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
第十回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陆虞候火烧草料场

作者:施耐庵(传)朝代:元末明初类别:章回小说 · 白话译文

本文永久链接:https://shishuguan.com/books/shuihu-zhuan-baihuawen-full/volume-1/chapter-11

诗里说:天理昭昭不可欺,不要将奸诈邪恶当作好计谋。如果不是风雪中去买村酒,一定被火烧成枯朽。自以为在暗中施毒计,谁知道暗地里却有神灵扶持。最可怜的是九死一生的地方,真是瑰奇伟丈夫。

话说那天林冲正在闲走,忽然背后有人叫,回头看时,却认得是酒保李小二。当初在东京时,多得林冲照顾。这个李小二先前在东京时,不该偷了店主家的财物,被捉住了,要送官府问罪。却得到林冲出面说情,救了他免送官府。又替他赔了些钱财,才得以脱身。东京待不下去,又亏林冲资助他盘缠,一路投奔人。没想到今天却在这里遇见。林冲说:“小二哥,你怎么也在这里?”李小二便拜道:“自从得到恩人救济,资助小人,一路投奔人都不着。辗转不想来到沧州,投靠一个酒店,姓王,留小人在店里做伙计。因见小人勤快,安排的好菜蔬,调制的好汤汁,来吃的人都喝彩,因此买卖顺当。主人家有个女儿,就招了小人做女婿。如今丈人丈母都死了,只剩下小人夫妻两个,暂时在营前开了个茶酒店。因讨钱过来,遇见恩人。恩人不知为什么事在这里?”林冲指着脸上说:“我因得罪了高太尉,他生事陷害,吃了一场官司,被刺配到这里。如今叫我管天王堂,不知以后怎样。不想今天到这里遇见。”

李小二就请林冲到家里面坐下,叫妻子出来拜了恩人。两口子欢喜道:“我夫妻二人,正没个亲眷。今天得恩人到来,便是从天而降。”林冲说:“我是罪囚,恐怕玷辱你夫妻两个。”李小二说:“谁不知道恩人大名,别这么说。但有衣服,便拿来家里浆洗缝补。”当时招待林冲酒食,到晚上送回天王堂。第二天,又来相请。因此,林冲得以在李小二家来往,不时送汤送水到营里给林冲吃。林冲因见他两口子恭敬勤快孝顺,常拿些银两给他做本钱,不提。有诗为证:才离开寂寞的神堂路,又守着萧条的草料场。李二夫妻能爱客,供茶送酒情意深长。

暂且把闲话放下,只说正事。光阴迅速,却早到了冬天。林冲的棉衣裙袄,都是李小二妻子缝补。忽然一天,李小二正在门前准备菜蔬下饭,只见一个人闪进来,酒店里坐下,随后又一个人进来。看时,前面那个人是军官打扮,后面这个走卒模样,跟着也来坐下。李小二进来问:“要吃酒?”只见那个人拿出一两银子给小二说:“暂且收在柜上,取三四瓶好酒来。客人到时,果品酒菜只管拿来,不必问。”李小二说:“官人请什么客?”那人说:“麻烦你去营里请管营、差拨两个来说话。问时,你只说有个官人请说话,商议些事务,专等,专等。”李小二答应了,来到牢城里,先请了差拨,同到管营家里,请了管营,都到酒店里。只见那个官人和管营、差拨两个行了礼。管营说:“素不相识,请问官人高姓大名?”那人说:“有书信在此,少刻便知。且取酒来。”李小二连忙开了酒,一面摆下菜蔬果品酒菜。那人叫讨副劝盘来,斟了酒,相让坐下。小二独自一人,穿梭般侍候不停。那跟来的人讨了汤桶,自己烫酒。大约吃过十几杯,再讨了下酒菜,铺放桌上。只见那人说:“我自己有随从烫酒,不叫你你别来。我们自己要说话。”

李小二答应了,自己到门口叫老婆说:“大姐,这两个人来得不地道。”老婆说:“怎么不地道?”小二说:“这两个人语言声音,是东京人,起初又不认得管营,后来我送下酒菜进去,只听得差拨嘴里讷出一句‘高太尉’三个字来。这人莫不是与林教头身上有些关系?我自在外头理会,你且去阁子背后,听他们说些什么。”老婆说:“你去营中找林教头来,认一认他。”李小二说:“你不懂,林教头是个性急的人,摸不着就要杀人放火。倘若叫他来看见了,正是前日说的什么陆虞候,他肯罢休?做出事来,须连累了你我。你只去听一听,再做理会。”老婆说:“说得是。”便进去听了一个时辰,出来说:“他们三四个交头接耳说话,正听不见说什么。只见那一个军官模样的人,从随从怀里取出一帕子东西,递给管营和差拨。帕子里面的莫不是金银?只听差拨嘴里说:‘都在我身上,好歹要结果了他性命。’”正说之间,阁子里叫“拿汤来。”李小二急忙去里面换汤时,看见管营手里拿着一封信。小二换了汤,添了些下饭菜。又吃了半个时辰,算还了酒钱,管营、差拨先去了。随后,那两个低着头也去了。转身没多久,只见林冲走进店里来,说:“小二哥,连日好买卖。”李小二慌忙说:“恩人请坐,小人正想要找恩人,有些要紧话说。”有诗为证:暗中设计害英雄,一线天让信相通。亏杀有情贤李二,暗中回护有奇功。

