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九十二·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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淮阴侯韩信,是淮阴人。当初还是平民时,家中贫穷,品行也不端正,不能被推举为官吏,又不会做买卖谋生,常常寄居在别人家吃闲饭,人们大多讨厌他。他曾多次到下乡南昌亭亭长家寄食,一连几个月。亭长的妻子很厌恶他,于是提前做好早饭,端到床上吃掉。到了吃饭时间韩信去了,却不给他准备饭食。韩信也明白了他们的用意,一怒之下,最终离去不再回来。
韩信在城下钓鱼,有几位老妇人在漂洗丝绵,其中一位老妇人看见韩信饿了,就给他饭吃,一连漂洗了几十天。韩信很高兴,对那位老妇人说:“我一定重重地报答您。”老妇人生气地说:“大丈夫不能自己养活自己,我是可怜你这位公子才给你饭吃,难道是希望得到回报吗!”
淮阴屠户中有个年轻人侮辱韩信说:“你虽然长得高大,喜欢佩带刀剑,其实内心胆小得很。”当众羞辱他说:“韩信如果不怕死,就刺死我;怕死,就从我胯下爬过去。”于是韩信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,俯下身子从他胯下爬了过去。满街的人都嘲笑韩信,认为他胆小。
等到项梁渡过淮水,韩信带着剑投奔了他,在项梁麾下,默默无闻。项梁失败后,他又归属项羽,项羽任命他为郎中。他曾多次向项羽献策,项羽都没有采用。汉王进入蜀地时,韩信逃离楚军归附了汉王,仍然默默无闻,担任连敖之职。后来因犯法应当斩首,同案的十三人都已被斩,轮到韩信时,他抬头仰视,正好看见滕公,说:“汉王不想统一天下吗?为什么要斩杀壮士!”滕公觉得他的话不同凡响,又见他相貌威武,就释放了他没有斩首。和他交谈,非常喜欢他。滕公把此事报告给汉王,汉王任命韩信为治粟都尉,但并没有认为他有什么奇特之处。
韩信多次与萧何交谈,萧何认为他是奇才。到达南郑时,各路将领在半路上逃跑的有几十人。韩信揣度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向汉王推荐自己,汉王不重用自己,于是也逃走了。萧何听说韩信逃走了,来不及向汉王报告,就亲自去追赶他。有人向汉王报告说:“丞相萧何逃跑了。”汉王大怒,如同失去了左右手。过了一两天,萧何来拜见汉王,汉王又生气又高兴,骂萧何说:“你逃跑,是为什么?”萧何说:“我不敢逃跑,我是去追赶逃跑的人。”汉王说:“你追赶的人是谁?”萧何回答说:“是韩信。”汉王又骂道:“各路将领逃跑的有几十个,你都没有去追;说追赶韩信,是骗人。”萧何说:“那些将领容易得到。至于像韩信这样的人,是天下无双的杰出人才。大王如果只想长期在汉中称王,就没有地方用得着韩信;如果一定要争夺天下,除了韩信就没有可以一起谋划大事的人了。就看大王如何决策了。”汉王说:“我也想要向东发展,怎么能闷闷不乐地长久待在这里呢?”萧何说:“大王如果决计向东发展,能够重用韩信,韩信就会留下来;如果不能重用,韩信最终还是会逃跑的。”汉王说:“我看在你的面子上让他做将军。”萧何说:“即使让他做将军,韩信也一定不会留下来。”汉王说:“让他做大将军。”萧何说:“太好了。”于是汉王想召见韩信并任命他。萧何说:“大王一向傲慢无礼,现在任命大将军就像呼唤小孩子一样,这就是韩信之所以要离开的原因。大王如果一定要任命他,就应选择吉日,斋戒,设立坛场,完备礼仪,这样才行。”汉王答应了。众将都很高兴,人人都以为自己要做大将军了。等到任命大将军时,竟然是韩信,全军都感到惊讶。
