非。王念孙上奏说引黄河水入湖,不可能不有些淤积,但暂时实施没有害处,诏书同意了他的意见。不久永定河水再次异常上涨,如同嘉庆六年时那样狭窄,王念孙自己引咎请罪,得到旨意退休。道光五年,重赴鹿鸣宴,去世,享年八十九岁。

王念孙原本精通水利书籍,在工部任职时,撰写了《导河议》上下篇。等奉旨编纂《河源纪略》时,有人误指黄河源头所在,王念孙力辩其错误,意见才定下来,《纪略》中“辨讹”一门,是王念孙撰写的。罢官之后,每日以著述自娱,撰写《读书杂志》,分《逸周书》《战国策》《管子》《荀子》《晏子春秋》《墨子》《淮南子》《史记》《汉书》《汉隶拾遗》,共八十二卷。对古义中晦涩之处,抄写中的误写,校勘中的妄改,都一一纠正。一个字的考证,广博涉及万卷书籍,他校勘的精审如此。

起初跟从休宁戴震学习声音文字训诂,对于经学,他熟悉汉学的门径,亲手编纂《诗经》三百篇、《九经》、《楚辞》的韵部,将古音分为二十一部。关于支、脂、之三部的区分,段玉裁的《六书音均表》也提到了这一点,但他将至、祭、盍、辑分为四部,则是段玉裁书中没有涉及的。王念孙因为段书先出,便停止了写作。

又因为邵晋涵先撰写了《尔雅正义》,于是撰写《广雅疏证》。每日以三个字为进度,经过十年成书,共三十二卷。这部书根据古音探求古义,引申触类,扩展到《尔雅》《说文》,无所不通。然而对于声音文字部类的划分非常严格,一丝不乱。这是借助张揖的书来容纳各家学说,而实际上很多是张揖不知道的,以及同时代惠栋、戴震所没有触及的。

他曾对儿子王引之说:“训诂的要旨,存在于声音之中,字音相同或相近的,经传中往往假借。学者通过声音探求意义,破除那些假借的字而读作本字,就会涣然冰释。如果依据假借的字勉强解释,就会纠结不通。毛公《诗传》大多改变假借的字而用本字解释,已经开了改读的先例。到郑康成笺《诗》注《礼》,多次说‘某读为某’,假借的体例更加显明。后人有人批评郑康成改字,是因为不知道古字多假借。”又说:“解说经书的人,期望得到经书的意思而已,不必墨守一家之说。”王引之于是推广父亲的教诲,写成《经义述闻》十五卷、《经传释辞》十卷、《周秦古字解诂》、《字典考证》。评论者认为清代经学独绝千古,高邮王氏一家的学问,三代相承,与长洲惠氏相当。

王引之,字伯申。嘉庆四年一甲进士,授职编修。大考一等,擢拔为侍讲。历任官职至工部尚书。福建代理龙溪县令朱履中诬告布政使李赓芸受贿,总督汪志伊、巡抚王绍兰弹劾了他。对质时没有佐证,但追逼得更急。李赓芸不堪忍受,于是自缢。命王引之审讯此案,平反了冤狱,罢免了总督巡抚的官职。担任礼部侍郎时,有人提议为生祖母服承重丧三年,王引之力持不可。适逢他奉命出使,坚持提议的人立即上奏施行。王引之返回后,上疏陈述庶祖母并非与祖父相匹敌,不能以承重论。从情理上说,即使终身服丧也不足以报答无穷之恩;从礼制上说,承重的意义不能加于庶子。请求恢复治丧一年的旧例,于是更正。道光十四年去世,谥号文简。

同州的李惇,字成裕。乾隆四十五年进士。李惇与同县王念孙、贾田祖一同致力于学问。最初作为生员,被学使谢墉赏识。将要选拔贡生时,适逢贾田祖在旅舍去世,李惇经营殡葬事务,没有参加考试,谢墉赞叹他是古人。江藩喜欢诋毁前人,李惇对他说:“王子雍如果不作《圣证论》来攻击康成,难道不是纯儒吗?”他当面规劝他人的过错就像这样。著有《群经识小》八卷,考证诸经古义二百二十多条,大多是前人所没有阐发的。乾隆四十九年去世,享年五十一岁。

贾田祖,字稻孙。生员。精通《左氏春秋》,著有《春秋左氏通解》。

宋绵初,字守端,也是高邮人。乾隆四十二年拔贡生,担任五河、清河训导。深通经术,擅长解说《诗经》,著有《韩诗内传徵》四卷。又有《释服》二卷。

汪中,字容甫,江都人。七岁时父亲去世,家境贫困不能从师学习。母亲邹氏教他读《四书》。稍大一些,帮书商在街市卖书,于是遍读经、史、百家之书,过目成诵,于是成为通人。二十岁时,补为生员。乾隆四十二年拔贡生,提学使谢墉每次考试单独设一榜,将他的名字列于诸生之前。曾说:“我比容甫先出名,是因为官爵。如果论学问,应当以师礼事奉他。”他如此敬重汪中。因为母亲年老最终没有参加朝考。乾隆五十一年,侍郎朱珪主持江南考试,对人说:“我这次出行一定要以汪中为第一名。”不知道他没有参加考试。

汪中专心于经术,与高邮王念孙、宝应刘台拱为友,共同讨论。他研究《尚书》,著有《尚书考异》。研究礼学,有《仪礼校本》《大戴礼记校本》。研究《春秋》,有《春秋述义》。研究小学,有《尔雅校本》及《小学说文求端》。汪中曾说本朝古学的兴起,顾炎武开了头。河图洛书的矫诬之说,到胡渭而被人斥退。中西历法推算,到梅文鼎而精详。极力攻驳古文经的,是阎若璩。专门研究汉代易学的,是惠栋。这些都是千余年不传的绝学,到戴震出现而集其大成。他曾打算写《六儒颂》,没有完成。

