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八十六·刺客列传第二十六

作者:司马迁朝代:西汉类别:纪传体通史 · 白话译文

本文永久链接:https://shishuguan.com/books/shiji-baihuawen-full/volume-86/chapter-86

曹沫是鲁国人,凭借勇力侍奉鲁庄公。庄公喜爱勇猛之人。曹沫担任鲁国将领,与齐国交战,三次战败。鲁庄公害怕了,于是献出遂邑的土地来求和。但仍然让曹沫担任将领。

齐桓公答应与鲁庄公在柯地会盟。桓公与庄公在坛上结盟后,曹沫手持匕首劫持了齐桓公,桓公身边的人没有谁敢动,桓公问道:“你想要什么?”曹沫说:“齐国强大而鲁国弱小,大国侵犯鲁国也太过分了。如今鲁国的城墙倒塌就会压到齐国的边境,您还是考虑一下吧。”桓公于是答应全部归还侵占的鲁国土地。说完之后,曹沫扔下匕首,走下坛台,面向北回到群臣的位置,脸色不变,言辞谈吐如常。桓公发怒,想要违背约定。管仲说:“不行。贪图小利而自己快意,在诸侯面前背弃信义,会失去天下的援助,不如把土地给他。”于是桓公便割让了侵占的鲁国土地,曹沫三次战败所丢失的土地全部归还给了鲁国。

此后一百六十七年,吴国发生了专诸的事。

专诸是吴国堂邑人。伍子胥从楚国逃亡到吴国时,知道专诸的才能。伍子胥见到吴王僚后,用攻打楚国的利益来游说他。吴国公子光说:“那伍员的父兄都死在楚国,而伍员说要攻打楚国,是想为自己报私仇,并非能为吴国着想。”吴王于是作罢。伍子胥知道公子光想杀吴王僚,就说:“那公子光有内部图谋的野心,不能拿外部事务去游说他。”于是把专诸推荐给公子光。

公子光的父亲是吴王诸樊。诸樊有三个弟弟:依次是余祭、夷眛、季子札。诸樊知道季子札贤能,就不立太子,按次序传给三个弟弟,想最终把国家交给季子札。诸樊死后,传给余祭。余祭死后,传给夷眛。夷眛死后,应当传给季子札;季子札逃走不肯即位,吴国人就立夷眛的儿子僚为王。公子光说:“如果按兄弟次序,季子应当即位;如果一定要按儿子继承,那么我才是真正的嫡子,应当即位。”所以暗中蓄养谋臣以求即位。

公子光得到专诸后,以宾客之礼善待他。九年后,楚平王去世。春天,吴王僚想趁楚国丧事,派他的两个弟弟公子盖余、属庸率兵包围楚国的潜地;派延陵季子出使晋国,以观察诸侯的反应。楚国发兵截断吴将盖余、属庸的退路,吴兵无法返回。这时公子光对专诸说:“这个机会不可失去,不争取哪能得到!况且我才是真正的王位继承人,应当即位,即使季子回来,也不能废除我。”专诸说:“王僚可以杀掉。他母亲年老孩子弱小,两个弟弟带兵攻打楚国,楚国断绝了他们的后路。如今吴国外被楚国围困,内部空虚没有忠直之臣,这样就不能把我们怎么样。”公子光叩头说:“我的身体,就是你的身体。”

四月丙子日,公子光在地下室埋伏了甲士,备办酒席宴请王僚。王僚派兵从王宫一直排列到公子光家,大门、台阶、左右两旁,都是王僚的亲信。他们夹道站立侍奉,都手持长矛。酒喝到畅快时,公子光假装脚有毛病,进入地下室,让专诸把匕首放在烤鱼的肚子里然后进献。走到王僚面前,专诸掰开鱼,趁机用匕首刺向王僚,王僚立刻死去。左右侍从也杀死了专诸,王僚的人一片混乱。公子光出动埋伏的甲士攻击王僚的部下,全部消灭了他们,于是自立为王,这就是吴王阖闾。阖闾于是封专诸的儿子为上卿。

