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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回武行者醉打孔亮锦毛虎义释宋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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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说:世间风波难言说,行事不可太随意。救人反而招怨恨,解难常常惹麻烦。女子负恩终遭辱,奸诈行凶独被灭。众星相会聚一起,大施恩惠给百姓。
当时两人斗了十几个回合,那先生被武行者卖了个破绽,让那先生两口剑砍进来,武行者转过身来,看得真切,只一戒刀,那先生的头滚到一边,尸体倒在石头上。武行者大叫:“庵里的女人出来!我不杀你,只问你个缘由。”只见庵里走出那妇人,倒地就拜。武行者说:“你别拜我。你先说这里是什么地方?那先生是你什么人?”那妇人哭着说:“我是这岭下张太公家的女儿。这庵是我家祖上的坟庵。那先生不知是哪里人,来我家投宿,说擅长阴阳术,能看风水。我爹娘不该留他在庄上,因请他来这里坟上看地理,被他花言巧语,又留他住了几日。那家伙一天见了我,就不肯走了。住了两三个月,把我爹娘哥嫂都害死了,却把我强行骗到这坟庵里住。这个道童也是从别处抢来的。这岭叫蜈蚣岭。这先生见这条岭风水好,因此自称飞天蜈蚣王道人。”武行者说:“你还有亲戚吗?”那妇人说:“亲戚倒有几家,都是种田的,谁敢和他争。”武行者说:“这厮有些钱财吗?”妇人说:“他已攒了一二百两金银。”武行者说:“有的话,你快去收拾,我要放火烧庵了。”那妇人说:“师父,你要酒肉吃吗?”武行者说:“有的话,拿来请我。”那妇人说:“请师父进庵去吃。”武行者说:“怕别人暗算我吗?”那妇人说:“我有几个头,敢骗师父!”武行者跟着那妇人进到庵里,见小窗边桌子上摆着酒肉。武行者拿大碗吃了一回。那妇人收拾好金银财宝后,武行者就在里面放起火来。那妇人捧着一包金银,献给武行者求饶命。武行者说:“我不要你的,你自己拿去养活自己。快走,快走!”那妇人拜谢了,自己下岭去。武行者把那两个尸体都扔进火里烧了,插好戒刀,连夜自己过岭来。一路赶路,免不了饿了吃、渴了喝,晚上睡、白天走,向着青州方向去。
又走了十几天,只要遇到村庄、客栈、市镇、乡城,果然都有榜文张贴在那里,捉拿武松。到处虽有榜文,但武松已经做了行者,在路上没人盘问他。当时正值十一月间,天气非常寒冷。那天武松一路上买酒买肉吃,但挡不住寒气。走上一条土冈,早望见前面有座高山,十分险峻。武行者走下土冈,走了三五里路,早见一个酒店,门前一道清溪,屋后都是乱石山。看那酒店时,却是个乡村小酒馆。只见:门迎溪涧,山映茅屋。稀疏篱笆旁梅花开玉蕊,小窗前松树像苍龙卧。乌皮桌椅,都摆着瓦钵瓷杯;黄泥墙壁,都画着酒仙诗客。一条青旗在寒风中舞动,两句诗词招揽过客。真是:骑马人闻香须停马,行船人知味也停船。