又曾广泛考证先秦古籍中三代以上学制的废兴,使人们知道古人求学的方法。共分虞夏第一,周礼的制度第二,周室衰微后的列国第三,孔门第四,七十弟子及后学第五。又列出通论、释经、旧闻、典籍、数典、世官,目录共六类。并在开头题写道:“看《周礼》太史所说,当时办一件事就有一本书,后来拿着书来办事,再后来事情废弛而书还保存着。到宋儒以后,就连那本书所记载的事情也去掉了。”又说:“有官府的典籍,有学士大夫的典籍,有故老的传闻。办一件事就有一本书,传给后世,奉为成法,这是官府的典籍。先王的礼乐政事,遭遇世道衰败而废弃却没有失传,有官吏守护其文字,故老能讲述其事。好古的君子,怜悯它们逐渐久而消亡,于是写在简策上,这是学士大夫的典籍。”又说:“古代做学问的人,官师之长,只教他们那些事务,他们诵读的只是《诗》《书》而已。其他典籍,都是官府收藏而世代守护,民间没有。如果不是其官员,官府也没有。那些所谓的士,不是王侯公卿大夫的儿子,就是最低一级的士,此外只有乡学、小学而已。自从辟雍的制度失传,太史的官职失守,于是平民有了授业的弟子,民间有了执笔记载的人。教学的官员、记载的职责,不在上面而在下面。等到衰败时,诸子各自以自己的学说争鸣,先王之道就荒废了。然而当诸侯抛弃典籍,秦始皇焚书时,官吏所掌管的,荡然无存。还是依靠学士相传,保存了其中十分之一二,这是不幸中的幸运。”又说:“孔子所说的,是学士所能做到的,留给后世教化。至于那些重大的政教,圣人没有职位,不再用来教育子弟。”又说:“古人学问在官府,人世袭其官职,所以官职世袭其业务。官职失守后,专门之学就废弛了。”他的书稿大体具备,也没有完成。后来就考察三代典礼以及文字训诂、名物象数,加上论撰的文章,编为《述学》内、外篇,共六卷。

其中对经义有贡献的,有《释三九》《妇人无主答问》《女子许嫁而婿死从死及守志议》《居丧释服解义》。其中表彰经传及先儒的,有《周官征文》《左氏春秋释疑》《荀卿子通论》《贾谊新书序》。其他考证文章,也有依据。

汪中又熟悉诸史地理,山川险要,讲论规划了然于胸,著有《广陵通典》十卷、《秦蚕食六国表》《金陵地图考》。生平对于诗文书法无不擅长,所作《广陵对》《黄鹤楼铭》《汉上琴台铭》,都被当时人所称道。其他著作有《经义知新记》一卷、《大戴礼正误》一卷、《遗诗》一卷。乾隆五十九年去世,享年五十一岁。

汪中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,身边服侍劳作,不辞烦劳辛苦。居丧期间,悲哀痛楚超过常人。他对知交故旧,在他们去世后家境衰落时,慰问照顾超过从前。道光十一年,被旌表为孝子。汪中的儿子汪喜孙,自有传记。同郡从事汉学的人,还有江德量、徐复、汪光爔。

江德量,字量殊,江都人。父亲江恂,喜好金石文字。伯父江昱,精通声音训诂之学。江德量少年时继承家学,长大后,与汪中为友,励志研习经书,学问更加精进。乾隆四十四年一甲进士,授翰林院编修,改任江西道御史。在朝中多了解旧闻,博通掌故。公务之余闭门,以书籍自娱。著有《古泉志》三十卷。乾隆五十八年去世,享年四十二岁。

徐复,字心仲,也是江都人。精通《九章算术》。

汪光爔,字晋蕃,仪征人。廪生。博通经史,曾辨析惠氏《易爻辰图》的错误,又作《荑稗释》,当时人佩服他精审核实。

武亿,字虚谷,偃师人。父亲武绍周,进士,官至吏部郎中。武亿在父母去世时,哀痛过度损伤身体,以读书自我勉励。当时伊水、洛水泛滥,房屋倒塌,他在污水中架木居住,烧枯木取暖,诵读不停。后来,又跟从大兴朱筠游学,更加广博通达。乾隆四十五年进士,乾隆五十六年,授山东博山县知县。县内多山土地贫瘠,百姓不从事农耕。地产石炭、石矾,烧制玻璃器皿,商贾云集。武亿询问当地风俗利弊,免除玻璃入贡,革除煤炭供馈,里马草豆不以此累民。创办范泉书院,进用其中优秀者,与他们讲论敦厚伦理,务实学问。判决案件没有积压,祈祷求雨立即降下。有人以贿赂求见,不敢进献,武亿察知此事,正值迅雷,说:“你没听到雷声吗?我发誓祈祷很久了。”行贿者惶恐而止,民心非常融洽。

五十七年,大学士和珅兼管步军统领事务,听信妄人传言说山东逆贼王伦未死,秘密派遣番役四出搜查踪迹。于是番役头目杜成德等十一人在州县横行,进入博山境内,手持铁尺饮酒赌博,无人敢过问,武亿将他们全部逮捕,杜成德尤其强横,武亿依法重杖责打。有传言此事的人说:“武亿鲁莽责打无罪之人,将会连累上司。”巡抚吉庆于是以滥责平民的罪名弹劾罢免武亿,却没有直书此事。武亿任职仅七个月,离任时,百姓扶老携幼千余人前往大府请求留住“我们的好官”,未能成功,就每天为他运送柴米,门前像集市一样。吉庆也被感动,趁入京觐见时,带武亿同行,为他筹办捐复官职。大学士、公阿桂对吉庆说:“按例禁止番役出京畿,为何责备县令依法办事不对,并且隐瞒实情弹劾刚正不阿的官吏,这是为什么?”吉庆深感后悔,但受限于部议,于是武亿回到家乡。嘉庆四年十月,仁宗谕令朝臣秘密推举京内外官员中操守端正廉洁、才略干练、平日居官事迹有据可查的人,准许赴部候旨召用,武亿在被推举之列。十一月,县令捧着任命文书来到武亿家门前,而武亿已在十月去世,享年五十五岁。

武亿学问深厚醇美,对于七经注疏、三史、涑水通鉴,都能背诵。罢官后,因贫困无法回乡,所到之处以经史训诂教授学生。他勤于著述,著有《群经义证》七卷,《经读考异》九卷,《金石三跋》十卷,《金石文字续跋》十四卷,《偃师金石记》四卷,《安阳金石录》十三卷。还有《三礼义证》、《授堂劄记》、诗文集等书,都旁征博引,遇到细微缝隙,就能剖析探求精妙义理,连缀文辞表达思想,形成统一体例。大兴朱珪称赞武亿不愧为好古直率之人。