此后七十多年,晋国发生了豫让的事。

豫让是晋国人,原先曾侍奉范氏和中行氏,但没有什么名声。离开后去侍奉智伯,智伯非常尊重宠信他。等到智伯攻打赵襄子,赵襄子与韩、魏合谋灭掉了智伯,灭掉智伯后三家瓜分了他的土地。赵襄子最恨智伯,把他的头骨涂上漆作为饮器。豫让逃到山中,说:“唉!士人为知己者而死,女子为喜欢自己的人打扮。如今智伯了解我,我一定要为报仇而死,来报答智伯,这样我的魂魄才不愧对他。”于是改名换姓扮作服刑之人,进入宫中粉刷厕所,身藏匕首,想刺杀赵襄子。赵襄子上厕所,心中有所警觉,抓住粉刷厕所的刑人审问,正是豫让,身上藏着兵器,说:“要为智伯报仇!”左右侍从要杀他。赵襄子说:“他是个义士,我小心避开他就是了。况且智伯死了没有后代,而他的臣子想为他报仇,这是天下的贤人啊。”最终释放了他。

过了不久,豫让又用漆涂身使皮肤长满恶疮,吞炭使声音变哑,使形貌无法辨认,在街上乞讨。他的妻子也认不出他。走路时遇见他的朋友,朋友认出他,说:“你不是豫让吗?”豫让说:“是我。”朋友为他流泪说:“凭你的才能,委身臣事赵襄子,赵襄子一定会亲近宠信你。亲近宠信你,你再做想做的事,难道不容易吗?何必这样摧残身体,想以此报复赵襄子,不是更难吗!”豫让说:“既然已经委身臣事别人,却又想杀他,这是怀着二心侍奉君主。况且我所做的事是极难的!然而之所以这样做,是要让天下后世那些怀着二心侍奉君主的人感到羞愧。”

离开后不久,赵襄子要外出,豫让埋伏在他要经过的桥下。赵襄子到桥上,马受惊,赵襄子说:“这一定是豫让。”派人查问,果然是豫让。于是赵襄子数落豫让说:“你不是曾经侍奉过范氏、中行氏吗?智伯把他们全灭了,而你不为他们报仇,反而委身臣事智伯。智伯也已经死了,你为什么偏偏为他报仇这样深切呢?”豫让说:“我侍奉范氏、中行氏,他们都把我当一般人对待,所以我用一般人的方式报答他们。至于智伯,他把我当国士对待,所以我用国士的方式报答他。”赵襄子感慨叹息流泪说:“唉呀豫子!你为智伯做的事,名声已经成就了,而我赦免你,也已经足够了。你自己考虑吧,我不会再释放你了!”派兵包围了他。豫让说:“我听说贤明的君主不掩盖别人的美德,而忠臣有为名节而死的道义。先前您已经宽恕了我,天下没有不称赞您贤德的。今天的事,我固然应当伏法,但希望得到您的衣服刺击它,以此表达报仇的心意,这样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。这不是我所敢期望的,只是斗胆说出心里话!”于是赵襄子非常赞赏他的义气,就派人拿着衣服给豫让。豫让拔剑跳起来三次刺击衣服,说:“我可以到地下报答智伯了!”于是伏剑自杀。死的那天,赵国的有志之士听说了,都为他流泪哭泣。

此后四十多年,轵地发生了聂政的事。

聂政是轵地深井里人。因杀人躲避仇家,与母亲、姐姐到了齐国,以屠宰为业。

过了很久,濮阳严仲子侍奉韩哀侯,与韩国相国侠累有仇怨。严仲子怕被杀,逃亡离去,周游各国寻找能替他报复侠累的人。到了齐国,齐国人有人说聂政是勇敢之士,因避仇隐居在屠夫中间。严仲子登门拜访,多次往返,然后备办酒席亲自向聂政母亲敬酒。酒喝到畅快时,严仲子捧出黄金百镒,上前为聂政母亲祝寿。聂政惊异于礼物厚重,坚决推辞。严仲子坚持进献,聂政推辞说:“我幸有老母在,家境贫寒,客居他乡以杀狗为业,可以早晚得到甘美食物来供养母亲。母亲供养齐备,不敢接受仲子的赏赐。”严仲子避开旁人,趁机对聂政说:“我有仇怨,而周游各国已经很久了;然而到了齐国,私下听说足下义气很高,所以进献百金,是作为给老夫人粗茶淡饭的费用,得以结交足下,怎敢有所希求呢!”聂政说:“我之所以降低志向辱没身份居住在市井做屠夫,只是希望借此奉养老母;老母在世,我聂政不敢以身许人。”严仲子坚持赠送,聂政终究不肯接受。然而严仲子最终完备了宾主之礼才离去。