武行者过了那土冈,径直奔进那酒店里坐下,便叫道:“酒店主人家,先打两角酒来,肉也买些来吃。”店主人应道:“实不相瞒师父说,酒倒有些茅柴白酒,肉却都卖完了。”武行者说:“先拿酒来挡寒。”店主人便打了两角酒,用大碗筛来,让武行者吃,拿一碟熟菜给他下酒。一会儿吃完了两角酒,又叫再打两角酒来。店主人又打了两角,大碗筛来。武行者只顾吃。等到过冈子时,已有三五分酒了,又吃过这四角酒,被北风一吹,酒劲涌上来。武松大呼小叫道:“主人家,你真没东西卖,就算你自己吃的肉,也回些给我吃了,一并还你银子!”店主人笑道:“没见过出家人,酒和肉只顾要吃。哪里去弄?师父,你也只好算了!”武行者说:“我又不白吃你的!怎么不卖给我?”店主人说:“我和你说过,只有这些白酒,哪有别的东西卖!”正在店里争吵,只见外面走进一条大汉,带着三四个人进店里来。武行者看那大汉时,只见:头上头巾鱼尾赤,身上战袍鸭头绿。脚穿一对踢土靴,腰系数尺红搭膊。面圆耳大,唇阔口方。七尺以上身材,二十四五年纪。相貌堂堂强壮士,未近女色少年郎。
那条大汉带众人进店里,主人笑容满面,迎着说:“大郎请坐。”那汉说:“我吩咐你的,安排好了吗?”店主人答道:“鸡和肉都已煮熟了,只等大郎来。”那汉说:“我那青花瓮酒在哪里?”店主人说:“在这里。”那汉带众人,就在武行者对面坐下。同来的三四人坐在下面。店主人捧出一尊青花瓮酒,开了泥封,倒在一个大白盆里。武行者偷眼看时,是一瓮窖藏的好酒,被风吹过酒香来。武行者闻了那酒香,喉咙痒起来,恨不得钻过去抢吃。只见店主人又去厨房用盘子托出一对熟鸡、一大盘精肉,放在那汉面前,便摆下菜蔬,用勺子舀酒去烫。武行者看了自己面前,只有一碟熟菜,不由得不气。真是眼饱肚中饥。武行者酒劲又上来,恨不得一拳打碎那桌子,大叫道:“主人家!你来!你这厮好欺负客人!难道我不还你钱!”店主人连忙来问道:“师父别焦躁,要酒就好说。”武行者睁着眼喝道:“你这厮好不懂道理!这青花瓮酒和鸡肉之类怎么不卖给我?我也一样还你银子!”店主人说:“青花瓮酒和鸡肉都是那大郎家里自己带来的,只借我店里坐地吃酒。”武行者心里想吃,哪里听他分说,一个劲喝道:“放屁,放屁!”店主人说:“也没见过你这个出家人这么蛮横!”武行者喝道:“怎么是老爷蛮横?我白吃你的?”那店主人说:“我倒没见过出家人自称‘老爷’!”武行者听了,跳起身来,叉开五指,朝店主人脸上只一掌,把那店主人打个踉跄,直撞到那边去。
那对面的大汉见了大怒。看那店主人时,半边脸都肿了,半天挣扎不起来。那大汉跳起身,指着武松说:“你这个鸟头陀好不守本分,怎么就这样动手动脚的!难道不知道出家人不要起嗔心!”武行者说:“我自打他,关你什么事!”那大汉怒道:“我好意劝你,你这鸟头陀敢拿话伤我!”武行者听了大怒,便把桌子推开,走出来喝道:“你这厮说谁?”那大汉笑道:“你这鸟头陀要和我厮打,正是太岁头上动土!”那大汉便招手叫道:“你这贼行者出来!和你说话!”武行者喝道:“你以为我怕你,不敢打你?”一抢抢到门边。那大汉便闪到门外去。武行者赶到门外。那大汉见武松高大强壮,哪里敢轻敌,便摆个架势等着他。武行者抢进来,接住那汉的手。那大汉正想用力摔倒武松,怎奈他千百斤神力,就手一拉,拉进怀里,只一拨,拨了开去,就像放倒小孩一样,哪里做得半分手脚。那三四个村汉看了,手颤脚麻,哪里敢上前来。武行者踏住那大汉,提起拳头来,只往实处打,打了二三十拳,就地上提起来,往门外溪里只一丢。那三四个村汉叫声苦,不知高低,都下溪里救起那大汉,搀扶着往南去了。这店主人挨了一掌,打得麻木了,动弹不得,自己到屋后去躲避。
