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一回邓士载智败姜伯约诸葛诞义讨司马昭

却说姜维退兵驻扎在钟提，魏军驻扎在狄道城外。王经迎接陈泰、邓艾进城，拜谢解围之恩，设宴款待，并重赏三军。陈泰将邓艾的功劳上奏魏主曹髦，曹髦封邓艾为安西将军，赐予符节，兼任护东羌校尉，与陈泰一同驻兵在雍州、凉州等地。邓艾上表谢恩后，陈泰设宴向邓艾祝贺说：“姜维连夜逃遁，他的兵力已经耗尽，不敢再出来了。”邓艾笑着说：“我预料蜀兵必定会再出动，有五个原因。”陈泰问原因，邓艾说：“蜀兵虽然撤退，但始终有乘胜的气势；我军实际上有弱败的实情：这是他们必定出动的第一个原因。蜀兵都是孔明训练出来的精锐部队，容易调遣；我军将领经常更换，士兵训练不熟：这是他们必定出动的第二个原因。蜀人大多用船行军，我军都在旱地，劳逸不同：这是他们必定出动的第三个原因。狄道、陇西、南安、祁山四处都是防守和作战的要地；蜀人可能声东击西，指南打北，我军必须分头把守；蜀兵合为一处而来，用一分兵力对付我四分兵力：这是他们必定出动的第四个原因。如果蜀兵从南安、陇西出击，就可以夺取羌人的粮食为食；如果出祁山，就有麦子可以就地取食：这是他们必定出动的第五个原因。”陈泰叹服说：“您料敌如神，蜀兵哪里值得忧虑呢！”于是陈泰与邓艾结为忘年之交。邓艾于是将雍州、凉州等地的军队每天操练；各处险要关口都设立营寨，以防不测。

却说姜维在钟提大摆筵宴，会集诸将，商议伐魏之事。令史樊建劝谏说：“将军屡次出兵，没有获得全功；如今洮西的胜利，魏人已经畏惧您的威名，为什么又要出兵呢？万一不利，前功尽弃。”姜维说：“你们只知道魏国地广人多，一时不能攻取；却不知道攻魏有五个可胜的方面。”众人询问，姜维回答说：“他们在洮西一败，锐气受挫，我军虽然撤退，但没有损失：如今进兵，这是第一个可胜。我军乘船前进，不会劳困，他们都是从旱地来迎战：这是第二个可胜。我军是久经训练的部队，他们都是乌合之众，没有法度：这是第三个可胜。我军从祁山出发，可以抢收秋天的谷子为食：这是第四个可胜。他们必须分兵守备，军力分散，我军集中一处进攻，他们怎能救援：这是第五个可胜。不在此时伐魏，还要等到什么时候？”夏侯霸说：“邓艾虽然年轻，但计谋深远；最近被封为安西将军，必定在各处做了准备，和往日不同了。”姜维厉声说：“我哪里怕他！你们不要长他人志气，灭自己威风！我的主意已定，必须先取陇西。”众人不敢再劝。姜维亲自率领前锋，命令众将随后跟进，于是蜀军全部离开钟提，杀奔祁山而来。探马报告说魏兵已经在祁山立下九个寨栅。姜维不信，带着几个骑兵登高远望，果然看见祁山九寨势如长蛇，首尾呼应。姜维回头对左右说：“夏侯霸的话，确实不假。这个寨子形势绝妙。只有我师父诸葛丞相能摆出来；如今看邓艾的作为，不在我师父之下。”于是返回本寨。召集诸将说：“魏人既然有了准备，必定知道我们来了。我料定邓艾一定在这里。你们可以虚张我的旗号，在这个谷口下寨；每天派一百多骑兵出哨，每次出哨回来，换一次衣甲、旗号，按照青、黄、赤、白、黑五方旗帜轮换。我却带领大军偷偷从董亭出发，直接袭击南安。”于是命令鲍素在祁山谷口驻兵。姜维率领全部大军，向南安进发。

