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第五十一回插翅虎枷打白秀英美髯公误失小衙内
本文永久链接:https://shishuguan.com/books/shuihu-zhuan-baihuawen-full/volume-1/chapter-52
有诗写道:
龙虎山走出一群煞星,英雄豪杰从四面八方兴起。
魁星飞入山东地界,挺立如黄金架起海中的桥梁。
幼年时读经书明白礼义,长大后做吏员志向高昂。
名扬四海人称及时雨,年年朝阳聚集凤凰。
命运坎坷时运不济遭发配,如蛟龙失水困在泥冈。
曾受玄女天书,悄悄向梁山水泊隐藏。
为报仇率领众人到曾头市,挟恨兴兵攻破祝家庄。
谈笑间在西部边境屯兵,轻易在东府部署刀枪。
两胜童贯摆下天阵,三次在水乡击败高俅。
在紫塞立功使辽兵退却,报效国家在清溪使方腊灭亡。
行事合天意称为呼保义,英名远扬万年留芳。
话说梁山泊聚义厅上,晁盖、宋江和众头领向扑天雕李应赔话,杀牛宰马,大摆庆功宴席,犒赏三军,并大小喽啰都参加宴会,还准备礼物酬谢。孙立、孙新、解珍、解宝、邹渊、邹润、乐和、顾大嫂各自分了房屋安顿下来。第二天,又摆酒席,邀请众头领一起商量事情。宋江叫来王矮虎说:“我当初在清风山时,许给你一门亲事,一直挂在心上,没有完成这个心愿。如今我父亲有个女儿,招你为女婿。”宋江亲自去请出宋太公来,带着一丈青扈三娘来到席前。宋江亲自向她赔话,说:“我这兄弟王英,虽有武艺,比不上贤妹。是我当初曾许给他一门亲事,一向没有办成。今天贤妹你认了我父亲做义父,众头领都是媒人,今天是个良辰吉日,贤妹就与王英结为夫妇。”一丈青见宋江义气深重,推辞不得,两口子只得拜谢了。晁盖等人都很高兴,都称赞宋公明真是有德有义的人。当天大家尽兴宴饮,喝酒庆贺。
正在喝酒时,只见朱贵酒店里派人上山来报告说:“林子前大路上一伙客人经过,小喽啰出去拦截,其中一人自称是郓城县都头雷横。朱头领邀请住下了,现在店里吃分例酒食,先派小校来报告。”晁盖、宋江听了大喜,随即与军师吴用三人下山迎接。朱贵早已把船送到金沙滩上岸。宋江见了,慌忙下拜说:“久别尊颜,常常深切思念。今天为何经过这里?”雷横连忙回礼说:“小弟受本县差遣到东昌府办公事,回来经过路口,小喽啰拦路讨买路钱,小弟提起贱名,因此朱兄坚决留住。”宋江说:“这是上天赐予的幸运!”请到大寨,让众头领都见了面,摆酒招待。一连住了五天,每天与宋江闲谈。晁盖问起朱仝的消息。雷横回答说:“朱仝如今在本县做当牢节级,新任知县很喜欢他。”宋江委婉地劝说雷横上山入伙。雷横推辞说:“老母年纪大了,不能跟随。等小弟送母亲终老之后,再来投奔。”雷横当下拜别下山。宋江等人再三苦留不住。众头领各送金银绸缎,宋江、晁盖更不用说。雷横得了一大包金银下山,众头领都送到路口告别,用船渡过大路,自己回郓城县去了。这事暂且不提。
