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言语第二 类型：古籍章节 书名：《世说新语》 作者：刘义庆 时代：南朝宋 类别：笔记小说 · 白话译文 卷目：正文 章节：言语第二 ## 本章概览 《言语第二》是《世说新语》中极为精彩的一卷，集中记录了魏晋时期名士们的言语应对，展现了那个时代特有的智慧、机锋与人格魅力。从孔融十岁时以“先祖仲尼与伯阳有师资之尊”巧妙通过李元礼的门禁，到徐孺子九岁以“眼中瞳子”比喻月亮之明，这些对话不仅显示了孩童的早慧，更折射出魏晋士人对才思的推崇。钟毓、钟会兄弟面对魏文帝的提问，一个以“战战惶惶，汗出如浆”作答，一个以“战战栗栗，汗不敢出”应对，既显忠诚又不失机智，成为千古名对。祢衡击鼓骂曹、嵇康临刑索琴，这些言语中透出的傲骨与镇静，正是名士风度的极致。而更多日常交谈，如谢安与子侄咏雪、王羲之与谢安论清谈、桓温北伐见柳而泣，都在寥寥数语间道出人生感慨、政治立场或哲学思考。言语不仅是交际工具，更是人格与智慧的展演。这些对话往往简洁隽永，意蕴深远，或幽默诙谐，或针锋相对，或深沉悲凉，共同构成了魏晋名士的精神图谱。读者从中不仅能领略到汉语的韵律之美，更能感受到一个时代思想解放、个性张扬的气息。每一则言语，都是一扇窥见魏晋风度的窗口。 本章汇集了诸多魏晋名士的言语轶事，展现了当时的清谈风尚和人物才情。 本章记录了许多机智对答，如孔融、徐孺子等名士的妙语。 ## 正文 边文礼拜见袁奉高时，行为举止有些失礼。袁奉高说："从前尧聘用许由，许由脸上毫无愧色。先生您为什么这样衣冠不整呢？"边文礼回答说："您刚刚到任，尧的德行还没有显现，所以我这个小百姓才衣冠不整啊。" 徐孺子九岁时，曾在月光下玩耍。有人对他说："如果月亮里什么都没有，是不是会更明亮呢？"徐孺子说："不是这样。好比人的眼睛里有瞳孔，没有瞳孔就必定看不见。" 孔文举十岁时，跟随父亲到了洛阳。当时李元礼名气很大，担任司隶校尉，登门拜访的都是才学出众、名声清正的人以及他的内外亲戚，才能通报进门。孔文举到了门口，对守门吏说："我是李府君的亲戚。"通报之后，进去坐下。李元礼问道："您和我有什么亲戚关系？"孔文举回答说："从前我的祖先仲尼（孔子）和您的祖先伯阳（老子）有师生之谊，因此我和您世世代代是通家之好。"李元礼和宾客们没有不感到惊奇的。太中大夫陈韪后到，有人把孔文举的话告诉了他。陈韪说："小时候聪明伶俐，长大了未必出众。"孔文举说："想来您小的时候，一定是很聪明伶俐的了。"陈韪非常局促不安。 孔文举有两个儿子，大的六岁，小的五岁。白天父亲睡觉，小儿子到床头偷酒喝。大儿子对他说："为什么不先行礼呢？"小儿子回答说："偷东西，怎么能行礼呢！" 孔融被逮捕时，朝廷内外都很恐慌。当时孔融的儿子大的九岁，小的八岁。两个儿子照样玩琢钉游戏，完全没有惊慌的样子。孔融对逮捕他的使者说："希望罪责只限于我自己，两个儿子能不能保全？"儿子从容地上前说："父亲难道见过倾覆的鸟巢下面，还有完好的鸟蛋吗？"不久，两个儿子也被逮捕了。 颍川太守把陈仲弓剃了光头。有位客人问陈元方："太守这个人怎么样？"元方说："是高明的太守。"又问："您父亲怎么样？"元方说："是忠臣孝子。"客人说："《易经》说'二人同心，其利断金；同心之言，其臭如兰。'怎么会有高明的太守而刑罚忠臣孝子呢？"元方说："您的话多么荒谬啊！所以我不回答。"客人说："您不过是因为驼背而装作恭敬，实际上无法回答。"元方说："从前高宗放逐了孝子孝己，尹吉甫放逐了孝子伯奇，董仲舒放逐了孝子符起。