过了很久,聂政的母亲去世。安葬完毕,服丧期满,聂政说:“唉!我不过是市井之人,操刀屠宰;而严仲子是诸侯的卿相,不远千里,屈尊车马来结交我。我对待他的情谊,极为浅薄,没有大功可以相称,而严仲子捧出百金为母亲祝寿,我虽然没有接受,但这表明他深深地了解我。贤德的人因激于义愤而亲近信任穷困偏僻之人,我怎能默然就算了!况且先前他邀请我,我只因老母在;如今老母已享尽天年,我将为知己者效力。”于是西行到濮阳,见到严仲子说:“先前之所以不答应仲子,只是因为母亲在世;如今不幸母亲已享尽天年。仲子想要报仇的人是谁?请让我去办这件事!”严仲子详细告诉他说:“我的仇人是韩国相国侠累,侠累又是韩国国君的叔父,宗族势力强大,住处防卫严密,我想派人刺杀他,始终没能成功。如今足下有幸不嫌弃,请让我增加车马壮士作为足下的助手。”聂政说:“韩国与卫国,相距不远,如今要杀别人的相国,相国又是国君的亲属,这种情况下不能带很多人,人多难免不出差错,出差错就会泄露消息,消息泄露就会使韩国全国与仲子为敌,岂不危险吗!”于是谢绝车马随从,聂政辞别独自前往。

聂政持剑到了韩国,韩国相国侠累正坐在府上,手持兵戟护卫的人很多。聂政径直闯入,登上台阶刺杀了侠累,左右侍从大乱。聂政大声呼喊,击杀了几十人,然后自己剥掉面皮挖出眼睛,剖腹流出肠子,于是死去。

韩国把聂政的尸体暴露在街市上,悬赏询问没有人知道是谁。于是韩国悬赏,有能说出杀相国侠累的人赏千金。过了很久也没有人知道。

聂政的姐姐聂荣听说有人刺杀了韩国相国,凶手没有抓到,韩国不知道他的姓名,暴露尸体悬赏千金,于是悲泣说:“这大概是我弟弟吧?唉呀,严仲子了解我弟弟!”立即起身,前往韩国,到了街市,死者果然是聂政,伏在尸体上哭得极为悲哀,说:“这是轵地深井里所说的聂政啊。”街市上行走的众人都说:“这个人残暴地杀害我国相国,国王悬赏千金征求他的姓名,夫人没听说吗?怎么敢来认他呢?”聂荣回答说:“听说了。然而聂政之所以蒙受污辱自弃于市井商贩之间,是因为老母健在,我尚未出嫁。母亲已经享尽天年去世,我已嫁人,严仲子从困苦污浊中察知提拔我弟弟并与他结交,恩泽深厚,可怎么办呢!士人本应为知己者死,如今因我还在世的缘故,又严重自毁形体以断绝牵连,我怎能害怕杀身之祸,最终埋没贤弟的名声!”这番话使韩国市人大为震惊。于是她大声呼喊苍天三次,最终因悲痛死在聂政身旁。

晋、楚、齐、卫各国听说了,都说:“不只是聂政贤能,他的姐姐也是烈女。假使聂政确实知道姐姐没有隐忍的性情,不惜暴露尸骨的艰难,一定要越过千里险阻来显扬他的名声,姐弟一同死在韩国街市,他也未必敢以身许给严仲子。严仲子也可说是知人善任、能得士人了!”