韩信的授职仪式结束后,汉王坐下。汉王说:“丞相多次称赞将军,将军有什么计策来教导我呢?”韩信谦让了一番,于是问汉王说:“如今向东争夺天下,难道不是项王吗?”汉王说:“是的。”韩信说:“大王自己估计,在勇敢、强悍、仁厚、威猛方面,与项王相比怎么样?”汉王沉默了很久,说:“不如他。”韩信拜了两拜,赞同地说:“我也认为大王不如他。然而我曾经侍奉过他,请让我说说项王的为人。项王发怒咆哮时,千百人都被吓倒,然而他不能任用贤能的将领,这只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。项王待人恭敬慈爱,言语温和,有人生病,他会流着泪把自己的饮食分给病人,但到了有人立下功劳应当封爵时,他把官印摩挲得棱角都磨圆了,也舍不得给人家,这就是所谓的妇人之仁。项王虽然称霸天下,使诸侯臣服,但他不占据关中却定都彭城。又违背了义帝的约定,而把自己亲信喜爱的人封为王,诸侯们心中不平。诸侯们看到项王把义帝驱逐到江南,也都回去驱逐自己的君主,自己占据好的地方称王。项王军队所经过的地方,没有不遭受摧残毁灭的,天下人怨恨他,百姓不归附他,只不过是迫于他的威势和强力罢了。名义上虽然是霸主,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天下人心。所以说他的强大容易变得弱小。如今大王如果真能反其道而行之:任用天下英勇善战的人,有什么敌人不能诛灭!把天下的城邑封给有功之臣,有什么人会不服从!用正义的军队跟随想东归的将士,有什么敌人不能击溃!况且分封在秦地的三个王都是秦朝的将领,率领秦地的子弟好几年了,被杀死和逃亡的人不计其数,又欺骗他们的部下投降了诸侯,到了新安,项王用欺诈的手段活埋了秦军投降的士兵二十多万,只有章邯、司马欣、董翳得以逃脱,秦地的父老兄弟怨恨这三个人,痛入骨髓。如今楚王凭借威势强行封这三人为王,秦地的百姓没有谁爱戴他们。大王进入武关时,秋毫无犯,废除了秦朝的苛刻法令,与秦地百姓约法三章,秦地的百姓没有不希望大王在秦地称王的。按照诸侯的约定,大王应当王关中,关中的百姓都知道这件事。大王失去了应有的职位进入汉中,秦地的百姓没有不感到遗憾的。如今大王起兵向东,三秦之地只要发布一道檄文就可以平定。”于是汉王非常高兴,自认为得到韩信太晚了。于是听从韩信的计策,部署各路将领的进攻目标。
八月,汉王起兵从陈仓东出,平定了三秦。汉二年,出函谷关,收服了魏王、河南王,韩王、殷王都投降了。汉王联合齐王、赵王共同攻打楚军。四月,到达彭城,汉军战败溃散而回。韩信又收集溃散的士兵与汉王在荥阳会合,在京县、索亭之间再次打败楚军,因此楚军始终不能向西进攻。
汉军在彭城战败后,塞王司马欣、翟王董翳逃离汉军投降了楚军,齐王、赵王也反叛汉军与楚军讲和。六月,魏王豹以探视母亲疾病为由请假回乡,一到封国,立即切断黄河渡口反叛汉军,与楚军订立和约。汉王派郦食其去劝说魏豹,没有成功。这年八月,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,攻打魏国。魏王在蒲坂重兵把守,封锁了临晋关。韩信于是增设疑兵,摆开船只做出要渡临晋关的样子,而暗中让伏兵从夏阳用木制的盆瓮渡河,袭击安邑。魏王豹惊慌失措,领兵迎战韩信,韩信于是俘虏了魏豹,平定了魏地,设置为河东郡。汉王派张耳与韩信一起,领兵向东,向北攻打赵国和代国。闰九月,打败了代军,在阏与擒获了夏说。韩信攻下魏国、打败代国后,汉王总是派人调走他的精兵,到荥阳去抵御楚军。