只有这三位君主是高明的君主；只有这三个儿子是忠臣孝子。"客人惭愧地退走了。 荀慈明和汝南袁阆相见，袁阆问起颍川的才士，慈明先提到自己的几位兄长。袁阆笑着说："才士只能靠亲戚故旧来推荐吗？"慈明说："您这样责难我，依据的是什么经典？"袁阆说："我刚才问的是国士，您却提到自己的兄长，因此责怪您。"慈明说："从前祁奚推举人才，对内不回避自己的儿子，对外不回避自己的仇人，被认为是极其公正的。周公旦作诗颂扬文王、武王，不谈论尧舜的德行，而是颂扬文王武王，这是亲爱自己亲人的道理。《春秋》的大义，是把本国看作内，把华夏各国看作外。况且不爱自己的亲人而爱别人的人，不是违背道德吗？" 祢衡被魏武帝曹操贬为鼓吏，正月十五试鼓。祢衡举起鼓槌演奏《渔阳掺挝》，鼓声深沉有金石之音，满座的人都被感动得变了脸色。孔融说："祢衡的罪过和囚徒一样，不能启发明王的梦想。"曹操感到惭愧，便赦免了他。 南郡庞士元听说司马德操在颍川，特意从两千里外去拜访他。到了那里，遇到司马德操正在采桑，庞士元在车上对他说："我听说大丈夫处世，应当佩戴金印紫绶，哪有委屈自己宏大的器量，而做养蚕织布这种妇女的事呢？"司马德操说："您暂且下车，您只知道走小路快捷，却不考虑迷路的危险。从前伯成子高在田里耕作，不羡慕诸侯的荣耀；原宪住在桑木门枢的破屋里，不换有官阶的住宅。哪里有坐在华丽的屋子里，出门骑肥马，有几十个侍女伺候，这样才算奇特呢？这正是许由、巢父感慨不已，伯夷、叔齐长叹的原因。即使有吕不韦窃取秦国的爵位，有千乘之国的财富，也不值得尊贵啊！"庞士元说："我出生在边远地区，很少见识大义。如果不叩击洪钟、擂响雷鼓，就不懂得它的音响啊。" 刘公幹因为对曹丕失敬而获罪，魏文帝问他："你为什么不谨慎遵守法令？"刘桢回答说："我确实平庸浅陋，但也是因为陛下的法网太不稀疏了。" 钟毓、钟会小时候就有好名声。十三岁时，魏文帝听说了他们，对他们的父亲钟繇说："可以叫两个儿子来见我。"于是下诏召见。钟毓脸上有汗，文帝问："你脸上为什么出汗？"钟毓回答说："战战惶惶，汗出如浆。"又问钟会："你为什么不出汗？"钟会回答说："战战栗栗，汗不敢出。" 钟毓兄弟小时候，正值父亲白天睡觉，于是一起偷喝药酒。父亲当时醒了，暂且假装睡着观察他们。钟毓行礼后才喝，钟会喝了却不行礼。后来父亲问钟毓为什么要行礼，钟毓说："酒是用来完成礼仪的，不敢不行礼。"又问钟会为什么不行礼，钟会说："偷东西本来就不合礼，所以不行礼。" 魏明帝为外祖母在甄家修建馆舍。建成后，亲自去观看，对左右说："这座馆舍应该取什么名字？"侍中缪袭说："陛下的圣明思虑与古代圣王齐等；对母亲的孝思超过了曾参、闵子骞。这座馆舍的兴建，情意集中于舅家，应该用'渭阳'作为名称。" 何平叔说："服用五石散，不仅能治病，也觉得精神清爽开朗。" 嵇中散对赵景真说："你的眼珠黑白分明，有白起的风采，可惜气量稍显狭小。"赵景真说："一尺长的表尺就能测出浑天仪的刻度，一寸长的竹管就能测出节气的变化；何必在乎大小，只看见识如何罢了！" 司马景王东征时，征召上党的李喜，任命他为从事中郎。于是问李喜："从前先父征召您，您不肯就职；现在我召您，为什么来了？"李喜回答说："先父以礼相待，所以我能够按礼节决定进退；明公您用法令来约束我，我害怕法令所以来了。" 邓艾口吃，说话时常说"艾艾"。晋文王戏弄他说："你说'艾艾'，到底是几个艾？"邓艾回答说："'凤兮凤兮'，本来只是一只凤。" 嵇中散被杀后，向子期推举郡中计吏到了洛阳，晋文王接见他，问道："听说您有隐居箕山的志向，为什么在这里呢？"向子期回答说："巢父、许由是孤高耿介的人，不值得过分仰慕。"