此后二百二十多年,秦国发生了荆轲的事。

荆轲是卫国人,他的祖先是齐国人,后来迁居到卫国,卫国人称他为庆卿。到了燕国后,燕国人称他为荆卿。

荆卿喜爱读书、击剑,曾用剑术游说卫元君,卫元君没有任用他。此后秦国攻打魏国,设置了东郡,把卫元君的旁支亲属迁到了野王。

荆轲曾游历经过榆次,与盖聂谈论剑术,盖聂发怒瞪着他。荆轲出去后,有人建议再把荆卿叫回来。盖聂说:“刚才我和他谈论剑术,有不合之处,我瞪了他一眼;试着去看看,他应该已经离开了,不敢再停留。”派人去他的住处查看,荆卿已经驾车离开榆次了。使者回来报告,盖聂说:“他本来就该走了,我刚才用眼神震慑了他!”

荆轲在邯郸游历时,鲁句践和荆轲下棋,因争执棋路,鲁句践发怒呵斥他,荆轲默默逃走,从此不再见面。

荆轲到了燕国后,喜欢燕国的狗屠和擅长击筑的高渐离。荆轲嗜好喝酒,每天和狗屠、高渐离在燕市喝酒,喝到尽兴时,高渐离击筑,荆轲在街市上和着唱歌,一起取乐,过后又相对哭泣,好像旁边没有人一样。荆轲虽然混迹于酒徒之中,但他为人深沉稳重,喜爱读书;他游历各国时,都跟当地的贤士豪杰、德高望重的人结交。他到燕国后,燕国的隐士田光先生也善待他,知道他不是平庸之辈。

过了不久,恰逢燕太子丹在秦国做人质后逃回燕国。燕太子丹,曾经在赵国做人质,而秦王嬴政出生在赵国,他年少时和丹关系很好。等到嬴政立为秦王,丹在秦国做人质。秦王对待燕太子丹不友好,所以丹怨恨而逃回。回来后寻求报复秦王的办法,但国家弱小,力量不够。此后秦国天天出兵崤山以东攻打齐国、楚国、三晋,逐渐蚕食诸侯,快要到燕国了,燕国君臣都害怕灾祸降临。太子丹为此忧虑,询问他的老师鞠武。鞠武回答说:“秦国的土地遍及天下,威胁着韩国、魏国、赵国,北面有甘泉、谷口的险固,南面有泾水、渭水的肥沃,拥有巴郡、汉中的富饶,右边有陇山、蜀山,左边有函谷关、崤山的险要,民众众多而士兵勇猛,武器装备充足。如果它有什么意图,那么长城以南、易水以北的地区,就不得安宁了。怎么能因为被欺侮的怨恨,就想触犯它的逆鳞呢!”丹说:“既然如此,那该怎么办?”鞠武回答说:“请让我从长计议。”

过了一段时间,秦将樊於期得罪了秦王,逃到燕国,太子收留并安排他住下。鞠武劝谏说:“不可以。凭秦王的残暴,加上对燕国的积怨,已经足以让人心寒,更何况听说樊将军在这里呢?这叫做‘把肉扔在饿虎出没的路上’,灾祸一定无法挽救了!即使有管仲、晏婴,也不能为您想出办法。希望太子赶快送樊将军到匈奴去,以消除口实。请向西联合三晋,向南联合齐国、楚国,向北与单于结交,然后才可以想办法。”太子说:“太傅的计策,旷日持久,我心里烦乱,恐怕连片刻都等不了。而且不仅如此,樊将军走投无路来投奔我,我终究不能因为被强秦逼迫就抛弃可怜的朋友,把他送到匈奴去,这本来就是我生命终结的时候了。希望太傅重新考虑。”鞠武说:“做危险的事却想求得安全,制造祸端却想求得福运,计谋浅薄而怨恨深重,为了结交一个新朋友,不顾国家的大害,这叫做‘助长怨恨而加剧祸患’。把鸿毛放在炉炭上烧,一定很快就完了。况且像雕鸷一样凶猛的秦国,一旦发泄怨暴的怒气,那还得了!燕国有位田光先生,他为人智谋深远而勇气深沉,可以和他谋划。”太子说:“希望借助太傅得以结交田先生,可以吗?”鞠武说:“遵命。”便出去见田先生,说:“太子希望和先生商议国事。”田光说:“谨遵教诲。”于是前去拜访。