当下林冲问道:“什么要紧的事?”小二哥请林冲到里面坐下,说:“刚才有个东京来的不地道的人,在我这里请管营、差拨吃了半天酒。差拨嘴里讷出高太尉三个字来。小人心下怀疑,又让浑家听了一个时辰,他们却交头接耳说话,都听不见。临了,只见差拨嘴里答应说:‘都在我两个身上,好歹要结果了他。’那两个把一包金银递给管营、差拨,又吃了一回酒,各自散了。不知是什么样人。小人心下怀疑,只怕恩人身上有些妨碍。”林冲说:“那人生得什么模样?”李小二说:“五短身材,白净面皮,没什么胡须,大约三十多岁。那跟的也不高大,紫棠色面皮。”林冲听了大惊道:“那三十岁的正是陆虞候。那泼贱贼也敢来这里害我!别让我撞着,只叫他骨肉成泥!”李小二说:“只要提防他便了,岂不闻古人言:吃饭防噎,走路防跌。”林冲大怒,离了李小二家,先去街上买把解腕尖刀,带在身上,前街后巷一地里去寻。李小二夫妻两个,捏着两把汗。

当晚无事,次日天明起来,早洗漱罢,带了刀又去沧州城里城外,小街夹巷,团团寻了一日。牢城营里都没动静。林冲又来对李小二说:“今天又无事。”小二说:“恩人,只愿如此。只是自己放仔细便了。”林冲自己回天王堂,过了一夜。街上寻了三五日,不见消息,林冲也自己心下松懈了。到第六天,只见管营叫唤林冲到点视厅上,说:“你来到这里许多时,柴大官人的面子不曾抬举你。此处东门外十五里,有座大军草场,每月但凡纳草纳料的,有些常例钱可赚。原是一个老军看管。我如今抬举你去替那老军来守天王堂,你在那里赚几贯盘缠。你可和差拨便去那里交割。”林冲答应说:“小人便去。”当时离了营中,径直到李小二家,对他夫妻两个说:“今天管营拨我去大军草场管事,却怎么样?”李小二说:“这个差使又好似天王堂。那里收草料时,有些常例钱钞。往常不使钱时,不能得到这个差使。”林冲说:“却不害我,倒给我好差使,正不知什么意思?”李小二说:“恩人不要疑心,只要没事便好了。只是小人家离得远了,过些时抽空来看恩人。”就在家里安排几杯酒,请林冲吃了。

话不絮烦,两人相别了。林冲自己来天王堂,取了包裹,带了尖刀,拿了条花枪,与差拨一同辞了管营,两人取路投草料场来。正是严冬天气,乌云密布,北风渐起,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。那雪早下得密了。怎见得好雪?有《临江仙》词为证:作阵成团在空中下,这回太是可怜。剡溪冻住了子猷船。玉龙鳞甲舞,江海都填平。宇宙楼台都压倒,长空飘絮飞绵。三千世界玉相连。冰交河北岸,冻了十余年。

大雪下得正紧,林冲和差拨两个在路上又没买酒吃处。早来到草料场外看时,一周遭有些黄土墙,两扇大门。推开看里面时,七八间草房做着仓库,四下里都是马草堆,中间两座草厅。到那厅里,只见那老军在里面烤火。差拨说:“管营派这个林冲来替你回天王堂看守,你可立即交割。”老军拿了钥匙,引着林冲,吩咐道:“仓库内自有官府封记,这几堆草一堆堆都有数目。”老军都点清了堆数,又引林冲到草厅上。老军收拾行李,临了说:“火盆、锅子、碗碟,都借给你。”林冲说:“天王堂内我也有在那里,你要便拿了去。”老军指壁上挂一个大葫芦,说:“你若买酒吃时,只出草场,向东大路去三二里,便有市集。”老军自己和差拨回营里来。

只说林冲就床上放了包裹被褥,就坐下生些火焰起来。屋边有一堆柴炭,拿几块来生在地炉里。仰面看那草屋时,四下里崩坏了,又被北风吹撼,摇动得厉害。林冲说:“这屋如何过得一冬?待雪晴了,去城中唤个泥水匠来修理。”烤了一回火,觉得身上寒冷,寻思:“刚才老军所说五里路外有那市集,何不去沽些酒来吃?”便去包里取些碎银子,把花枪挑了酒葫芦,将火炭盖了,取毡笠子戴上,拿了钥匙,出来把草厅门拽上。出到大门首,把两扇草场门反拽上,锁了。带了钥匙,信步向东。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,辗转背着北风而行。那雪正下得紧。