武行者说:“好呀!你们都去了,老爷却吃酒肉!”拿个碗到白盆里舀那酒只顾吃。桌子上那对鸡、一盘肉,都还没动过。武行者不用筷子,双手扯来任意吃。不到半个时辰,把这酒肉和鸡都吃了八分。武行者醉饱了,把直裰袖子结在背上,便出店门,沿溪而走。却被那北风卷起来。武行者站不稳脚,一路上跌跌撞撞走来。离那酒店走了不到四五里路,旁边土墙里走出一只黄狗,看着武松叫。武行者看时,一只大黄狗追着叫。武行者大醉,正想找事,恨那只狗追着他叫,便将左手鞘里抽出一口戒刀来,大踏步赶。那只黄狗绕着溪岸叫。武行者一刀砍去,却砍了个空,用力太猛,头重脚轻,翻筋斗倒栽进溪里去,却起不来。冬天天气,溪水正干涸,虽只有一二尺深的水,却冷得受不了。爬起来,浑身湿淋淋的水。却见那口戒刀浸在溪里,武行者便低头去捞那刀时,扑地又掉下去了,只在溪水里打滚。
岸上侧边墙后转出一伙人来。当头一个大汉,头戴毡笠子,身穿鹅黄纻丝衲袄,手里拿着一条梢棒,背后十多人跟着,都拿木耙白棍。其中一人指着说:“这溪里的贼行者,就是打了小哥哥的。如今小哥哥找不到大哥哥,自己带了二三十个庄客径直去酒店捉他去了,他却来到这里!”话没说完,只见远远那个挨打的汉子,换了一身衣服,手里提着一条朴刀,背后带着三二十个庄客,都是有名头的汉子。怎么见得?正是叫做:长王三,矮李四,急三千,慢八百,笆上粪,屎里蛆,米中虫,饭内屁,鸟上刺,沙小生,木伴哥,牛筋等。这一二十个尽是领头的庄客,其余都是村中无赖。都拖枪拽棒,跟着那个大汉吹着口哨来寻武松。赶到墙边见了,那汉指着武松,对那穿鹅黄袄子的大汉说:“这个贼头陀就是打兄弟的。”那个大汉说:“先捉这家伙,到庄里细细拷打。”那汉喝声:“下手!”三四十人一拥而上。可怜武松醉了,挣扎不得,急着要爬起来,被众人一齐下手,横拖倒拽,捉上岸来。转过侧边墙后,一座大庄院,两边都是高墙粉壁,垂柳乔松,围绕着墙院。众人把武松推抢进去,剥了衣裳,夺了戒刀、包裹,揪过来绑在大柳树上,叫取一束藤条来,细细地打那家伙。
这才打了三五下,只见庄里走出一个人来,问道:“你们兄弟两个又打什么人?”只见这两个大汉拱手道:“师父听禀:兄弟今天和邻庄三四个相识,去前面小路店里喝三杯酒,可恨这个贼行者来寻事,把兄弟痛打了一顿,又把我扔到水里,头脸都磕破了,差点没冻死,好在被相识救了回来。回家换了衣服,带了人再去找他。那厮把我的酒肉都吃了,却大醉倒在门前溪里,因此捉拿到这里,细细拷打。看这个贼头陀,也不是出家人,脸上刺着两个金印,这贼把头发披下来遮住,必定是个避罪在逃的囚徒。问出那厮的根底,解送官府理论。”这个被打伤的大汉说:“问他做什么!这秃贼打得我一身伤损,不养一两个月好不了。不如把这秃贼一顿打死,一把火烧了,才能消我这口恨气!”说完,拿起藤条,正要再打。只见出来的人说:“贤弟且别打,待我看他一看。这人看起来也像条好汉。”
这时武行者心中已经酒醒了,心里明白,只把眼睛闭上,由他打,不做声。那个人先到背上看了杖疮,便说:“怪事!这模样想来是判决不久留下的疤痕。”转到面前看了,便用手把武松头发揪起来,定睛看了,叫道:“这个不是我兄弟武二郎吗?”武行者这才睁开双眼,看了那人说:“你不是我哥哥?”那人喝道:“快给我解下来!这是我的兄弟。”那穿鹅黄袄子的和被打的都大吃一惊,连忙问道:“这个行者怎么是师父的兄弟?”那人便说:“他便是我时常和你们说的,那景阳冈上打虎的武松。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做了行者。”那两个兄弟听了,慌忙解下武松,便找了几件干衣服给他穿上,便扶进草堂里来。武松便要下拜。那个人又惊又喜,扶住武松说:“兄弟酒还没醒,先坐一坐说话。”武松见了那人,欢喜上来,酒早醒了五分;讨了些汤水洗漱了,吃些醒酒的东西,便来拜了那人,叙说旧话。