太子迎接,倒退着引导,跪下来擦拭坐席。田光坐定后,左右没有旁人,太子离开坐席请教说:“燕国和秦国势不两立,希望先生留意。”田光说:“我听说良马在壮年时,一天能跑千里;等到它衰老了,劣马也能跑在它前面。现在太子听说的是我壮年时的事,却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耗尽了。虽然如此,我不敢因此耽误国事,我的朋友荆卿可以任用。”太子说:“希望借助先生得以结交荆卿,可以吗?”田光说:“遵命。”立即起身,快步出去。太子送到门口,告诫说:“我所告诉您的,先生所说的,都是国家大事,希望先生不要泄露!”田光俯身笑着说:“是。”弯着腰去见荆卿,说:“我和您交好,燕国没有人不知道。现在太子听说我壮年时的事,却不知道我的身体已经跟不上了,有幸教导我说‘燕国和秦国势不两立,希望先生留意’。我私下不敢见外,把您推荐给了太子,希望您到宫中去拜访太子。”荆轲说:“谨遵教诲。”田光说:“我听说,年长者的行为,不能让人怀疑。现在太子告诉我说:‘所说的,是国家大事,希望先生不要泄露’,这是太子怀疑我。行为让人怀疑,就不是有节操的侠士。”想用自杀来激励荆卿,说:“希望您赶快去见太子,说田光已经死了,表明不会泄露。”于是自刎而死。

荆轲于是去见太子,说田光已经死了,并转达了田光的话。太子拜了两拜,跪着前行,泪流满面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我之所以告诫田先生不要说话,是想成就大事的谋划。现在田先生用死来表明不泄露,这哪里是我的本意啊!”荆轲坐定后,太子离开坐席叩头说:“田先生不知道我不贤,让我能到您面前,斗胆有所陈述,这是上天哀怜燕国而不抛弃它的孤儿。现在秦国有贪利之心,而欲望无法满足。不占尽天下的土地,使海内的诸侯称臣,它的心意不会满足。现在秦国已经俘虏了韩王,全部吞并了他的土地。又起兵向南攻打楚国,向北逼近赵国;王翦率领几十万大军抵达漳水、邺城,而李信出兵太原、云中。赵国抵挡不住秦国,一定会称臣,称臣后祸患就降临到燕国。燕国弱小,多次被战事困扰,如今估计举国之力也不足以抵挡秦国。诸侯都屈服于秦国,没有人敢合纵。我私下有个愚笨的计策,认为如果真能得到天下的勇士出使秦国,用重利诱惑;秦王贪婪,其形势一定能实现我的愿望。如果真能劫持秦王,让他全部归还诸侯被侵占的土地,像曹沫对齐桓公那样,那就太好了;如果不行,就趁机刺杀他。那些秦国大将领兵在外而国内有乱,那么君臣就会互相猜疑,趁这个机会诸侯得以合纵,打败秦国就必定无疑了。这是我最大的愿望,但不知该托付给谁,希望荆卿留意。”过了很久,荆轲说:“这是国家大事,我才能低下,恐怕不能胜任。”太子上前叩头,坚决请求不要推辞,然后荆轲答应了。于是尊荆卿为上卿,安排他住上等馆舍。太子天天到门下拜访,供给太牢的宴席,不时进献珍奇物品,车马美女任凭荆轲想要什么,来顺从他的心意。

过了很久,荆轲还没有出发的意思。秦将王翦攻破赵国,俘虏了赵王,全部占领了赵国的土地,进兵向北掠夺土地,到达燕国南部边界。太子丹恐惧,于是请求荆轲说:“秦兵早晚就要渡过易水,那么即使我想长久侍奉您,又怎么能办到呢!”荆轲说:“即使太子不说,我也要请求行动了。但现在去如果没有信物,那么秦王就无法接近。樊将军,秦王悬赏千斤黄金、万户封邑要他的头。如果真能得到樊将军的头和燕国督亢的地图,进献给秦王,秦王一定高兴地接见我,我才有机会报答。”太子说:“樊将军走投无路来投奔我,我不忍心因为自己的私事而伤害长者的心意,希望您重新考虑!”