晋文王大为感叹。 晋武帝刚即位，占卜得策数"一"。帝王传代的次数，取决于这个数目。武帝很不高兴，群臣都变了脸色，没有人能说话。侍中裴楷上前说："我听说天得到一就清明，地得到一就安宁，侯王得到一就能做天下的正道。"武帝很高兴，群臣赞叹佩服。 满奋怕风。在晋武帝那里坐，北窗装着琉璃屏风，实际很严密但看起来稀疏，满奋面露难色。武帝笑他。满奋回答说："我就像吴地的牛，看见月亮就喘息。" 诸葛靓在吴国时，在朝堂大会上。孙皓问："你的字是仲思，思考什么呢？"回答说："在家思考孝道，事奉君主思考忠诚，对待朋友思考信义，如此而已。" 蔡洪到洛阳，洛阳的人问他："征召府署刚开始，各位大人征召人才，从卑微之处寻求英才，从山野之中选拔贤俊。您是吴楚一带的人，是亡国遗民，有什么特殊的才能，来应这个征召呢？"蔡洪回答说："夜光珠不一定出自孟津的河里；满握的玉璧不一定采自昆仑山。大禹出生在东夷，周文王出生在西羌，圣贤出生之地，何必是固定的地方。从前武王伐纣，把顽固的殷民迁到洛邑，恐怕各位就是他们的后代吧？" 各位名士一起到洛水游玩。回来后，乐令问王夷甫："今天游玩快乐吗？"王夷甫说："裴仆射善于谈论名理，滔滔不绝有雅致；张茂先谈论《史记》《汉书》，娓娓动听；我和王安丰谈论延陵季子、张子房，也议论高超玄妙。" 王武子和孙子荆各自谈论自己家乡土地和人物的美好。王武子说："那里的土地平坦开阔，那里的水淡而清，那里的人廉洁而正直。"孙子荆说："那里的山高峻险峭，那里的水浩荡扬波，那里的人杰出而英才众多。" 乐令的女儿嫁给了大将军成都王司马颖。司马颖的兄长长沙王在洛阳掌权，于是双方交战互相图谋。长沙王亲近小人，疏远君子，凡是朝中的人，都心怀恐惧。乐令既然负有朝廷众望，又有婚姻亲戚关系，一群小人向长沙王进谗言。长沙王曾经问乐令，乐令神色自若，缓缓回答说："怎么会用五个儿子去换一个女儿呢？"因此长沙王释然，不再有疑虑。 陆机去拜访王武子，王武子面前放着几斛羊酪，指着给陆机看说："你们江东有什么能比得上这个？"陆机说："有千里湖的莼菜羹，只是还没有放盐豉罢了！" 西晋时有个小孩，父亲病了，他去求药。主人问他父亲的病情，他说："患了疟疾。"主人说："令尊是明德君子，怎么会得疟疾呢？"小孩回答说："正因为来侵害君子，所以才是疟疾啊。" 崔正熊到郡城。郡守姓陈，问崔正熊："您和崔杼相隔几代？"崔正熊回答说："小民和崔杼的相隔，如同明府和陈恒的相隔一样。" 晋元帝刚渡过长江，对顾骠骑说："寄居在别人的国土上，心中常常怀着惭愧。"顾荣跪着回答说："我听说帝王以天下为家，因此耿、亳没有固定的处所，九鼎迁到了洛邑。希望陛下不要以迁都为念。" 庾亮去拜访周伯仁。周伯仁说："您有什么高兴的事而忽然胖了？"庾亮说："您又有什么忧愁的事而忽然瘦了？"周伯仁说："我没有什么忧愁，只是清静虚无的境界一天天到来，渣滓污秽一天天离去罢了。" 渡江逃到江南的诸位士人，每到天气好的日子，就互相邀请到新亭，坐在草地上饮酒宴会。周侯坐在那里叹息说："风景没有什么不同，只是山河有了变化！"大家都互相看着流泪。只有王丞相脸色严肃地说："应当共同为王室尽力，收复中原，何至于像被俘的楚囚那样相对哭泣呢？" 卫洗马当初要渡江时，形体憔悴神情惨淡，对身边的人说："看到这茫茫江水，不觉百感交集。如果未能免于有情，又有谁能排遣这种情绪呢！" 顾司空当年还没有出名时，去拜访王丞相。王丞相身体有点不舒服，对着他疲倦地打瞌睡。顾司空想着用什么办法来引发他的注意，于是对同坐的人说："从前常听元公说公辅佐中宗，保全江南，现在身体稍有不舒服，真叫人担心。"