庄述祖,字葆琛,武进人。伯父庄存与,官至礼部侍郎,自有传记。庄述祖于乾隆四十五年考中进士,任山东潍县知县。他通晓吏治,审理案件公正,豪强狡猾之徒收敛行迹。曾勘查盐碱地,众人认为是盐卤地,庄述祖指着路旁草问叫什么名字,回答说:“马帚”。庄述祖笑着说:“这在经书中叫荓,《夏正》中‘荓秀’记载时令,凡是沙土上长荓草的地方适宜种禾,为什么说是盐碱地?”众人都信服。甲寅年,因政绩卓异被引见皇帝,返回后,被发文任命为桃源同知。不到一个月,请求辞官奉养父母回家。他著书赡养父母达十六年,未曾一日离开父母左右。二十一年,去世。

庄述祖传承庄存与的学问,研究精深入微,对于世俗儒生所忽略不经心之处,深思独辟,透彻洞见本末。著述都义理宏大通达,是前代贤人未曾达到的。他认为《连山》失传而《夏小正》尚存,《归藏》失传而仓颉古文尚存,大致可以考求义理类别。所以著《夏小正经传考释》,以斗柄、南门、织星记载天行不变,以参中、大中记载日度差数,以二月丁卯推知夏时,以正月甲寅启蛰为历元,岁祭就是郊祭,万用入学就是禘祭。著《古文甲乙篇》,认为许叔重始一终亥,偏旁条例由此产生,日辰干支是黄帝时大挠所作,沮诵、苍颉用它们来改变结绳记事,伏羲画八卦作十言之教之后,以此三十二类为正名百物的根本。所以《归藏》为黄帝易,根据许氏偏旁条例,以干支区别为次序,凡是许书中保存以及见于金石文字的,分别部类编排,书未完成,但条理已大致具备。其余五经,都有撰著。旁及《逸周书》、《尚书大传》、《史记》、《白虎通》,对于其中错句讹字、佚文脱简、次序错乱,删削增补,都有证据,无不贯通,超然于思虑之外,如同当面稽考古人而整理编排它们。所著《夏小正经传考释》十卷,《尚书今古文考证》七卷,《毛诗考证》四卷,《毛诗周颂口义》三卷,《五经小学述》二卷,《历代载籍足征录》一卷,《弟子职集解》一卷,《汉铙歌句解》一卷,《石鼓然疑》一卷,《文钞》七卷,《诗钞》二卷。

庄存与的孙子庄绶甲,字卿珊。完全通晓家学,尤其被庄述祖所喜爱器重。著有《尚书考异》三卷,《释书名》一卷。

同族庄有可,字大久。勤学力行,年老更加笃实。取各家注疏、传记,精心研求义理,逐字逐句梳理,综合诸儒之书来辨正是非,而自己提出学说。对于《易》、《书》、《诗》、《礼》、《春秋》都有撰述,共四十二种,四百三十多卷。

戚学标,字鹤泉,太平人。幼年师从齐召南,被称为高足弟子。高宗巡视江、浙时,戚学标献上《南巡颂》。乾隆四十五年,考中进士,任河南涉县知县。该县苦于阔布征收,戚学标向大府请求得以减免数额。代理林县知县时,有兄弟争产之事,他集李白诗句作成《斗粟谣》来讽喻,兄弟都感动悔悟。他性格刚强,常与上司意见不合,最终因此被罢官。后来改任宁波教授,不久辞官归乡,从事著述。

他精于考证,著《汉学谐声》二十三卷、《总论》一卷。用《说文》来阐明古音,认为六书之学,第三是形声,声不脱离形,形是声的根本。而声又随气变化,气有阴有阳,所以一字之音,有的从阴,有的从阳,有的阳而转阴,有的阴而转阳,有的阴阳各自偏向一方。前人知道这个道理,所以只以“某声”来标明字音所出,以专其根本。用“读若某”设为譬况之词,使人依类求之。即使离绝很远,但根据此声的根本来探究此声的变化,不用担心不合。《说文》中“从某某声”、“从某某亦声”、“从某某省声”、“从某读若某”、“从某读与某某同”,都兼举两方面。声音之学,没有比这更完备的了。后人被徐氏所附孙愐音切迷惑,不探究本音,而一两个宿儒讲古音如吴棫、陈第、顾炎武、江永等人,也只是就韵书辨析。不知《说文》形声相系,韵书就声言声;《说文》声气相求,韵书只论同声相应。其部居错杂分合,大多出于臆见。学者如果取其便利,只限于一种读音。并且拘泥于平上去入界限不可移易,谐声之法废弃,而《说文》之学就晦暗了。他的书论声一概依据许慎,由本声推求变声,既列本注,又广泛搜求古读作为证明。末尾附《说文补考》二卷,多辨正大小徐的谬误。

又有《毛诗证读》若干卷,《诗声辨定阴阳谱》四卷,《四书偶谈》四卷,《内外篇》二卷,《字易》二卷,《鹤泉文钞》二卷。

江有诰,字晋三,歙县人。通晓音韵之学,得到顾炎武、江永两家著作,喜爱得废寝忘食。认为江永之书能补充顾炎武未及之处,但分部仍有漏洞,于是将江氏十三部分为二十一部,与戴震、孔广森多暗合。书写成后,寄给段玉裁看,段玉裁十分推重,说:“我与顾氏、孔氏都专注于考古,江氏、戴氏则兼以审音。晋三对前人学说择善而从,无所偏袒,又精于呼等字母,不仅古音大明,也使今韵分为二百六部者得以剖析原由,韵学于是大备了。”著有《诗经韵读》、《群经韵读》、《楚辞韵读》、《先秦韵读》、《汉魏韵读》、《唐韵四声正》、《谐声表》、《入声表》、《二十一部韵谱》、《唐韵再正》、《唐韵更定部分》,总名《江氏音学十书》,王念孙父子都佩服其精审。晚年著《说文六书录》、《说文分韵谱》。道光末年,房屋失火,烧毁其书稿。江有诰年老目盲,郁郁而终。

