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第四十六回病关索大闹翠屏山拚命三火烧祝家庄
杨雄石秀翠屏山杀奸 时迁偷鸡火烧祝家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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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导读
杨雄得知妻子潘巧云与和尚裴如海私通后,与兄弟石秀定计,以还愿为名将潘巧云和丫鬟迎儿带上翠屏山。在古墓前,石秀拿出和尚与头陀的衣物作为铁证,迎儿供出通奸细节,潘巧云只得承认。杨雄怒不可遏,先杀迎儿,又亲手将潘巧云剖腹剜心,分尸挂于树上。事后二人决定投奔梁山泊,恰遇曾在蓟州受杨雄恩惠的时迁,时迁愿同往。三人晓行夜宿,至郓州祝家店投宿。时迁偷了店中的报晓鸡烹食,与店小二争执,石秀、杨雄怒打店中庄客,并放火烧了客店。三人趁夜奔逃,却被祝家庄庄客追赶。混战中,时迁被挠钩钩住擒去。杨雄、石秀奋力杀退庄客,却救不得时迁,只得寻路逃走。天明后,二人至一村店歇脚,恰遇故人,由此引出梁山好汉三打祝家庄的故事。
古代贤人的遗训反复叮嘱,对于怒气、美酒、钱财和女色要少放纵。李白因醉酒捞月沉江而死,真是深刻的鉴戒;绿珠坠楼累及主人,更加分明。铜山蜀道如今人在何处?争夺帝图王业的人早已倾倒。寄语官员们必须领悟,不要让四大欲望天天忙碌。
话说当时众邻居拦住王公,直到蓟州府里告状。知府刚刚升堂,一行人跪下禀告:“这老头挑着一担糕粥,泼翻在地上。看时,却有两个死尸在地上,一个是和尚,一个是头陀,身上都没有一丝衣服。头陀身边有一把刀。”老头禀告:“老汉我每天卖糕粥为生,只是五更出来赶早市。今天起得早了些,和这铁头猴子只顾走路,没看脚下,一跤绊倒,碗碟都打碎了。只见两个死尸,血淋淋地在地上,一时受惊叫起来,反而被邻居拉住送到官府。希望相公明察,可怜可怜,分辨清楚。”知府随即取了供词,下公文,委派当地方保甲长带着仵作等人,押着邻居、王公一干人等,下来检验尸首,明白回报。众人到现场检验完毕,回州禀报知府:“被杀的僧人,是报恩寺的阇黎裴如海。旁边的头陀,是寺后的胡道。和尚不穿一丝衣服,身上三四道刺伤致命而死。胡道身边有一把凶刀,只有脖子上有一道勒死的伤痕。想来是胡道抽刀刺死和尚,害怕犯罪自己勒死了。”知府叫拘来本寺的首僧,审问缘故,都说不知情。知府也没有决断。当案孔目禀告:“眼见这和尚赤身裸体,必定是和那头陀做了什么不公不法的事,互相杀死,不干王公的事。邻居都叫保释听候。尸首交给本寺住持,立即准备棺木盛殓,放在别处。立一个互相杀死的文书就是了。”知府说:“也是。”随即发落了一干人等,不在话下。
蓟州城里,有些好事的子弟,也知道这事,在街上传开了,因此做了一只曲儿,唱道:
“可恨那秃驴无礼,做事如此狂荡。暗约娇娘,要结夫妇,永同鸳帐。怎奈恶贯满盈,玷辱了许多和尚。血泊里横尸街巷,今日赤条条什么模样。立雪齐腰,投岩喂虎,全不想祖师经上。目连救母升天,这贼秃为娘身亡。”
后来蓟州城里的书会们全知道了这件事,拿起笔来,又做了这首《临江仙》词,教人唱道:
“破戒的和尚情最恶,整天被女色迷昏。头陀的作为也很蹊跷。睡时同床共枕,死去不分离。小和尚片刻狂性发作,大和尚魄丧魂飞。长街上露出这些。只因胡道,害了海阇黎。”