走了不到半里多路,看见一座古庙。林冲行礼祷告说:“神明保佑,改日再来烧纸钱。”又走了一会儿,望见一处人家。林冲停下脚步看去,见篱笆里面挑着一个草帚子露天挂着。林冲径直走进店里,主人问:“客人从哪里来?”林冲说:“你认得这个葫芦吗?”主人看了说:“这葫芦是草料场老军的。”林冲问:“你怎么认得的?”店主说:“既然是草料场看守的大哥,请先坐一会儿。天气寒冷,先喝三杯算是接风。”店家切了一盘熟牛肉,烫了一壶热酒,请林冲吃。林冲又自己买了些牛肉,又喝了几杯。就又买了一葫芦酒,包了那两块牛肉,留下碎银子,把花枪挑着酒葫芦,怀里揣着牛肉,说了声打扰,便出了篱笆门,依旧迎着北风往回走。看那雪,到晚上下得更紧了。古时有个书生,作了一首词,专门题写贫苦的人恨雪:

广阔北风刮地,这雪下得正好。像扯絮捋绵,裁几片大如栲栳。看林间竹屋茅舍,差些儿被它压倒。富贵人家,却说压瘴还嫌少。用的是兽炭红炉,穿的是绵衣絮袄。手捻梅花,唱道国家祥瑞,不念贫民一点点。高卧有隐士,吟咏多诗草。

再说林冲踏着那瑞雪,迎着北风,飞也似地奔到草场门口,开了锁,进去看时,只叫得苦。原来天理昭彰,保佑善人义士,因为这场大雪,救了林冲的性命。那两间草厅已经被雪压倒了。林冲寻思:“怎么办才好?”放下花枪、葫芦在雪里,恐怕火盆里有火炭蔓延烧起来。搬开破墙,探进半身去摸时,火盆里的火种都被雪水浸灭了。林冲用手在床上摸时,只拽到一条絮被。林冲钻出来,见天色黑了,寻思:“又没有生火的地方,怎么安排?”想起:“离这半里路上,有个古庙,可以安身。我且去那里住一夜,等到天亮再做打算。”把被卷了,花枪挑着酒葫芦,依旧把门拽上锁了,望那庙里来。进了庙门,再把门掩上,旁边只有一块大石头,搬过来靠了门。进去里面看时,殿上坐着一尊金甲山神,两边一个判官,一个小鬼,侧边堆着一堆纸。四下看看,又没有邻居,又没有庙主。林冲把枪和酒葫芦放在纸堆上,将那条絮被铺开,先取下毡笠子,把身上的雪都抖了,把上身的白布衫脱下来,早已五分湿了,和毡笠一起放在供桌上,把被拉来盖了半截下身。却把葫芦冷酒提来便喝,就用怀中的牛肉下酒。正喝时,只听得外面必必剥剥地爆响。林冲跳起身来,就墙缝里看时,只见草料场里火起,刮刮杂杂地烧着。看那火时,只见:

一点灵台,五行造化,丙丁在世间流传。无明心内,灾祸起于沧州。烹铁鼎能成万物,铸金丹还与重楼。思今古,南方离位,荧惑最为头。绿窗归焰烬,隔花深处,掩映钓渔舟。鏖兵赤壁,公瑾喜成功。李晋王醉存馆驿,田单在即墨驱牛。周褒姒骊山一笑,因此戏诸侯。

当时看见草场内火起,四下里烧着。林冲便拿枪,正待开门去救火,只听得前面有人说话。林冲就伏在庙里听时,是三个人的脚步声,都往庙里来。用手推门,却被林冲靠住了,推也推不开。三人在庙檐下站着看火,其中一个说:“这条计策好吗?”一个应道:“实在是管营、差拨两位用心。回到京城,禀过太尉,都保你二位做大官。这回张教头没得推托了。”那人说:“林冲这回真被我们对付了,高衙内这病必然好了。”又一个说:“张教头那家伙,三番五次托人情去说:‘你的女婿死了。’张教头越不肯答应。因此衙内病势渐渐重了,太尉特意派我们两个央求二位干这件事,不想现在已经完成了。”又一个说:“小人直接爬进墙里去,四下草堆上点了十来个火把,他能往哪里去!”那一个说:“这会儿已经烧了八分过了。”又听一个说:“就算逃得性命,烧了大军草料场,也得个死罪。”又一个说:“我们回城里去吧。”一个说:“再等一会儿,捡他一两块骨头回京,府里见太尉和衙内时,也显得我们办事能干。”