陈熙晋,原名津,字析木,义乌人。优贡生。以教习身份任贵州开泰、龙里、普定知县,仁怀同知,升任湖北宜昌府知府。代理开泰时,教匪蒋昌华扰乱黎平,将要兴起大狱,陈熙晋绑缚其首领而宽恕胁从者,救活无数人。龙里县有人用钉鞋杀人,已屈打成招,但凶器与伤情不符,心中怀疑。一天,正在审讯囚犯,见人群中有人拖着钉鞋偷看,命令逮捕审讯,伤痕完全吻合,于是认罪。普定习俗纠聚众人争雄称长,称其头目为“牛丛”。他们抓获盗贼,不向官府报告,总是堆积柴薪焚杀。先前有挟仇焚杀三尸的案件,官吏不敢抓捕。陈熙晋限期必得,依法严惩,此风顿时革除。他任宜昌知府时,楚地发大水,流民聚集宜昌,他尽力安抚救济,修缮城墙,以工代赈。恰逢任期届满将离任,他为此滞留六个月,完成工程。送行者数千人,都流下眼泪。他请求辞官奉养父母回乡,不久去世。

陈熙晋精于学问,藏书数万卷,考订疑误纠谬,务必穷尽原委,取材精审。他曾认为杜预注解《左传》有三条错误,刘光伯规正它,但其书久已失传。只有《正义》引述一百七十三件事,孔颖达都认为不对,于是摘取经史百家及近儒著述,来阐明刘光伯之义。其中杜预错而刘光伯对的加以申明,杜预对而刘光伯错的加以解释,杜、刘两说义理都不妥当的,则证以各家之说,以己意判断,写成《春秋规过考信》九卷。又认为《隋书·经籍志》记载刘光伯《左氏述义》四十卷,不及《规过》,据孔颖达序称学习杜氏义而攻杜氏,怀疑《规过》就在《述义》中。《旧唐书·经籍志》记载《述义》三十七卷,比《隋志》少三卷,而多《规过》三卷,这就是证据。《正义》在规杜一百七十三事之外,又得一百四十三事,大概都是《述义》之文。其中与杜氏不同者三十事,驳正很少。大概唐初奉敕删定,著为令典,党同伐异,势所必然。于是参稽得失,援引各家之言,写成《春秋述义拾遗》八卷。

其他著作有《古文孝经述义疏证》五卷,《帝王世纪》二卷,《贵州风土记》三十二卷,《黔中水道记》四卷,《宋大夫集笺注》三卷,《骆临海集笺注》十卷,《日损斋笔记考证》一卷,《文集》八卷,《征帆集》四卷。

李诚,字静轩,黄岩人。嘉庆十八年拔贡生,任云南姚州州判,最终任顺宁知县。撰《十三经集解》二百六十卷,首先罗列汉、魏各家之说,其次采用近人精确之语,而唐宋诸儒中征实者也不废弃。他曾说记述水道之书,从郦道元以下,历代不乏其人,而讲山的没有成书,于是作《万山纲目》六十卷。又《水道提纲补订》二十八卷,《宦游日记》一卷,《微言管窥》三十六卷,《医家指迷》一卷。

丁杰,原名锦鸿,字升衢,归安人。乾隆四十六年进士,任宁波府学教授。丁杰纯孝诚笃,曾奔赴滇南迎父柩归葬。少年家贫,在书肆中读书。致力于经史,旁及《说文》、音韵、算数。初到京城,恰逢四库馆开馆,任事者延请他协助校勘,于是与朱筠、戴震、卢文弨、金榜、程瑶田等相互讲习。

丁杰为学擅长校勘,与卢文弨最相似。得到一书必审定句读,广泛查考他本异同。对于《大戴礼》用功尤深,著有《大戴礼记绎》。又《易》郑玄注久已失传,宋代王应麟裒辑成书,惠栋又有增补。丁杰审视两种本子,认为多羼入郑氏《易乾凿度注》,又《汉书》注所云郑氏,乃是注释《汉书》之人,并非郑玄。于是刊正其谬误,确定其正确,又摘补其未完备之处,著《周易郑注后定》共十二卷。胡渭《禹贡锥指》号称绝学,丁杰指出其错误甚多。他曾说纬书“移河为界,在齐吕填阏八流以自广”。河患之严重,由于九河湮废,而祸害始于齐国。管仲是能臣,必定不会自留祸患。班固叙《沟洫志》说:“商竭周移,秦决南涯,自兹距汉,北亡八支。”则九河之堵塞,当在秦、楚之际了。惠栋《尚书大传》辑本,丁杰认为疏漏谬误,如“鲜度作荆,以诘四方”,误读《困学纪闻》,这是谬误很严重的。《五行传》文不类,读《后汉书》注,才知道误连《皇览》。丁杰曾与翁方纲补正朱彝尊《经义考》序年月,博采见闻,以相印证。又与许言彦阐释《墨子》上、下经,大有头绪。《方言》善本,始于戴震,丁杰采获裨益最多,卢文弨认为不在戴震之下。《汉隶字原考正》,钱塘认为得到了隶书之义例。

杰又说:字母三十六字不可增加合并,不可颠倒顺序:见、端、知、邦、非、精、照是纯清声,不能增加浊声;疑、泥、孃、明、微、来、日是纯浊声,不能增加清声;非就是帮的轻唇音,不能合并到敷;微就是明的轻唇音,不能合并到奉;影是晓的深喉音,喻是匣的深喉音,晓、匣、影、喻不能颠倒成影、晓、喻、匣。他写的书有《小酉山房文集》,嘉庆十二年去世,享年七十岁。

他的儿子授经,嘉庆三年考上优贡;传经,嘉庆六年考上优贡。都能继承家学,有“双丁”之称。授经协助他的朋友严可均编纂甲乙丙丁长编,用来校订《说文解字》。

周春,字松霭,海宁人。乾隆十九年进士,担任广西岑溪县知县。革除陋习,丝毫不打扰百姓,有古代好官的风范。因守丧离职,岑溪人修建祠堂祭祀他。嘉庆十五年,重赴鹿鸣宴。嘉庆二十年去世,享年八十七岁。周春博学喜好古代文化,父母去世服丧期满后,年纪不到五十岁,就不再参加选拔。著有《十三经音略》十三卷,专门考证经书读音,以陆德明《经典释文》为基础,参考《玉篇》《广韵》《五经文字》等书的读音,字必须审明读音,读音必须归到字母,严谨细密,丝毫不马虎。其他著作还有《中文孝经》一卷,《尔雅补注》四卷,《小学余论》二卷,《代北姓谱》二卷,《辽金元姓谱》一卷,《辽诗话》一卷,《选材录》一卷,《杜诗双声叠韵谱括略》八卷。

