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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回杨志押送金银担吴用智取生辰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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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鹧鸪天》:
罡星在山东举事起义,杀星在水泊梁山纵横。正是七个人聚会,却要在天下显英雄。人像猛虎,马如游龙,黄泥冈上巧妙用计。满载金银财宝回山寨,只恨那中书老相公。
话说当时公孙胜正在小阁楼里对晁盖说:"这北京的生辰纲是不义之财,取了它有什么妨碍。"只见一个人从外面闯进来,揪住公孙胜说:"你好大的胆子!刚才商量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"那人正是智多星吴学究。晁盖笑着说:"先生别慌,先请相见。"两人互相行礼之后,吴用说:"江湖上久闻入云龙公孙胜一清的大名,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相见。"晁盖说:"这位秀士先生,就是智多星吴学究。"公孙胜说:"我听说江湖上很多人说起加亮先生的大名,哪里知道缘分却在保正庄上见到贤弟。只是保正疏财仗义,所以天下豪杰都来投奔门下。"晁盖说:"还有几位相识在里面,一起请到后堂深处相见。"三个人进到里面,就与刘唐、三阮都相见了。
大家说:"今天这次聚会,应该不是偶然。请保正哥哥坐在正面。"晁盖说:"我不过是个穷主人,又没什么稀罕东西款待客人,怎么敢坐上位。"吴用说:"保正哥哥,依我看就请坐下吧。"晁盖只得坐了第一位。吴用坐了第二位,公孙胜坐了第三位,刘唐坐了第四位,阮小二坐了第五位,阮小五坐第六位,阮小七坐第七位。这才聚义喝酒。重新摆上杯盘,又备了酒菜,大家饮酒。
吴用说:"保正梦见北斗七星落在屋脊上,今天我们七人聚义办事,岂不是应了天象。这一笔富贵,唾手可得。我们七人聚会,没有一个人知道。想来公孙胜先生是江湖上仗义疏财的人,所以知道这件事,来投奔保正。所托刘兄去探听路程从哪里来,今天天晚了,明早就请动身。"公孙胜说:"这件事不必去了,贫道已经打听清楚他们来的路线了。只是从黄泥冈大路上来。"晁盖说:"黄泥冈东边十里路,有个地方叫安乐村,有一个闲汉,叫白日鼠白胜,也曾来投奔过我,我曾资助过他盘缠。"吴用说:"北斗上的白光,莫非应在这人身上?自然有用到他的地方。"刘唐说:"这里离黄泥冈较远,哪里可以容身?"吴用说:"就是这个白胜家,便是我们的安身之处。也还要用到白胜。"晁盖说:"吴先生,我们是文取,还是武取?"吴用笑着说:"我已经安排好了圈套,只看他来的情况。能用力就用力取,能用智就智取。我有一条计策,不知道合你们的心意吗?如此如此。"晁盖听了大喜,跺着脚说:"好妙计!怪不得称你为智多星,果然赛过诸葛亮。好计策!"吴用说:"别再提了。常言说:隔墙有耳,窗外有人。只能你知我知。"晁盖便说:"阮家三位兄弟暂且回去,到时候来小庄聚会。吴先生仍旧回去教书。公孙先生和刘唐,暂且住在敝庄。"当天喝酒到晚上,各自去客房里歇息。