却说邓艾知道蜀兵出祁山，早已和陈泰下寨准备；见蜀兵连日不来挑战，一天之内五次派出哨马出寨，有的走十里或十五里就返回。邓艾登高观望完毕，急忙进帐对陈泰说：“姜维不在这里，一定是去董亭袭击南安了。出寨的哨马只是这几匹。他们更换衣甲，来回侦察，马匹都已经疲乏，主将一定没有能力。陈将军可以率领一军进攻，他们的寨子可以攻破。攻破寨栅后，就带兵袭击董亭的路，先切断姜维的后路。我应该先带一军救援南安，直取武城山。如果先占领这个山头，姜维必定去取上邽。上邽有一个山谷，名叫段谷，地势狭窄山势险要，正好埋伏。等他们来争夺武城山时，我先在段谷埋伏两军，一定能击败姜维。”陈泰说：“我镇守陇西二三十年，从未如此明察地理。您说的话，真是神算！您可快去，我自己攻打这里的寨栅。”于是邓艾领兵日夜兼程，直奔武城山；安营扎寨完毕，蜀兵还没到。立即命令儿子邓忠和帐前校尉师纂，各带五千兵，先去段谷埋伏，如此这般行事。二人领计而去。邓艾命令偃旗息鼓，等待蜀兵。却说姜维从董亭向南安进发，来到武城山前，对夏侯霸说：“靠近南安有一座山，名叫武城山；如果先占领它，就可以夺取南安的有利地势。只怕邓艾多谋，必定会先提防。”正在疑虑之间，忽然山上一声炮响，喊声震天，鼓角齐鸣，旌旗遍竖，都是魏兵；中央飘起一面黄旗，大书“邓艾”字样。蜀兵大惊。山上几处精兵杀下，势不可当，前军大败。姜维急忙率领中军人马去救援时，魏兵已经撤退。姜维直来到武城山下向邓艾挑战，山上的魏兵并不下来。姜维命令军士辱骂。到了晚上，正要撤军，山上鼓角齐鸣，却又不见魏兵下来。姜维想上山冲杀，山上炮石很严密，无法前进。守到三更，想回去，山上鼓角又鸣，姜维移兵下山驻扎。等到命令军士搬运木石，正要建立营寨，山上鼓角又鸣，魏兵突然杀到。蜀兵大乱，自相践踏，退回旧寨。第二天，姜维命令军士运来粮草车仗，到武城山，排列整齐，想要立起寨栅，作为屯兵之计。当夜二更，邓艾命令五百人，各拿火把，分两路下山，放火烧车仗。两军混战了一夜，营寨又立不成。

姜维又领兵撤退，再与夏侯霸商议说：“南安没有攻下，不如先取上邽。上邽是南安屯粮的地方；如果得到上邽，南安自然危险了。”于是留下夏侯霸在武城山驻兵，姜维率领全部精兵猛将，直取上邽。走了一夜，快到天明时，见山势狭窄险峻，道路崎岖，就问向导官说：“这里叫什么名字？”回答说：“段谷。”姜维大惊说：“这名字不吉利：‘段谷’就是‘断谷’。如果有人截断谷口，怎么办？”正在犹豫不决，忽然前军来报：“山后尘土大起，一定有伏兵。”姜维急忙命令退兵。师纂、邓忠两军杀出，姜维且战且退，前面喊声震天，邓艾领兵杀到：三路夹攻，蜀兵大败。幸亏夏侯霸领兵杀到，魏兵才撤退，救了姜维，想再去祁山。夏侯霸说：“祁山寨已经被陈泰攻破，鲍素阵亡，全寨人马都退回汉中去了。”姜维不敢去董亭，急忙从山僻小路退回。后面邓艾紧追，姜维命令诸军前进，自己断后。正在行进时，忽然山中一军突出，是魏将陈泰。魏兵一声呐喊，将姜维围在核心。姜维人马困乏，左冲右突，冲不出去。荡寇将军张嶷，听说姜维被困，带领数百骑杀入重围。姜维乘势杀出。张嶷被魏兵乱箭射死。姜维得以逃脱重围，回到汉中，因感念张嶷忠勇，为国事而死，于是上表追赠其子孙。于是，蜀中将士多有阵亡的，都归罪于姜维。姜维依照武侯街亭的先例，上表自贬为后将军，代理大将军事务。