孙星衍,字渊如,阳湖人。年轻时与同乡杨芳灿、洪亮吉、黄景仁的文学成就齐名。袁枚品评他的诗,说是“天下奇才”,与他结为忘年交。孙星衍不愿意以诗出名,深入研究经学、史学、文字学、音韵训诂之学,并涉及诸子百家,都力求通晓其义理。乾隆五十二年,考中一甲进士,被授予翰林院编修,充任三通馆校理。五十四年,散馆考试,考《厉志赋》,用了《史记》中的“〈歹?缥贰保笱亢瞳|怀疑是错别字,被列为三等改到部里任职。按照旧例,一甲进士改任部职,可以奏请留在馆中,而且编修改任官职可以得员外郎,此前吴文焕有过先例。和珅示意让他去拜见,孙星衍不肯屈节,说:“主事最终也可以升为员外郎,何必急着求人?”从此编修改任主事就成了惯例。

在刑部任职时,执法宽厚,大学士阿桂、尚书胡季堂都很器重他。有疑难案件,就让他依据古义公平评议,平反了很多案件,救活了许多人。处理公务之余,就整理旧学。逐渐升任郎中。六十年,被任命为山东兖沂曹济道。

嘉庆元年七月,曹州南面河水漫滩决口,冲决了单县地界,孙星衍与按察使康基田召集民夫,五昼夜从上游筑堤拦截,最终没有决口。康基田说这次工程为国家节省了数百万国库银两。不久代理按察使,共七个月,平反了数十百条案件,救活了十多个被冤枉判处死罪的案件。潍县有个武人犯法,贿赂和珅门下,托人嘱托大官。孙星衍查访抓捕审问他,并在街上给和珅门下来信的人戴上刑具。等回到本任,正逢曹州工程漫溢,孙星衍因为不在工地上而获得疏于防范的罪责,特旨允许他留任。曹州工程分三段治理引河,孙星衍负责中段。完工后,比济东道、登莱道负责的上下段节省了三十多万两银子。此前河工分赔的官员有时得到余额,称为扣费,孙星衍不取,全部用来充当引河工程费用。当时曹州工程还未合龙,河督、巡抚急着奏报合龙,调孙星衍任他职,不久又奏称合龙后又重新决开。决开就要分赔两次坝工银九万两,本该一半由后任承担,但经办人却都归给孙星衍。孙星衍也承担下来,说:“我既然兼管河务,不能不为别人受过。”

嘉庆四年,因母亲去世回乡守丧,浙江巡抚阮元聘请他主持诂经精舍。孙星衍用经史疑难问题以及文字学、天文、地理、算学、词章来教导学生,不到十年,精舍中的士人都以著述成为名家。服丧期满后进京,仍然被派往山东,嘉庆十年,补任督粮道。十二年,代理布政使。当时侍郎广兴在省里,按照章程供应繁琐,孙星衍不肯胡乱开支。后来广兴因受贿败露,河南、山东两省很多人因支用库银获罪,孙星衍没有牵连。十六年,因病辞职回乡。

孙星衍博览群书,勤于著述。又喜欢收藏书,听说人家藏有善本,借来抄写没有空闲。金石文字,无不考证其原委。曾不满古文《尚书》被东晋梅赜所扰乱,在刑部任职时,就收集了古文《尚书》马融、郑玄注十卷,逸文二卷。回乡后,又著《尚书今古文注疏》三十九卷,其序例说:“《尚书》古注散失,现在选取书传中升为注的有五家三科的说法:一是司马迁跟从孔安国问故,是古文说;一是《书大传》伏生所传欧阳高、大夏侯胜、小夏侯建,是今文说;一是马融、郑玄虽有异同,大多本于卫宏、贾逵,是孔壁古文说:都说明出处。至于先秦诸子所引用的古书说法以及纬书、《白虎通》等,汉魏诸儒的今文说、许慎《说文解字》所载孔壁古文,注中保存其异文异字,其说法则附在疏中。”他的意图在于搜集散失的旧闻,所以收录汉魏人的佚说较多,又兼采近代王鸣盛、江声、段玉裁等人的书说。只是不取赵宋以来诸人的注,因为当时文籍散失,与现在没有不同的见闻,又没有师传,恐怕滋生臆说。总共积累二十二年才完成。

其他撰辑,有《周易集解》十卷,《夏小正传校正》三卷,《明堂考》三卷,《考注春秋别典》十五卷,《尔雅广雅诂训韵编》五卷,《魏三体石经残字考》一卷,《孔子集语》十七卷,《晏子春秋音义》二卷,《史记天官书考证》十卷,《建立伏博士始末》二卷,《寰宇访碑录》十二卷,《金石萃编》二十卷,《续古文苑》二十卷,诗文集二十五卷。嘉庆二十三年去世,享年六十六岁。孙星衍晚年所著的书,多交付文登毕亨、嘉兴李贻德完成。

毕亨,原名以田,字恬谿。起初跟从休宁戴震游学,精通汉人古训之学,尤其擅长《尚书》。孙星衍撰写《尚书今古文注疏》,多采用毕亨的说法,常称赞他为经学无双。考中嘉庆十二年举人,道光六年,通过大挑知县分发江西,代理安义县。有一件兄长杀死胞弟的案件,毕亨依据“不念鞠子哀,泯乱伦彝,刑兹无赦”的经义,不准援引赦免。上级官员大怒,要弹劾他,恰逢歙县程恩泽器重毕亨,事情才化解。后来补任崇义知县,因积劳在任上去世,将近八十岁。著有《九水山房文存》二卷。

李贻德,字次白。嘉庆二十三年举人。在孙星衍的馆舍做幕僚,相处很融洽。著有《春秋左氏解贾服注辑述》二十卷。这本书引证很广博,字斟句酌,对于义理有不安当的地方,也加以驳难。即使让孔颖达再生,终究不敢专门树立杜预的旗帜而完全抛弃旧义。又有《诗考异》《诗经名物考》《周礼賸义》《十七史考异》《揽青阁诗钞》《梦春庐词》。

王聘珍,字贞吾,南城人。从小以勤学闻名。乾隆五十四年,学使翁方纲选拔为贡生,为谢启昆、阮元参订古籍。曾客居浙西,与歙县凌廷堪论学,凌廷堪很赞许他。为人厚重诚实,廉洁自守。