第二天五更起来,安排早饭吃了。晁盖取出三十两花银送给阮家三兄弟说:"暂且表示一点薄意,千万不要推辞。"三阮哪里肯收。吴用说:"朋友的心意,不可推却。"三阮这才收了银两。一起送出庄外。吴用附在耳边低声说:"这样这样,到时候不可有误。"阮家三兄弟告别了,自回石碣村去。晁盖留下吴学究与公孙胜、刘唐在庄上,每天商议事情。
话不多说。却说北京大名府梁中书,收买了十万贯庆贺生辰的礼物准备齐全,选了日子派人起程。当一天在后堂坐下,只见蔡夫人问道:"相公,生辰纲什么时候起程?"梁中书说:"礼物都已经准备好了,明后天就动身。只是一件事还在犹豫不决。"蔡夫人说:"有什么事犹豫不决?"梁中书说:"上年花了十万贯收买金珠宝贝,送上东京去,只因为用人不当,半路上被贼人劫走了,至今没有捕获;今年眼前又没有一个妥当的人送去,所以犹豫不决。"蔡夫人指着台阶下说:"你常说这个人十分了得,为什么不让他写一份领状送去走一趟,不至于出差错。"梁中书看台阶下那人时,却是青面兽杨志。梁中书大喜,随即唤杨志上厅说:"我正忘了你。你如果替我把生辰纲送去,我自有抬举你的地方。"杨志拱手上前禀告说:"恩相差遣,不敢不从。只是不知道怎样准备?什么时候动身?"梁中书说:"责成大名府派十辆太平车,帐前拨十个厢禁军押车,每辆车上各插一面黄旗,上面写着'献贺太师生辰纲'。每辆车子再派一个军健跟着。三天内就要动身。"杨志说:"不是小人推托,实在是去不得。请老爷另派英雄精细的人去。"梁中书说:"我有心要抬举你,这献生辰纲的文书里另外写了一封书信在里面,太师跟前重重保举你,领一道敕命回来。为什么反而推辞不去?"杨志说:"恩相在上:小人也曾听说上年已被贼人劫去了,至今没有捕获。今年路上盗贼又多,很不好走,这次去东京,又没有水路,都是旱路,经过的是紫金山、二龙山、桃花山、伞盖山、黄泥冈、白沙坞、野云渡、赤松林,这几处都是强盗出没的地方。更何况单身客人,也不敢独自经过,他们知道是金银宝物,怎么不来抢劫?白白送了性命。因此去不得。"梁中书说:"这样的话多派军校护送就是了。"杨志说:"恩相就是派五百人去,也不济事。这些人一听到强盗来,都是先跑了的。"梁中书说:"你这样说,生辰纲就不送了?"杨志又禀告说:"如果依小人一件事,就敢送去。"梁中书说:"我既然委托给你,怎么不依你说。"杨志说:"如果依小人说,不要用车,把礼物都装成十余条担子,只打扮成客人的行装。也点十个壮健的厢禁军,却装扮成挑夫挑着。只消一个人和小人去,打扮成客人,悄悄连夜送上东京交付。这样才好。"梁中书说:"你说得很对。我写书信,重重保举你,领一道诰命回来。"杨志说:"深谢恩相抬举。"
当天便叫杨志一面打点担子,一面挑选军人。第二天,叫杨志到厅前伺候,梁中书出厅来问道:"杨志,你什么时候动身?"杨志禀告说:"回复恩相,明天早上一定动身,就请委任领状。"梁中书说:"夫人也有一担礼物,另外送给府中的家眷,也要你领。怕你不熟悉。特地再教奶公谢都管,并两个虞候,和你一同去。"杨志禀告说:"恩相,杨志去不得了。"梁中书说:"礼物已经捆绑完备,怎么又去不得?"杨志禀告说:"这十担礼物都在小人身上,他和众人都由杨志指挥,要早行就早行,要晚行就晚行,要住就住,要歇就歇,也要依杨志的调度。如今又叫老都管和虞候和小人去,他是夫人那边的人,又是太师府门下的奶公,倘若路上和我拗起来,杨志怎么敢和他争执?如果误了大事,杨志那时怎么分说?"梁中书说:"这个也容易,我叫他三人都听你调度就是了。"杨志回答说:"如果这样禀告过了,小人情愿就领领状。倘若有闪失,甘愿担当重罪。"梁中书大喜说:"我也没有白抬举你,真有见识。"随即唤老谢都管和两个虞候出来,当厅吩咐说:"杨志提辖情愿领了一纸领状,押送生辰纲十一担金珠宝贝到京城,去太师府交割,这个责任都在他身上。你三人和他做伴去,一路上早起晚行住歇,都要听他的话,不可和他拗着来。夫人吩咐的事,你们三人自己处理。小心在意,早去早回,不要有差错。"老都管一一都应承了。当天杨志领了。