那人不是别人,正是郓城县人氏,姓宋名江,表字公明。武行者说:“只以为哥哥在柴大官人庄上,怎么却来这里?兄弟莫不是和哥哥梦中相会吗?”宋江说:“我自从和你在柴大官人庄上分别之后,我在那里住了半年。不知家中怎样,怕父亲烦恼,先打发兄弟宋清回去。后来收到家中书信说:‘官司的事,全靠朱、雷两个都头出力,已经家中没事了,只要缉拿正身。因此已经下了海捕文书,各处追捕。’这事已经慢慢缓和了。这里有孔太公屡次派人到庄上问信,后来见宋清回家,说宋江在柴大官人庄上,因此特地派人直接到柴大官人庄上把我接到这里。这里便是白虎山,这庄便是孔太公庄上。刚才和你兄弟相打的便是孔太公的小儿子,因他性子急,好和人打架,到处叫他做独火星孔亮。这个穿鹅黄袄子的便是孔太公的大儿子,人都叫他做毛头星孔明。因他们俩喜欢练习枪棒,便是我点拨他们一些,因此叫我做师父。我在这里住了半年了。我现在正要去清风寨走一趟,这两天才要起身。我在柴大官人庄上时,只听得人传说,兄弟在景阳冈上打了大虫;又听说你在阳谷县做了都头;又听说你斗杀了西门庆。后来不知道你发配到哪里去了。兄弟怎么做了行者?”武松答道:“小弟自从柴大官人庄上别了哥哥去,到得景阳冈上打了大虫,送到阳谷县,知县就抬举我做了都头。后来因嫂嫂不仁,与西门庆通奸,药死了我先兄武大,被武松把两个都杀了,自首告到本县,转送到东平府。后来得陈府尹全力救济,判配孟州。……”到十字坡怎么遇见张青、孙二娘;到孟州怎么遇见施恩,怎么打了蒋门神,怎么杀了张都监一十五口,又逃到张青家,母夜叉孙二娘教我做头陀行者的缘故;过蜈蚣岭,试刀杀了王道人;到村店喝酒,醉打了孔兄。把自己的事,从头到尾详细告诉了宋江一遍。
孔明、孔亮两个听了大惊,翻身便拜。武松慌忙回礼说:“刚才甚是冲撞,别怪,别怪!”孔明、孔亮说:“我弟兄两个有眼不识泰山,万望恕罪!”武行者说:“既然二位看得起我武松,就请把我烘培的度牒书信和行李衣服都还给我,不可失落了那两口戒刀,这串数珠。”孔明说:“这个不须您挂心,小弟已经派人收拾好了,整顿端正归还。”武行者拜谢了。宋江请出孔太公,都相见过了。孔太公摆酒设席款待,不在话下。
当晚宋江邀武松同床,叙说一年多的事,宋江心里欢喜。武松第二天天亮起来,都洗漱完毕,出到中堂,一起吃早饭。孔明在那里陪着;孔亮忍着疼痛,也来款待。孔太公便叫杀羊宰猪,安排宴席。这天,村中有几家街坊亲戚都来探望,又有几个门人也来拜见。宋江心中大喜。当天宴席散了,宋江问武松道:“二哥现在要往哪里去安身立命?”武松说:“昨天已经对哥哥说了,菜园子张青写了信给我,让我投二龙山宝珠寺花和尚鲁智深那里入伙;他随后也上山来。”宋江说:“也好。我不瞒你说。我家最近有信来,说清风寨知寨小李广花荣他知道我杀了阎婆惜,常常寄信给我,千万叫我去寨里住几天。这里离清风寨不远,我这两天才要起身,因见天气阴晴不定,没有动身。早晚要去那里走一趟。不如和你同去,怎么样?”武松说:“哥哥怕不是好意,带携兄弟去那里住几天。只是武松犯的罪太重,遇到赦免也不宽恕,因此决心只是投二龙山落草避难。再说我又做了头陀,难以和哥哥同去,路上被人疑心。便是跟着哥哥去,倘若有些闪失,须连累了哥哥。就是哥哥与兄弟同死同生,也须连累花荣山寨不好。还是让我投二龙山去吧。天可怜见,日后不死,受了招安,那时再来寻访哥哥不迟。”宋江说:“兄弟既然有这个心归顺朝廷,皇天必定保佑。如果这样,不可苦劝。你只陪着我住几天再走。”
