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第三十四回镇三山大闹青州道霹雳火夜走瓦砾场
本文永久链接:https://shishuguan.com/books/shuihu-zhuan-baihuawen-full/volume-1/chapter-35
诗曰:
好药难治冤孽病,横财不会让穷人变富。做亏心事折尽一生福气,行为短浅上天让你一世贫穷。惹事生非你别埋怨,害人终害己你别生气。占了便宜别高兴,报应远的在子孙近的在自己身上。
话说那黄信上了马,手里横握着这口丧门剑。刘知寨也骑着马,身上披挂着一些戎装,手里拿着一把叉。那一百四五十个军汉和寨兵,各自拿着缨枪棍棒,腰下都带着短刀利剑。两通鼓,一声锣,押解着宋江和花荣往青州去。众人都离开了清风寨,走了不过三四十里路,前面出现一座大林子。刚来到那山嘴边,前面的寨兵指着说:“林子里有人在偷看。”大家都站住了脚。黄信在马上问道:“为什么不走了?”军汉回答说:“前面林子里有人偷看。”黄信喝道:“别理他,只管走!”眼看渐渐靠近林子前,只听得当当的二三十面大锣一起响起来,那些寨兵人等都慌了手脚,想要逃跑。黄信喝道:“且住!都给我摆开阵势!”叫道:“刘知寨,你压着囚车。”刘高在马上答不出话来,只在嘴里念叨:“救苦救难的天尊!我许下十万卷经,三百座寺庙,救救我吧!”吓得脸像成精的冬瓜,一阵青一阵黄。
这黄信是个武官,终究有些胆量,便拍马向前看时,只见林子西边,齐齐地分过来三五百个小喽啰,一个个身强力壮,都是面目凶狠,头裹红巾,身穿衲袄,腰悬利剑,手执长枪,早把一行人围住。林子中跳出三个好汉来,一个穿青,一个穿绿,一个穿红,都戴着一顶销金万字头巾,各自挎一口腰刀,又拿一把朴刀,挡住去路。中间是锦毛虎燕顺,上首是矮脚虎王英,下首是白面郎君郑天寿。三个好汉大喝道:“过往的人到这里给我站住!留下三千两买路黄金,随便你们过去。”黄信在马上大喝道:“你们这些家伙不得无礼,镇三山在此!”三个好汉睁着眼大喝道:“你就是镇万山,也要三千两买路黄金!没有的话,不放你过去。”黄信说道:“我是上司派来押解公事的都监,有什么买路钱给你?”那三个好汉笑道:“别说你是上司的一个都监,就是赵官家驾临,也要三千贯买路钱。如果没有,先把公事人质留在这里,等你取钱来赎。”黄信大怒,骂道:“强贼怎敢如此无礼!”喝令左右擂鼓鸣锣。黄信拍马舞剑直奔燕顺。三个好汉一齐挺起朴刀,来战黄信。黄信见三个好汉都来夹攻他,奋力在马上斗了十个回合,怎敌得住他们三个。况且刘高是个文官,又上前不得,见了这般势头,只想逃走。黄信怕被他们三个捉住,坏了名声,只得一骑马扑剌剌地跑回原路。三个头领挺着朴刀追赶过来。黄信哪里顾得上众人,独自飞马奔回清风镇去了。
众军士见黄信掉转马头时,已经大喊大叫,抛下囚车,都四散逃走了。只剩下刘高,见势头不好,慌忙勒转马头,连打三鞭。那马正要跑时,被那小喽啰拽起绊马索,早把刘高的马掀翻,倒撞下来。众小喽啰一齐上前,捉了刘高,抢了囚车,打开车辆。花荣已经把自己的囚车掀开,便跳出来,把绳索都挣断了。然后打碎那个囚车,救出宋江来。那几个小喽啰已经绑了刘高,又上前抢得他骑的马,还有三匹驾车的马。然后剥了刘高的衣服,给宋江穿上,把马先送上山去。这三个好汉一同花荣以及小喽啰,把刘高赤条条地绑了,押回山寨来。原来这三位好汉,因为不见宋江回来,差几个能干的小喽啰下山,一直来到清风镇上探听,听人说:“都监黄信摔杯为号,拿了花知寨和宋江,打进囚车,押送到青州去。”因此报告给三个好汉知道,带了人马,绕大圈兜到大路上来,预先截住去路。小路上也差人等候。因此救了两人,拿了刘高,都回山寨里来。