荆轲知道太子不忍心,于是私下会见樊於期说:“秦国对待将军可以说太狠毒了,父母宗族都被杀戮。现在听说悬赏将军的头,千斤黄金、万户封邑,您打算怎么办?”於期仰天长叹流泪说:“我每次想到这些,常常痛入骨髓,只是不知计策从何而出!”荆轲说:“现在我有一句话可以解除燕国的祸患,报将军的仇,怎么样?”於期上前说:“该怎么办?”荆轲说:“希望得到将军的头献给秦王,秦王一定高兴地接见我,我左手抓住他的袖子,右手刺他的胸口,这样将军的仇就报了,燕国被欺侮的耻辱也消除了。将军是否有这个心意呢?”樊於期袒露臂膀,握住手腕上前说:“这是我日夜咬牙切齿、痛心疾首的事,今天才听到教诲!”于是自刎而死。太子听说后,驾车赶去,伏在尸体上痛哭,极其悲哀。既然已经无法挽回,于是就把樊於期的头装进匣子封好。

于是太子预先寻求天下最锋利的匕首,得到了赵国人徐夫人的匕首,用百金买下,让工匠用毒药淬炼,用人试验,只要沾上一点血丝,人没有不立刻死去的。于是准备行装送荆卿出发。燕国有勇士秦舞阳,十三岁时就杀人,别人不敢正眼看他。于是让秦舞阳做副手。荆轲等待一个人,想和他一起去;那个人住得远,还没来,而这边已经为他准备好了行装。过了不久,还没出发,太子嫌他拖延,怀疑他反悔,于是又请求说:“时间已经不多了,荆卿难道还有别的想法吗?请让我先派秦舞阳去。”荆轲发怒,呵斥太子说:“太子为什么这样派遣?去了而不能回来复命的,是没用的小子!况且拿着一把匕首进入不可预测的强秦,我之所以停留,是等待我的客人一起去。现在太子嫌我拖延,那就请告辞诀别吧!”于是出发了。

太子和知道这件事的宾客,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来送行。到了易水岸边,祭过路神,就要上路,高渐离击筑,荆轲和着唱歌,发出变徵的声音,众人都流泪哭泣。又上前唱道:“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!”又发出羽声,慷慨激昂,众人都瞪大眼睛,头发都向上竖起冲动了帽子。于是荆轲上车离去,始终没有回头。

于是荆轲到达秦国,带着价值千金的礼物,厚赠给秦王的宠臣中庶子蒙嘉。蒙嘉先替他在秦王面前说情:“燕王确实畏惧大王的威势,不敢出兵抵抗秦军,愿意率领全国做秦国的臣子,排在诸侯的行列里,像郡县一样交纳贡赋,只求能奉守先王的宗庙。他恐惧不敢亲自来陈述,特地斩了樊於期的头,并献上燕国督亢的地图,用匣子封好,燕王在朝廷上拜送,派使者来禀告大王,请大王指示。”秦王听了非常高兴,就穿上朝服,设九宾之礼,在咸阳宫接见燕国使者。荆轲捧着盛樊於期头的匣子,秦舞阳捧着装地图的匣子,按次序前进。走到殿前台阶下,秦舞阳脸色突变,浑身发抖,群臣感到奇怪。荆轲回头对秦舞阳笑了笑,上前谢罪说:“北方蛮夷地区的粗野之人,从未见过天子,所以害怕。请大王稍微宽容他一下,让他能在您面前完成使命。”秦王对荆轲说:“取秦舞阳所拿的地图来。”荆轲取过地图呈上,秦王展开地图,地图展到尽头,匕首露了出来。荆轲趁机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,右手握着匕首刺向他。还没刺到身上,秦王大惊,自己跳起来,挣断了衣袖。拔剑,剑太长,只抓住了剑鞘。当时惊慌急迫,剑又插得紧,所以不能立刻拔出。荆轲追赶秦王,秦王绕着柱子跑。群臣都惊呆了,事情突然发生,出乎意料,全都失去了常态。按照秦国的法律,在殿上侍奉的群臣不能携带任何兵器;那些侍卫的郎中都拿着兵器排列在殿下,没有诏令不能上殿。正当紧急时,来不及召唤殿下的卫兵,因此荆轲才能追赶秦王。而群臣在仓促惊慌中,没有武器攻击荆轲,只好赤手空拳和他搏斗。这时侍医夏无且用他所捧的药袋掷向荆轲。秦王正绕着柱子跑,仓促惊慌,不知怎么办,左右的人喊道:“大王把剑背到背上!”秦王把剑背到背上,于是拔出剑来砍荆轲,砍断了他的左腿。荆轲残废了,就举起他的匕首掷向秦王,没有击中,击中了铜柱。秦王又砍荆轲,荆轲受了八处伤。荆轲自知事情不能成功,靠着柱子笑,叉开腿坐着骂道:“事情之所以不成功,是因为想活捉你,一定要得到你的契约来回报太子。”于是左右的人上前杀了荆轲,秦王心里不愉快了很久。后来论功行赏,赏赐群臣和处罚应当治罪的人各有差别,赐给夏无且黄金二百镒,说:“无且爱护我,才用药袋掷荆轲。”

