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五十六索额图明珠余国柱佛伦

索额图，赫舍里氏，满洲正黄旗人，是索尼的第二个儿子。起初被任命为侍卫，从三等侍卫逐渐升为一等侍卫。康熙七年，被任命为吏部侍郎。八年五月，自己请求解除职务在身边效力，又成为一等侍卫。等到鳌拜获罪，大学士班布尔善因结党被处死，索额图被任命为国史院大学士，兼任佐领。九年，改任保和殿大学士。十一年，《世祖实录》编成，加封太子太傅。十五年，大学士熊赐履在票拟文书时出错，改写草签后又毁掉。索额图与大学士巴泰、杜立德等人上疏弹劾，熊赐履因此被罢官回乡。十八年，京官考核，侍讲学士顾八代随征时称职，翰林院考核评语为“政勤才长”，索额图改为“浮躁”，顾八代竟因此被降职调任。详细情况记载在《顾八代传》中。

索额图的权势日益盛大。当时发生地震，左都御史魏象枢入朝应对，陈述索额图依仗权势、贪婪放纵的情况，请求严厉谴责。皇上说：“修省应当从我开始！”第二天，召见索额图及各位大臣，告谕说：“现在遇到地震，我反躬自省。你们也应该洗心革面，表明公正忠诚。自从你们被任用后，各家生活都很富裕，却结党营私，更加贪婪。如果事情被发觉，国法俱在，决不宽恕！”这时索额图、明珠一同执掌朝政，各自培植私党，奢侈贪婪超过朝中所有大臣，所以告谕中提到这些。皇上还书写了“节制谨度”的匾额赐给他们。

十九年八月，索额图因病请求解除职务，皇上发布优待诏书赞扬他“勤敏练达，用兵以来，协助筹划机宜”，改任为内大臣。不久又任命为议政大臣。此前索额图的哥哥噶布拉，因册谥孝诚仁皇后推恩及于本生父，被封为一等公；弟弟心裕，承袭索尼最初封的一等伯；法保，承袭索尼加封的一等公。二十三年三月，因心裕等人懒惰骄纵，责备索额图未能教导，剥夺了内大臣、议政大臣、太子太傅的职务，只担任佐领，并削夺了法保的一等公。二十五年，被任命为领侍卫内大臣。

当时俄罗斯多次侵犯黑龙江边境，占据雅克萨，其部众离去又来，皇上发兵包围他们。察罕汗谢罪，派费耀多啰等人来商议边界。二十八年，皇上命索额图与都统佟国纲前往商议。索额图上奏说：“尼布楚、雅克萨两地应当属于我们。”皇上说：“尼布楚归我们，则俄罗斯贸易没有地方停留，可以用额尔固纳河为界。”索额图等人参与商议，费耀多啰果然坚持要求尼布楚、雅克萨。索额图等人严厉驳斥，仍宣布皇上旨意，以额尔固纳河及格尔必齐河为界，立碑后返回。

二十九年，皇上命裕亲王福全为大将军，攻打噶尔丹，命索额图率领盛京、吉林、科尔沁的军队在巴林会合，在乌阑布通打败噶尔丹。因为没有穷追，被降了四级。三十五年，跟随皇上亲征，率领八旗前锋、察哈尔四旗及汉军绿旗兵先行，并命他监督火器营。大将军费扬古从西路抵达图拉。皇上驻扎在克鲁伦河，噶尔丹逃走。费扬古在昭莫多截击，大败其部众。三十六年，皇上返回宁夏，命索额图监督水驿，恰逢噶尔丹死去。论功行赏，恢复了先前降的级别。四十年九月，因年老请求退休，心裕代替他担任领侍卫内大臣。