研究经学坚守郑玄之学,著有《大戴礼记解诂》十三卷、目录一卷。他说:“大戴与小戴同受业于后仓,各取孔壁古文说,不是小戴删除大戴、马融补充小戴。《礼察》《保傅》篇中提到秦朝灭亡,是孔襄等人合藏。是贾谊采用古记,不是古记采录《新书》。《三朝记》《曾子》是刘向分别归属九流,不是大戴所编纂。”

又说:“近代校勘,不知家法,王肃本篡改此经,私自定《孔子家语》,反而根据王肃本改易经文。又或根据唐宋类书如《艺文类聚》《太平御览》之类,增删字句,或说根据《永乐大典》改某字作某。凡此数端,大都是以今义绳古义,以今音证古音,以今文易古文,于是使孔壁古奥的经文,变得文从字顺,经义由此而亡。”所以他发凡起例的大旨,礼典器物制度,墨守郑玄义理,解诂文字,一概依据《尔雅》《说文解字》及两汉经师训诂。有不知道的就缺而不论,没有杜撰之言。如“五义”的义字,根据《周礼》注读为仪,“五凿”的五字解释为忤,《青史子》引用《汉书》“君子养之”,读如“中心养养”的养。都能根据经史,解发蒙蔽疑惑。江都焦循称赞他不做增删,一仍其旧,列为三十二种读书赞之一。其他著作有《经义考补》《九经学》。

凌廷堪,字次仲,歙县人。六岁丧父,成年后才读书,仰慕同乡江永、戴震的学问。乾隆五十五年进士,改任教职,选任宁国府学教授。奉养母亲赴任,全力著述十多年。嘉庆十四年去世,享年五十三岁。

凌廷堪的学问,无所不窥,对于六书、历算以及古今疆域的沿革、官职的异同,无不条理贯通。尤其专精礼学,说:“古代圣人使人恢复本性的是学,所学就是礼。颜渊问仁,孔子告诉他的只有礼而已,颜子赞叹道的高深前后。到‘博文约礼’,然后‘如有所立’,就是‘立于礼’的立。礼有节文度数,不是空谈理的人可以依托。”著《礼经释例》十三卷,说:“礼仪委曲繁重,必须会通其例。如乡饮酒、乡射、燕礼、大射不同,但献酢酬旅、酬无算爵的例则相同;聘礼、觐礼不同,但郊劳执玉、行享庭实的例则相同;特牲馈食、少牢馈食不同,但尸饭主人初献、主妇亚献、宾长三献、祭毕饮酒的例则相同。”于是分为八例,以表明同中之异、异中之同:叫做通例、饮食例、宾客例、射例、变例、祭例、器服例、杂例。《礼经》第十一篇,自汉代以来解说虽多,由于不明白尊尊的旨意,所以很少得到经意,于是作《封建尊尊服制考》一篇,附在变例之后。大兴朱珪读他的书,赠诗推重他。

凌廷堪在《礼经》之外,又潜心于乐,说如今世俗音乐与古代雅乐中间隔了唐人燕乐这一关,蔡元定、郑世子等人都不了解。因此用隋代沛公郑译的五旦七调之说作为燕乐的根本,又参考段安节《琵琶录》、张炎《词源》、《辽史·乐志》等书,著《燕乐考原》六卷。江都江藩感叹认为“思通鬼神”。其他著作有《元遗山年谱》二卷,《校礼堂文集》三十六卷、诗集十四卷。仪征阮元曾命儿子阮常生跟从凌廷堪学习士礼,又称赞他的《乡射五物考》《九拜解》《九祭解》《释牲》《诗楚茨考》等说经文章,多发前人所未发。其中最卓越的,是《复礼》三篇。

同邑洪榜,字汝登。乾隆二十三年举人。四十一年,应天津召试第一,被授予内阁中书。去世时年仅三十五岁。精于经学,著《明象》未完成,结束于益卦。因郑玄《易赞》作《述赞》二卷。又明音韵,撰《四声均和表》五卷,《示儿切语》一卷。江永的切字六百一十六个,此书增补一百三十九个字,又用字母见、溪等字注在《广韵》每个字的上面,以确定喉、吻、舌、齿、唇五音,大致此书宗江永、戴震两家之说而更加详细。为人律身以正,待人以诚。生平钦佩戴震。戴震所著《孟子字义疏证》,当时读者不能通晓其义理,只有洪榜认为其功劳不在大禹之下。撰写戴震行状,载有与彭绍升的书信,朱筠见到说:“可以不载,戴氏可传的不在这里。”洪榜于是上书辩论。江藩在吴下见到他的书,感叹说:“洪君可以说是卫道之儒了。”

汪龙,字辰叔,也是廷堪的同乡人。乾隆五十一年考中举人。他酷爱古文,学识广博,尤其精通《诗经》,曾经读《诗经》中的《生民》《玄鸟》两篇,怀疑郑玄注解中关于“迹乳”“卵生”的说法,不如毛亨所说姜嫄、简狄跟随帝喾祭祀郊禖的解释正确。于是查考传、笺的异同,在《诗经》上研究了几十年,写成《毛诗异义》四卷,《毛诗申成》十卷。去世时,八十二岁。

桂馥,字冬卉,曲阜人。乾隆五十五年考中进士,被选为云南永平县知县,在任上去世。

桂馥广泛涉猎各种书籍,尤其潜心研究小学,精通声韵和字义。他曾说:“读书人不懂经书,不足以经世致用;而训诂不明白,就不足以通晓经书。”所以从做学生到做官,四十年间,每天拿许慎的《说文解字》和诸经的义理互相疏证,写成《说文义证》五十卷。尽力穷究根本,耗费了一生的精力。

桂馥和段玉裁生活在同一时代,一起研究《说文解字》,学者们将桂、段并称,但两人从未见过面,也没读过对方的书,这也是一件奇事。大体说来,段玉裁的著作,声韵和字义都阐明,但尤其深于声韵;桂馥的著作,声韵也涉及,但尤其广于字义。段玉裁钩稽索隐,比附贯通,自认为能深刻契合许慎的意旨,勇于自信,自成一家之言,所以改字、创立新义的地方很多;桂馥专门辅佐许慎的学说,发挥引申,使学者能推演贯注,自己找到字义的归属。所以段玉裁的书简约但突然难以通晓,桂馥的书繁富但搜寻省察容易理解。如果论心得,段玉裁胜出;如果论便于他人,段玉裁或许未占先。他专门罗列古籍,不下自己的意见,因为意在广泛求证以求贯通,辗转派生,触类旁通没有定法,也像王念孙的《广雅疏证》、阮元的《经籍籑诂》之类,不是以己意为独断的。

