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九十六·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

张丞相苍，是阳武人。喜好图书、乐律和历法。秦朝时担任御史，负责管理宫中的文书档案。因犯罪，逃回家乡。等到沛公攻城略地经过阳武时，张苍以宾客身份跟随沛公攻打南阳。张苍犯法应当斩首，脱下衣服伏在刑具上，身体高大，像葫芦一样又白又胖，当时王陵看到后，惊异于他是个美男子，于是告诉沛公，赦免了他，没有斩首。于是跟随沛公向西进入武关，到达咸阳。沛公被立为汉王，进入汉中，又回军平定三秦。陈馀打跑了常山王张耳，张耳归附汉王，汉王就任命张苍为常山郡守。跟随淮阴侯韩信攻打赵国，张苍俘虏了陈馀。赵地平定后，汉王任命张苍为代国相，防备边境敌寇。不久调任赵国相，辅佐赵王张耳。张耳去世，辅佐赵王张敖。又调任辅佐代王。燕王臧荼反叛，高祖前往攻打。张苍以代国相的身份跟随攻打臧荼有功，在高祖六年被封为北平侯，食邑一千二百户。

升任计相，一个月后，改以列侯身份担任主计四年。这时萧何担任相国，而张苍从秦朝时就担任柱下史，熟悉天下的图书典籍和计簿。张苍又善于运用算法和律历，所以命令张苍以列侯身份住在相府，主管各郡国上报的计簿。黥布反叛被平定后，汉朝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，张苍担任他的相。十四年后，升任御史大夫。

周昌是沛县人。他的堂兄叫周苛，秦朝时都是泗水郡的卒史。等到高祖在沛县起兵，打败了泗水郡的郡守和郡监，于是周昌、周苛以卒史身份跟随沛公，沛公任命周昌为职志，周苛为宾客。跟随进入函谷关，打败秦朝。沛公被立为汉王，任命周苛为御史大夫，周昌为中尉。

汉王四年，楚军在荥阳紧急围攻汉王，汉王逃出，派周苛守卫荥阳城。楚军攻破荥阳城，想任命周苛为将领。周苛骂道：“你赶快投降汉王！不然，现在就要成为俘虏了！”项羽发怒，烹杀了周苛。于是任命周昌为御史大夫。周昌经常跟随汉王打败项羽。在高祖六年与萧何、曹参等人一起受封：封周昌为汾阴侯；周苛的儿子周成因父亲为国事而死，被封为高景侯。

周昌为人刚强，敢于直言，从萧何、曹参以下的人都对他谦卑退让。周昌曾在高帝休息时进宫奏事，高帝正抱着戚姬，周昌转身就跑，高帝追上他，骑在周昌的脖子上，问道：“我是怎样的君主？”周昌仰头说：“陛下就是夏桀、商纣那样的君主。”于是皇上笑了，但特别畏惧周昌。等到高帝想废掉太子，立戚姬的儿子如意为太子时，大臣们坚决争辩，没有人能说服皇上；皇上因为留侯的计策才作罢。而周昌在朝廷上争辩得最激烈，皇上问他理由，周昌有口吃的毛病，又非常愤怒，说：“我口不能说话，但我期期知道这事不行。陛下即使想废掉太子，我期期不接受诏令。”皇上欣然而笑。事情结束后，吕后侧耳在东厢房听到，见到周昌，跪谢说：“如果没有您，太子几乎被废了。”

此后，戚姬的儿子如意被立为赵王，年仅十岁，高祖担心自己去世后他不能保全。赵尧年纪轻轻，担任符玺御史。赵国人方与公对御史大夫周昌说：“您的属官赵尧，虽然年轻，但却是奇才，您一定要特别对待他，他将要接替您的职位。”周昌笑着说：“赵尧年纪轻轻，不过是刀笔吏罢了，怎么能到这种地步呢！”过了不久，赵尧侍奉高祖。高祖独自心中不乐，悲伤地唱歌，群臣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这样。赵尧上前请问道：“陛下不高兴，莫非是因为赵王年纪小，而戚夫人与吕后有矛盾吗？是担心陛下百年之后赵王不能保全自己吗？”高祖说：“是的。我私下担忧，不知该怎么办。”赵尧说：“陛下最好为赵王安排一个地位尊贵、刚强有力的相，这个人必须是吕后、太子、群臣平时都敬畏的才行。”高祖说：“对。我考虑也是这样，但群臣中谁可以呢？”赵尧说：“御史大夫周昌，这个人坚忍正直，而且从吕后、太子到大臣平时都敬畏他。只有周昌可以。”高祖说：“好。”于是召见周昌，对他说：“我一定要麻烦您，您勉强为我辅佐赵王。”周昌哭着说：“我从一开始就跟随陛下，陛下为什么偏偏中途把我抛弃给诸侯呢？”高祖说：“我深知这是降职，但我私下担忧赵王，考虑除了您没有合适的人。您不得已勉强去吧！”于是调任御史大夫周昌为赵国相。

