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九十·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

魏豹，是原来魏国的公子。他的哥哥魏咎，在魏国时被封为宁陵君。秦国灭亡魏国后，将魏咎贬为平民。陈胜起义称王后，魏咎前往追随他。陈王派魏人周市攻取魏地，魏地攻下后，众人想共同拥立周市为魏王。周市说：“天下混乱，忠臣才能显现。如今天下共同反叛秦国，按道义一定要立魏王的后代才行。”齐国、赵国各派战车五十辆，想立周市为魏王。周市推辞不接受，到陈地迎接魏咎。往返五次，陈王才派遣魏咎，立他为魏王。

章邯击败陈王后，便进兵到临济攻打魏王。魏王派周市出使到齐国、楚国请求援救。齐国、楚国派项它、田巴率兵跟随周市援救魏国。章邯击败并杀死了周市等人的军队，包围了临济。魏咎为了百姓约定投降。约定达成后，魏咎自焚而死。

魏豹逃亡到楚国。楚怀王拨给魏豹几千人，让他再去攻取魏地。项羽已经击败秦军，降服了章邯。魏豹攻下魏地二十多座城。项羽立魏豹为魏王。魏豹率领精锐部队跟随项羽进入函谷关。汉元年，项羽分封诸侯，想占有梁地，于是将魏王豹迁到河东，定都平阳，称为西魏王。

汉王回军平定三秦，从临晋渡过黄河，魏王豹率国归附汉王，于是跟随汉王到彭城攻打楚军。汉王战败，退回荥阳，魏豹请求回去探望生病的父母，回到封国后，立即切断黄河渡口反叛汉王。汉王听说魏豹反叛，正担忧东方的楚国，来不及攻打，对郦生说：“你去劝说魏豹，如果能说服他，我封你为万户侯。”郦生去劝说魏豹。魏豹谢绝说：“人生一世，如同白驹过隙。如今汉王傲慢无礼，辱骂诸侯群臣如同骂奴仆，没有上下礼节，我不忍心再见到他。”于是汉王派韩信在河东攻打并俘虏了魏豹，押送到荥阳，将魏豹的封国改为郡。汉王命令魏豹守卫荥阳。楚军围攻紧急，周苛于是杀了魏豹。

彭越，是昌邑人，字仲。常在钜野泽中打鱼，结伙为盗。陈胜、项梁起义时，年轻人有的对彭越说：“许多豪杰都相继反秦，仲也可以来，效仿他们。”彭越说：“两条龙正在相斗，暂且等待。”

过了一年多，泽中的年轻人聚集了一百多人，前去投奔彭越，说：“请仲做首领。”彭越推辞说：“我不愿和诸位一起干。”年轻人执意请求，彭越才答应。与他们约定第二天日出时集合，迟到者斩首。第二天日出时，有十多人迟到，最晚的到中午才来。于是彭越道歉说：“我老了，诸位执意推举我为首领。如今约定时间却有很多人迟到，不能都杀掉，只杀最后到的一人。”命令校长杀掉那人。众人都笑着说：“何至于此？以后不敢了。”于是彭越拉出那人斩首，设立祭坛祭祀，然后号令部众。部众都大为震惊，畏惧彭越，不敢抬头看他。于是彭越开始攻占地盘，收罗诸侯的散兵，得到一千多人。

沛公从砀县北上攻打昌邑时，彭越帮助他。昌邑没有攻下，沛公率兵西进。彭越也率领他的部众留在钜野泽中，收罗魏国的散兵。项籍进入关中，分封诸侯后返回，彭越的部众有一万多人无所归属。汉元年秋天，齐王田荣反叛项王，于是派人赐给彭越将军印，让他攻下济阴攻打楚军。楚王命令萧公角率兵攻打彭越，彭越大败楚军。汉王二年春天，汉王与魏王豹以及诸侯向东攻打楚军，彭越率领他的三万多人到外黄归附汉王。汉王说：“彭将军攻取魏地得到十多座城，想赶紧立魏王的后代。如今西魏王豹也是魏王咎的堂弟，是真正的魏王后代。”于是任命彭越为魏相国，让他全权统率自己的军队，攻取平定梁地。