这件事满城都传开了,那妇人也惊得呆了。自己不敢说,只是肚里暗暗叫苦。杨雄在蓟州府里,有人告说杀死和尚、头陀,心里早猜了七八分,寻思:“这一件事准是石秀做出来的,我前日一时错怪了他。我今天有些空闲,且去寻他,问个真实。”正走过州桥前来,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:“哥哥哪里去?”杨雄回过头来,见是石秀,便说:“兄弟,我正没处找你。”石秀说:“哥哥且到我住处来,和你说话。”把杨雄引到客店里的小房里,说道:“哥哥,兄弟没说谎吧?”杨雄说:“兄弟,你别怪我。是我一时愚蠢,不是了,酒后失言,反被那婆娘瞒过了,怪兄弟跟我闹不合。我今天特来寻贤弟负荆请罪。”石秀说:“哥哥,兄弟虽然是个不才小人,却是顶天立地的好汉,如何肯做这等事!怕哥哥日后中了奸计,因此来寻哥哥,有表记让哥哥看。”拿过和尚、头陀的衣裳,“全都剥在这里。”杨雄看了,心头火起,便说:“兄弟别怪我。我今夜碎割了这贱人,出这口恶气!”石秀笑着说:“你又来了!你既然是公门中的人,如何不知法度?你又不曾拿住他们的真奸,如何能杀人?倘若是小弟胡说时,岂不是错杀了人?”杨雄说:“那这样怎么罢休?”石秀说:“哥哥只依着小弟的话,教你做个好男子。”杨雄说:“贤弟,你怎样教我做个好男子?”石秀说:“这里东门外有一座翠屏山,十分僻静。哥哥到明天,只说:‘我多时不曾烧香,我今天和大嫂同去。’把那妇人骗出来,就带了迎儿一同到山上,小弟先在那里等候,当面把这事非都说明白。哥哥那时写一纸休书,休了这妇人,岂不是上策?”杨雄说:“兄弟何必说!你身上清白,我已知了。都是那妇人胡说。”石秀说:“不然。我也要哥哥知道他们往来的真实情况。”杨雄说:“既然兄弟如此高见,必定不错。我明天准定和那贱人来,你却别误了。”石秀说:“小弟不来时,所言都是虚假。”
杨雄当下别了石秀,离开客店,且去府里办事。到晚上回家,并不提起,也不说什么,只和每天一样。次日天亮起来,对那妇人说:“我昨夜梦见神人叫我,说有旧愿还没还。往日许下东门外岳庙里那炷香愿,还没还。今天我有些空闲,要去还了。必须和你同去。”那妇人说:“你自去还了罢,要我去做什么?”杨雄说:“这愿心是当初说亲时许下的,必须和你同去。”那妇人说:“既是这样,我们早些吃些素饭,烧汤洗浴了去。”杨雄说:“我去买香纸,雇轿子。你就洗浴了,梳头插戴了等我。就叫迎儿也去走一趟。”杨雄又到客店里相约石秀:“饭后就过来,兄弟别误了。”石秀说:“哥哥,你若抬来时,只教在半山里下了轿。你三个步行上来,我自在上面一个僻静处等你。不要带闲人上来。”
杨雄约了石秀,买了纸烛回来,吃了早饭。那妇人不知有这事,只顾打扮得整整齐齐。迎儿也插戴了。轿夫扛着轿子,早在门前伺候。杨雄说:“泰山看家,我和大嫂烧香便回。”潘公说:“多烧香,早去早回。”那妇人上了轿子,迎儿跟着,杨雄也跟在后面。出了东门来,杨雄低声吩咐轿夫道:“给我抬上翠屏山去,我自多还你些轿钱。”不到一个时辰,早来到那翠屏山上。只见:
远看如蓝靛,近看如翠屏。涧边老桧摩云,岩上野花映日。漫漫青草,满目尽是荒坟;袅袅白杨,回首多应乱冢。一望并无闲寺院,高大好似北邙山。