第二天早起五更,在府里把担杖都摆在厅前。老都管和两个虞候又将一小担财帛,共十一担,挑了十一个壮健的厢禁军,都打扮成脚夫模样。杨志戴上凉笠儿,穿着青纱衫子,系了缠带行履麻鞋,跨口腰刀,提条朴刀。老都管也打扮成客人模样。两个虞候假装成跟班的伴当。各人都拿了条朴刀,又带了几根藤条。梁中书交付了文书书信。一行人都吃饱了,在厅上拜辞了梁中书。看那军人担仗起程,杨志和谢都管、两个虞候监押着,一行共是十五人,离了梁府,出了北京城门,取大路往东京进发。五里一个单牌,十里一个双牌。这时正是五月半的天气,虽然天气晴朗,只是酷热难行。昔日吴七郡王有八句诗道:
玉屏四下朱阑绕,簇簇游鱼戏萍藻。
簟铺八尺白虾须,头枕一枚红玛瑙。
六龙惧热不敢行,海水煎沸蓬莱岛。
公子犹嫌扇力微,行人正在红尘道。
这八句诗单说炎天暑月,那些公子王孙在凉亭上水阁中,浸着浮瓜沉李,调冰雪藕避暑,还嫌热。哪里知道行客为了一点微名薄利,又没有什么枷锁束缚,三伏天却只得在那路途上行走。今天杨志这一行人,要赶在六月十五日生辰,只得在路上行走。自从离开北京五六天,确实只是起五更趁早凉便走,中午热时就歇息。五六天后,人家渐渐少了,行客也稀少了,一站站都是山路。杨志却要辰时动身,申时便歇。那十一个厢禁军,担子又重,没有一副稍微轻的。天气热了,走不动,见着林子就要去歇息。杨志赶着催促要走,如果停住,轻则痛骂,重则藤条就打,逼赶着要走。两个虞候虽然只背些包裹行李,也气喘吁吁走不动。杨志也嗔怪说:"你们两个好不懂事!这责任可是我的!你们不替洒家打这些挑夫,却在后面也慢慢地挨。这路上可不是闹着玩的。"那虞候说:"不是我们两个要慢走,实在是热得走不动,所以落后了。前几天只是趁早凉走,如今怎么正热的时候要走?真是不公平。"杨志说:"你这样说,就像放屁。前几天走的还是好地面,如今正是危险的地方。如果不在白天赶过去,谁敢五更半夜走?"两个虞候口里不说,心里寻思:"这家伙不值得就骂人。"
杨志提着朴刀,拿着藤条,自己去赶那挑担子的人。两个虞候坐在柳阴树下等老都管过来。两个虞候告诉说:“杨家那家伙,再厉害也只是我们相公门下的一个提辖,竟敢这么摆架子!”老都管说:“是相公当面吩咐过:不要和他争拗。所以我没吭声。这两天也看他不过,暂且忍他一下。”两个虞候说:“相公也只是说些客套话,都管您自己拿主意就行了。”老都管又说:“暂且忍他一下。”当天走到申时左右,找了一家客店歇下。那十个厢禁军汗流浃背,都唉声叹气,对老都管说:“我们不幸当了军健,明知道被派出来。这火一样热的天气,还要挑着重担。这两天又不挑早凉的时候走,动不动就用大藤条打来。都是一样的父母养的皮肉,我们怎么这么苦!”老都管说:“你们别抱怨,等到了东京,我自己赏你们。”众军汉说:“如果都管您这样看待我们,我们绝不敢抱怨。”又过了一夜。第二天,天还没亮,大家起来趁早凉出发。杨志跳起来喝道:“去哪里!先睡着,再说。”众军汉说:“趁早不走,白天热了走不动,又要打我们。”杨志大骂道:“你们懂什么!”拿起藤条要打。众军汉忍气吞声,只好睡下。当天直到辰时左右,才慢慢生火做饭吃了走。一路上赶着打,不许到凉快的地方歇。那十一个厢禁军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,两个虞候在老都管面前絮絮叨叨地搬弄是非。老都管听了,也不在意,心里对杨志很恼火。