韩信和张耳率领几万军队,想要向东攻下井陉攻打赵国。赵王和成安君陈馀听说汉军将要袭击他们,就把兵力聚集在井陉口,号称二十万。广武君李左车劝成安君说:“听说汉将韩信渡过西河,俘虏了魏王,擒获了夏说,刚刚血洗阏与,如今又用张耳辅佐,商议要攻下赵国,这是乘胜离开本土远征,其锋芒不可阻挡。我听说从千里之外运送粮食,士兵就会面有饥色;临时打柴割草然后做饭,军队就不能经常吃饱。如今井陉的道路,战车不能并行,骑兵不能成列,行军几百里,这种形势下粮食必定落在队伍的后面。希望您临时拨给我三万奇兵,从小路去截断他们的辎重粮草;您深挖壕沟,高筑营垒,坚守营地不要与他们交战。他们向前无法战斗,后退无法返回,我用奇兵截断他们的后路,使他们在荒野中抢不到任何东西,不到十天,两位将领的头颅就可以送到您的帐前。希望您考虑我的计策。否则,一定会被他们两人擒获。”成安君是个儒生,常常声称正义的军队不用欺诈的计谋,说:“我听说兵法上讲,兵力十倍于敌人就可以包围它,一倍于敌人就可以交战。如今韩信的军队号称几万,其实不过几千。他们能不远千里来袭击我们,也已经疲惫极了。现在像这样避而不战,以后有更强大的敌人,又怎么能战胜呢!那么诸侯们就会认为我们胆怯,而轻易地来攻打我们。”不听从广武君的计策,广武君的计策没有被采用。
韩信派人暗中侦察,知道广武君的计策没有被采用,回来报告,韩信非常高兴,于是才敢领兵前进。在距离井陉口三十里的地方,停下来宿营。半夜传令出发,挑选了两千名轻装骑兵,每人拿一面红旗,从小道上山隐蔽起来观察赵军,并告诫他们说:“赵军看到我军逃跑,一定会倾巢出动来追赶我们,你们就迅速冲进赵军营垒,拔掉赵军的旗帜,竖起汉军的红旗。”又让副将传令开饭,说:“今天打败赵军后会餐!”众将都不相信,假意答应说:“是。”韩信对军官们说:“赵军已经抢先占据了有利地形安营扎寨,而且他们没有看到我军大将的旗鼓,不肯出来攻打我们的先头部队,怕我们到了险要的地方就退回去。”韩信于是派一万人先出发,出了井陉口,背靠河水摆开阵势。赵军看到后大笑。天亮时,韩信竖起大将的旗帜,敲响战鼓,大张旗鼓地走出井陉口,赵军打开营垒攻击他们,激战了很久。这时韩信、张耳假装抛弃了旗鼓,逃向水边的阵地。水边的阵地打开营门放他们进去,然后又激烈地战斗。赵军果然倾巢出动争夺汉军的旗鼓,追赶韩信、张耳。韩信、张耳已经进入水边阵地,全军都拼死作战,无法被打败。韩信事先派出的两千名轻装骑兵,一起等候赵军倾巢出动去追逐战利品,就冲进赵军营垒,全部拔掉赵军的旗帜,竖起了两千面汉军的红旗。赵军已经不能取胜,又抓不到韩信等人,想要退回营垒,发现营垒上全是汉军的红旗,大为惊慌,以为汉军已经全部俘获了赵王的将领,于是军队大乱,纷纷逃跑,赵将虽然斩杀逃兵,也无法禁止。于是汉军前后夹击,大败赵军,在泜水边斩杀了成安君,擒获了赵王歇。
韩信于是下令军中不要杀死广武君,有能活捉他的赏给千金。于是有人捆着广武君送到韩信帐前,韩信就解开他的绳索,请他面向东坐,自己面向西对坐,像对待老师那样对待他。
众将献上首级和俘虏,都向韩信祝贺,于是问韩信说:“兵法上说,布阵要右边和背后靠山,前面和左边靠水,如今将军反而让我们背水列阵,还说打败赵军后会餐,我们当时不服。然而竟然取得了胜利,这是什么战术呢?”韩信说:“这在兵法上也有,只是诸位没有察觉罢了。兵法上不是说‘陷之死地而后生,置之亡地而后存’吗?况且我平时并没有机会安抚训练将士,这就是所谓的‘驱赶着街市上的百姓去打仗’,这种形势下,不把他们置于死地,使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战;如果给他们留下生路,他们都会逃跑,哪里还能得到并使用他们呢!”众将都佩服地说:“好。这不是我们所能赶得上的。”