自此两个在孔太公庄上,一住过了十天以上,宋江与武松要走了,辞别孔太公父子。孔明、孔亮哪里肯放,又留住了三五天。宋江坚决要走,孔太公苦留不住,只得安排宴席送行。第二天,拿出新做的一套行者衣服,黑布直裰,并带来的度牒、书信、戒箍、数珠、戒刀、金银之类,交还武松。又各送银五十两,权作路费。宋江推辞不受。孔太公父子哪里肯,只顾拿来拴在包裹里。宋江整理好衣服、器械,武松照旧穿了行者的衣裳,带上铁戒箍,挂了人顶骨数珠,挎了两口戒刀,收拾了包裹,拴在腰里。宋江提了朴刀,悬了口腰刀,戴上毡笠子,辞别了孔太公。孔明、孔亮叫庄客背了行李,弟兄二人直送了二十多里路,拜辞了宋江、武行者两个。宋江自己把包裹背了,说:“不须庄客远送,我自和武兄弟去。”孔明、孔亮相别,自和庄客回家,不在话下。
只说宋江和武松两个在路上走着,一路说些闲话,走到晚上,歇了一宿。第二天早起,搭伙又走。两个吃罢饭,又走了四五十里,却来到一个市镇,地名唤做瑞龙镇,却是个三岔路口。宋江向那里人问道:“小人们要投二龙山、清风寨去,不知从哪条路走?”那镇上人答道:“这两处不是一条路去了。这里要投二龙山去,只是往西走;若要投清风镇去,须要往东走,过了清风山便是。”宋江听了详细,便说:“兄弟,我和你今日分手,就在这里喝三杯告别。”词寄《浣溪沙》,单题别意:
握手临期话别难,山林景物正阑珊,壮怀寂寞客衣单。旅次愁来魂欲断,邮亭宿处铗空弹,独怜长夜苦漫漫。
武行者说:“我送哥哥一程再回来。”宋江说:“不须如此。自古道:送君千里,终有一别。兄弟,你只顾自己前程万里,早早到了那里。入伙之后,稍微戒点酒性。如得朝廷招安,你便可撺掇鲁智深、杨志投降了,日后但凡去边上,一枪一刀,博得个封妻荫子,长久后在青史上留得一个好名,也不枉了为人一世。我自百无一能,虽有忠心,不能得进步。兄弟,你如此英雄,决定得做大官。可以记在心上,听愚兄的话,图个日后相见。”武行者听了。酒店里喝了几杯,付了酒钱,二人出得店来,走到市镇梢头三岔路口,武行者下了四拜。宋江洒泪,不忍分别,又吩咐武松说:“兄弟,别忘愚兄的话,稍微戒点酒性。保重,保重!”武行者自往西去了。看官牢记话头,武行者自来二龙山投鲁智深、杨志入伙了,不在话下。
且说宋江自别了武松,转身往东,望清风山路上来,一路只想念武行者。又走了几天,却早远远望见清风山。看那山村,但见:
八面嵯峨,四围险峻。古怪乔松盘翠盖,杈枒老树挂藤萝。瀑布飞流,寒气逼人毛发冷;巅崖直下,清光射目梦魂惊。涧水时听,樵人斧响;峰峦倒卓,山鸟声哀。麋鹿成群,狐狸结党,穿荆棘往来跳跃,寻野食前后呼号。伫立草坡,一望并无商旅店;行来山坳,周回尽是死尸坑。若非佛祖修行处,定是强人打劫场。
宋江看到前面那座山长得很奇特,树木茂密,心里很高兴,看不够,贪赶了一段路,没来得及找投宿的地方。眼看天色晚了,宋江心里开始发慌,暗想道:"如果是夏天,随便在树林里凑合一晚也行。偏偏又是冬天,风霜正猛,夜里寒冷,实在难熬。万一跑出个毒虫虎豹来,怎么抵挡?岂不是要了性命。"只顾往东边的小路里闯,大约走了一个更次,心里更慌了,看不清地面,踩上了一根绊脚索。树林里铜铃一响,跑出十四五个埋伏的小喽啰来,一声喊,把宋江掀翻,用一条麻绳捆了,夺了朴刀和包裹,点起火把,把宋江押上山去。