丞相因此醒过来，对顾司空说："这个人像珪璋一样卓越，机敏而有锋芒。" 会稽贺生，体态见识清朗高远，言行合乎礼仪。不仅是东南地区的优秀人物，实在是全国的杰出人才。 刘琨虽然被敌人阻隔，但心中不忘本朝，对温峤说："班彪预见刘氏复兴，马援知道汉光武帝可以辅佐。如今晋朝的国运虽然衰落，但天命没有改变。我想要在河北立功，让您在江南宣扬名声。您愿意去吗？"温峤说："我虽然不聪敏，才能不如古人，但明公以齐桓公、晋文公的资质，建立匡扶国家的功业，我怎么敢推辞使命呢！" 温峤当初作为刘琨的使者渡江而来。当时江南刚刚开始营建，法度还没有建立。温峤新到，有很多忧虑。他去拜见王丞相，陈述皇帝被囚禁流亡、国家覆灭、皇陵被毁的惨状，有亡国之痛。温峤忠诚慷慨深切激烈，说话时泪流满面，丞相也和他相对哭泣。叙述完情况后，便深切地陈述结交之意，丞相也优厚地酬谢接纳他。出来后，高兴地说："江南自有管夷吾这样的人，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？" 王敦的哥哥王含担任光禄勋。王敦已经图谋叛逆，屯兵占据南州，王含放弃官职逃奔姑孰。王丞相到朝廷谢罪。司徒、丞相、扬州的官员都来问候，匆忙之间不知道说什么。顾司空当时担任扬州别驾，拿起笔写道："王光禄远远地躲避流言，明公在路途中蒙受风尘，下属们心中不安，不知您身体起居如何？" 郗太尉被任命为司空，对同座的人说："我平生志向并不高远，遇上世事纷乱，竟至于位列三公。像朱博那样徒有虚名，实在心中有愧。" 高坐道人不讲汉语，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，简文帝说："是为了省去应对的麻烦。" 周仆射举止雍容，仪表美好。去拜访王公，刚下车，有几个人扶持，王公含笑看着他。坐下后，他傲然地长啸吟咏。王公说："你想效仿嵇康、阮籍吗？"回答说："我怎么敢近处舍弃明公，远处效仿嵇康、阮籍呢！" 庾亮曾经进入佛寺，看见卧佛，说："这个人普度众生太疲倦了。"当时人们认为这是名言。 挚瞻曾经担任四郡的太守，大将军的户曹参军，又出任内史，年龄才二十九岁。曾经告别王敦，王敦对他说："你年纪不到三十，已经做到万石俸禄的官，也太早了。"挚瞻说："和将军相比，稍微早了点；和甘罗相比，已经太老了。" 梁国杨家的儿子，九岁，非常聪明。孔君平去拜访他父亲，父亲不在，就叫儿子出来，为他摆上果子。果子中有杨梅，孔君平指着杨梅给小孩看说："这是你家的果子。"小孩应声回答说："没听说孔雀是先生家的鸟。" 孔廷尉把皮衣送给堂弟孔沈，孔沈推辞不肯接受。廷尉说：“晏平仲那么俭朴，祭祀祖先时，猪肩连豆器都盖不住，尚且穿了几十年狐皮衣，你又何必推辞这件呢？”于是孔沈接受并穿上了。 佛图澄与石氏家族交往，林公说：“澄公把石虎当作海鸥鸟。” 谢仁祖八岁时，父亲谢豫章送客，那时他已是神悟之语，自然跻身上流。众人一起赞叹说：“少年中是整个座位的颜回。”仁祖说：“座中没有尼父，怎么能识别颜回？” 陶公病重时，没有留下任何进献或劝谏的话，朝中士大夫认为遗憾。仁祖听说后说：“当时没有竖刁，所以不必留给陶公遗言。”当时贤达认为这是有德之言。 竺法深在简文座中，刘尹问：“道人为什么交游朱门？”法深回答：“你自见是朱门，贫道看来如同蓬户。”有人说这话是卞令说的。 孙盛任庾公的记室参军，跟随打猎，带着两个儿子同行。庾公不知，忽然在猎场见到齐庄，当时七八岁。庾公对他说：“你也来了？”齐庄应声回答：“这就是所谓‘无论大小，都跟从公出行’。” 