于是韩信问广武君说:“我打算向北攻打燕国,向东讨伐齐国,怎样才能成功呢?”广武君推辞说:“我听说打了败仗的将领,不可以谈论勇敢;亡了国的大夫,不可以谋划存亡。如今我是败亡的俘虏,哪里配得上商量大事呢!”韩信说:“我听说,百里奚住在虞国而虞国灭亡,住在秦国而秦国称霸,这并不是他在虞国时愚蠢而在秦国时聪明,而是在于国君用不用他,听不听他的计策。假如成安君真的听了您的计策,像我韩信这样的人也早就被俘虏了。因为他不采用您的计策,所以我才得以侍奉在您身边。”于是坚持问道:“我全心全意听从您的计策,希望您不要推辞。”广武君说:“我听说,智者千虑,必有一失;愚者千虑,必有一得。所以说‘狂人的话,圣人也可以选择采纳’。只是担心我的计策未必值得采用,但我愿意献上我的愚忠。成安君有百战百胜的计谋,一旦失策,军队在鄗城之下战败,自己也死在泜水之上。如今将军渡过西河,俘虏魏王,在阏与擒获夏说,一举攻下井陉,不到一个上午就击败了二十万赵军,杀死了成安君。名闻天下,威震四海,农夫们无不放下农具,停止耕作,穿上好的衣服,吃好的食物,侧耳倾听等待您的命令。像这样,是将军的长处。然而将士们劳累疲惫,实在难以再用。如今将军想要率领疲惫的军队,驻扎在燕国坚固的城池之下,想要作战恐怕时间长了攻不下来,情况暴露,声势受挫,旷日持久,粮草耗尽,而弱小的燕国不肯降服,齐国必定据守边境以自强。燕、齐相持不下,那么刘邦和项羽的胜负就难以分晓了。像这样,是将军的短处。我愚笨,私下认为这样做也是错误的。所以善于用兵的人不以自己的短处去攻击别人的长处,而是以自己的长处去攻击别人的短处。”韩信说:“那么该怎么办呢?”广武君回答说:“如今为将军考虑,不如按兵不动,休整军队,镇守赵国,安抚孤弱,百里之内,每天送来牛肉美酒,宴请将士,犒劳士兵,向北摆出进攻燕国的架势,然后派辩士拿着书信,向燕国展示自己的长处,燕国一定不敢不听从。燕国已经服从,再派使者向东去告知齐国,齐国必定闻风而降服,即使有智谋之士,也不知道该为齐国出什么计策了。这样,天下的大事就可以图谋了。用兵本来就有先造声势而后实际行动的,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”韩信说:“好。”听从了他的计策,派使者出使燕国,燕国闻风而降。于是派使者报告汉王,并请求立张耳为赵王,以镇抚赵国。汉王答应了,就立张耳为赵王。
楚国多次派奇兵渡过黄河攻打赵国,赵王张耳和韩信往来救援赵国,趁机平定赵国的城邑,调兵去支援汉王。楚军正紧急包围汉王于荥阳,汉王从南面逃出,到了宛、叶之间,得到黥布,逃入成皋,楚军又紧急包围了他。六月,汉王逃出成皋,向东渡过黄河,独自与滕公一起,到张耳在修武的军中。到达后,住在客馆里。第二天早晨,自称是汉王的使者,骑马进入赵军的营垒。张耳、韩信还没起床,汉王就在他们的卧室里夺走了他们的印信和兵符,用旗帜召集众将,更换了他们的职务。韩信、张耳起来后,才知道汉王来了,大吃一惊。汉王夺了两人的军队,就命令张耳防守赵地,任命韩信为相国,收集赵国未出发的军队去攻打齐国。
韩信领兵向东,还没渡过平原津,听说汉王派郦食其已经说服了齐国,韩信想停止前进。范阳辩士蒯通劝韩信说:“将军奉命攻打齐国,而汉王只不过派了个密使去说服齐国,难道有诏令阻止将军吗?怎么能不前进呢!况且郦生不过是个书生,坐着车,摇动三寸不烂之舌,就降服了齐国七十多座城;将军率领数万大军,一年多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,做了几年将军,反而比不上一个书生的功劳吗?”于是韩信认为他说得对,听从了他的计策,就渡过黄河。齐王已经听从了郦食其的劝说,就留下他纵情饮酒,撤除了防备汉军的守御。韩信趁机袭击了齐国历下的军队,于是打到了临淄。齐王田广认为郦食其出卖了自己,就把他煮死了,然后逃往高密,派使者到楚国请求救援。韩信已经平定了临淄,就向东追赶田广到高密以西。楚国也派龙且率领军队,号称二十万,救援齐国。