再说晁盖、宋江回到大寨聚义厅上,请军师吴学究商议山寨职事。吴用已经与宋公明商议定了。第二天,会合众头领听号令。先拨派外面守店的头领。宋江说:“孙新、顾大嫂原是开酒店的,让他们夫妻二人替换童威、童猛另作他用。再派时迁去帮助石勇,乐和去帮助朱贵,郑天寿去帮助李立,东南西北四座店内,卖酒卖肉,招接四方入伙的好汉。每个店内设两个头领。一丈青、王矮虎在后山下寨,监督马匹。金沙滩小寨,由童威、童猛兄弟两个把守。鸭嘴滩小寨,由邹渊、邹润叔侄两个把守。山前大路,由黄信、燕顺率领马军下寨守护。解珍、解宝把守山前第一关。杜迁、宋万把守宛子城第二关。刘唐、穆弘把守大寨口第三关。阮家三雄把守山南水寨。孟康仍照旧监造战船。李应、杜兴、蒋敬总管山寨钱粮金帛。陶宗旺、薛永监筑梁山泊内城垣雁台。侯健专管监造衣袍、铠甲、旌旗、战袄。朱富、宋清提调筵宴。穆春、李云监造屋宇寨栅。萧让、金大坚掌管一切宾客书信公文。裴宣专管军政司,赏功罚罪。其余吕方、郭盛、孙立、欧鹏、马麟、邓飞、杨林、白胜,分派到大寨八面安歇。晁盖、宋江、吴用居于山顶寨内。花荣、秦明居于山左寨内。林冲、戴宗居于山右寨内。李俊、李逵居于山前。张横、张顺居于山后。杨雄、石秀守护聚义厅两侧。”这一班头领分派已定,每天轮流一位头领设宴庆贺。山寨体制,很是齐整。有诗为证:
巍巍高寨在水中央,分派职务各展所长。
从此山东遭受搅扰,难禁地煞与天罡。
再说雷横离开梁山泊,背了包裹,提了朴刀,取路回到郓城县。到家拜见老母,换了些衣服,带了回文,直接到县里来,拜见了知县,回了话,交缴公文批帖,且自回家暂时歇息。依旧每天在县里签画卯酉,听候差使。有一天走到县衙东边,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:“都头几时回来?”雷横回过脸来看时,却是本县一个帮闲的李小二。雷横答道:“我才前日回家。”李小二说:“都头出去了许多时,不知此处近日有个东京新来走江湖的妓女,色艺双绝,叫做白秀英。那妮子来拜见都头,恰值都头出公差不在。如今在勾栏里,说唱各种曲调。每天有那打散的人,或是戏舞,或是吹弹,或是歌唱,引得那人山人海地看。都头为何不去瞧瞧?真是个绝好的粉头。”
雷横听了,又遇着心里闲,便和那李小二径直到勾栏里来看。只见门口挂着许多金字帐额,旗杆上吊着等身靠背。进到里面,便去青龙头上第一位坐了。看戏台上正在做笑乐院本。那李小二从人丛里撇下雷横,自己出去外面喝头脑汤去了。院本结束后,只见一个老头裹着磕脑儿头巾,穿一件茶褐罗衫,系一条黑绦,拿把扇子,上来开场说:“老汉是东京人氏白玉乔便是。如今年老,只凭女儿秀英歌舞吹弹,普天下服侍看官。”锣声响处,那白秀英早早上戏台,参拜四方。拿起锣棒,如撒豆般点动。拍下一声界方,念了四句七言诗,便说道:“今日秀英招牌上明写着这场话本,是一段风流蕴藉的范本,叫做‘豫章城双渐赶苏卿’。”说了开场白又唱,唱了又说,满场观众喝彩不绝。雷横坐在上面,看那妇人时,果然是色艺双绝。只见:
罗衣如雪叠,宝髻似云堆。樱桃口,杏脸桃腮;杨柳腰,兰心蕙性。歌喉婉转,声如枝上莺啼;舞态蹁跹,影似花间凤转。腔调依照古曲,声音出自天然。舞姿使明月坠落秦楼,歌声遏住行云遮住楚馆。高低紧慢,按宫商吐雪喷珠;轻重疾徐,依格调铿金戛玉。笛吹紫竹篇篇锦绣,板拍红牙字字清新。