于是秦王大怒,增派军队前往赵国,命令王翦的军队去攻打燕国。十月攻陷了蓟城。燕王喜、太子丹等率领全部精兵向东退守辽东。秦将李信追击燕王很急,代王嘉就写信给燕王喜说:“秦国之所以特别紧急地追击燕王,是因为太子丹的缘故。现在大王如果杀了太子丹献给秦王,秦王一定解围,而燕国社稷或许能侥幸得到祭祀。”后来李信追击太子丹,太子丹藏在衍水之中,燕王就派使者杀了太子丹,想献给秦国。秦国又进兵攻打燕国。此后五年,秦国终于灭了燕国,俘虏了燕王喜。

第二年,秦国兼并天下,立号为皇帝。于是秦国追捕太子丹、荆轲的门客,他们都逃亡了。高渐离改名换姓给人家当佣工,隐藏在宋子城做工。过了很久,做工辛苦,听到主人家堂上有客人在击筑,徘徊着不肯离开。每次出声说:“那击筑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。”随从的人把他的话告诉主人,说:“那个佣工竟然懂得音律,私下评论好坏。”主人叫他到堂前击筑,满座的人都称赞他击得好,赐给他酒喝。高渐离想到长久隐姓埋名、畏缩困苦没有尽头,就退下,拿出他装在匣子里的筑和好衣服,改换容貌后上前。满座的客人都很惊讶,走下座位和他平等行礼,把他尊为上客。让他击筑唱歌,客人们没有不流着泪离开的。宋子城的人轮流款待他,消息传到秦始皇那里。秦始皇召见他,有人认识他,就说:“这是高渐离。”秦始皇爱惜他擅长击筑,特别赦免了他,只是弄瞎了他的眼睛。让他击筑,没有一次不称赞他击得好。渐渐让他更靠近自己,高渐离就把铅块放进筑里,再进宫时得以靠近,举起筑扑向秦始皇,没有击中。于是秦始皇就杀了高渐离,终身不再接近诸侯国的人。

鲁句践听说荆轲刺杀秦王的事后,私下说:“唉,可惜他不精通刺剑的技艺啊!我太不了解人了!从前我呵斥他,他就认为我不是同道中人了!”

太史公说:世上传说荆轲的故事,其中说到太子丹的命运,有“天上落下粟米,马头上长出角”的话,太过分了。又说荆轲刺伤了秦王,都不是事实。当初公孙季功、董生和夏无且交游,详细知道这件事,他们对我说的就是这样。从曹沫到荆轲五个人,他们的义举有的成功有的不成功,但他们的志向意图都很清楚,不违背自己的心愿,名声流传后世,难道是虚妄的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