当晚上的山时,已经是二更时分,都到聚义厅上相会。请宋江、花荣在中间坐定,三个好汉对面相陪,一边准备酒食款待。燕顺吩咐:“叫孩儿们各自去喝酒。”花荣在厅上感谢三个好汉,说道:“花荣和哥哥都得到三位壮士救了性命,报了冤仇,此恩难报。只是花荣还有妻子和小妹在清风寨中,必然被黄信捉拿,怎么救她们?”燕顺道:“知寨放心,料想黄信不敢就抓夫人。如果抓了也必定从这条路经过。我明天弟兄三个下山去取夫人和令妹还给你。”便差小喽啰下山,先去探听。花荣感谢道:“深感壮士大恩!”宋江便说:“先把刘高那家伙给我带过来。”燕顺便说:“把他绑在将军柱上剖腹取心,给哥哥庆贺。”花荣道:“我亲自下手割这厮!”宋江骂道:“你这厮!我与你往日无冤,近日无仇,你如何听信那不贤的妇人害我?今天捉来,有什么话说?”花荣道:“哥哥问他做什么!”拿刀往刘高心窝里只一剜,那颗心献在宋江面前。小喽啰自己把尸首拖到一边。宋江道:“今天虽然杀了这无耻的匹夫,只有那个淫妇没有杀,出这口怨气!”王矮虎便说:“哥哥放心,我明天亲自下山去拿那妇人,这回让我受用。”众人都大笑。当夜饮酒完毕,各自歇息。次日起来,商议打清风寨一事。燕顺道:“昨天孩儿们走得辛苦了,今天让他们歇一天,明天早下山去也不迟。”宋江道:“也说得对。正要休整人马,养精蓄锐,用兵正是如此,不在于匆忙。”
不说山寨整顿兵马起程。且说都监黄信一骑马奔回清风镇上大寨内,便点齐寨兵人马,紧守四边栅门。黄信写了申状,叫两个教军头目飞马报告慕容知府。知府听得飞报军情紧急公务,连夜升堂,看了黄信的申状:“花荣反了,勾结清风山强盗,随时清风寨不保。事态紧急,早日派遣良将,保守地方。”知府看了大惊,便差人去请青州指挥司总管本州兵马秦统制,急速来商议军情重事。那人原是山后开州人氏,姓秦,名明。因为他性格急躁,声音如雷霆,因此人们都叫他霹雳火秦明。祖上是军官出身。使一条狼牙棒,有万夫不当之勇。那人听得知府来请,直接到府里来见知府。各自施礼完毕。那慕容知府拿出黄信的飞报申状,让秦统制看了。秦明大怒道:“红头贼竟敢如此无礼!不须大人忧心,我这就起兵,不捉了这贼,誓不再见大人!”慕容知府道:“将军如果迟慢,恐怕这些家伙去打清风寨。”秦明答道:“此事怎敢迟误,只在今夜便去点起人马,明日早行。”知府大喜,忙叫安排酒肉干粮,先去城外等候赏军。秦明听说花荣反了,便怒从心上起,恶向胆边生,气忿忿地上马,奔到指挥司里,便点起一百马军、四百步军,先叫出城去集合,布置了出发。
却说慕容知府先在城外寺院里蒸了馒头,摆了大碗,筛了酒。每个人三碗酒,两个馒头,一斤熟肉。刚准备完毕,就望见军马出城。看那军马时,摆得整齐。只见:
旗帜排列像火一样红,戈戟森森如麻。阵势按八卦摆成长蛇阵,真是神惊鬼怕。枪尖闪着绿沉紫焰,旗帜飘着绣带红霞,马蹄来往乱纷纷。天地间充满杀气,成败不知属于谁家。
当日清早,秦明布置军马,出城集合,引军红旗上大书“兵马总管秦统制”,领兵起行。慕容知府看见秦明全副披挂了出城来,果然是英雄无比。只见:
头盔上红缨飘动像火焰,锦袍血染猩猩红。狮蛮宝带束着金鞓。云根靴抹绿,龟背铠堆银。坐下马如同獬豸,狼牙棒上密嵌铜钉。发怒时两眼便圆睁。性格如霹雳火,虎将就是秦明。
当下霹雳火秦明在马上出城来,见慕容知府在城外赏军,慌忙叫军汉接过兵器,下马来和知府相见。施礼完毕,知府举杯,用一些言语嘱咐总管说:“善加观察时机,早日奏凯歌。”赏军完毕,放起信炮。秦明辞别知府,飞身上马,摆开队伍,催赶军兵,大刀阔斧,直奔清风寨来。原来这清风镇在青州东南方,从正南去清风山较近,可以早到山北小路。