闲话不多说。就这样走了十四五天,那十四个人,没有一个不抱怨杨志。当天在客店里,辰时左右,慢慢生火吃了早饭出发。正是六月初四的时节,天气还没到晌午,一轮红日当空,没有半点云彩。那天非常热。古人有八句诗道:
祝融南来鞭火龙,火旗焰焰烧天红。
日轮当午凝不去,万国如在红炉中。
五岳翠干云彩灭,阳侯海底愁波竭。
何当一夕金风起,为我扫除天下热。
当天走的路,都是山里偏僻崎岖的小路,翻山越岭。杨志监督着那十一个军汉,大约走了二十多里路。那些军人们想到柳阴树下歇凉,被杨志拿着藤条打过来,喝道:“快走!让你早点歇。”众军人看那天气,四周没有半点云彩,那热简直受不了。只见:
热气蒸人,嚣尘扑面。万里乾坤像蒸笼,一轮火伞当空挂。四野无云,风呼呼地像波浪翻滚海水沸腾;千山像燃烧的火焰,噼噼啪啪地石头裂开灰飞烟灭。空中鸟雀快要死,倒栽进树林深处;水底鱼龙鳞角脱落,直钻入泥土洞里。真叫石虎喘不停,就是铁人也出汗。
当时杨志催促一行人在山中小路上走。眼看太阳到了中午,那石头晒得发烫,脚疼得走不动。众军汉说:“这样热的天气,不把人晒死。”杨志喝着军汉说:“快走!赶过前面那个冈子,再作理会。”正走着,迎面遇到那个土冈子。众人看这冈子时,只见:
山顶上万株绿树,山脚下一片黄沙。高高低低像老龙形状,险峻只听到风雨声。山边茅草,乱糟糟地攒聚像满地刀枪;满地石头,阴森森地像睡着两行虎豹。别说西川蜀道险,要知道这是太行山。
当时一行十五人奔上冈子来,放下担子,那十四人都去松阴树下躺倒了。杨志说:“糟了!这是什么地方,你们却在这里歇凉!起来,快走!”众军汉说:“你就是把我剁成七八段,我实在走不动了。”杨志拿起藤条,劈头盖脸地打去。打得这个起来,那个又躺倒,杨志无可奈何。只见两个虞候和老都管气喘吁吁,也爬到冈子上松树下坐下喘气。看这杨志打那些军健,老都管见了,说:“提辖,确实热得走不动,别怪罪他们。”杨志说:“都管,你不知道,这里正是强盗出没的地方,地名叫做黄泥冈。平时太平时候,大白天还出来劫人,更何况这种情形,谁敢在这里停脚!”两个虞候听杨志说了,便说:“我听你说好几遍了,只管拿这话来吓唬人。”老都管说:“暂且让他们歇一歇,过了中午再走怎么样?”杨志说:“你也不明白,怎么行!这里下冈子去,还有七八里没人家。什么地方,敢在这里歇凉!”老都管说:“我自己坐一会儿就走,你先去赶他们先走。”杨志拿着藤条喝道:“一个不走的,吃我二十棍。”众军汉一起叫喊起来。其中一个人分辩说:“提辖,我们挑着百十斤的担子,可不比你空手走。你实在不把人当人!就是留守相公亲自来监押,也容我们说一句。你怎么不知疼痒,只顾逞能!”杨志骂道:“这畜生不气死我,只管打就是了。”拿起藤条,劈脸就打去。老都管喝道:“杨提辖且住,你听我说。我在东京太师府里当奶公时,门下官军见了成千上万,都对我喏喏连声。不是我嘴快,你不过是个被发配的军人,相公可怜你,抬举你做个提辖,比草芥子还小的官职,值得这样逞能。别说我是相公家的都管,就是村庄里一个老头,也该听我劝一劝,只管打他们,这是什么态度!”杨志说:“都管,你是城里人,在相府里长大,哪里知道路上的千难万难。”老都管说:“四川、两广我也去过,没见过你这样的卖弄。”杨志说:“如今可不像太平时候。”都管说:“你说这话该割嘴割舌,今天天下怎么不太平?”