宋江只能叫苦。很快就被押到了山寨里。宋江在火光下看时,四周都是木栅栏,中间一座草厅,厅上放着三把虎皮交椅,后面有百十间草房。小喽啰把宋江捆得像粽子一样,绑在将军柱上。有几个在厅上的小喽啰说:"大王刚睡下,先别去报。等大王酒醒了,再请他起来,剖这个牛子的心肝做醒酒汤,我们大家吃块新鲜肉。"宋江被绑在将军柱上,心里想道:"我的命怎么这么苦!只因为杀了一个烟花女子,就遭这样的罪!谁想到这把骨头要丢在这里,断送了性命。"只见小喽啰点起明亮的灯烛。宋江已经冻得身体麻木了,动弹不得,只能拿眼四下里看,低着头叹气。
大约到了二三更天,只见厅背后走出三五个小喽啰来,叫道:"大王起来了!"便去把厅上的灯烛剔亮。宋江偷偷看时,见那个出来的大王,头上绾着鹅梨角儿,包着一条红绢帕,身上披着一件枣红纻丝衲袄,便来坐在当中虎皮交椅上。看那大王时,生得什么样?只见:
红头发黄胡须双眼圆,臂长腰阔气冲天。江湖上称作锦毛虎,好汉原来姓燕。
那个好汉祖籍山东莱州人,姓燕名顺,别号锦毛虎。原是贩羊马的客商出身,因为亏了本钱,流落在绿林里打劫。那燕顺酒醒起来,坐在中间交椅上,问道:"孩儿们哪里拿得这个牛子?"小喽啰答道:"孩儿们正在后山埋伏,只听得树林里铜铃响。原来这个牛子独自背着包裹,撞上绳索,一跤绊倒,因此拿来献给大王做醒酒汤。"燕顺说:"正好。快去请我二位大王来一同吃。"小喽啰去了不多时,只见厅侧两边走出两个好汉来。左边一个五短身材,一双光眼,怎么打扮?但见:
驼褐衲袄锦绣补,形貌峥嵘性粗卤。贪财好色最强梁,放火杀人王矮虎。
这个好汉祖籍两淮人,姓王名英。因他五短身材,江湖上叫他矮脚虎。原是车夫出身,因为在半路上见财起意,就势劫了客人,事情败露到官府,越狱逃了,上清风山,和燕顺占住此山,打家劫舍。左边这个长着白净面皮,三牙掩口髭须,瘦长膀阔,清秀模样,也裹着顶绛红头巾。怎么打扮?但见:
绿衲袄圈金翡翠,锦征袍满缕红云。江湖上英雄好汉,郑天寿白面郎君。
这个好汉祖籍浙西苏州人,姓郑,双名天寿。因他生得白净俊俏,人都叫他白面郎君。原是打银匠出身,因为他从小喜欢习枪棒,流落江湖上,因来清风山过,撞上王矮虎,和他斗了五六十合,不分胜败。因此燕顺见他好手段,留在山上,坐了第三把交椅。
当下三个头领坐下。王矮虎便说:"孩儿们,正好做醒酒汤。快动手取下这牛子的心肝来,做三分醒酒酸辣汤。"只见一个小喽啰端一大铜盆水来,放在宋江面前;又一个小喽啰卷起袖子,手中明晃晃拿着一把剜心尖刀。那个端水的小喽啰便双手泼起水来,浇那宋江心窝里。原来但凡人心都是热血裹着,把这冷水泼散了热血,取出心肝来时,便脆了好吃。那小喽啰把水直泼到宋江脸上。宋江叹口气说:"可惜宋江死在这里!"燕顺亲耳听到"宋江"两字,便喝住小喽啰说:"先不要泼水!"燕顺问道:"那厮说什么'宋江'?"小喽啰答道:"这厮嘴里说:'可惜宋江死在这里!'"燕顺便起身来问道:"兀那汉子,你认识宋江?"宋江说:"我就是宋江。"燕顺走近跟前又问道:"你是哪里的宋江?"宋江答道:"我是济州郓城县做押司的宋江。"燕顺说:"你莫不是山东及时雨宋公明,杀了阎婆惜,逃出江湖上的宋江么?"宋江说:"你怎么知道?我正是宋三郎。"燕顺听罢,吃了一惊,便夺过小喽啰手里的尖刀,把麻绳都割断了,便把自己身上披的枣红纻丝衲袄脱下来,裹在宋江身上,把他抱到中间虎皮交椅上,叫起王矮虎、郑天寿快下来,三人磕头便拜。