那白秀英唱到关键处,这白玉乔接着唱道:“虽无买马博金艺,要动聪明鉴事人。看官喝彩说是过去了,我儿且回一回,下来便是衬交鼓儿的院本。”白秀英拿起盘子指着说:“财门上起,利地上住,吉地上过,旺地上行。手到面前,休教空过。”白玉乔说:“我儿且走一遭,看官都准备赏你。”白秀英托着盘子,先到雷横面前。雷横便去身边袋里摸时,不想并无一文。雷横说:“今日忘了,不曾带些出来,明天一并赏你。”白秀英笑道:“头醋不酽彻底薄。官人坐在这正位,可出个标首。”雷横通红着脸说:“我一时不曾带得出来,不是我舍不得。”白秀英说:“官人既是来听唱,如何不记得带钱出来?”雷横说:“我赏你三五两银子也不打紧,却恨今日忘记带来。”白秀英说:“官人今日见一文也无,提什么三五两银子。正是教我望梅止渴,画饼充饥。”白玉乔叫道:“我儿,你自己没眼。不看城里人村里人,只顾问他讨什么。且过去自问懂事的恩官告个标首。”雷横说:“我怎么不是懂事的?”白玉乔说:“你若懂得这子弟门庭时,狗头上生角。”众人齐声附和起来。雷横大怒,便骂道:“这奴才怎敢辱我!”白玉乔说:“便骂你这三家村使牛的,打什么紧!”有认得的喝道:“使不得!这个是本县雷都头。”白玉乔说:“只怕是驴筋头。”雷横哪里忍耐得住,从坐椅上直跳下戏台来,揪住白玉乔,一拳一脚,便打得嘴唇破牙掉。众人见打得凶,都来解劝开了,又劝雷横自己回去了。勾栏里的人一哄全散了。
原来这白秀英却和那新任知县旧日在东京两个有来往,今天特地在郓城县开勾栏。那娼妓见父亲被雷横打了,又带重伤,叫一乘轿子,径直到知县衙内诉告:“雷横殴打父亲,搅散勾栏,意在欺侮我。”知县听了,大怒道:“快写状子来!”这个叫做枕边灵。便叫白玉乔写了状子,验了伤痕,指定证人。本处县里有人都和雷横关系好,替他到知县处通关节。怎当那婆娘守定在衙内,撒娇撒痴,不由知县不办,立等知县差人把雷横捉拿到官,当厅责打,取了招状,将枷具枷了,押出去号令示众。那婆娘要逞好手,又去知县那里说了,定要把雷横号令在勾栏门口。第二日那婆娘再去做场,知县却教把雷横号令在勾栏门口。这一班禁子人等,都是和雷横一般的公人,如何肯给他上栅。这婆娘寻思一会:“既然出名奈何了他,只是一怪。”走出勾栏门,到茶坊里坐下,叫禁子过去,发话道:“你们都和他有勾连,却放他自在。知县相公教你们给他上栅,你倒做人情!少刻我对知县说了,看道奈何得你们也不!”禁子说:“娘子不必发怒,我们自己去给他上栅便了。”白秀英说:“这样时,我自将钱赏你。”禁子们只得来对雷横说:“兄长,没奈何且胡乱上一上。”把雷横上栅在街上。
人群里闹哄哄的时候,恰好雷横的母亲来送饭,看见儿子被绑在那里,就哭起来,骂那些狱卒说:“你们这些人也和我儿子一样在衙门里进出,钱财就这么好使?谁保得了一辈子没事!”狱卒回答说:“老妈妈,您听我说:我们本来也想通融通融,可原告人非要钉在这里绑着,我们也没办法。不时还要去跟知县说,把我们害苦了,因此上拉不下脸来。”那婆婆说:“哪里听说过原告人自己监禁被告人的道理。”