原来这座翠屏山,在蓟州东门外二十里,都是人家的乱坟,上面并没有庵舍寺院,层层尽是古墓。当下杨雄把那妇人抬到半山,叫轿夫歇下轿子,拔去葱管,搭起轿帘,叫那妇人出轿来。妇人问道:“怎么到这座山里来?”杨雄说:“你只管上去。轿夫只在这里等候,不要来,稍后一发打发你酒钱。”轿夫说:“这个不妨,小人自在这里伺候便是。”
杨雄引着那妇人和迎儿,三个人上了四五层山坡,只见石秀坐在上面。那妇人说:“香纸怎么不带来?”杨雄说:“我自先派人拿上去了。”把妇人一扶,扶到一处古墓里。石秀便把包裹、腰刀、杆棒都放在树根下,上前道:“嫂嫂拜揖!”那妇人连忙应道:“叔叔怎么也在这里?”一面说,一面肚里吃了一惊。石秀说:“在此专等多时。”杨雄说:“你前日对我说,叔叔多次用言语调戏你,又用手摸你胸前,问你有没有怀孕。今日这里无人,你们两个对个明白。”那妇人说:“哎呀!过去的事,只顾说什么。”石秀睁着眼说:“嫂嫂,你怎么说这闲话!正要哥哥面前说个明白。”那妇人说:“叔叔,你没事怎么把这事提起来!”石秀说:“嫂嫂,你休要硬撑,让你看个证见。”便去包裹里取出海阇黎和头陀的衣服来,撒放地下,说:“你认得么?”那妇人看了,飞红了脸,无话可答。石秀飕地抽出腰刀,便对杨雄说:“此事只问迎儿,便知详情。”
杨雄便把那个丫头揪过来,让她跪在面前,呵斥道:“你这小贱人,快老实交代,怎么在和尚房里通奸?怎么约定用香桌做暗号?怎么让头陀来敲木鱼?实话跟我说,就饶你一条命。要是瞒了一句,先把你剁成肉泥。”迎儿叫道:“官人,不关我的事,不要杀我!我说给你听。”于是把在僧房里喝酒、上楼看佛牙、赶她下楼看潘公酒醒说起,“两个人在背地里约好,第三天让头陀来化斋饭,叫我拿铜钱布施给他。娘子和他约定,只要官人当值在牢里过夜,就让我把香桌端到后门外,这就是暗号。头陀看见了,就去报告和尚。当晚海和尚扮成俗人,戴着头巾进来。五更天,只听那头陀来敲木鱼响,高声念佛做信号,让我开后门放他出去。每次和尚来,瞒不过我,只好对我说了。娘子答应给我一副镯子、一套衣裳。我只好顺从了。这样来往,总共几十次,后来就被杀了。又给了我几件首饰,让我对官人说石叔叔用言语调戏我这件事。这个我亲眼没看见,所以不敢说。只有这些是实情,没有半点虚假。”迎儿说完,石秀便道:“哥哥知道了吗?这些话可不是兄弟教她这么说的。请哥哥再去问嫂嫂详细缘由。”杨雄揪过那妇人来,呵斥道:“贼贱人!丫头都招了,你一点也别想抵赖,再把实情对我说了,饶你贱人一条命!”那妇人说道:“是我不对了!你看在我们旧日夫妻的情分上,饶了我这一回吧!”石秀道:“哥哥,含糊不得,必须问嫂嫂一个明白详细。”杨雄呵斥道:“贱人,你快说!”那妇人只得把偷和尚的事,从做法事那夜说起,直到来往经过,一一都说了。石秀道:“你却怎么对哥哥反倒说我来调戏你?”那妇人道:“前天他醉了骂我,我见他骂得蹊跷,只猜是叔叔看到了破绽告诉了他。到五更里,又提起来问叔叔怎么样,我就用这话来应付。实际上叔叔并没有那样。”石秀道:“今天三面对质已经说明白了,任凭哥哥心里怎么处置。”杨雄道:“兄弟,你帮我拔了这贱人的头面,剥了衣裳,我亲自伺候她。”石秀便把那妇人的头面首饰衣服都剥了。杨雄割了两条裙带,亲手把妇人绑在树上。石秀也把迎儿的首饰都去了,递过刀来说道:“哥哥,这个小贱人留她做什么,干脆斩草除根。”杨雄应道:“说得对。兄弟把刀拿来,我亲自动手!”迎儿见势头不对,正想叫,杨雄手起一刀,把她砍成两段。那妇人在树上叫道:“叔叔劝一劝!”石秀道:“嫂嫂,哥哥亲自来伺候你。”杨雄上前,先把刀剜出舌头,一刀割了,让那妇人叫不出声。杨雄指着骂道:“你这贼贱人,我一时间误听不明,差点被你瞒过了!一来坏了我的兄弟情分,二来长久以后必然被你害了性命,不如我今天先下手为强。我想你这婆娘,心肝五脏是怎么长的?我且看一看!”一刀从心窝直割到小肚子上,取出心肝五脏,挂在松树上。杨雄又把这妇人的七件尸身分开,却把头面衣服都拴在包裹里了。