宋江滚下来还礼,问道:"三位壮士为何不杀小人,反而行此大礼?这是什么意思?"也拜在地上。那三个好汉一齐跪下。燕顺说:"小弟只该用尖刀剜了自己的眼睛!原来不认识好人,一时没看准,少问个缘由,差点坏了义士。若不是天幸,让仁兄自己说出大名来,我们如何知道详情!小弟在江湖绿林里走了十几年,也只久仰贤兄仗义疏财、济困扶危的大名,只恨缘分浅薄,不能拜识尊颜。今日天意让我们相会,真是称心如意。"宋江答道:"我宋江有什么德能,让足下如此挂心错爱。"燕顺说:"仁兄礼贤下士,结交豪强,名闻天下,谁不钦佩!梁山泊近来如此兴旺,四海皆知,曾有人说,全是仁兄的功劳。不知仁兄独自一人从何而来,如今为何到这里?"宋江把救晁盖一节、杀阎婆惜一节、投奔柴进、在孔太公那里许多时,以及如今要去清风寨寻小李广花荣这几件事,一一详细说了。三个头领大喜,随即拿来一套衣服给宋江穿上。一面叫杀牛宰马,连夜摆筵席。当夜直吃到五更,叫小喽啰服侍宋江歇息。次日辰牌起来,诉说路上许多事,又说武松如此英雄了得,三个头领拍着大腿长叹道:"我们没缘分!若得他来这里,十分好啊。只恨他投哪里去了!"话不多讲,宋江自到清风山住了五七日,每日好酒好菜款待,不在话下。
当时是腊月初旬。山东人年例,腊日上坟。只见小喽啰从山下报上来说:"大路上有一乘轿子,七八个人跟着,挑着两个盒子去坟头烧纸。"王矮虎是个好色之徒,听报后,心想这轿子里必是妇人,便点起三五十小喽啰,就要下山。宋江、燕顺哪里拦得住。拿了枪刀,敲一棒铜锣,下山去了。宋江、燕顺、郑天寿三人自在寨中饮酒。那王矮虎去了约有三两个时辰,远处探听的小喽啰报来说:"王头领直追到半路,七八个军汉都跑了,拿得轿子里抬的一个妇人。只有一个银香盒,别无物件财帛。"燕顺问道:"那妇人如今抬到哪里了?"小喽啰说:"王头领已经抬到山后房里去了。"燕顺大笑。宋江说:"原来王英兄弟要贪女色,这不是好汉的勾当。"燕顺说:"这个兄弟别的都肯向前,只是这些毛病。"宋江说:"二位和我一同去劝他。"燕顺、郑天寿便引了宋江,直来到后山王矮虎房中。推开房门,只见王矮虎正搂住那妇人求欢。见了三位进来,慌忙推开那妇人,让三位坐下。宋江看那妇人时,但见:
身穿白色孝服,腰系孝裙。不施脂粉,自然体态妖娆;懒染铅华,生定天姿秀丽。云鬟半整,有沉鱼落雁之容;星眼含愁,有闭月羞花之貌。恰似嫦娥离开月殿,浑如织女下降瑶池。
宋江看见那妇人,便问道:"娘子,你是谁家眷属?这般时节出来闲走,有什么要紧事?"那妇人含羞上前,深深道了三个万福,便答道:"侍儿是清风寨知寨的浑家。因为母亲去世,如今刚满一年,特地来坟前烧纸。哪里敢无事出来闲走。求大王饶命!"宋江听罢,吃了一惊,心里寻思道:"我正来投奔花知寨,莫不是花荣的妻子?我怎能不救?"宋江问道:"你丈夫花知寨为何不同你出来上坟?"那妇人说:"告大王,侍儿不是花知寨的浑家。"宋江说:"你刚才说是清风寨知寨的恭人。"那妇人说:"大王不知,这清风寨如今有两个知寨,一文一武。武官便是知寨花荣,文官便是侍儿的丈夫知寨刘高。"宋江寻思道:"她丈夫既是和花荣同僚,我不救时,明日到了那里一定不好看。"宋江便对王矮虎说:"小人有一句话,不知你肯依么?"王英说:"哥哥有话,但说不妨。"宋江说:"但凡好汉,犯了'溜骨髓'三个字的,好生惹人耻笑。我看这娘子说来,是个朝廷命官的恭人。怎生看在在下薄面并江湖上大义两字,放她下山回去,教她夫妻团聚如何?"王英说:"哥哥听禀。王英我自来没有押寨夫人做伴,况且如今世上都是那大官人弄坏了。哥哥管她做什么!