狱卒们又压低声音说:“老妈妈,他和知县来往密切,一句话就能把我们送进去,所以左右为难。”那婆婆一边自己解绳索,一边嘴里骂道:“这个贱人真是仗势欺人!我先解开这绳索,看他能怎么样!”白秀英在茶房里听见,走过来就说:“你那老婢子刚才说什么?”那婆婆哪有好好气,指着她骂道:“你这千人骑、万人压、乱人入的贱母狗!凭什么倒骂我!”白秀英听了,柳眉倒竖,杏眼圆睁,大骂道:“老咬虫,吃贫婆!贱人怎么敢骂我!”婆婆说:“我骂你又能怎样!你又不是郓城县知县。”白秀英大怒,冲上前去一巴掌,把那婆婆打得一个踉跄。那婆婆正要挣扎,白秀英又追上去,只管照脸上打大耳光。这雷横是个大孝子,看见母亲被打,一时怒从心起,抓起枷锁,朝着白秀英的脑门上砸下去。那一枷梢打得正准,劈开了脑盖,扑地倒了。众人看时,白秀英被打得脑浆迸流,眼珠突出,动弹不得,知道已经死了。有诗为证:玉貌花颜俏粉头,当场歌舞擅风流。只因窘辱雷横母,裂脑横尸一命休。
众人见打死了白秀英,就押着雷横,一起到县里告发,见了知县详细诉说了经过。知县随即派人押着雷横下来,召集验尸官,传唤里正、邻居等人,对尸体检验完毕,都押回县里。雷横全部招供,没有一点为难。他母亲自己保释他回家听候处理。狱卒们都监管着。把雷横上了枷锁,关进牢里。当值的总牢头却是美髯公朱仝,见雷横被押下来,也没办法,只好安排些酒菜招待,让小牢子打扫一间干净房间,安顿好雷横。过了一会儿,他母亲来牢里送饭,哭着哀求朱仝说:“我年纪六十多岁了,眼巴巴就看着这个儿子。望烦劳总牢头哥哥看在平时兄弟情分上,可怜可怜我这个儿子,照顾照顾他。”朱仝说:“老妈妈请放心回去。以后饭食不必送来,我自会照料他。如果有方便的机会,可以救他。”雷横的母亲说:“哥哥救得我儿子,就是重生父母。如果儿子有什么好歹,我这条老命也就完了!”朱仝说:“我记在心里,老妈妈不必挂念。”那婆婆拜谢着走了。朱仝想了一整天,也没想出救他的办法。朱仝自己派人去知县那里打点疏通,上下替他使钱。知县虽然喜欢朱仝,但恨雷横打死了他的表子白秀英,也不容他说话,又加上白玉乔那家伙催着整理案卷,要知县判雷横偿命。因此雷横在牢里关了六十天期满结案,押送济州。主案书办抱着卷宗先走,却让朱仝押送雷横。
朱仝带着十几个小牢子,押着雷横,离开郓城县。走了大约十几里地,看见一个酒店。朱仝说:“我们大家就在这里喝两碗酒去。”众人都到店里喝酒。朱仝单独带着雷横,假说要上厕所,转到后面僻静处打开枷锁,放了雷横,吩咐道:“贤弟自己回去,快去家里接了老母亲,连夜逃到别处避难。这里我自会替你顶罪。”雷横说:“小弟逃走倒不要紧,但一定要连累哥哥,恐怕罪过大了。”朱仝说:“兄弟,你不知道。知县恨你打死了他的表子,把案卷做成了死罪,解到州里,一定要你偿命。我放了你,我该不至于死罪。况且我又没有父母挂念,家产尽可以赔偿。你顾自己的前程万里去吧。”雷横拜谢了,就从后门小路跑回家里,收拾了细软包裹,带了老母亲,连夜投奔梁山泊入伙去了。这里不提。