杨雄道:“兄弟你过来,和你商量一个长久之计。如今一个奸夫、一个淫妇,都已经杀了。只是我和你到哪里去安身立命?”石秀道:“兄弟已经想好了,自有一个去处,请哥哥马上就走,不可耽搁。”杨雄道:“却是去哪里?”石秀道:“哥哥杀了人,兄弟又杀了人,不去投奔梁山泊入伙,还能去哪里?”正是:奸淫妇女说出了缘由,顷刻间尸骸化作尘土。如果想要避开灾祸,梁山泊里好藏身。
杨雄道:“且慢!我和你又不认识他们那里的一个人,怎么肯收留我们?”石秀道:“哥哥错了。如今天下江湖上都听说山东及时雨宋公明招贤纳士,结识天下好汉。谁不知道!放着我们一身好武艺,还愁不收留!”杨雄道:“凡事先难后易,免得后患。我却不巧是个公人,只担心他疑心,不肯安顿我们。”石秀笑道:“他不是押司出身?我让哥哥彻底放心。前些天哥哥认义兄弟那一天,先在酒店里和我喝酒的那两个人,一个是梁山泊神行太保戴宗,一个是锦豹子杨林。他给了兄弟一锭十两的银子,还在包裹里呢。因此可以去投靠他。”杨雄道:“既然有这条路,我去收拾些盘缠就走。”石秀道:“哥哥,你也太拖沓了。倘若进城事情败露被抓住,怎么脱身?放着包裹里有不少钗钏首饰,兄弟又有些银两,再有三五个人也够用了,何必又去取讨,惹起是非来,怎么解救?这事很快就会暴露,不可拖延。我们只好往后山走。”
石秀便背上包裹,拿了杆棒。杨雄把腰刀插在身边,提了朴刀。正要离开古墓,只见松树后面走出一个人来,叫道:“清平世界,朗朗乾坤,把人杀了,却去投奔梁山泊入伙。我听了好久了。”杨雄、石秀看时,那人纳头便拜。杨雄却认得这人,姓时名迁,祖籍是高唐州人。流落在此,专干些飞檐走壁、跳篱骗马的勾当。曾在蓟州府里吃官司,却被杨雄救了他。人都叫他鼓上蚤。怎见得时迁的本事?有诗为证:骨软身躯健,眉浓眼目鲜。形容如怪族,行步似飞仙。夜静穿墙过,更深绕屋悬。偷营高手客,鼓上蚤时迁。
当时杨雄便问时迁:“你说什么?”时迁道:“节级哥哥听我说:小人近日没什么营生,在这山里挖些古坟,找点东西。因见哥哥在这里行事,不敢出来冲撞,却听说要去投梁山泊入伙。小人如今在此,只做得些偷鸡盗狗的勾当,几时是个头。跟随二位哥哥上山去,岂不好!不知尊意肯带挈小人吗?”石秀道:“既然是条好汉,那里如今招纳壮士,哪在乎多你一个!如果这样说,我们一同去。”时迁道:“小人认识小路去。”当下领了杨雄、石秀,三个人自取小路下后山,投梁山泊去了。
却说这两个轿夫在半山里等到太阳偏西,不见三人下来。吩咐了,又不敢上去。挨不过,只好信步寻上山来,只见一群老鸦,成团成块在古墓上。两个轿夫上去看时,原来却是老鸦在抢那肚肠吃,因此聒噪。轿夫看了,吃了一惊,慌忙回家报告潘公,一同去蓟州府里告发。知府随即差委一个县尉,带了仵作行人,来翠屏山检验尸首完毕。回复知府,禀道:“检验到一口妇人潘巧云,割在松树边。使女迎儿,杀死在古墓下。坟边遗下一堆妇人、头陀的衣服。”知府听了,想起前日海和尚、头陀的事,详细询问潘公。那老子把这僧房酒醉一节,和这石秀出去的缘由,都说了一遍。知府道:“眼见是这妇人与那和尚通奸,那女使、头陀做帮手。想那石秀这厮路见不平,杀死头陀、和尚。杨雄这厮今日杀了妇人、女使无疑。一定是这样。只要拿到杨雄、石秀,便知详细。”当即行文,发出赏钱,捉拿杨雄、石秀。其余轿夫等人,各放回听候。潘公自去买棺木,将尸首殡葬,不在话下。