周昌走后很久，高祖拿着御史大夫的官印把玩，说：“谁可以担任御史大夫呢？”仔细看着赵尧，说：“没有人能替代赵尧。”于是任命赵尧为御史大夫。赵尧先前也有军功和食邑，等到以御史大夫身份跟随攻打陈豨有功，被封为江邑侯。

高祖去世，吕太后派使者召见赵王，他的相周昌让赵王称病不去。使者往返三次，周昌坚持不送赵王。于是吕后忧虑，就派使者召见周昌。周昌到后，拜见吕后，吕后发怒骂周昌说：“你不知道我怨恨戚氏吗？而不送赵王来，为什么？”周昌被征召后，吕后派使者召见赵王，赵王果然来了。到长安一个多月，喝药而死。周昌于是称病不上朝，三年后去世。

此后五年，吕后听说御史大夫江邑侯赵尧在高祖时曾为赵王如意出谋划策，于是治赵尧的罪，任命广阿侯任敖为御史大夫。

任敖，原是沛县的狱吏。高祖曾躲避官吏追捕，官吏抓了吕后，对她不礼貌。任敖一向与高祖交好，大怒，打伤了主管吕后的官吏。等到高祖刚起兵时，任敖以宾客身份跟随，担任御史，守卫丰县两年。高祖被立为汉王，向东攻打项羽，任敖升任上党郡守。陈豨反叛时，任敖坚守，被封为广阿侯，食邑一千八百户。吕后时担任御史大夫。三年后被免职，任命平阳侯曹窋为御史大夫。吕后去世，曹窋与大臣共同诛杀吕禄等人。后被免职，任命淮南相张苍为御史大夫。

张苍与绛侯周勃等人尊立代王为孝文皇帝。文帝四年，丞相灌婴去世，张苍担任丞相。

从汉朝建立到孝文帝二十多年，正值天下刚刚平定，将相公卿都是军人出身。张苍担任计相时，整理订正律历。因为高祖在十月到达霸上，所以沿袭秦朝以十月为岁首的制度，没有改变。推算五德运转，认为汉朝正值水德时期，崇尚黑色如同旧制。吹奏律管调整乐音，使之合于音律，并以此比较制定法令。对于各种工匠，制定天下的标准规范。直到担任丞相，最终完成了这些工作，所以汉朝谈论律历的人，都以张苍为本源。张苍本来喜好书籍，无所不读，无所不通，尤其擅长律历。

张苍感激王陵。王陵是安国侯。等到张苍显贵，常常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王陵。王陵死后，张苍担任丞相，每逢休假，总是先朝拜王陵的夫人，献上食物，然后才敢回家。

张苍担任丞相十多年，鲁人公孙臣上书说汉朝属于土德时期，其征兆是应当有黄龙出现。文帝下诏让张苍讨论此事，张苍认为不对，搁置了。后来黄龙在成纪出现，于是文帝召见公孙臣任命为博士，起草土德的历法制度，改换元年。张丞相因此自行贬退，称病告老。张苍举荐某人担任中候，此人大量谋取私利，文帝以此责备张苍，张苍于是因病免职。张苍担任丞相十五年而被免职。孝景帝前元五年，张苍去世，谥号为文侯。儿子康侯继承爵位，八年后去世。儿子张类继承侯爵，八年后，因参加诸侯丧礼迟到，就位不敬，封国被废除。

当初，张苍的父亲身高不满五尺，生下张苍，张苍身高八尺多，担任侯爵、丞相。张苍的儿子又很高。到孙子张类，身高六尺多，因犯法失去侯爵。张苍被免去丞相后，年老，口中没有牙齿，靠喝人乳为生，用女子做乳母。妻妾数以百计，曾经怀孕的就不再宠幸。张苍活到一百多岁才去世。

申屠丞相嘉，是梁地人，以材官蹶张的身份跟随高帝攻打项羽，升任队长。跟随攻打黥布军队，担任都尉。孝惠帝时，担任淮阳郡守。孝文帝元年，选拔跟随高皇帝的二千石级别的旧官吏，全部封为关内侯，食邑二十四人，而申屠嘉食邑五百户。张苍担任丞相后，申屠嘉升任御史大夫。张苍被免去丞相，孝文帝想任用皇后弟弟窦广国为丞相，说：“恐怕天下人认为我偏爱广国。”窦广国贤能有德行，所以想让他做丞相，考虑了很久认为不行，而高帝时的大臣又大多已死，剩下的没有合适的人，于是任命御史大夫申屠嘉为丞相，以原来的食邑封为故安侯。