杨志正要再回话,只见对面松林里隐隐有一个人在那里探头探脑地张望。杨志说:“我说什么?那不是歹人来了!”放下藤条,拿起朴刀,赶进松林里来,喝一声道:“你这家伙好大胆,怎敢看我的货物!”只见松林里一字排着七辆江州车,七个人脱得光溜溜的在那里乘凉。一个鬓边老大一块朱砂记,拿着一条朴刀,朝杨志跟前走来。七个人齐声叫:“呵也!”都跳起来。杨志喝道: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那七个人说:“你是什么人?”杨志又问:“你们莫非是歹人?”那七个人说:“你倒反问我们,我们是小本生意人,哪里有钱给你。”杨志说:“你们是小本生意人,偏偏我有大本钱。”那七个人问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杨志说:“你们先说是从哪里来的人?”那七个人说:“我们弟兄七人,是濠州人,贩枣子到东京去,路过这里。听很多人说,这黄泥冈上常有贼人打劫客商。我们一边走,一边自己说:我们只有些枣子,没有别的财物,只管过冈子来。上了冈子,受不了这热,暂且在这林子里歇一歇,等晚上凉了走。只听得有人上冈子来,我们只怕是歹人,所以让这个兄弟出来看一看。”杨志说:“原来是这样,也是一样的客人。刚才见你们张望,只怕是歹人,因此赶来看一看。”那七个人说:“客官请吃几个枣子再走。”杨志说:“不必。”提着朴刀,又回到担子边来。
老都管说:“既然有贼,我们走吧。”杨志说:“我只当是歹人,原来是几个贩枣子的客人。”老都管说:“像你刚才说的,他们都是不要命的。”杨志说:“不必争吵,我只求没事就好。你们且歇着,等凉些再走。”众军汉都笑了。杨志也把朴刀插在地上,自己到一边树下坐下歇凉。不到半碗饭的功夫,只见远远一个汉子,挑着一副担桶,唱着歌走上冈子来。唱道:
“赤日炎炎似火烧,野田禾稻半枯焦。
农夫心内如汤煮,楼上王孙把扇摇。”
那汉子嘴里唱着,走上冈子来,在松林里放下担桶,坐地乘凉。众军看见了,就问那汉子:“你桶里是什么东西?”那汉子回答:“是白酒。”众军说:“挑到哪里去?”那汉子说:“挑到村里去卖。”众军说:“多少钱一桶?”那汉子说:“五贯足钱。”众军商量说:“我们又热又渴,何不买些喝?也解暑气。”正在那里凑钱。杨志见了,喝道:“你们又做什么?”众军说:“买碗酒喝。”杨志调转朴刀杆就打,骂道:“你们没得到我允许,就胡乱要买酒喝,好大胆!”众军说:“没事又来胡闹。我们自己凑钱买酒喝,关你什么事,也来打人。”杨志说:“你这村夫懂什么!到这儿只顾贪嘴,全不知道路上的勾当有多难。多少好汉,被蒙汗药麻翻了。”那挑酒的汉子看着杨志冷笑道:“你这客官真不懂事,幸好我不卖给你喝,却说出这样没力气的话来。”
正在松树边吵闹争执,只见对面松林里那伙卖枣子的客人,都提着朴刀走出来问道:“你们在这里闹什么?”那挑酒的汉子说:“我自己挑这酒过冈子到村里去卖,天热就在这里歇凉。他们众人要向我买些来吃,我又没卖给他们。这位客官说我酒里有蒙汗药。你说好笑不好笑?说出这种话来!”那七个客人说:“我以为有歹人出来,原来是这么回事,说一声也不打紧。我们倒想买一碗吃。既然他们疑心,就先卖一桶给我们吃。”那挑酒的说:“不卖,不卖!”这七个客人说:“你这鸟汉子也不懂事,我们又没有说你。你反正要挑到村里去卖,一样给你钱。卖些给我们,有什么要紧。看你这模样,就算白施舍了茶汤,也解了我们的热渴。”那挑酒的汉子就说:“卖一桶给你不打紧,只是被他们说得不好听。又没有碗瓢舀来吃。”那七个人说:“你这汉子太较真了,说一声有什么要紧。我们自有椰瓢在这里。”只见两个客人到车子前取出两个椰瓢来,一个捧出一大捧枣子来。七个人站在桶边,打开桶盖,轮流替换着舀那酒吃,用枣子下酒。不一会儿,一桶酒都吃完了。七个客人说:“还没问你多少钱?”那汉子说:“我一向不讲价,五贯钱一桶,十贯一担。”七个客人说:“五贯就依你五贯,只饶我们一瓢吃。”那汉子说:“不能饶,这是定好的价钱。”一个客人把钱还给他,另一个客人就去揭开桶盖,舀了一瓢,拿起来就吃。那汉子去夺时,这客人手拿半瓢酒,往松林里便跑,那汉子追过去。只见这边一个客人从松林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瓢,就来桶里舀了一瓢酒。那汉子看见,抢过来劈手夺住,往桶里一倒,便盖上桶盖,把瓢往地上一丢,嘴里说道:“你这客人好不正经!有头有脸的,也这样捣乱。”