齐王田广和龙且合兵与韩信作战,还没交锋。有人劝龙且说:“汉军远离本土,拼死作战,其锋芒不可抵挡。齐、楚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,士兵容易败散。不如深沟高垒,让齐王派他的亲信大臣去招抚已经丢失的城邑,丢失的城邑听说齐王还在,楚军来救援,一定会反叛汉军。汉军远在二千里之外客居,齐国的城邑都反叛他们,他们势必没有地方得到粮食,可以不用作战就使他们投降。”龙且说:“我平生了解韩信的为人,容易对付。况且救援齐国,不作战就使他投降,我有什么功劳?如今作战而战胜他,齐国的一半土地就可以得到,为什么要停止!”于是决定作战,与韩信隔着潍水摆开阵势。韩信于是连夜派人做了一万多个袋子,装满沙子,堵住上游的水流,率领一半军队渡过潍水,攻击龙且,假装打不过,往回逃跑。龙且果然高兴地说:“我本来就知道韩信胆小。”于是追赶韩信,渡过潍水。韩信派人挖开堵水的沙袋,大水汹涌而来。龙且的军队大半没能渡过,韩信立即猛烈攻击,杀死了龙且。龙且在潍水东岸的军队四散逃跑,齐王田广也逃走了。韩信于是追赶败兵到城阳,全部俘虏了楚军士兵。
汉四年,齐地全部被平定。韩信派人向汉王报告说:“齐国伪诈多变,是个反复无常的国家,南边靠近楚国,不设立一个代理王来镇守,局势不会稳定。我愿意做代理王以便于镇守。”当时,楚军正紧急包围汉王于荥阳,韩信的使者到了,汉王打开书信,大怒,骂道:“我被围困在这里,日夜盼望你来帮助我,你却想自立为王!”张良、陈平踩了踩汉王的脚,附在他耳边说:“汉军正处在不利的境地,难道能禁止韩信称王吗?不如趁机立他为王,好好对待他,让他自己镇守齐国。不然的话,会发生变故。”汉王也醒悟了,于是又骂道:“大丈夫平定诸侯,就做真王罢了,何必做代理王!”于是派张良去立韩信为齐王,征调他的军队攻打楚军。
楚国已经失去了龙且,项王害怕,派盱眙人武涉去游说齐王韩信说:“天下人共同遭受秦朝的痛苦已经很久了,大家齐心协力攻打秦朝。秦朝已经被攻破,按照功劳分割土地,分封为王,让士兵得到休息。如今汉王又兴兵东进,侵犯别人的封地,夺取别人的土地,已经攻破三秦,率领军队出关,收集诸侯的军队向东攻打楚国,他的意图是不吞并天下不肯罢休,他贪得无厌到了如此地步。况且汉王不可信任,他多次落在项王手里,项王怜悯他而让他活命,但他一脱身,就违背盟约,再次攻打项王,他就是这样不可亲近信任。如今您虽然自认为与汉王有深厚的交情,为他尽力作战,但最终会被他擒获。您之所以能够苟延残喘到今天,是因为项王还存在。当前汉王和项王争夺天下,决定权在您手里。您向右投靠,汉王就胜利;向左投靠,项王就胜利。如果项王今天被消灭,那么下一个就轮到您了。您和项王有旧交,为什么不反叛汉王,与楚国联合,三分天下而称王呢?如今放弃这个机会,而自己坚定地投靠汉王去攻打楚国,难道聪明人应该这样做吗!”韩信谢绝说:“我侍奉项王,官不过郎中,职位不过执戟,我的话他不听,我的计策他不用,所以我背叛楚国而归顺汉王。汉王授予我上将军的印信,给我数万军队,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穿,分出自己的食物给我吃,言听计从,所以我才能有今天。人家对我如此亲近信任,我背叛他是不吉利的,即使到死也不会改变。希望您替我辞谢项王!”