申屠嘉为人廉洁正直，家中不接受私人拜访。这时太中大夫邓通正受宠幸，赏赐累计巨万。文帝曾到邓通家宴饮，其受宠如此。当时丞相入朝，邓通坐在皇上旁边，有怠慢的礼节。丞相奏事完毕，趁机说：“陛下宠幸臣子，可以让他富贵；至于朝廷的礼节，不能不严肃！”皇上说：“您不要说了，我私下宠幸他。”退朝后坐在府中，申屠嘉发檄文召邓通到丞相府，不来，就要斩邓通。邓通害怕，入宫告诉文帝。文帝说：“你只管去，我马上派人召你回来。”邓通到丞相府，脱帽，赤脚，叩头请罪。申屠嘉安然坐着，故意不以礼相待，责备说：“朝廷，是高皇帝的朝廷。邓通你这个小臣，在殿上嬉戏，大不敬，应当斩首。官吏们，现在就执行斩首！”邓通叩头，头都磕出血来，仍不宽恕。文帝估计丞相已经困住邓通，派使者持节召邓通，并向丞相道歉说：“这是我的弄臣，您放了他。”邓通到后，对文帝哭着说：“丞相差点杀了我。”

申屠嘉担任丞相五年，孝文帝去世，孝景帝即位。景帝二年，晁错担任内史，受宠幸掌权，许多法令都请求更改，建议用贬谪处罚来削弱诸侯。而丞相申屠嘉自己因意见不被采用而贬退，痛恨晁错。晁错担任内史，门朝东开，出入不便，另开一个门朝南开。朝南开，是在太上皇庙的外墙上。申屠嘉听说后，想借此法办晁错擅自凿开宗庙墙为门，上奏请求诛杀晁错。晁错的门客告诉晁错，晁错害怕，连夜入宫拜见，向景帝自首。到上朝时，丞相上奏请求诛杀内史晁错。景帝说：“晁错所凿的不是真正的庙墙，而是外墙，所以其他官员住在里面，而且又是我让他做的，晁错无罪。”退朝后，申屠嘉对长史说：“我后悔不先斩晁错，却先上奏，被晁错出卖。”回到家中，吐血而死。谥号为节侯。儿子共侯申屠蔑继承，三年后去世。儿子申屠去病继承，三十一年后去世。儿子申屠臾继承，六年后，因担任九江太守接受原任官员馈赠有罪，封国被废除。

从申屠嘉死后，景帝时开封侯陶青、桃侯刘舍担任丞相。到当今皇上时，柏至侯许昌、平棘侯薛泽、武强侯庄青翟、高陵侯赵周等人担任丞相。都是凭列侯继承爵位，谨慎廉洁，担任丞相只是充数而已，没有什么能有所建树、功名显扬于当世的。

太史公说：“张苍精通文学、律历，是汉朝的名相，但他排斥贾生、公孙臣等人关于正朔、服色的建议而不采用，却明确使用秦朝的颛顼历，这是为什么呢？周昌是个刚直倔强的人。任敖因为旧日的恩德被任用。申屠嘉可说是刚毅有节操了，但他没有学问，大概与萧何、曹参、陈平不同。

孝武帝时期丞相很多，不一一记载，也没有记录他们的言行事迹，只记载征和年间以来的情况。

有位车丞相，是长陵人。他去世后由韦丞相接替。韦丞相名贤，是鲁国人。他凭借读书做官，官至大鸿胪。有个相面先生给他看相，说他应当做到丞相。他有四个儿子，让相面先生给他们看相，相到第二个儿子，名叫玄成。相面先生说：“这个儿子尊贵，应当封侯。”韦丞相说：“我如果做了丞相，有长子，他怎么能得到封侯呢？”后来韦丞相果然做了丞相，病死后，长子因犯罪被处决，不能继承爵位，于是立玄成为继承人。玄成当时假装疯癫，不肯继承，但最终还是被立为继承人，有辞让封国的美名。后来因骑马进入宗庙，犯了大不敬之罪，皇帝下诏削去一级爵位，降为关内侯，失去列侯爵位，但还能享受原来封国的赋税。韦丞相去世后，由魏丞相接替。