林冲听那三个人,一个是差拨,一个是陆虞候,一个是富安。林冲说:“天可怜见林冲,若不是倒了草厅,我肯定被这些家伙烧死了。”轻轻把石头搬开,挺着花枪,一手拽开庙门,大喝一声:“泼贼哪里去!”三个人急要走时,惊得呆了,正走不动。林冲举手“肐察”一枪,先戳倒差拨。陆虞候叫:“饶命!”吓得慌了手脚,走不动。那富安走不到十来步,被林冲赶上,后心只一枪,又戳倒了。翻身回来,陆虞候才走了三四步。林冲喝声:“奸贼!你往哪里去!”当胸只一提,把他扔翻在雪地上。把枪插在地上,用脚踏住胸脯,身边取出那口刀来,便在陆谦脸上搁着,喝道:“泼贼!我自来又和你无冤无仇,你怎么这样害我!正是杀人可恕,情理难容。”陆虞候告道:“不干小人事,太尉差遣,不敢不来。”林冲骂道:“奸贼,我与你自幼相交,今日倒来害我,怎么不干你事!吃我一刀。”把陆谦上身衣服扯开,把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,七窍迸出血来,将心肝提在手里。回头看时,差拨正爬起来要走。林冲按住喝道:“你这家伙原来也这么歹毒!吃我一刀。”又早把头割下来,挑在枪上。回来把富安、陆谦的头都割下来。把尖刀插了,将三个人的头发结在一起,提进庙里来,都摆在山神面前供桌上。再穿上白布衫,系了搭膊,把毡笠子戴上,将葫芦里冷酒都喝尽了。被子和葫芦都丢了不要。提了枪,便出庙门往东去。走了不到三五里,早见附近村中人家都拿着水桶、钩子来救火。林冲说:“你们快去救应,我去报官了来。”提着枪只顾走。那雪下得更猛,只见:

凛凛严寒雾气昏,空中祥瑞降纷纷。须臾四野难分路,顷刻千山不见痕。银世界,玉乾坤,望中隐隐接昆仑。若还下到三更后,仿佛填平玉帝门。

林冲往东走了两个更次,身上单薄寒冷,抵挡不住那冷。在雪地里看时,离草场远了。只见前面疏林深处,树木交杂,远远地几间草屋,被雪压着,破壁缝里透出火光来。林冲径直往那草屋去,推开门,只见中间坐着一个老庄家,周围坐着四五个小庄家烤火。地炉里面焰焰地烧着柴火。林冲走到面前,叫道:“众位拜揖。小人是牢城营差使人,被雪打湿了衣裳,借这火烘一烘,望求方便。”庄客说:“你自己烘就是了,有什么妨碍。”林冲烘着身上湿衣服,略有些干,只见火炭边煨着一个瓮,里面透出酒香。林冲便说:“小人身边有些碎银子,望求换些酒吃。”老庄客说:“我们每夜轮流看守米囤,如今四更,天气正冷,我们这几个吃还不够,哪有换给你的。休要指望。”林冲又说:“胡乱只换三五碗给小人御寒。”老庄家说:“你这人别缠,别缠!”林冲闻得酒香,越发想吃,说:“没办法,换些吧。”众庄客说:“好意让你烤火烘衣裳,便来要酒吃。去便去,不去时把你吊在这里。”林冲怒道:“这些家伙好没道理。”把手中枪看着块焰焰燃烧的火柴头,往老庄家脸上只一挑,又把枪往火炉里只一搅,那老庄家的胡须焰焰地烧着了。众庄客都跳起来,林冲用枪杆乱打。老庄家先跑了。庄客们都动弹不得,被林冲赶打一顿,都跑了。林冲说:“都走了,老爷快活吃酒。”土炕上却有两个椰瓢,取一个下来,把瓮里的酒倒来喝了一会儿,剩了一半,提了枪出门便走。一步高,一步低,踉踉跄跄站不稳。走了不到一里路,被北风一吹,顺着那山涧边倒了,哪里挣扎得起来。几醉的人一倒,便起不得。醉倒在雪地上。

却说众庄客引了二十多人,拖枪拽棒,都奔到草屋下看时,不见了林冲。便寻着踪迹追赶过来,只见倒在雪地里。庄客齐说:“你却倒在这里。”花枪丢在一边。众庄客一齐上手,就地抓起林冲,用一条绳索绑了,趁五更时分,把林冲押送到那个去处去。不是别处,有分教:蓼儿洼内,前后摆数千只战舰艨艟;水浒寨中,左右列百十个英雄好汉。搅扰得道君皇帝,盘龙椅上魂惊,丹凤楼中胆裂。正是:说时杀气侵人冷,讲处悲风透骨寒。毕竟看林冲被庄客押送到什么地方去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