孙齐由、齐庄兄弟小时候去拜见庾公，公问：“齐由的字是什么？”回答：“字齐由。”公问：“想对齐谁？”答：“对齐许由。”“齐庄的字是什么？”答：“字齐庄。”公问：“想对齐谁？”答：“对齐庄周。”公说：“为什么不仰慕仲尼而仰慕庄周？”回答：“圣人生而知之，所以难以企及仰慕。”庾公对小儿子的回答非常高兴。 张玄之、顾敷是顾和的中表外孙，都从小聪明。顾和都了解他们，但常说顾敷更胜，偏爱重视到极点，张玄之很不满。当时张玄之九岁，顾敷七岁，顾和带他们一起去寺院。看到佛涅槃像，弟子有哭泣的，有不哭的，顾和问两个孙子。玄之说：“被亲近所以哭，不被亲近所以不哭。”敷说：“不对，应该是忘情所以不哭，不能忘情所以哭。” 庾法畅去拜访庾太尉，手里握着极好的麈尾，太尉说：“这太好了，怎么还在你手里？”法畅说：“廉洁的人不索取，贪婪的人不给予，所以能留在手里。” 庾稚恭任荆州刺史时，把毛扇进献给晋武帝。武帝怀疑是旧物。侍中刘劭说：“柏梁台高耸，工匠先住在下面；管弦繁奏，钟子期、夔先听其音。稚恭进献扇子，是因为好而不是因为新。”庾后来听说这话说：“此人应该在皇帝左右。” 何骠骑去世后，朝廷征召褚公入朝。到了石头城后，王长史、刘尹一同去拜访褚公。褚公说：“真长怎么安排我？”真长看着王长史说：“此人能言。”褚公于是看着王长史，王说：“国家自有周公。” 桓公北伐途经金城，看到以前任琅邪内史时种的柳树，都已长到十围粗，感慨说：“树尚且这样，人怎么经受得起！”攀着枝条，流泪不止。 简文帝任抚军时，曾与桓宣武一起入朝，互相谦让走在前面。宣武不得已先走，于是说：“伯也执殳，为王前驱。”简文说：“所谓‘无小无大，从公于迈’。” 顾悦与简文帝同年，但头发早白。简文说：“你为什么头发先白？”回答：“蒲柳之姿，一到秋天就落叶；松柏之质，经过霜打更加茂盛。” 桓公进入三峡，绝壁高悬，波涛湍急。于是叹息说：“既做忠臣，就不能做孝子，怎么办？” 当初，荧惑星进入太微星区，不久海西公被废。简文帝登基后，荧惑星又进入太微，皇帝厌恶这事。当时郗超在中书省值班。皇帝召郗超进宫说：“天命长短，本不是该计较的，只是不会再发生近来那样的事吧？”郗超说：“大司马正要对外巩固边疆，对内安定国家，一定没有这样的忧虑。臣用全家百口为陛下担保。”皇帝于是吟诵庾仲初的诗：“志士痛朝危，忠臣哀主辱。”声音非常凄厉。郗超请假回东边，皇帝说：“向令尊致意，国家之事，竟然到了这个地步！由于我不能用正道匡正护卫，防患未然，惭愧叹息之深，言语怎能表达？”于是泪流沾襟。 简文帝在暗室中坐着，召见桓宣武。宣武到来，问皇上在哪里？简文说：“某在这里。”当时人认为简文帝善于应对。 简文帝进入华林园，回头对随从说：“会心之处，不必在远方。林木水色幽深，便自然有濠、濮间的遐想。觉得鸟兽禽鱼，自己来亲近人。” 谢太傅对王右军说：“中年以后哀乐伤情，与亲友离别，总要难受好几天。”王说：“年纪到了桑榆，自然如此，正依赖丝竹音乐陶冶宣泄。常怕儿辈们察觉，减损了欣赏的乐趣。” 支道林曾养了几匹马。有人说僧人养马不风雅，支说：“贫道看重马的神采骏逸。” 刘尹与桓宣武一起听讲《礼记》。桓说：“有时有会心之处，便觉得离玄妙之门很近。”刘说：“这还没到极致，只是金华殿上的话。” 羊秉任抚军参军，年少去世，有美好声誉。夏侯孝若为他作序，极为赞颂哀悼。羊权任黄门侍郎，陪侍简文帝坐。皇帝问：“夏侯湛作的羊秉序很令人想见其人。他是你的什么人？有后代吗？”羊权流泪回答：“亡伯美名早著，但没有后代。虽然名声传扬到天听，但后嗣断绝于圣世。”皇帝感叹了很久。 王长史与刘真长分别后相见，王对刘说：“你更有长进了。”