却说清风山寨里这小喽啰们探知详细情况,报上山来。山寨里众好汉正要打清风寨去,只听得报道:“秦明带领兵马到来!”都面面相觑,各自惊骇。花荣便说:“各位不要慌。自古兵临告急,必须拼死抵抗。叫小喽啰们吃饱酒饭,只依我的计策行事。先须力敌,后用智取,如此如此,好么?”宋江道:“好计!正是这样做。”当时宋江、花荣先定下计策,便叫小喽啰各自去准备。花荣自己选了一匹好马,一副衣甲,弓箭铁枪都收拾好等候。
再说秦明领兵来到清风山下,离山十里扎下营寨。次日五更造饭,军士吃罢,放起一个信炮,直奔清风山来,拣空旷的地方,摆开人马,敲起擂鼓。只听见山上锣声震天响,飞下一彪人马出来。秦明勒住马,横着狼牙棒,睁眼看时,却见众小喽啰簇拥着小李广花荣下山来。到得山坡前,一声锣响,列成阵势。花荣在马上举着铁枪,朝秦明唱个喏。秦明大喝道:“花荣,你祖代是将门之子,朝廷命官,让你做个知寨,掌管一境地方,吃国家的俸禄,有什么亏待你的地方,你却去勾结贼寇,背叛朝廷?我今天特来捉你。识相的下马受缚,免得玷污手脚。量你何足道哉!”花荣陪着笑道:“总管容我禀告:我花荣怎么肯背叛朝廷?实在是被刘高这厮无中生有,公报私仇,逼迫得花荣有家难回,有国难投,暂时躲避在这里。希望总管详察解救。”秦明道:“你还不下马受缚,更待何时?反倒巧言令色,煽动军心。”喝令左右两边擂鼓。秦明挥动狼牙棒,直奔花荣。花荣大笑,喝道:“秦明,你这厮原来不识好人饶让。我念你是个上司官,你以为我真怕你!”便纵马挺枪,来战秦明。两个就在清风山下厮杀,真是棋逢敌手难藏幸,将遇良才好用功。这两个将军比试,只见:
一对南山猛虎,两条北海苍龙。龙发怒时头角峥嵘,虎打斗时爪牙狞恶。爪牙狞恶,像银钩不离锦毛团;头角峥嵘,如铜叶摇动金色树。翻翻复复,点钢枪没有半刻空闲;往往来来,狼牙棒有千般招数。狼牙棒当头劈下,离顶门只差分毫;点钢枪用力刺来,望心坎差半指。使点钢枪的壮士,威风直逼天上的北斗寒星;舞狼牙棒的将军,怒气如雷电迸发。一个是扶持社稷的天蓬将,一个是整顿江山的黑煞神。
当下秦明和花荣两个交手,斗到四五十回合,不分胜败。花荣连斗了许多回合,卖个破绽,拨回马朝山下小路便走。秦明大怒,追赶过来。花荣把枪在事环上带住,勒住马,左手拈起弓,右手去拔箭,拉满弓,扭过身躯,朝秦明盔顶上一箭,正中头盔,射落下斗大的红缨,像是给他报个信。秦明吃了一惊,不敢向前追赶,猛地拨回马,正要赶杀,众小喽啰一哄都上山去了。花荣也从另一条路转回山寨去了。
秦明见他们都走散了,心中更加愤怒说:“可恨这草寇无礼!”喝令鸣锣擂鼓,取路上山。众军齐声呐喊,步兵先上山来。转过三两个山头,只见上面擂木、炮石、灰瓶、金汁,从险峻处打将下来。向前的退步不及,早被打倒三五十个,只得再退下山来。秦明是个性急的人,心头火起,哪里按捺得住,带领军马,绕山下来找路上山。找到午牌时分,只见西北边锣响,树林丛中闪出一队红旗军来。秦明带了人马赶去时,锣也不响了,红旗都不见了。秦明看那路时,又没正路,都只是几条砍柴的小路,却用乱树折木交叉当了路口,又不能上去。正待派军汉开路,只见军汉来报告说:“东山边锣响,一队红旗军出来。”秦明带了人马,飞也似奔过东山边来看时,锣也不鸣,红旗也不见了。秦明纵马四下找路时,都是乱树折木塞断了砍柴的路径。只见探事的又来报告说:“西边山上锣又响,红旗军又出来了。”秦明拍马再奔到西山边看时,又不见一个人,红旗也没了。秦明是个急性的人,恨不得把牙齿都咬碎了。正在西山边气忿忿的时候,又听得东山边锣声震天响,急忙带了人马又赶过来东山边看时,又不见有一个贼汉,红旗都不见了。秦明气满胸脯,又要赶军汉上山寻路,只听得西山边又发起喊来。秦明怒气冲天,大驱兵马投西山边来,山上山下看时,并不见一个人。秦明喝令军汉两边寻路上山。其中有一个军人禀告说:“这里都不是正路,只有东南上有一条大路,可以上去。如果只在这里寻路上山,恐怕有失。”秦明听了,便说:“既然有那条大路时,连夜赶去。”便驱一行军马奔东南角上来。