索额图侍奉皇太子很谨慎，皇太子逐渐失去皇上的欢心。四十一年，皇上视察黄河到德州，皇太子有病，召索额图从京城到德州侍奉疾病。过了一个多月，皇太子病愈，返回京城。这一年，心裕因虐待致死家人被剥夺官职。四十二年五月，皇上命逮捕索额图，交给宗人府拘禁，告谕说：“你身为大学士，因贪婪凶恶被革职，后来重新起用，不知惭愧悔改。你的家人揭发你，留你在宫内三年，朕本想宽恕你。你却怙恶不悛，结党妄为，议论国事。皇太子在德州时，你骑马到中门才下马，仅此一点你就应当处死。你所做的事，随便举出一件，没有不该杀的。朕念你原是大臣，心中不忍，姑且饶你一命。”又命逮捕索额图的几个儿子交给心裕、法保拘禁，告谕说：“如果再生事端，心裕、法保应当灭族！”各位大臣中党附索额图的，麻尔图、额库礼、温代、邵甘、佟宝都命严厉禁锢，阿米达因年老被宽恕。又命与这些大臣同祖的子孙在部院任职的，都剥夺官职。江潢因家中藏有索额图的私信，被下刑部判处死刑。仍告谕满洲人与偶有来往的，汉官与交结的，都宽恕不追究。不久索额图死在囚禁的地方。

几年后，皇太子因癫狂病被废，皇上宣布罪状，说：“索额图帮助允礽暗中谋划大事，朕知道这个情况，将索额图处死。现在允礽想要为索额图报仇，使朕警戒不安。”并追究处死了索额图的儿子格尔芬、阿尔吉善。另一天，皇上对朝臣说：“从前索额图心怀私意，倡议皇太子衣服车驾都用黄色，一切仪制几乎与朕相同。骄纵的开端，实际由此而起。索额图真是本朝第一罪人！”

明珠，字端范，纳喇氏，满洲正黄旗人，是叶赫贝勒金台石的孙子。父亲尼雅哈，在太祖灭叶赫时来降，被任命为佐领。明珠从侍卫被任命为銮仪卫治仪正，升任内务府郎中。康熙三年，升为总管。五年，被任命为弘文院学士。七年，命视察淮、扬河工，建议复兴化白驹场旧闸，开凿黄河北岸引河。不久被任命为刑部尚书。改任都察院左都御史，充任经筵讲官。十一年，升任兵部尚书。十二年，皇上到南苑，在晾鹰台检阅八旗甲兵。明珠先颁布条令使他们练习，到检阅时，军容整肃，皇上赞扬他的才能，于是将此作为制度。

康熙初年，南方大致平定，留下重兵镇守：吴三桂在云南，尚可喜在广东，耿精忠在福建。十多年后，逐渐跋扈，吴三桂尤其骄纵。尚可喜也忧虑此事，上疏请求撤藩，回海城养老。耿精忠、吴三桂相继请求。皇上召集各位大臣询问方略，户部尚书米思翰、刑部尚书莫洛等主张撤藩，明珠附和。各位大臣都沉默不语。皇上说：“吴三桂等人蓄谋已久，不早点除掉，将养痈成患。今日撤藩也反，不撤也反，不如先发制人。”于是下诏准许。吴三桂于是造反，耿精忠和尚可喜的儿子尚之信都叛变响应。当时人们争相归咎建议者，索额图请求杀掉他们。皇上说：“这是出于朕的主意，他人有什么罪？”明珠由此符合皇上旨意。十四年，调任吏部尚书。十六年，被任命为武英殿大学士，多次充任实录、方略、一统志、明史等书的总裁，累次加封太子太师。等到三藩之乱平定，皇上对朝臣说起以前建议撤藩的事，只有明珠等能符合圣意，并且说：“当时有人请求杀掉建议者，朕如果听从，他们都含冤九泉了！”