刘回答：“这如同天自然高罢了。” 刘尹说：“人想象王荆产好，这如同想象大松树下应该有清风。” 王仲祖听到蛮语不懂，茫然说：“如果让介葛卢来朝见，应该不会不懂这话。” 刘真长任丹阳尹，许玄度出都到刘家住宿。床帐新丽，饮食丰美甘甜。许说：“如果能保全这里，远胜东山。”刘说：“你如果知道吉凶由人，我怎能不保全这里！”王逸少在座说：“让巢父、许由遇到稷、契，应当没有这话。”两人都有愧色。 王右军与谢太傅一起登冶城。谢悠然远想，有超脱世俗的志向。王对谢说：“夏禹勤于王事，手脚生茧；周文王忙到日暮才吃饭，时间不够用。现在四方多有战事，应该人人效力。而空谈荒废事务，浮文妨碍要务，恐怕不是当今应该做的。”谢回答：“秦朝任用商鞅，两代就亡，难道是清谈导致祸患吗？” 谢太傅在寒冷雪天召集家人，和儿女讲论文义。一会儿雪下得急了，谢公高兴地说：“白雪纷纷像什么？”兄子胡儿说：“撒盐空中差不多可以比拟。”兄女说：“不如柳絮因风飘起。”谢公大笑快乐。这女子就是谢公大哥无奕的女儿，左将军王凝之的妻子。 王中郎让伏玄度、习凿齿评论青州、楚地人物。写成后，给韩康伯看。康伯一言不发，王说：“为什么不说？”韩说：“无可无不可。” 刘尹说：“清风朗月之时，就思念玄度。” 荀中郎在京口，登上北固山望海说：“虽然没看到三山，便已使人有凌云之意。如果秦、汉的君主，一定会提起衣裳涉水过去。” 谢公说：“圣贤与人之间的距离，其实很近。”子侄不赞同。公叹说：“如果郗超听到这话，一定不会认为我话不着边际。” 支公喜爱鹤，住在剡东峁山。有人送他一对鹤，不久鹤翅长想飞。支公舍不得，就剪短了它们的翅膀。鹤举翅不能再飞，就回头看看翅膀，垂头看它们，好像有懊丧的样子。林公说：“既然有凌霄之姿，怎肯给人做耳目近玩？”于是养护使翅膀长成，放它们飞走。 谢中郎经过曲阿后湖，问左右：“这是什么水？”回答：“曲阿湖。”谢说：“应该是深蓄汇聚，接纳而不流出。” 晋武帝每次赏赐山涛物品都很少。谢太傅以此问子弟，车骑回答说：“应该是想要的不多，而使给予者忘记给的少。” 谢胡儿对庾道季说：“各位没有不当面与你谈论，可以坚固城垒。”庾说：“如果文度来，我用偏师对付他；康伯来，就济河焚舟。” 李弘度常感叹不被赏识。殷扬州知道他家里穷，问：“你能委屈志向当县令吗？”李回答：“《北门》之叹，早已传到上位。穷猿奔林，哪里还来得及选择树木！”于是授任剡县。 王司州到吴兴印渚中观看。感叹说：“不仅使人心情开涤，也觉日月清朗。” 谢万任豫州都督，刚受命，将西去治所，众人连日相送，谢疲惫不堪。于是高侍中前往，径直走到谢的座位坐下，就问：“你现在持节管辖一州，当治理西藩，如何施政？”谢粗略说出自己的意思。高便为谢分析形势，说了几百句话。谢于是起身敬坐。高走后，谢追忆说：“阿酃本有粗才。”谢因此得以坚持坐完。 袁彦伯任谢安南的司马，都中众人送到濑乡。将要分别，既已凄然惆怅，感叹说：“江山辽阔，居然有万里之势。” 孙绰作《遂初赋》，在畎川筑室，自称知止足之分。斋前种一株松，常亲手培土浇水。高世远当时也邻居，对孙说：“松树苗不是不楚楚可怜，但永远没有栋梁之用！”孙说：“枫柳即使合抱粗，又有什么用？” 桓征西修治江陵城很华丽，会集宾客僚属到江津眺望，说：“能品题此城的有赏。”顾长康当时是客，在座，品题说：“遥望层城，丹楼如霞。”桓当即赏他两个婢女。 王子敬对王孝伯说：“羊叔子自然不错，但与人何关？”所以不如铜雀台上的歌妓。” 林公见东阳长山说：“多么平坦宽广！” 顾长康从会稽回来，人问山川之美，顾说：“千岩竞秀，万壑争流，草木蒙笼其上，若云兴霞蔚。” 