武涉离开后,齐国人蒯通知道天下胜负的关键在于韩信,想用奇策来打动他,就用看相人的说法劝韩信说:“我曾经学过看相的本领。”韩信说:“先生怎么给人看相?”蒯通回答说:“贵贱在于骨相,忧喜在于脸色,成败在于决断,用这三方面来参验,万无一失。”韩信说:“好。先生看看我的相怎么样?”蒯通说:“希望稍微回避一下。”韩信说:“左右的人都退下。”蒯通说:“看您的面相,不过封侯,而且还有危险不安。看您的背相,贵不可言。”韩信说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蒯通说:“天下刚开始发难的时候,英雄豪杰们建立名号,一声呼喊,天下之士像云一样聚集,像雾一样会合,像鱼鳞一样密集,像火焰一样迸发,像狂风一样骤起。在这个时候,大家所忧虑的只是如何灭亡秦朝罢了。如今楚汉相争,使天下无辜的百姓肝脑涂地,父子的尸骨暴露在荒野之中,数也数不清。楚国人从彭城起兵,转战追击,直到荥阳,乘胜席卷,威震天下。然而军队被困在京、索之间,被阻于西山而不能前进,已经三年了。汉王率领数十万军队,据守巩、洛,凭借山河的险要,一天打几次仗,却没有尺寸之功,受挫败退,无法自救,在荥阳战败,在成皋受伤,于是逃到宛、叶之间,这就是所谓的智勇都陷入困境了。锐气在险要的关塞受到挫折,粮食在内府耗尽,百姓疲惫不堪,怨声载道,人心惶惶,无所依靠。据我估计,这种形势除非天下的圣贤,否则不能平息天下的祸乱。如今两位君主的命运都掌握在您手里。您为汉王出力,汉王就胜利;为项王出力,项王就胜利。我愿意披肝沥胆,献上我的愚计,恐怕您不能采用。如果您真能听从我的计策,不如让双方都得到好处而共存,三分天下,鼎足而立,这种形势下谁也不敢先动手。凭着您的圣贤,拥有众多的军队,占据强大的齐国,联合燕、赵,出兵到空虚的地方去控制他们的后方,顺应百姓的愿望,向西为百姓请命,那么天下就会闻风响应,谁敢不听!分割大国,削弱强国,来分封诸侯,诸侯已经建立,天下就会服从听命,而归德于齐国。据守齐国的故地,拥有胶、泗之地,用恩德安抚诸侯,拱手行礼,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相继来朝拜齐国了。我听说上天赐予而不接受,反而会遭受祸害;时机到了而不行动,反而会遭受灾殃。希望您仔细考虑这件事。”
韩信说:“汉王待我非常优厚,把他的车给我坐,把他的衣服给我穿,把他的食物给我吃。我听说,坐别人的车就要分担他的祸患,穿别人的衣服就要心怀他的忧虑,吃别人的食物就要为他效命,我怎么能因为私利而背弃道义呢!”蒯生说:“您自认为和汉王交情深厚,想要建立万世的功业,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。当初常山王和成安君还是平民时,结为生死之交,后来因为张黡、陈泽的事发生争执,两人互相怨恨。常山王背叛项王,捧着项婴的头逃跑,归顺了汉王。汉王借兵给他向东进攻,在泜水以南杀死了成安君,使他身首异处,最终被天下人耻笑。这两个人的交情,是天下最深厚的了。然而最终却互相擒杀,这是为什么呢?祸患产生于欲望太多而人心难测。现在您想用忠诚守信来和汉王交往,一定不会比那两位的关系更牢固,而事情却往往比张黡、陈泽的事更大。所以我认为您断定汉王不会危害您,也是错误的。大夫文种、范蠡使濒临灭亡的越国得以生存,辅佐勾践称霸,功成名就后却身死逃亡。野兽打完了,猎狗就被烹杀。从交友的角度看,您不如张耳和成安君;从忠信的角度看,您超不过文种、范蠡对勾践。这两个人,足以让您借鉴了。希望您深思熟虑。况且我听说,勇略使君主感到威胁的人自身危险,功盖天下的人得不到赏赐。请让我说说大王的功绩和谋略:您渡过西河,俘虏魏王,擒获夏说,率兵攻下井陉,诛杀成安君,攻取赵国,胁迫燕国,平定齐国,向南摧毁楚军二十万,向东杀死龙且,向西向汉王报捷,这就是所谓的天下无双的功绩,世上少有的谋略。现在您拥有使君主震恐的威势,持有无法赏赐的功劳,归附楚国,楚人不信任;归附汉国,汉人恐惧:您想带着这些到哪里去呢?您身处臣子的地位,却有震主的威势,名声高于天下,我私下为您感到危险。”韩信推辞说:“先生暂且别说了,我会考虑这件事的。”