明珠执掌朝政后，贪污不守法，财物堆积如山。佛伦、余国柱是他的同党，被引荐得到高位。靳辅治理南河，主张筑堤束水，下游不疏浚自通。于成龙等建议疏浚下游，意见不同。靳辅兴办屯田，议论者认为对百姓不利，多不赞成靳辅，只有明珠肯定他的意见。蔡毓荣、张汧都是明珠所推荐引用的，等到获罪被审问时，恐怕连累推荐者，傅轻判，经皇上谕旨斥责，才定案。明珠与索额图各自培植党羽互相倾轧。索额图出身高贵显赫，性格傲慢放肆，有不服自己的就公开斥责，对朝中士人只亲近李光地。明珠则致力于谦和，轻视财物喜好施舍，以此招揽新人，对异己者用阴谋陷害，与徐乾学等人互相结纳。索额图善于侍奉皇太子，而明珠相反，朝士中有人侍奉皇太子的，都暗中排斥掉。推荐汤斌教导皇太子，就是为了陷害汤斌。恰逢天久不雨，李光地推荐的讲官德格勒精通《易经》，皇上命他占卜，得夬卦，因而陈述小人处于鼎铉之位，上天屯积其膏泽，话语斥责明珠。事情记载在《德格勒传》中。

二十七年，御史郭琇上疏弹劾：“明珠、余国柱背公营私，内阁的票拟都出于明珠指挥，轻重任意。余国柱秉承他的风旨，即使有错误，同官也不敢驳正。圣明之时时有诘问责备，他们漫无省改。凡是奉到谕旨有人说好，明珠就说‘由我力荐’；有人说不好，明珠就说‘皇上之意不喜欢，我从容挽救’；并且任意添油加醋，施恩立威，因而要结人心，索取财物。每天奏事完毕，出中左门，满、汉部院诸臣拱手站立等待，密语多时，皇上的意思无不泄露。部院事务稍有关系的，一定请示后才施行。明珠广结党羽，满洲则有佛伦、格斯特及其族侄富拉塔、锡珠等，凡有会议会推，极力把持；汉人则余国柱作为口袋，督抚藩臬的员缺，余国柱等人转相征求贿赂，一定满足欲望才停止。康熙二十三年学道报满应升的人，都前往论价，缺额都预先定好。靳辅与明珠交结，起初议论开下河，认为应当由靳辅负责，靳辅欣然想去。等到皇上想另任他人，则因于成龙正受皇上眷顾，举荐他来应命，而成龙官职只是按察使，题奏权仍属于靳辅，此时尚无阻挠之意。等到靳辅张大其事，与于成龙意见不合，才开始一力阻挠。明珠自知有罪，对人柔颜甘语，百般款曲，而暗行狠毒，意图毒辣。最忌讳的是言官，唯恐他们揭发其奸状，考选科道时，就与他们订约，章奏一定使他们先知道。当佛伦任左都御史时，见御史李兴谦屡次上疏符合圣意，吴震方颇有弹劾，就令借事排陷。明珠的智术足以弥缝罪恶，又有余国柱奸谋附和，负恩乱政。伏望立即加以严厉谴责。”

奏疏递入，皇上告谕吏部说：“国家设置官职分派职务，必须志向精白，大臣守法小臣廉洁。现在在朝诸臣，自大学士以下，只知道互相结纳引荐，徇私倾陷。凡遇会议，一二人带头在前，众人附和在后，一意诡随。朝廷议论如此，国事何所依据？至于紧要员缺，特令会同推举，原意是得到人才，也是想让被举荐的人警心涤虑，恐怕连累举荐者，而贪黩匪类，往往败露。这都是植党纳贿所致。朕不忍心加罪大臣，且用兵时有曾著劳绩的，免其追究发觉。罢免明珠大学士，交领侍卫内大臣酌情任用。”不久，任命明珠为内大臣。后来跟随皇上征讨噶尔丹，监督西路军的粮饷，论功恢复原级。