看看天色晚了,又走得人困马乏,好不容易到那山下时,正想安营做饭,只见山上火把乱起,锣鼓乱鸣。秦明转怒,带领四五十马军,跑上山来。只见山上树林内,乱箭射将下来,又射伤了些军士。秦明只得回马下山,先教军士只管做饭。才点着火,只见山上有八九十把火光,呼啸着下来。秦明急忙要带军赶时,火把一齐都灭了。当夜虽有月光,也被阴云笼罩,不太明亮。秦明怒不可当,便叫军士点起火把,烧那树木。只听得山嘴上鼓笛声吹响。秦明纵马上来看时,见山顶上点着十余个火把,照见花荣陪着宋江,在上面饮酒。秦明看了,心中没处出气,勒着马在山下大骂。花荣回答说:“秦统制,你不必急躁,先回去休息。我明日和你拼个你死我活的输赢便罢。”秦明大叫道:“反贼,你便下来!我如今和你斗三百回合,再做理会!”花荣笑道:“秦总管,你今天劳困了,我便赢了你,也不为强。你先回去,明日再来。”秦明更加愤怒,只管在山下骂。本想找路上山,却又怕花荣的弓箭,因此只在山坡下骂。正在叫骂之间,只听得本部下军马发起喊来。秦明急忙回到山下看时,只见这边山上,火炮、火箭一发烧将下来。背后二三十个小喽啰做一群,用弓弩在黑影里射人。众军马发喊一声,都拥过那边山侧深坑里去躲。此时已有三更时分。众军马正躲弩箭时,只叫苦,上游滚下水来,一行人马都在溪里,各自挣扎性命。扒得上岸的,全被小喽啰用挠钩搭住,活捉上山去了;扒不上岸的,都淹死在溪里。
且说秦明此时怒气冲天,脑门要碎了。却见一条小路在侧边,秦明把马一拨,抢上山来。走不到三五十步,连人带马跌进陷坑里去。两边埋伏下五十个挠钩手,把秦明搭起来,剥了浑身战袄衣甲、头盔军器,拿条绳索绑了,把马也救起来,都解上清风山来。原来这些圈套,都是花荣和宋江的计策。先派小喽啰,或东或西,引诱得秦明人困马乏,立脚不定。预先又用土布袋填住两溪的水,等夜深时,把人马逼赶进溪里,上面放下水来,那急流的水都结果了军马。你道秦明带出的五百人马如何?一大半淹死在水中,都送了性命;生擒活捉得一百五七十人,夺了七八十匹好马,不曾逃得一个回去。随后陷马坑里,活捉了秦明。
当下小喽啰们捉秦明到山寨里,已是天明时候。五位好汉坐在聚义厅上。小喽啰绑着秦明,解到厅前。花荣见了,连忙跳离交椅,下厅来,亲自解了绳索,扶上厅来,低头拜在地下。秦明慌忙回礼,便说:“我是被擒之人,由你们碎尸而死,为何却来拜我?”花荣跪下道:“小喽啰不识尊卑,误有冒犯,恳切请求恕罪!”随即便取衣服给秦明穿了。秦明问花荣道:“这位为首的好汉却是何人?这清风山不曾见过。”花荣道:“这位是花荣的哥哥,郓城县宋押司宋江便是。这三位是山寨之主,燕顺、王英、郑天寿。”秦明道:“这三位我自然认得。这宋押司莫非是叫做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么?”宋江答道:“小人便是。”秦明连忙下拜道:“闻名已久了,不想今日得会义士!”宋江慌忙回礼不迭。秦明见宋江腿脚不便,问道:“兄长如何贵足不便?”宋江却把自己从离开郓城县开头,直到刘知寨拷打的事,从头对秦明说了一遍。秦明只摇头说:“若听一面之词,误了多少缘故!容我秦明回州去对慕容知府说明此事。”燕顺相留且住几日,随即便叫杀牛宰马,安排筵席饮宴。