过了几天,蒯通又劝说道:“善于听取是事情成功的征兆,善于谋划是事情成功的关键。听取意见失误、谋划失当而能长久安全的,很少见。听取意见不犯一两次错误的人,不能用言语扰乱他;谋划不遗漏本末的人,不能用言辞迷惑他。安于做奴仆杂役的人,会失去万乘之国的权柄;固守微薄俸禄的人,会失去卿相的地位。所以智慧的人能果断决策,犹豫不决是事情的祸害。在细微的小事上精打细算,却遗忘了天下的大局,智慧上明明知道,却不敢果断行动,这是所有事情的祸根。所以说‘猛虎犹豫不决,不如黄蜂、蝎子用毒刺蜇人;骏马徘徊不前,不如劣马稳步前进;孟贲犹豫不决,不如平庸的人一定要达到目的;即使有舜、禹的智慧,闭口不言,不如聋哑人用手势表达’。这话是说贵在行动。功业难以成功却容易失败,时机难以得到却容易失去。时机啊时机,不会再来。希望您仔细考虑。”韩信犹豫不决,不忍心背叛汉王,又自认为功劳多,汉王终究不会夺走自己的齐国,于是谢绝了蒯通。蒯通的劝说没有被采纳,后来假装疯癫做了巫师。
汉王在固陵被围困,采用张良的计策,征召齐王韩信,于是率领军队在垓下会师。项羽被击败后,高祖突然袭击夺取了齐王的军队。汉五年正月,改封齐王韩信为楚王,定都下邳。
韩信到了封国,召见曾经给他饭吃的漂洗丝绵的老妇人,赏赐了千金。又召见下乡南昌亭长,赏赐了一百钱,说:“你是个小人,做好事没有做到底。”召见曾经侮辱自己、让自己从胯下爬过去的年轻人,任命他为楚国的中尉。告诉各位将相说:“这是个壮士。当他侮辱我时,我难道不能杀了他吗?杀了他没有理由,所以忍让才到了今天。”
项王的逃亡将领钟离眛家住在伊庐,一向与韩信交好。项王死后,他逃亡归附韩信。汉王怨恨钟离眛,听说他在楚国,下诏命令楚国逮捕钟离眛。韩信刚到封国,巡视所属县邑,出入都带着军队。汉六年,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。高帝采用陈平的计策,天子巡视会见诸侯,南方有云梦泽,派使者通知诸侯在陈地会合:“我将要游览云梦泽。”实际上想要袭击韩信,韩信不知道。高祖将要到达楚国时,韩信想要发兵反叛,又自认为没有罪,想要拜见皇上,又担心被擒获。有人劝韩信说:“杀了钟离眛去拜见皇上,皇上一定高兴,就没有祸患了。”韩信去见钟离眛商议事情。钟离眛说:“汉王之所以不攻打楚国,是因为我钟离眛在您这里。如果您想逮捕我去讨好汉王,我今天死,您也会紧跟着灭亡。”于是骂韩信说:“您不是有德行的人!”最终自刎而死。韩信拿着他的头,到陈地拜见高祖。皇上命令武士捆绑韩信,放在后面的车上。韩信说:“果然像人们说的,‘狡猾的兔子死了,好的猎狗就被烹杀;高飞的鸟没了,好的弓箭就被收藏;敌国被攻破,谋臣就要灭亡。’天下已经平定,我本来就应当被烹杀!”皇上说:“有人告发你谋反。”于是给韩信戴上刑具。到了洛阳,赦免了韩信的罪过,封他为淮阴侯。