却说朱仝拿着空枷锁,扔在草丛里,出来对众小牢子说:“雷横跑了,这可怎么办?”众人说:“我们快追去他家里抓!”朱仝故意拖延了半日,估计雷横已经走远了,就带着众人到县里自首。朱仝告道:“小人自己不小心,路上被雷横逃走了,追捕不到,情愿认罪无话可说。”知县本来喜欢朱仝,有心要开脱他,被白玉乔扬言要到上司告朱仝故意放走雷横,知县只得把朱仝的罪状申报到济州去。朱仝家里派人到州里上下打点透了,才把朱仝押送到济州来。当堂审问明白,判了二十脊杖,刺配沧州牢城。朱仝只得戴上枷锁,两个押送公人领了文书,押送朱仝上路。家里的人自有送衣服盘缠,先打发两个公人。当下离开郓城县,一路向沧州横海郡进发。路上无事。
到了沧州,进到城里,投奔州衙里来,正赶上知府升堂。两个公人押朱仝在厅阶下,呈上公文。知府看了,见朱仝一表人才相貌不凡,脸色像红枣,美髯过腹,知府先有八分喜欢。便说:“这个犯人不要发到牢城营里,只留在本府听候使唤。”当下除了枷锁,便给了回文,两个公人告辞自回。
只说朱仝在府里,每天只在厅前伺候呼唤。那沧州府里的押番、虞候、门子、承局、节级、牢子,都送了些人情,又见朱仝和气,因此都喜欢他。忽然有一天,本官知府正在厅上坐堂,朱仝在台阶下侍立。知府唤朱仝上厅问道:“你为什么放了雷横,自己遭配到这里?”朱仝禀道:“小人怎么敢故意放走雷横,只是一时不小心,被他走了。”知府说:“你怎么判得这么重的罪?”朱仝说:“被原告人执意要小人这样招成故意放走,因此判重了。”知府说:“雷横为什么打死了那个娼妓?”朱仝便把雷横之前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。知府说:“你敢是看他孝顺,为义气上放了他?”朱仝说:“小人怎么敢欺公枉法。”正在问话之间,只见屏风后面转出一个小衙内来,才四岁,生得端正美貌,是知府的亲生儿子,知府爱惜如金似玉。那小衙内见了朱仝,径直走过来就要他抱。朱仝只得抱起小衙内在怀里。那小衙内双手扯住朱仝的长胡子,说:“我只要这胡子抱。”知府说:“孩儿快放了手,不要闹。”小衙内又说:“我只要这胡子抱,和我去玩。”朱仝禀道:“小人抱衙内去府前走走,玩一会儿就回来。”知府说:“孩儿既然要你抱,你和他去玩一会儿就回来。”朱仝抱了小衙内,出了府衙前,买些细糖果子给他吃,转了一圈,再抱进府里来。知府看见,问衙内道:“孩儿去哪里了?”小衙内说:“这胡子和我到街上看热闹,又买糖和果子请我吃。”知府说:“你哪里有钱买东西给孩儿吃?”朱仝禀道:“表示小人一点孝顺之心,不足挂齿。”知府叫人取酒来给朱仝喝。府里侍婢捧着银瓶果盒,筛酒连给朱仝喝了三大杯赏酒。知府说:“早晚孩儿要你玩时,你就自己去抱他玩去。”朱仝说:“遵命,怎么敢违抗。”从这开始,每天来和小衙内上街闲逛。朱仝囊中又有钱,只求本官高兴,在小衙内身上只管自己贴钱。
过了半个月之后,便是七月十五日盂兰盆大斋之日。每年惯例各处放河灯,做法事。当天晚上,堂里侍婢奶娘叫道:“朱都头,小衙内今夜要去看河灯,夫人吩咐,你可以抱他去看一看。”朱仝说:“小人抱去。”那小衙内穿一件绿纱衫子,头上角儿扎着两条珠子头带,从里面走出来。朱仝驮在肩头上,转出府衙前,往地藏寺去看放河灯。那时正是初更时分,只见:
钟声杳霭,幡影招摇。炉中焚百和名香,盘内贮诸般素食。僧持金杵,诵真言荐拔幽魂;人列银钱,挂孝服超升滞魄。合堂功德,画阴司八难三涂;绕寺庄严,列地狱四生六道。杨柳枝头分净水,莲花池内放明灯。
当时朱仝肩背着的小衙内,绕寺看了一圈,却来到水陆堂放生池边看放河灯。那小衙内爬在栏杆上,看了笑闹。只看见背后有人拉朱仝袖子说:“哥哥借一步说话。”朱仝回头看时,却是雷横,吃了一惊,便说:“小衙内暂且下来,坐在这里,我去买糖给你吃,千万不要走动。”小衙内说:“你快来,我要去桥上看河灯。”朱仝说:“我马上就来。”转身却与雷横说话。
朱仝说:“贤弟为什么到这里来?”雷横拉朱仝到僻静处,拜道:“自从哥哥救了性命,和老母亲无处安身,只好上梁山泊投奔了宋公明入伙。小弟说了哥哥的恩德,宋公明也念念不忘哥哥当初放他的恩情,晁天王和众头领都非常感激,因此特地让吴军师同小弟前来探望。”朱仝说:“吴先生现在哪里?”背后转过吴学究说:“吴用在此。”说完便拜。朱仝慌忙还礼说:“多时不见,先生一向安好?”吴学究说:“山寨里众头领多多致意,这次让吴用和雷都头特来请足下上山,同聚大义。到这里多日了,不敢相见。今晚等到了机会,望仁兄便动身,一起上山,以满晁、宋二公的心意。”朱仝听了,半天说不出话来,便说:“先生错了。这话别说了,怕被外人听见不好。雷横兄弟他自己犯了该死的大罪,我因义气放了他。上山入伙,身不由己。我也为他配在这里。天可怜见,一年半载挣扎回去,再做良民。我怎么肯做这等事!你二位便可请回,别在这里招惹是非不好。”雷横说:“哥哥在这里,无非只是在人之下,服侍别人,不是大丈夫男子汉的勾当。不是小弟拉你上山,实是晁、宋二公仰慕哥哥很久了,不要犹豫耽误了自己。”朱仝说:“兄弟,你说的是什么话!你不想我为你母亲年老家境贫寒放了你去,今天你倒来陷我为不义。”吴学究说:“既然都头不肯去时,我们自告退,告辞了去休。”朱仝说:“提我的贱名,上复众位头领。”一起出来。
朱仝回来,不见了小衙内,叫起苦来,两头没路去寻。雷横扯住朱仝:“哥哥休寻,多管是我带来的两个伴当听得哥哥不肯去,因此倒抱了小衙内去了,我们一处去寻。”朱仝道:“兄弟,不是耍处。这个小衙内是知府相公的性命,分付在我身上。”雷横道:“哥哥且跟我来。”朱仝帮住雷横、吴用,三个离了地藏寺,径出城外。朱仝心慌,便问道:“你的伴当抱小衙内在那里?”雷横道:“哥哥且走到我下处,包还你小衙内。”朱仝道:“迟了时,恐知府相公见怪。”吴用道:“我那带来的两个伴当是个没分晓的,以定直抱到我们的下处去了。”朱仝道:“你那伴当姓甚名谁?”雷横答道:“我也不认得,只听闻叫做黑旋风李逵。”朱仝失惊道:“莫不是江州杀人的李逵么?”吴用道:“便是此人。”朱仝跌脚叫苦,慌忙便赶。离城走下到二十里,只见李逵在前面叫道:“我在这里。”朱仝抢近前来问道:“小衙内放在那里?”李逵唱个喏道:“拜揖节级哥哥。小衙内有在这里。”朱仝道:“你好好的抱出小衙内还我。”李逵指着头上道:“小衙内头须儿却在我头上。”朱仝看了,又问:“小衙内正在何处?”李逵道:“被我把些麻药抹在口里,直驮出城来,如今睡在林子里,你自请去看。”朱仝乘着月色明朗,径抢入林子里寻时,只见小衙内倒在地上。朱仝便把手去扶时,只见头劈做两半个,已死在那里。有诗为证:
远从萧寺看花灯,偶遇雷横便请行。
只为坚心悭入伙,更将婴孺劈天灵。
当时朱仝心下大怒,奔出林子来,早不见了三个人。四下里望时,只见黑旋风远远地拍着双斧叫道:“来,来,来!和你斗二三十合。”朱仝性起,奋不顾身,拽扎起布衫,大踏步赶将来。李逵回身便走,背后朱仝赶来。这李逵却是穿山度岭惯走的人,朱仝如何赶得上,先自喘做一块。李逵却在前面,又叫:“来,来,来!和你并个你死我活。”朱仝恨不得一口气吞了他,只是赶他不上。赶来赶去,天色渐明。李逵在前面,急赶急走,慢赶慢行,不赶不走。看看赶入一个大庄院里去了。朱仝看了道:“那厮既有下落,我和他干休不得!”朱仝直赶入庄院内厅前去,见里面两边都插着许多军器。朱仝道:“想必也是个官宦之家。”立住了脚,高声叫道:“庄里有人么?”只见屏风背后转出一人来。那人是谁?正是:
累代金枝玉叶,先朝凤子龙孙。丹书铁券护家门,万里招贤名振。待客一团和气,挥金满面阳春。能文会武孟尝君,小旋风聪明柴进。
出来的正是小旋风柴进,问道:“兀是谁?”朱仝见那人人物轩昂,资质秀丽,慌忙施礼,答道:“小人是郓城县当牢节级朱仝,犯罪刺配到此。昨晚因和知府的小衙内出来看放河灯,被黑旋风杀害小衙内,见今走在贵庄,望烦添力捉拿送官。”柴进道:“既是美髯公,且请坐。”朱仝道:“小人不敢拜问官人高姓?”柴进答道:“小生姓柴名进,小旋风便是。”朱仝道:“久闻大名。”连忙下拜,又道:“不期今日得识尊颜。”柴进说道:“美髯公亦久闻名,且请后堂说话。”
朱仝随着柴进直到里面。朱仝道:“黑旋风那厮如何却敢径入贵庄躲避?”柴进道:“容复。小可平生专爱结识江湖上好汉,为是家间祖上有陈桥让位之功,先朝曾敕赐丹书铁券,但有做下不是的人,停藏在家,无人敢搜。近间有个爱友,和足下亦是旧交,目今见在梁山泊做头领,名唤及时雨宋公明,写一封密书,令吴学究、雷横、黑旋风俱在敝庄安歇,礼请足下上山,同聚大义。因见足下推阻不从,故意教李逵杀害了小衙内,先绝了足下归路,只得上山坐把交椅。吴先生、雷兄,如何不出来陪话?”只见吴用、雷横从侧首阁子里出来,望着朱仝便拜,说道:“兄长,望乞恕罪!皆是宋公明哥哥将令分付如此。若到山寨,自有分晓。”朱仝道:“是则是你们弟兄好情意,只是忒毒些个!”柴进一力相劝。朱仝道:“我去则去,只教我见黑旋风面罢。”柴进道:“李大哥,你快出来陪话。”李逵也从侧首出来,唱个大喏。朱仝见了,心头一把无明业火高三千丈,按纳不下,起身抢近前来,要和李逵性命相搏。柴进、雷横、吴用三个苦死劝住。朱仝道:“若要我上山时,依得我一件事,我便去。”吴用道:“休说一件事,遮莫几十件也都依你。愿闻那一件事?”
不争朱仝说出这件事来,有分教:大闹高唐州,惹动梁山泊。直教招贤国戚遭刑法,好客皇亲丧土坑。毕竟朱仝对柴进等说出甚么事来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