再说杨雄、石秀、时迁离开了蓟州地面,在路上夜宿晓行。不止一日,行到郓州地面。过了香林洼,早望见一座高山,不觉天色渐渐晚了。看见前面一所靠溪的客店,三个人行到门前看时,但见:前面临着官道,后面傍着大溪。数百株垂柳当门,一两树梅花傍屋。荆棘篱笆,周围绕着茅草屋;芦苇帘子,前后遮着土炕。右边一行写:门关暮接五湖宾;左边七个字道:庭户朝迎三岛客。虽居野店荒村外,亦有高车驷马来。
当日黄昏时候,店小二正要关门,只见这三个人闯进来。小二问道:“客人来路远,所以晚了。”时迁道:“我们今天走了一百里以上路程,因此到得晚了。”小二哥放他三个进来安歇,问道:“客人不曾打火做饭吗?”时迁道:“我们自己来。”小二道:“今天没客人歇,灶上有两口锅干净,客人自己用不妨。”时迁问道:“店里卖酒肉吗?”小二道:“今天早晨有些肉,都被近村人家买去了,只剩下一瓮酒在这里,没什么下饭菜。”时迁道:“也罢。先借五升米来做饭,再说。”小二哥取出米来时迁,就淘了,做起一锅饭来。石秀自在房中安顿行李。杨雄取出一只钗儿,给了店小二,先换这瓮酒来喝,明天一起算账。小二哥收了钗儿,便去里面搬出那瓮酒来开了,将一碟熟菜放在桌子上。时迁先提一桶汤来,叫杨雄、石秀洗了手脚。一边筛酒,一边请小二哥一处坐着吃酒。放下四只大碗,斟下酒来喝。
石秀看见店中屋檐下插着十来把好朴刀,问小二哥道:“你家店里怎么有这些兵器?”小二哥应道:“都是主人家留在这里的。”石秀道:“你家主人是什么样的人?”小二道:“客人,你是闯江湖的,怎么不知道我这里的名字?前面那座高山便叫独龙冈山。山前有一座另巍巍的冈子,便叫独龙冈。上面便是主人家住宅。这里方圆三百里,却叫祝家庄。庄主太公祝朝奉,有三个儿子,称为祝氏三杰。庄前庄后有五七百人家,都是佃户,各家分下两把朴刀给他们。这里叫祝家店,常有几十个家人来店里过夜,因此分下朴刀在这里。”石秀道:“他把兵器分在店里有什么用?”小二道:“此间离梁山泊不远,地方较近,只怕那里贼人来借粮,因此准备下。”石秀道:“我给他些银两,换一把朴刀给我用,怎么样?”小二哥道:“这个却使不得,器械上都编着字号。我小人吃不得主人家的棍棒,我这主人法度不轻。”石秀笑道:“我自取笑你,你却就慌。且只顾喝酒。”小二道:“小人喝不下了,先去歇了。客人自便,宽饮几杯。”
小二哥走了。杨雄和石秀又喝了一会儿酒。这时时迁问:“哥哥,想吃肉吗?”杨雄说:“店小二说没有肉卖了,你从哪里弄来?”时迁嘻嘻笑着,从灶台上提出一只大公鸡。杨雄问:“这鸡是哪儿来的?”时迁说:“我刚才去后面上厕所,看见这只鸡在笼子里。心想没什么给哥哥下酒,就悄悄把它拿到溪边杀了,提了桶热水到后面,在那里拔干净毛,煮熟了,拿来给两位哥哥吃。”杨雄说:“你这家伙还是这么手脚不干净!”石秀笑着说:“真是改不了老本行。”三个人笑了一阵,把鸡用手撕开吃了,然后盛饭来吃。这时店小二刚睡了一会儿,不放心,爬起来前后查看。看见厨房桌上有鸡毛和鸡骨头,又到灶台上一看,半锅肥汤。小二急忙到后面笼子里看,鸡不见了。赶紧出来问:“客人,你们太不讲道理了!怎么偷了我店里报晓的鸡吃?”时迁说:“见鬼了!