拿上山的军汉,都藏在山后房里,也给他们酒食管待。秦明喝了几杯,起身道:“众位壮士,既是你们的好情分,不杀秦明,还我盔甲、马匹、军器回州去。”燕顺道:“总管差矣。你既然带了青州五百兵马都没了,如何回得州去?慕容知府如何不怪罪你?不如暂且在这荒山草寨住些时日。本不堪歇马,暂时就在这里落草,论秤分金银,整套穿衣服,不强似受那大头巾的气?”秦明听罢,便下厅道:“我秦明生是大宋人,死是大宋鬼。朝廷让我做到兵马总管,兼受统制使官职,又不曾亏待我秦明,我如何肯做强人,背叛朝廷?你们众位要杀便杀了我,休想我随顺你们。”花荣赶下厅来拖住道:“秦兄长息怒,听小弟一言。我也是朝廷命官之子,无可奈何,被逼迫到如此地步。总管既是不肯落草,如何能逼你随顺?只请暂且稍坐,宴席完毕时,小弟讨衣甲、头盔、鞍马、军器还兄长去。”秦明哪里肯坐。花荣又劝道:“总管夜来劳神费力了一天一夜,人也尚且受不住,那匹马如何不喂饱了再去?”秦明听了,肚内寻思:“他说得是。”再上厅来,坐下饮酒。那五位好汉轮番把盏,陪话劝酒。秦明一来软困,二来被众好汉劝不过,开怀喝得醉了,扶入帐房睡了。这里众人自行行事,不在话下。
且说秦明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八九点才醒。他跳起来,洗漱完毕,就要下山。好汉们都来挽留说:“总管,吃了早饭再走,我们送你下山。”秦明性子急,执意要下山。众人慌忙准备酒菜招待他,取出头盔、衣甲给他穿戴好,牵来他的马和狼牙棒,先派人在山下等候。五位好汉都送秦明下山,告别后,交还了马匹和兵器。秦明上了马,拿着狼牙棒,趁着天色大亮,离开清风山,直奔青州而去。到了离城十里路的地方,正好是上午九点左右。远远看到烟尘乱飞,没有一个人来往。秦明见了,心中已经有八分疑虑。到了城外一看,原来有数百户人家,现在都被烧成了一片白地,瓦砾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被杀死的男女。秦明大吃一惊。他打马在瓦砾场上跑到城边,大叫开门,只见城门口的吊桥高高拉起,城上排列着军士和旌旗,还堆着擂木炮石。秦明勒住马,大叫:“城上放下吊桥,让我进城。”城上的人早看见是秦明,就擂起鼓来,呐喊起来。秦明叫道:“我是秦总管,怎么不放我进城?”只见慕容知府站在城上的女墙边,大喝道:“反贼!你怎么不知羞耻!昨夜你带兵马来打城,杀了许多好百姓,又烧了许多房屋。今天又来骗开城门。朝廷不曾亏待你,你这厮怎么做出这种不仁之事!我已经派人奏报朝廷了,早晚抓住你,把你碎尸万段!”秦明大叫道:“大人误会了。我因为折了人马,被这些人捉上山去,刚刚才逃脱,昨夜哪里来打城?”知府喝道:“我怎么不认识你这厮的马匹、衣甲、兵器、头盔!城上众人明明看见你指挥红头子杀人放火,你怎么赖得掉!就算你输了被擒,怎么五百军人没有一个逃回来报信?你现在想骗开城门接家小,你的妻子今天早上已经都被杀了。你若不信,给你看头。”军士用枪挑着秦明妻子的首级,让秦明看。秦明是个性急的人,看到妻子的首级,气得胸肺都要炸了,分辨不得,只叫苦屈。城上弩箭像雨点般射下来,秦明只得躲避。看到遍野的火焰还没有熄灭。