简文帝驾崩，孝武帝十余岁即位，到天黑不去哭临。左右禀报“按常规应当哭临”。孝武说：“哀伤到了就哭，有什么常规！” 孝武帝将讲《孝经》，谢公兄弟与诸人私下讲习。车武子为难地苦问谢，对袁羊说：“不问则德音遗漏，多问则重劳二谢。”袁说：“一定不会有此嫌。”车说：“怎么知道？”袁说：“何曾见明镜因屡照而疲倦，清流因惠风而畏惧。” 王子敬说：“从山阴道上走，山川互相映发，使人应接不暇。若秋冬之际，尤其难以为怀。” 谢太傅问诸子侄：“子弟又与人何干，却偏要使他们好？”众人无人说话，车骑回答：“譬如芝兰玉树，想使它们生长在阶庭罢了。” 道壹道人喜欢修饰音辞，从都下回东山，经过吴中。不久遇到下雪，不算很冷。诸道人问路上经历。壹公说：“风霜本不必说，先聚集了惨淡景象。郊邑正飘落稀稀零零，山林峰峦便已洁白。” 张天锡任凉州刺史，在西边称制。被苻坚擒获后，任为侍中。后来在寿阳一同战败，到京都，被孝武帝器重。每次入朝谈论，无不整日。有些嫉妒他的人，在座中问张：“北方什么东西可宝贵？”张说：“桑椹甘香，鸱鸮叫声革变。淳酪养性，人无嫉心。” 顾长康拜谒桓宣武墓，作诗说：“山崩溟海竭，鱼鸟将何依。”有人问他说：“你倚重桓公到这种地步，哭的样子可以描述吗？”顾说：“鼻如广莫长风，眼如悬河决溜。”有人说：“声如震雷破山，泪如倾河注海。” 毛伯成自负其才气，常说：“宁作兰摧玉折，不作萧艾繁茂。” 范甯任豫章太守，八日请佛有疏文。众僧疑惑，有人想作答。有个小沙弥在末座说：“世尊默然，就是许可。”众人依从其义。 司马太傅在斋中夜坐，当时天月明净，毫无纤尘。太傅赞叹以为佳景。谢景重在座，回答说：“我以为不如有微云点缀。”太傅于是戏弄谢说：“你居心不净，竟硬要污染太清吗？” 王中郎非常欣赏张天锡，问他说：“你观察那些过江人士的治国方略，江东的规矩法度，有什么特别卓越的地方？后来的才俊，和中原相比又怎么样？”张天锡说：“深入研究精微玄奥，从王弼、何晏以后；因时制宜修订制度，是荀顗、乐广的风格。”王中郎说：“你的见识很充分，为什么会被苻坚控制呢？”张天锡回答说：“阳消阴长，所以天道艰难；否卦剥卦的征兆已经形成，哪里值得多加讥讽呢？” 谢景重的女儿嫁给了王孝伯的儿子，两位亲家互相非常欣赏喜爱。谢景重担任太傅的长史，被弹劾；王孝伯立刻征召他担任自己的长史，兼管晋陵郡。太傅已经与王孝伯产生了嫌隙，不想让他得到谢景重，又把谢景重要回去担任咨议参军。表面上表示挽留，实际上却以此离间他们。等到王孝伯失败后，太傅在东府城周围散步，属官都在南门等候拜见，太傅当时对谢景重说：“王甯谋反，说是你为他出的主意。”谢景重毫无惧色，收起笏板回答说：“乐彦辅有句话：‘怎么会用五个儿子去换一个女儿呢？’”太傅认为他的回答很好，于是举起酒杯劝他说：“本来就很好！本来就很好！” 桓玄从义兴回来之后，去拜见司马太傅，太傅已经喝醉了，座上有很多客人，太傅问别人说：“桓温来想要作乱，怎么办？”桓玄伏在地上不敢起来。谢景重当时担任长史，举起手板回答说：“已故的宣武公废黜昏君，扶立圣明，功劳超过伊尹、霍光。那些纷乱的议论，请圣上裁断。”太傅说：“我知道！我知道！”随即举起酒杯说：“桓义兴，敬你一杯酒。”桓玄出来之后谢罪。 宣武公移镇南州时，修建的街道平坦笔直。有人对王东亭说：“丞相当初营建建康城，没有可以因袭继承的，但规划的街道曲折蜿蜒，和这里相比显得差些。”王东亭说：“这正是丞相高明的地方。江东地域狭窄，不如中原；如果让道路纵横通畅，那么一眼就能看尽。所以曲折迂回，好像深不可测。” 桓玄拜访殷荆州，殷仲堪正在姬妾房中睡午觉，手下人推辞说不给通报。