我自己从路上买了这只鸡来吃,什么时候见过你的鸡?”小二说:“我店里的鸡哪去了?”时迁说:“恐怕被野猫叼走了?黄鼠狼吃了?老鹰抓去了?我怎么知道。”小二说:“我的鸡刚才还在笼子里,不是你偷的还有谁?”石秀说:“别争了,值多少钱,赔给你就是了。”店小二说:“我的是报晓鸡,店里少不了它。你就是赔我十两银子也没用,只要还我鸡!”石秀大怒道:“你吓唬谁呢?老爷不赔你能怎样?”店小二笑着说:“客人,你们别在这里找麻烦。我这店里可不像别处的客店,要是把你们抓到庄上,就当梁山泊的贼寇押送出去。”石秀听了大骂道:“就算是梁山泊好汉,你凭什么抓我去请赏!”杨雄也怒道:“好意赔你些钱,不赔你又能拿我怎么样!”小二叫了一声:“有贼!”只见店里赤条条走出三五个大汉,直朝杨雄、石秀扑来。被石秀手起拳落,一拳一个都打翻了。店小二正想喊叫,被时迁一掌打肿了脸,说不出话来。这几个大汉都从后门跑了。杨雄说:“兄弟,这些人肯定去报信了。我们快吃完饭走人。”三个人当下吃饱了,把包裹分好系在腰上,穿上麻鞋,挎上腰刀,各自从枪架上挑了一根好朴刀。石秀说:“反正已经这样了,不能便宜了他们。”就到灶前找了把草,在灶里点着火,往四下里引燃。草房被风一吹,哗哗啦啦地烧起来。火势顷刻间像天一样大。三个人迈开步子,朝大路跑去。正是:
小小怨恨只因偷鸡,便让战火波及百姓。
智多星用连环计,祝家庄院成碎粉。
三个人走了两个更次,只见前后火把无数,大约一二百人,叫喊着追来。石秀说:“别慌,我们找小路走。”杨雄说:“先别走,来一个杀一个,来两个杀一双,等天亮了再走。”话没说完,四面已经合围上来。杨雄在前,石秀在后,时迁在中间,三个人挺着朴刀与庄客交战。那伙人起初不知厉害,举着枪棒追来,杨雄手起朴刀,早戳翻了五七个。前面的便逃,后面的想退。石秀追上去,又捅翻了六七人。四下的庄客听说伤了十几人,都是要命的,觉得势头不对,都退了。三个人进一步赶一步。正走着,喊声又起。枯草里伸出两把挠钩,正好把时迁一把钩住,拖进草窝里。石秀急忙转身救时迁,背后又伸出两把挠钩,亏得杨雄眼快,用朴刀一拨,拨开两把挠钩。又向草里戳去。庄客们大喊一声,都跑了。两人见时迁被捉,怕深入重地,也无心恋战,顾不得时迁了,只好四下找路逃走。见东边火把乱晃,小路上又没有丛林树木,两人便向东边跑去。众庄客四下追赶不上,自己救走受伤的人。把时迁反绑了,押送到祝家庄。
再说杨雄、石秀走到天亮,望见前面有个村落酒店。石秀说:“哥哥,前面酒店里买碗酒饭吃,顺便问路。”两人便进村店来,放下朴刀,面对面坐下。叫酒保取些酒来,再做些饭吃。酒保摆下菜蔬下酒,烫了酒来。正要吃,只见外面一个人跑进来。身材高大,长着阔脸方腮,眼大耳大,相貌丑陋粗壮。穿一件茶褐色绸衫,戴一顶万字头巾,系一条白绢搭膊,下面穿一双油靴,叫道:“大官人叫你们把担子挑到庄上缴。”店主人连忙答应:“装好了担子,一会儿就送到庄上。”那人吩咐完,转身又说:“快挑来。”正要出门,正好从杨雄、石秀面前经过。杨雄却认得他,便叫一声:“小郎,你怎么在这里?不看看我?”那人回头一看,也认得,便叫道:“恩人怎么到这里来了?”望着杨雄、石秀就拜。
不是杨雄撞见这个人,有分教:梁山泊内,惹恼了那个英雄;独龙冈前,乱杀下一堆尸首。直教祝家庄上三次闹,宛子城中大队来。毕竟杨雄、石秀遇见的那个人是谁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