魏丞相名相，是济阴人。他由文官做到丞相。他喜好武事，命令所有官吏都佩带剑，佩剑后才能上前奏事。有的官吏没有带剑，要进宫奏事时，就借剑才敢进去奏事。当时京兆尹赵君，丞相上奏请求免除他的罪责，赵君派人抓住魏丞相，想以此求得免罪，但魏丞相不答应。赵君又派人威胁魏丞相，用他夫人杀害婢女的事私下上奏请求查验，并派吏卒到丞相府，逮捕奴婢拷打审问，实际上并没有用兵器杀人。而丞相司直繁君上奏弹劾京兆尹赵君胁迫丞相，诬告丞相夫人杀害婢女，派吏卒包围逮捕丞相府的人，大逆不道；又查出他擅自屏退骑士的事，赵京兆因此被判处腰斩。又有使掾陈平等弹劾中尚书，怀疑他擅自专权劫持之事而判罪，犯大不敬罪，长史以下都被处死，有的被处以宫刑。而魏丞相最终在丞相任上病逝。儿子继承爵位。后来因骑马进入宗庙，犯大不敬罪，皇帝下诏削去一级爵位，降为关内侯，失去列侯爵位，但还能享受原来封国的赋税。魏丞相去世后，由御史大夫邴吉接替。

邴丞相名吉，是鲁国人。他凭借读书喜好法令做到御史大夫。孝宣帝时，因有旧交，被封为列侯，并因此担任丞相。他明晓事理，有大智慧，后世称赞他。他在丞相任上病逝。儿子邴显继承爵位。后来因骑马进入宗庙，犯大不敬罪，皇帝下诏削去一级爵位，失去列侯爵位，但还能享受原来封国的赋税。邴显做官做到太仆，因官职混乱，自身和儿子有贪污受贿行为，被免官成为平民。

邴丞相去世后，由黄丞相接替。长安城中有个善于相面的相工田文，与韦丞相、魏丞相、邴丞相在贫贱时曾在客人家相遇，田文说：“这三位先生，将来都会做丞相。”后来三人果然相继接替担任丞相，他的预见多么准确啊！

黄丞相名霸，是淮阳人。他凭借读书做官，官至颍川太守。治理颍川时，用礼义条规教化百姓。犯法的人，他婉言晓谕让他们自杀。教化大行，名声远扬。孝宣帝下诏说：“颍川太守黄霸，通过宣布诏令治理百姓，路不拾遗，男女分道而行，监狱中没有重罪犯人。赐爵关内侯，黄金百斤。”征召为京兆尹，后升任丞相，又用礼义治理国家。他在丞相任上病逝。儿子继承爵位，后来成为列侯。黄丞相去世后，由御史大夫于定国接替。于丞相已有廷尉传，记载在张廷尉的传记中。于丞相离职后，由御史大夫韦玄成接替。

韦丞相名玄成，就是前韦丞相的儿子。他继承父亲爵位，后来失去列侯爵位。他年轻时喜好读书，通晓《诗经》《论语》。做官做到卫尉，调任太子太傅。御史大夫薛君被免职后，他担任御史大夫。于丞相请求退休被免职后，他担任丞相，并因此封在原封地为扶阳侯。几年后，病逝。孝元帝亲自参加丧礼，赏赐非常丰厚。儿子继承爵位。他治理政务随波逐流，被人认为谄媚取巧。而相工原本说他应当封侯继承父亲爵位，后来却失去了；又自己游宦起家，做到丞相。父子都担任丞相，世间以此为美谈，难道不是命运吗！相工早已预知了。韦丞相去世后，由御史大夫匡衡接替。

丞相匡衡，是东海人。他喜好读书，跟随博士学习《诗经》。家境贫寒，匡衡靠做佣工来供给饮食。才能不高，多次参加射策考试都不中，到第九次才考中丙科。他的经书因为不中科而更加熟悉。补任平原郡文学卒史。几年后，郡里不尊敬他。御史征召他，以补百石属官的身份被推荐为郎，后补任博士，被任命为太子少傅，侍奉孝元帝。孝元帝喜好《诗经》，升他为光禄勋，在殿中担任老师，教授皇帝身边的人，皇帝坐在旁边听讲，非常喜欢他，他日益尊贵。御史大夫郑弘因事被免职，匡衡担任御史大夫。一年多后，韦丞相去世，匡衡接替担任丞相，封乐安侯。他在十年之间，不出长安城门就做到丞相，难道不是遇到时机和命运吗！

太史公说：深思士人游宦做到封侯的，非常少。但很多人做到御史大夫就离任了。那些担任御史大夫的人，是丞相的候补，他们心里希望丞相去世。有的人暗中互相陷害，想取代丞相。但有的人守候多年得不到，有的人任职时间短却得到了，至于封侯，真是命运啊！御史大夫郑君守候多年得不到，匡君任职不到一年，韦丞相就去世了，他就接替了，这难道可以用智谋巧取吗！有很多贤圣之才，困顿不得志的人非常多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