韩信知道汉王畏惧厌恶他的才能,常常称病不朝见也不随从。韩信从此日夜怨恨,平时常常闷闷不乐,以与绛侯周勃、颍阴侯灌婴等人同列为羞耻。韩信曾经拜访樊哙将军,樊哙跪拜迎送,自称臣子,说:“大王竟然肯光临臣下!”韩信出门后,笑着说:“我这一生竟然和樊哙等人为伍!”皇上曾经从容地和韩信谈论各位将领的才能,认为各有长短。皇上问道:“像我能率领多少兵马?”韩信说:“陛下不过能率领十万。”皇上说:“那您怎么样?”回答说:“我是越多越好。”皇上笑着说:“越多越好,为什么被我擒获?”韩信说:“陛下不善于带兵,却善于驾驭将领,这就是我被陛下擒获的原因。况且陛下是上天授予的,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。”
陈豨被任命为钜鹿郡守,向淮阴侯辞行。淮阴侯拉着他的手,让左右退下,和他一起在庭院里散步,仰天叹息说:“可以和您说话吗?我有话想和您说。”陈豨说:“一切听从将军的命令。”淮阴侯说:“您所驻守的地方,是天下精兵聚集之处;而您,是陛下信任宠爱的臣子。有人说您反叛,陛下一定不会相信;第二次有人来告,陛下就会怀疑了;第三次有人来告,陛下一定会发怒并亲自率兵征讨。我为您在京城起兵响应,天下就可以图谋了。”陈豨一向知道韩信的才能,相信了他,说:“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!”汉十年,陈豨果然反叛。皇上亲自率兵前往征讨,韩信称病没有随从。暗中派人到陈豨那里,说:“只管起兵,我在这里帮助您。”韩信于是和家臣谋划,夜里假传诏书赦免各官府服役的罪犯和奴隶,想要发动他们袭击吕后和太子。部署已经完成,等待陈豨的消息。他的门客得罪了韩信,韩信把他囚禁起来,想要杀了他。门客的弟弟向朝廷告发,向吕后报告了韩信想要谋反的情况。吕后想要召见韩信,又担心他的党羽不肯就范,于是和萧相国谋划,派人假装从皇上那里来,说陈豨已经被擒获处死,列侯群臣都来祝贺。萧相国欺骗韩信说:“即使有病,也要勉强进宫祝贺。”韩信进宫,吕后派武士捆绑了韩信,在长乐宫的钟室斩杀了他。韩信临斩时说:“我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,竟然被妇人小子所欺骗,难道不是天意吗!”于是诛杀了韩信三族。
高祖从征讨陈豨的军队中回来,到达京城,看到韩信已死,又高兴又怜悯,问道:“韩信临死时说了什么?”吕后说:“韩信说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。”高祖说:“那是齐国的辩士。”于是下诏齐国逮捕蒯通。蒯通被带到,皇上说:“你教淮阴侯反叛吗?”回答说:“是的,我本来教过他。那小子不采用我的计策,所以自取灭亡落到这个地步。如果那小子采用我的计策,陛下怎么能灭掉他呢!”皇上发怒说:“烹杀他。”蒯通说:“唉,烹杀我冤枉啊!”皇上说:“你教韩信反叛,有什么冤枉?”回答说:“秦朝法度败坏,政权瓦解,山东大乱,异姓诸侯纷纷起事,英雄豪杰像乌鸦一样聚集。秦朝失去了它的帝位,天下的人共同追逐它,于是才能高、跑得快的人先得到它。盗跖的狗对着尧狂叫,并不是尧不仁,狗叫是因为他不是自己的主人。那个时候,我只知道有韩信,不知道有陛下。况且天下磨砺武器、手持利刃想要做陛下所做的事的人很多,只是力量不够罢了。您能全部烹杀他们吗?”高帝说:“放了他。”于是赦免了蒯通的罪过。
太史公说:我到淮阴,淮阴人对我说,韩信即使是平民时,他的志向也和一般人不同。他的母亲死了,贫穷无法安葬,然而他却寻找又高又宽敞的坟地,让坟旁可以安置万户人家。我看了他母亲的坟墓,确实如此。假使韩信能够学习道义、懂得谦让,不夸耀自己的功劳,不炫耀自己的才能,那就差不多了,他对汉朝的功勋可以跟周公、召公、太公这些人相比,后世也能享受祭祀。他不致力于这样做,而在天下已经安定的时候,却图谋叛逆,被灭掉宗族,不也是应该的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