等到桂馥到云南做官,追忆旧闻,随笔记录十卷,因为内容细碎,比作匠门的木材,题名为《札朴》。然而桂馥曾引用徐幹《中论》说:“浅陋的儒者博学,致力于物名,详于器械,考究训诂,摘取章句而不能统括大义的终极,以获取先王的心意。所以使学者劳神思虑而不懂道理,耗费日月而无成就。”他认为近来学者崇尚六书,动辄成为习气,偶然涉及名物,就自负为仓颉、尔雅,略讲点画,就妄议李斯、李冰,如果问起经典大义,却茫然没听说过。这些尤其是同时代小学家所不能说的,足以针砭时弊、振起颓废。其他著作有《晚学集》十二卷。

许瀚,字印林,日照人。道光十五年考中举人,官至峄县教谕。他广博地综合经史和金石文字,尤其深通训诂。至于校勘宋、元、明本书籍,精审程度不亚于黄丕烈、顾广圻。晚年为灵石杨氏在清河校刊桂馥的《说文义证》,刚完成板片就被捻军毁掉,连同所藏的经籍金石全部损失,于是忧郁而死,享年七十岁。其他著作有《韩诗外传勘误》《攀古小庐文》。

江声,字叔沄,元和县人。七岁跟从老师读书,问读书为了什么,老师用获取科第来回答,江声则寻求比这更进一步的东西。二十九岁时,父亲生病,他早晚在床褥边侍候,不解衣带,甚至亲自洗涤便器,观察粪便来检验病情的好坏。到守丧时,哀伤消瘦得骨瘦如柴,过了三年,面容悲戚如同新丧的样子。侍奉母亲疾病,居丧,也像父亲去世时那样。族人和乡亲都哀怜他的至孝之行。父亲去世后,就不再从事科举学业。

读《尚书》,奇怪古文与今文不相似。又奇怪孔安国的传不是安国所作。三十五岁时,师从同郡通儒惠栋,得以读到惠栋所著的《古文尚书考》和阎若璩的《古文疏证》,才知道古文和孔传都是晋朝人伪作,于是汇集汉儒的学说,来注释二十九篇,汉注不完备,就旁考其他书籍。精心研究古训,写成《尚书集注音疏》十二卷,附《补谊》九条、《识伪字》一条,《尚书集注音疏前后述外编》一卷,《尚书经师系表》。经文注疏,都用古篆书写。怀疑伪古文的人,始于宋朝的吴才老,朱熹以后,吴草庐、郝京山、梅鷟都不能得其要领。到本朝阎、惠两位徵君所著的书,才能发现其作伪的痕迹、抄袭的根源。至于刊正经文,疏通古注,则都没有涉及,直到江声出来才集大成。

江声又不满后世深究“考”“老”转注的意义,以至于用篆迹来求索,于是作《六书说》,认为“建类一首”,就是始一终亥五百四十部的部首,“同意相受”,就是凡某之属皆从某。阳湖孙星衍也推演这一说法,认为《尔雅》中的“肇”“祖”“元”“胎”等,都是“始”的意思。“始”也是建类一首,“肇”“祖”“元”“胎”都是“始”,也是同意相受。《说文》中这类情况很多,推究“考”“老”的训释,如口部的“咽”,即“嗌”;“嗌”,即“咽”。走部的“走”,即“趋”;“趋”,即“走”。就像“考”注“老”,“老”转注“考”。它们同在口部、走部,就是建类一首。江声也认为如此,而戴震认为贯穿全部则含义太广。江声反驳说:“如果只以‘考’‘老’为转注,不是太狭隘了吗?况且谐声一义,不也贯穿全部吗?”江声与戴震互相推重学问,但如此不附和。

江声生平不写楷书,即使与人往来的书信,也都用古篆书写,世俗儒生往往讥笑他,但江声不顾及。他写《尚书》中的“瀍水”字,“”字不在《说文》中,“瀍”根据《淮南子》作“廛”,“氵廛”根据《尔雅》义作“孟”,人们起初有时奇怪,后来佩服他不是主观臆断。但他的书终究因为时俗不便识读,不太流行于世。

江声性格耿介,不慕荣利。交游如王鸣盛、王昶、毕沅,都看重他的品评,而江声未曾以私事请求他们,当权者更加敬重他。嘉庆元年,被举荐为孝廉方正。四年,去世,享年七十九岁。晚年因为不合世俗,动辄与时代相违,取《周易》艮背之义,自号艮庭,学者称他为艮庭先生。

儿子江镠,是吴县学生。孙子江沅,是优贡生。世代传承他的学问。

江沅,字子兰。金坛段玉裁寄居苏州,江沅出入其门数十年。江沅先著《说文释例》,后来秉承段玉裁嘱咐,以段氏十七部谐声表中列某声某声者为纲,而分条排列;声再生声,则依其次序,作成《说文解字音均表》共十七卷。江沅对于段玉裁的纰漏错误处略加笺注,他说:“支、脂、之分为三部,真、臻、先与谆、文、欣、魂、痕分为二部,都是陆法言的旧例,而段氏夸耀为独得之秘,严格划分界限以自显特异。凡是许慎所合韵的地方,都多方改使分离,而第一部与第十二部,也不让相通。所以‘皕’读若‘秘’,改为‘逼’;‘肊’的‘乙’声,删去‘声’字;‘必’的‘弋亦声’,改为‘八亦声’。而在开篇一个篆字解说‘极一物三字’,即是一部、十二部、十五部合韵的道理,于是绝不敢言其韵,直到‘亥’字下重文中才说。十二、十三两部相通之处,只有‘民’‘昬’二字为梗,所以极力去掉‘昬’字,以成就其说法。‘畀’字从‘田’声,在十五部,‘綥’从‘畀’得声,而‘翏’即古‘綦’字,在一部,于是改‘畀’字为‘凷’声,以避开十五部与一部的合音。这些都是段氏的症结所在。”又说:“段氏论音认为古无去声,所以谱诸书平而上入。我认为古音有去声无入声,平声轻去声重,平声延长成上声,去声急促成入声。上声、入声的字少于平声、去声,就是这个缘故。北方人语言入声都变成去声,古音所沿袭,至今仍然是这样,并非敢于不同,参酌或许如此。”江沅当时当面质询段玉裁,亲自允许驳正勘核,所以有不同。去世时,七十二岁。