对面那些军汉见了,心里痒痒起来,都想吃。其中一个看着老都管说:“老爷爷,帮我们说一声。那卖枣子的客人买他一桶吃了,我们胡乱也买这桶吃,润润喉咙也好。实在热得渴得没办法,这冈子上又没地方讨水喝。老爷行个方便!”老都管听军汉们这么说,自己心里也想吃一些,就过来对杨志说:“那卖枣子的客人已经买了一桶酒吃了,只剩这一桶,胡乱让他们买来避避暑气吧。冈子上确实没地方讨水喝。”杨志寻思道:“我在远处看着,这些家伙都买了他的酒吃了,那桶里也当面看见吃了半瓢,想来是好的。打了他们半天,胡乱让他们买碗吃算了。”杨志说:“既然老都管说了,就让这些家伙买来吃了就起身。”众军健听了这话,凑了五贯足钱来买酒吃。那卖酒的汉子说:“不卖了,不卖了!”还说:“这酒里有蒙汗药在里面。”众军陪着笑说:“大哥,何必这样说话。”那汉子说:“不卖了,别纠缠!”这卖枣子的客人劝道:“你这个鸟汉子,他说的不对,你也太较真,连累我们也挨了你几句骂。这不关他们众人的事,胡乱卖给他们吃些吧。”那汉子说:“没事讨别人疑心做什么。”这卖枣子的客人把那卖酒的汉子推到一边,只顾把这桶酒提给众军去吃。那军汉打开桶盖,没有东西舀来吃,就赔个小心,问客人借这椰瓢用一用。众客人说:“就送这几个枣子给你们下酒。”众军谢道:“这怎么好意思。”客人说:“不用谢,都是一样的客人,哪在乎这百十个枣子。”众军谢了,先舀两瓢,叫老都管吃了一瓢,杨提辖吃一瓢。杨志哪里肯吃。老都管先自己吃了一瓢。两个虞候各吃一瓢。众军汉一齐上,那桶酒顿时吃完了。杨志见众人吃了没事,本来不想吃,但一面天气太热,二来口渴难熬,拿起来只吃了半瓢,又分几个枣子吃了。那卖酒的汉子说:“这桶酒被那些客人饶了两瓢吃了,少了你们一些酒,我现在饶你们半贯钱吧。”众军汉把钱还给他。那汉子收了钱,挑了空桶,依然唱着山歌,自下冈子去了。
只见那七个卖枣子的客人,站在松树旁边,指着这十五个人说:“倒了,倒了!”只见这十五个人,头重脚轻,一个个面面相觑,都软倒在地了。那七个客人从松树林里推出这七辆江州车儿,把车子上的枣子都丢在地上,将这十一担金珠宝贝,都装在车子里,喊一声:“打扰了!”一直往黄泥冈下推了去。杨志嘴里只是叫苦,身体软了,挣扎不起来。十五个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七个人把这金宝都装了去,只是起不来,挣不动,说不话。
我问你:这七个人到底是谁?不是别人,原来正是晁盖、吴用、公孙胜、刘唐、三阮这七个。刚才那个挑酒的汉子,就是白日鼠白胜。那怎么下的药?原来挑上冈子时,两桶都是好酒。七个人先吃了一桶,刘唐揭开桶盖,又舀了半瓢吃,故意要他们看见,就是让人死心塌地。接着,吴用到松林里取出药来,抖在瓢里,只装作赶来讨他们酒吃,把瓢去舀时,药已经搅在酒里,假装舀半瓢吃,那白胜劈手夺过来,倒在桶里。这个就是计策。这计谋都是吴用主张的。这个叫做“智取生辰纲”。
原来杨志吃的酒少,就醒得快,爬起来,还站不稳。看那十四个人时,口角流涎,都动弹不得。正应了俗语说:“饶你奸似鬼,吃了洗脚水。”杨志愤闷地说:“没想到你拿了生辰纲去,叫我们如何回去见梁中书!这纸领状是交不了了!”就扯破了。“如今弄得我有家难奔,有国难投,要到哪里去?不如就在这冈子上寻个死处!”撩起衣服,迈开大步,望黄泥冈下便跳。正是:虽然未得身荣贵,到此先须祸及身。正是:断送落花三月雨,摧残杨柳九秋霜。毕竟杨志在黄泥冈上寻死,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