却说邓艾见蜀兵退尽，于是与陈泰设宴互相庆贺，重赏三军。陈泰上表邓艾的功劳，司马昭派遣使者持节，加封邓艾官爵，赐予印绶；并封其子邓忠为亭侯。当时魏主曹髦，改元正元三年为甘露元年。司马昭自任天下兵马大都督，出入常令三千铁甲骁将前后簇拥，作为护卫；一切事务，不奏报朝廷，就在相府裁决处理：从此常怀篡逆之心。有一个心腹人，姓贾名充，字公闾，是已故建威将军贾逵之子，任司马昭府下长史。贾充对司马昭说：“如今主公掌握大权，四方人心必然不安；应当暗中察访，然后慢慢图谋大事。”司马昭说：“我正想这样。你可以为我东行。只以慰劳出征军士为名，去探听消息。”贾充领命，径直来到淮南，入见镇东大将军诸葛诞。诸葛诞字公休，是琅琊南阳人，即武侯的族弟；先前在魏国任职，因武侯在蜀汉为相，所以不得重用；后来武侯去世，诸葛诞在魏历任要职，封高平侯。总领两淮军马。当天，贾充假托劳军之名，到淮南见诸葛诞。诸葛诞设宴款待他。酒至半酣，贾充用话试探诸葛诞说：“近来洛阳各位贤人，都认为主上懦弱，不堪为君。司马大将军三代辅国，功德盖天，可以禅让取代魏统。不知您意下如何？”诸葛诞大怒说：“你是贾豫州的儿子，世代享受魏国俸禄，怎敢说出这种乱言！”贾充谢罪说：“我是把别人的话告诉您罢了。”诸葛诞说：“朝廷有难，我当以死报效。”贾充默然不语，第二天告辞回去，见到司马昭详细说了此事。司马昭大怒说：“鼠辈怎敢如此！”贾充说：“诸葛诞在淮南深得人心，时间久了必定成为祸患，可迅速除掉他。”司马昭于是暗中发密信给扬州刺史乐綝。同时派遣使者带着诏书征召诸葛诞为司空。诸葛诞接到诏书，已知是贾充告发，于是抓住使者拷问。使者说：“这事乐綝知道。”诸葛诞说：“他怎么会知道？”使者说：“司马将军已派人到扬州送密信给乐綝了。”诸葛诞大怒，喝令左右斩了使者，于是率领部下兵士千人，杀奔扬州而来。将至南门，城门已关闭，吊桥拉起。诸葛诞在城下叫门，城上无人应答。诸葛诞大怒说：“乐綝匹夫，怎敢如此！”于是命令将士攻城。手下十多个骁骑，下马渡过壕沟，飞身上城，杀散军士，大开城门，于是诸葛诞领兵入城，趁风放火，杀到乐綝家。乐綝慌忙上楼躲避。诸葛诞提剑上楼，大喝说：“你父亲乐进，昔日受魏国大恩！不思报恩，反而要顺从司马昭吗！”乐綝没来得及回答，被诸葛诞杀死。一面写表列举司马昭的罪行，派人申奏洛阳；一面大规模收集两淮屯田户口十余万，加上扬州新降兵四万余人，积草屯粮，准备进兵；又令长史吴纲，送儿子诸葛靓到东吴为人质求援，一定要合兵讨伐司马昭。

此时东吴丞相孙峻病亡，堂弟孙綝辅政。孙綝字子通，为人强暴，杀大司马滕胤、将军吕据、王惇等人，因此权柄都归于孙綝。吴主孙亮虽然聪明，也无可奈何。于是吴纲带诸葛靓到石头城，入拜孙綝。孙綝问其原因，吴纲说：“诸葛诞是蜀汉诸葛武侯的族弟，先前在魏国任职；如今见司马昭欺君罔上，废主弄权，想要兴兵讨伐他，但力量不足，所以特来归降。诚恐没有凭信，专门送亲子诸葛靓为质。恳望发兵相助。”孙綝答应了他的请求，便派大将全怿、全端为主将，于诠为合后，朱异、唐咨为先锋，文钦为向导，起兵七万，分三队进发。吴纲回寿春报告诸葛诞。诸葛诞大喜，于是陈兵准备。

却说诸葛诞的奏表送到洛阳，司马昭看了大怒，想要亲自前去讨伐。贾充劝谏说：“主公继承父兄的基业，恩德尚未遍及天下，如今抛弃天子而去，如果一旦有变，后悔哪里来得及？不如上奏请求太后和天子一同出征，可以保证没有意外。”司马昭高兴地说：“这话正合我意。”于是入宫上奏太后说：“诸葛诞谋反，臣与文武百官商议妥当：请太后同天子御驾亲征，以继承先帝的遗志。”太后畏惧，只得听从。第二天，司马昭请魏主曹髦起程。曹髦说：“大将军总督天下军马，任凭调遣，何必朕亲自去呢？”司马昭说：“不对。昔日武祖纵横四海，文帝、明帝有包容宇宙的志向、并吞八荒的雄心，凡遇大敌，必须亲自出征。陛下正应追配先君，扫清旧敌。为何畏惧？”曹髦畏惧威权，只得听从。司马昭于是下诏，尽起两都的兵马二十六万，命镇南将军王基为正先锋，安东将军陈骞为副先锋，监军石苞为左军，兖州刺史州泰为右军，保护车驾，浩浩荡荡，杀奔淮南而来。

东吴先锋朱异，领兵迎敌。两军列阵，魏军中王基出马，朱异来迎战。战不到三个回合，朱异败走；唐咨出马，战不到三个回合，也大败而走。王基驱兵掩杀，吴兵大败，退后五十里安营扎寨，消息报入寿春城中。诸葛诞亲自率领本部的精锐部队，会合文钦以及两个儿子文鸯、文虎，雄兵数万，来迎战司马昭。正是：刚见吴兵锐气衰落，又看魏将劲兵前来。

不知胜负如何，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