钱大昭,字晦之,嘉定县人,钱大昕的弟弟。钱大昕深于经史,一门子侄辈,都研究古学,能写文章,是东南地区的望族。钱大昭比钱大昕小二十岁,事奉兄长如严师,得到其指授,当时有两苏(苏轼、苏辙)的比喻。壮年时游历京城,曾经校录《四库全书》,人间未见的秘本,都能遍观,因此学问更加浩博。又善于决断选择,他解说经书和小学的著作,能直入汉儒的堂奥。曾经想从事《尔雅》研究,钱大昕写信给他说:“六经都是用来阐明道的,没有不通训诂而能知道的人。想要穷究六经的旨意,必须从《尔雅》开始。”钱大昭于是著《尔雅释文补》三卷及《广雅疏义》二十卷。

又著《说文统释》六十卷,其体例有十:一是“疏证以佐古义”,凡是经典古义与许慎相合的必当收录。二是“音切以复古音”,因为徐铉、徐锴等不知古音,往往误读,又许慎说“读若某”的,就有某音,现在一并补正;又说《说文》本来有旧音,《隋书·经籍志》有《说文音隐》,颜氏家训引用过。唐以前传注家多称《说文》音某,现在一并采录附在本字之下。三是“考异以复古本”,凡是古本和古书所引有异同的,都取来折中。四是“辨俗以正譌字”,凡是经典相承的俗字,以及徐铉新补、新附的字,都辨证详明,另作一卷附后。五是“通义以明互借”,凡是经典中同物同音,在古本是通用的,都引经证明。六是“从母以明孳乳”,如完、刓、髡、軏等字,都在“元”下注云从此。七是“别体以广异义”,凡是重文中的籀文、篆文、古文、奇字,都有所从,许慎没有说明的,也略加解释;经典两用的,则引用证明。八是“正譌以订刊误”,凡是许慎不收的字,注中不应有,又字画脱误的,一并校正。九是“崇古以知古字”,如“鷐”“鴠”“〈渠鸟〉”“〈母鸟〉”之类,经典有不从鸟的,这是古今字,现在注曰古用某。十是“补字以免漏略”,如由、希、免、畾等三十九字,从此得声的很多,而书中脱落,有子无母,不合许慎体例,现在酌情补充,也另作一卷附后。

钱大昭对于正史尤其精通两汉史,曾说注史与注经不同,注经以明理为宗旨,理寓于训诂,训诂明则理自见。注史以叙事为主,事情不明,训诂虽精也无益。常怪服虔、应劭对于《汉书》,裴骃、徐广对于《史记》,那时去古不远,稗官、载记、碑刻还很多,不能会通,考异质疑,只斤斤于训诂,于是著《两汉书辨疑》四十卷,对地理、官制都有心得。又仿其例著《三国志辨疑》三卷。又因宋代熊方所补《后汉书年表》只取材于范晔《后汉书》、陈寿《三国志》,于是在正史外兼取《山海经》、地志、金石、子集,其体例依班固之旧,而略加变通,著《后汉书补表》八卷。总计所补的王侯,比熊方书多一百三十人,评论者认为比万斯同《历代史表》有过之无不及。其他著作有《诗古训》十二卷,《经说》十卷,《补续汉书艺文志》二卷,《后汉郡国令长考》一卷,《迩言》二卷。

生平不慕荣利,将他读书的地方命名为“可庐”,希望达到古人随遇而安、自足的心境。嘉庆元年,被举荐为孝廉方正。

儿子钱东垣,字既勤。嘉庆三年考中举人。官至浙江松阳县知县,因守丧归乡。服丧期满,补上虞县知县。钱东垣与弟弟钱绎、钱侗,都潜心研究经、史、金石,当时号称“三凤”。曾与钱绎、钱侗及同县秦鉴勘订《郑志》,又与钱绎、钱侗、秦鉴及桐乡金锡鬯辑释《崇文总目》,世称精本。钱东垣为学沉博而知道要领,因世传《孟子注疏》错谬特别严重,于是辑录刘熙、綦毋邃、陆善经诸儒的古注及顾炎武、阎若璩、同时师友的议论,附以己见。并校正其音读,考订其异同,写成《孟子解谊》十四卷。其他著作有《小尔雅校证》二卷,《补经义考》四十卷,《列代建元表》,《勤有堂文集》。

钱侗,字同人。对于历算之学,也能追究其本源。钱大昕撰写《宋辽金元四史朔闰考》,未完成而去世,钱侗以群书、金石文字来证明,增辑了一千三百多条。日夜检阅推算,几乎废寝忘食,最终因此劳累致病而逝世。

朱骏声,字丰芑,吴县人。十三岁时学习许慎的《说文解字》,读一遍就能通晓。他跟随钱大昕游学,钱大昕一见到他就认为他出众,说:“学术传承的重任,将落在你身上了!”嘉庆二十三年考中举人,担任黟县训导。咸丰元年,以截取知县的资格进入京城,进呈他所著的《说文通训定声》以及《古今韵准》《柬韵》《说雅》,共四十卷。咸丰帝阅览后,赞赏他学识渊博,赏赐国子监博士衔。不久升任扬州府学教授,他称病辞职,没有到任。咸丰八年去世,享年七十一岁。

朱骏声著述非常广博,不求被世人了解,同时擅长天文历算,通晓象数之学。他曾论述《尔雅》中太岁在寅的说法,推演钱大昕的学说,认为当时依据实际观测的岁星在亥,确定太岁在寅,命名为摄提格来纪年,岁星所在的位置就是太岁的位置。然而岁星经过一百四十四年就会超出一个辰次,到了秦汉时期,甲寅之年岁星在丑,太岁应当在子。汉朝诏书把太初元年称为摄提格,是因为六十纪年的名称,历年按顺序排下来,不能突然超出一个辰次,所以仍然命名为摄提格。于是后人把寅、卯等作为太岁,勉强把摄提格等作为岁阴。其实《尔雅》所说的岁阳、岁阴,并非像后人所说的那样。他还著有《左传旁通》十卷,《左传识小录》三卷,《夏小正补传》一卷,《离騷补注》一卷。

他的儿子朱孔彰,字仲我。能够继承父业,著有《说文粹》三编,《十三经汉注》,《中兴将帅别传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