秦明拨转马头在瓦砾场上,恨不得找个地方寻死。心里寻思了半天,纵马再回原路。走了不到十里路,只见林子里转出一伙人马。前头五匹马上,五个好汉,不是别人,是宋江、花荣、燕顺、王英、郑天寿。后面跟着一二百小喽啰。宋江在马上欠身道:“总管怎么不回青州,独自一人骑马到哪里去?”秦明见问,怒气冲冲地说:“不知是哪个天不盖、地不载、该千刀万剐的贼,装成我去打城,毁了百姓房屋,杀害良民,反倒断送了我一家老小。害得我现在有家难回,有国难投,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!我要是找到那个人,非把这条狼牙棒打碎不可!”宋江便说:“总管息怒。既然没了夫人,不妨,我自然会替总管做媒。我有个好主意,请总管回去,这里不便说,请到山寨里禀告。一起走。”秦明只得顺从,又回清风山来。
路上无话,很快到了山亭前下马。众人一起进山寨。小喽啰已经在聚义厅上安排了酒果菜肴。五个好汉请秦明上厅,都让他坐中间。五个好汉齐齐跪下。秦明连忙还礼,也跪在地上。宋江开口道:“总管别怪。昨天因为留总管在山,你执意不肯。是我定下这条计策,叫小卒扮成总管的样子,穿了你的衣甲、头盔,骑着你的马,横着狼牙棒,直奔青州城下,指挥红头子杀人。燕顺、王矮虎带领五十多人助战。只装作是总管去家中接家小。因此杀人放火,先断了总管回去的念头。今天众人特地来请罪!”秦明听了,怒气填胸。想和宋江等人拼了,但又自己心里寻思。一则是上界星辰相合;二来被他们软困,以礼相待;三则又怕打不过他们,因此只得忍下这口气。便说:“你们兄弟虽然是好意要留我,只是害得我太狠了些,断送了我妻小一家的人口!”宋江答道:“不这样,兄长怎么肯死心塌地。虽然没了嫂嫂夫人,我知道花知寨有个妹妹,很贤惠。我愿意主婚,备好财礼,给总管做妻子,怎么样?”秦明见众人如此敬爱他,这才放心归顺。众人都让宋江坐在中间,秦明坐在上首,花荣坐在旁边,三个好汉依次坐下,大吹大擂喝酒,商量攻打清风寨的事。秦明说:“这事容易,不须众弟兄费心。黄信那人也是我的属下,二来是我教他武艺的,三来和我交情最好。明天我先去叫开栅门,用一席话劝他入伙投降,顺便取了花知寨的家眷,抓住刘高的泼妇,给仁兄报仇雪恨,作为进见之礼,怎么样?”宋江大喜道:“如果总管这样慷慨答应,那真是太幸运了!”当天筵席散了,各自休息。第二天一早起来,吃了早饭,都各自披挂好。秦明上马,先下山来,拿着狼牙棒,飞奔清风镇。
却说黄信自从到了清风镇,发放了镇上的军民,点起寨兵,日夜提防,牢牢守住栅门,又不敢出战,多次派人探听,不见青州调兵策应。当天只听报道:“栅外有秦统制独自一人骑马到来,叫开栅门。”黄信听了,便上马飞奔到门边看时,果然是一人一骑,没有随从。黄信便叫开栅门,放下吊桥,迎接秦总管进来,直到大寨公厅前下马。请上厅来行礼之后,黄信便问道:“总管为什么独自一人骑马到这里?”秦明当下先说了折损军马的事,后说:“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仗义疏财,结交天下好汉,谁不钦佩敬重。他现在在清风山上,我今天也已经在山寨入了伙。你又没有家小,何不听我的话,也去山寨入伙,免受那些文官的气?”黄信答道:“既然恩公在那里,我怎敢不听从。只是不曾听说宋公明在山上,今天怎么说及时雨宋公明,从哪里来到山寨的?”秦明笑道:“就是你上次押解的那个郓城虎张三便是。他怕说出真名姓,惹上自己的官司,因此只认说是张三。”黄信听了跺脚道:“如果小弟知道是宋公明,路上就放了他!一时没看明白,只听了刘高一面之词,险些害了他性命。”秦明、黄信两个正在公廨里商量起身,只见寨兵报道:“有两路军马鸣锣擂鼓,杀奔镇上来。”秦明、黄信听了,都上了马,前来迎敌。到了栅门边望时,只见尘土蔽日,杀气遮天。正是:两路军兵投镇上,一行人马下山来。毕竟秦明、黄信怎地迎敌来军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