明珠自从被罢政后，虽然权势没有衰减，但担任内大臣二十年，最终不再被重用。四十七年，去世。儿子性德、揆叙自有传。

余国柱，字两石，湖广大冶人。顺治九年进士，被任命为兖州推官。升任行人司行人，转任户部主事。康熙十五年，考选授户科给事中。当时正在用兵，余国柱多次上疏议论筹饷之事，言语多精辟。二十年，升任左副都御史。不久被任命为江宁巡抚，请求设机制造宽大缎匹。得旨：“不是常用的物品，为何劳费？”当明珠当权时，余国柱致力于谋利以迎合他，等到内转左都御史，升任户部尚书，汤斌继余国柱之后巡抚江苏；余国柱向汤斌索要金银献给明珠，汤斌不能答应，由此陷害汤斌。二十六年，被任命为武英殿大学士，更加与明珠勾结，一时被称为“余秦桧”。适逢皇上谒陵，中途召于成龙入对，于成龙全部揭发明珠、余国柱等人的贪私。皇上回宫后询问高士奇，高士奇也把情况报告。等到郭琇上疏弹劾，议论的人蜂起，余国柱的门人陈世安也上疏弹劾他，颇中要害，余国柱于是被剥夺官职。出京后，在江宁建造宅第，经营生计，又被给事中何金兰弹劾，命驱逐回乡。死在家中。

佛伦，舒穆禄氏，满洲正白旗人。从笔帖式多次升迁至内阁学士。吴三桂死后，他的孙子吴世璠仍然占据云南、贵州，朝廷任命佛伦总管粮饷，打通镇远运输通道，不久又兼管四川粮饷。战事平定后，升任刑部侍郎。不久升任左都御史，擢升工部尚书，后转任刑部、户部尚书。此前下河工程，靳辅与按察使于成龙意见不合，朝廷命佛伦偕同侍郎熊一潇等人勘查商议。佛伦接受明珠的暗示，议定结果附和靳辅的意见，被总漕慕天颜弹劾。御史陆祖修也弹劾佛伦偏袒靳辅，并且说：“九卿会议时，尚书科尔坤等人迎合佛伦的意思，尚书张玉书、左都御史徐乾学说兴屯所占民田应归还百姓，科尔坤置若罔闻。其他九卿有的连只言片语都见不到。”皇上发怒，下部严加议处。等到郭琇弹劾明珠，指称佛伦是明珠同党，于是解除了佛伦的职务。召靳辅等人到朝廷对质，佛伦才上奏停止屯田，并裁撤先前设置的官职。部议剥夺佛伦的官职，皇上命保留其佐领之职。不久授任内务府总管。

外放为山东巡抚，上疏请求均平赋役，让绅士和平民一体承担徭役，下诏嘉奖他实心任事。当初，潍县知县朱敦厚因贪污被巡抚钱鎯揭发，他乞求徐乾学向钱鎯说情，得以免罪，并且内升为主事。到此时事情败露，下交佛伦审讯属实，徐乾学获罪被夺官。佛伦又弹劾郭琇在任吴江县知县时，曾侵吞公款，他的父亲郭景昌原名郭尔标，是明代御史黄宗昌的奴仆，因参与贼党被诛杀，郭琇更改父亲姓名冒领封典，应当追夺。徐乾学原本依附明珠，后来关系失和，有人传说郭琇的弹劾奏疏实际上是徐乾学主使的，所以佛伦以此报复。不久擢升川陕总督，入朝任礼部尚书。三十八年，授文渊阁大学士。三十九年，郭琇入京觐见，控告父亲被诬陷。皇上责问佛伦，佛伦自己承认所奏不实，应当夺官，援引赦令得以免罪。不久以原品级退休。随即去世。

论曰：康熙年间，满洲大臣中凭借权位互相争胜的，只有索额图、明珠，一时气焰嚣张，但不能保持好名声，最终因贪婪奢侈而败亡。索额图因依附皇太子获罪，灾祸延续到后代。明珠与索额图争权，不依附皇太子，虽然被弹劾罢相，但圣祖仍然念及他赞成撤藩，全力保全他，相比索额图，难道不是幸运吗？至于国柱、佛伦，不过是权门走狗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