桓玄后来提起这件事，殷仲堪说：“我本来没有睡觉，就算有这种事，难道不是用‘尊重贤德而改变好色之心’吗？” 桓玄问羊孚：“为什么大家都看重吴地的歌谣？”羊孚说：“大概是因为它妖冶而轻浮。” 谢混问羊孚：“为什么说到器物就举出瑚琏？”羊孚说：“本来是因为它是祭祀时接神的器具。” 桓玄篡位以后，后来御座稍微下陷，群臣大惊失色。侍中殷仲文上前说：“这是因为圣上德行深厚沉重，大地承受不住。”当时的人认为他说得好。 桓玄篡位以后，将要改设值宿的官署，问身边的人：“虎贲中郎将的官署，应该设在什么地方？”有人回答说：“没有这个官署。”当时非常违背桓玄的心意。桓玄问：“怎么知道没有？”那人回答说：“潘岳的《秋兴赋》序言说：‘我兼任虎贲中郎将，寄住在散骑省值班。’”桓玄赞叹说好。 谢灵运喜欢戴曲柄斗笠，孔隐士对他说：“你想要仰慕高远的心境，为什么不能舍弃曲盖的形貌呢？”谢灵运回答说：“大概是怕影子的人，还不能忘怀吧。” ## 关键人物 - **孔文举**：孔子后代、李元礼亲戚；以机智对答闻名 - **徐孺子**：九岁小孩；月下妙答 - **陈元方**：陈仲弓之子；为父辩护 - **嵇中散**：嵇康；被杀后向子期被问 - **王丞相**：王导；倡导收复中原 - **谢太傅**：谢安；与儿女论文义 - **桓公**：桓温；北伐感慨 - **简文帝**：司马昱；善于应对 - **王右军**：王羲之；批评空谈 - **支道林**：支遁；养鹤放鹤 ## 时间线 - **本章前段**：边文礼拜见袁奉高，衣冠不整，袁奉高责之。；边文礼以尧德未显作答。 - **本章前段**：徐孺子九岁论月。；认为月中有物才明，如眼有瞳。 - **本章前段**：孔文举十岁见李元礼，自称亲戚，巧答陈韪。；李元礼和宾客惊奇，陈韪尴尬。 - **本章前段**：孔融二子偷酒对话。；小儿子认为偷不需要行礼。 - **本章中段**：孔融被逮捕，二子从容。；二子被收。 - **本章中段**：颍川太守剃陈仲弓光头，陈元方客问。；元方以高宗、尹吉甫等例反驳。 - **本章中段**：荀慈明举荐兄长，袁阆质疑。；慈明引经据典反驳。 - **本章中段**：祢衡被曹操贬为鼓吏，击鼓动容。；孔融说情，曹操赦免。 - **本章后段**：王武子与孙子荆各夸乡土。；二人各自赞美。 - **本章后段**：新亭对泣，王导勉励。；众人收泪。 - **本章后段**：桓公北伐经金城，见柳树感慨。；攀枝流泪。 - **本章后段**：谢太傅寒雪日内集，与儿女论雪。；谢道韫以柳絮对，谢公大笑。 ## 地点 - **洛阳**：孔文举十岁时随父到洛阳 - **颍川**：荀慈明和汝南袁阆相见，论颍川才士 - **新亭**：渡江士人常宴饮新亭 - **金城**：桓公北伐途经金城 - **会稽**：顾长康从会稽回来 - **山阴**：王子敬说山阴道上 - **冶城**：王右军与谢太傅登冶城 - **北固山**：荀中郎在京口登北固山望海 - **江陵城**：桓征西修治江陵城 - **三峡**：桓公入三峡 ## 为什么值得读 本章是《世说新语》‘言语’篇，集中展示了魏晋名士的言辞智慧和交际风采，是研究当时清谈文化的重要文献。 ## 标签 - 孔融 - 徐孺子 - 谢安 - 清谈 - 新亭 - 金城 - 言语 - 名士 原始页面：https://shishuguan.com/books/shishuo-xinyu-baihuawen-full/volume-1/chapter-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