胡乱容小弟这些个。"宋江便跪下一跪说:"贤弟若要压寨夫人时,日后宋江拣一个停当好的,我出钱下聘礼,娶一个服侍贤弟。只是这个娘子,是我朋友同僚正官的妻子,怎么地做个人情,放了她吧。"燕顺、郑天寿一齐扶住宋江说:"哥哥请起来,这个容易。"宋江又谢道:"这样时,多承不阻止。"燕顺见宋江坚决要救这妇人,因此不顾王矮虎肯不肯,燕顺喝令轿夫抬了去。那妇人听了这话,像插烛似的拜谢宋江,一声一声叫道:"谢大王!"宋江说:"恭人,你别谢我。我不是山寨里的大王,我自是郓城县的客人。"那妇人拜谢了下山,两个轿夫也得了性命,抬着那妇人下山来,飞也似的跑,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脚。
这王矮虎又羞又闷,只不做声。被宋江拖出前厅,劝道:"兄弟,你不要焦躁。我宋江日后好歹要与兄弟完婚娶一个,叫你欢喜便是。小人并不失信。"燕顺、郑天寿都笑起来。王矮虎一时被宋江以礼义缚住了,虽不满意,敢怒而不敢言,只得陪笑,自同宋江在山寨中吃筵席。不在话下。
再说清风寨的军士们一时被掳走了夫人,只得回来,到寨里报告刘知寨,说:“夫人被清风山的强盗掳走了。”刘高听了大怒,喝骂去的人办事不力,“怎么丢下夫人!”用大棍打那些去的军汉。众人分辩说:“我们只有五七个人,他们那里有三四十人,怎么和他们对抗?”刘高喝道:“胡说!你们要是不去把夫人夺回来,我就把你们都关进牢里治罪!”那几个军士被逼得没办法,只得央求本寨内七八十个军健,各自拿着枪棒,用心去夺回。没想到走到半路,正好撞见两个轿夫抬着夫人飞也似地来了。众军汉迎上夫人,问道:“怎么能下山来?”那妇人说:“那厮把我捉到山寨里,听我说是刘知寨的夫人,吓得那厮慌忙拜我,就叫轿夫送我下山来了。”众军汉说:“夫人可怜可怜我们,只对相公说我们打夺夫人回来,暂且救我们免了这顿打。”那妇人说:“我自有道理来说就是。”众军汉拜谢了,簇拥着轿子就走。众人见轿夫走得快,便说:“你们两个平时在镇上抬轿时,只是鹅行鸭步,如今怎么走得这么快?”那两个轿夫应道:“本来走不动,却被背后老大栗暴打将来。”众人笑道:“你莫不是见鬼了?背后哪有人。”轿夫这才敢回头,看了说:“哎哟!是我走慌了,脚后跟只打后脑勺。”众人都笑,簇拥着轿子,回到寨中。刘知寨见了大喜,便问夫人道:“你得谁人救了你回来?”那妇人说:“就是那厮们掳我去,我不从奸骗,正要杀我;见我说是知寨的夫人,不敢下手,慌忙拜我。却得这许多人来抢夺得我回来。”刘高听了这话,便叫取十瓶酒、一口猪赏了众人,不在话下。
再说宋江自从救了那妇人下山,又在山寨中住了五七日,想着要来投奔花知寨,当时作别要下山。三个头领苦留不住,摆了送路筵席饯行,各自送些金银珠宝给宋江,打缚在包裹里。当日宋江早起来,洗漱罢,吃了早饭,捆束了行李,作别了三位头领下山。那三个好汉带了酒果菜肴,直送到山下二十余里官道旁边,把酒告别。三人不舍,叮嘱道:“哥哥去清风寨回来,一定要再到山寨相会几日。”宋江背上包裹,提了朴刀,说:“再得相见。”唱个大喏,分手去了。若是说话的同时生,并肩长,拦腰抱住,把臂拖回。宋公明只因要来投奔花知寨,险些儿死无葬身之地。只教:青州城外,出几筹好汉英雄;清风寨中,聚六个丈夫豪杰。正是:遭逢龙虎皆天数,际会风云岂偶然。毕竟宋江来寻花知寨撞着甚人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