汉王在彭城战败后向西撤退，彭越也丢失了他攻下的城池，独自率领军队向北驻扎在黄河边。汉王三年，彭越经常往来作为汉王的游击部队，攻打楚军，在梁地断绝他们的后方粮草。汉四年冬天，项王与汉王在荥阳对峙，彭越攻下睢阳、外黄等十七座城。项王听说后，便派曹咎守卫成皋，亲自向东收复彭越攻下的城邑，这些城邑又都归了楚国。彭越率领军队向北退到谷城。汉五年秋天，项王向南退到阳夏，彭越又攻下昌邑附近二十多座城，得到谷物十多万斛，用来供给汉王军粮。

汉王战败，派使者召彭越合力攻打楚军。彭越说：“魏地刚刚平定，还畏惧楚军，不能离开。”汉王追击楚军，在固陵被项籍打败。于是汉王对留侯说：“诸侯的军队不服从，怎么办？”留侯说：“齐王韩信被立，不是君王的本意，韩信自己也不安心。彭越本来平定梁地，功劳很多，当初君王因为魏豹的缘故，任命彭越为魏相国。如今魏豹已死没有后代，而且彭越也想称王，而君王没有及早决定。请与这两国约定：如果战胜楚国，睢阳以北到谷城，都封给彭相国为王；从陈县以东到海边，封给齐王韩信。齐王韩信家在楚国，他的本意是想再得到自己的故乡。君王能拿出这些土地许诺给他们两人，这两人马上就能招来；如果不能，事情就难以预料了。”于是汉王派使者去见彭越，按照留侯的计策行事。使者到达后，彭越就率领全部军队在垓下会合，于是击败了楚军。项籍死后。春天，立彭越为梁王，定都定陶。

汉六年，彭越到陈地朝见。汉九年、汉十年，都到长安朝见。

汉十年秋天，陈豨在代地反叛，高帝亲自前往讨伐，到达邯郸，向梁王征兵。梁王称病，派部将率兵到邯郸。高帝发怒，派人责备梁王。梁王害怕，想亲自前往谢罪。他的部将扈辄说：“大王当初不去，被责备后才去，去了就会被擒。不如就此发兵反叛。”梁王不听，仍然称病。梁王恼怒他的太仆，想杀他。太仆逃到汉王那里，告发梁王与扈辄谋反。于是皇上派使者突袭梁王，梁王没有察觉，被逮捕，囚禁在洛阳。有关部门审理认为谋反的罪证已经具备，请求依法论处。皇上赦免他为平民，流放到蜀地青衣县。向西走到郑地，遇到吕后从长安来，要去洛阳，在路上见到彭王。彭王对吕后哭泣，自称无罪，希望回到故乡昌邑。吕后答应，与他一起向东到洛阳。吕后对皇上说：“彭王是壮士，如今流放到蜀地，这是给自己留下祸患，不如就此杀了他。我谨慎地把他带来了。”于是吕后让彭越的门客告发他再次谋反。廷尉王恬开上奏请求灭族。皇上批准，于是诛灭彭越宗族，封国被废除。

太史公说：魏豹、彭越虽然出身低贱，但已经席卷千里之地，南面称王，踏着血迹乘胜前进，每天都有名声。心怀叛逆之意，等到失败，不死而被俘虏囚禁，自身遭受刑罚杀戮，为什么呢？中等才能以上的人尚且羞于这样的行为，何况是称王的人呢！他们没有别的原因，智慧谋略超群，只担心不能保全自身。只要掌握一点权力，就会像云蒸龙变一样，想要实现自己的抱负，因此被囚禁也不推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