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
第六十回公孙胜芒砀山降魔晁天王曾头市中箭

作者:施耐庵(传)朝代:元末明初类别:章回小说 · 白话译文

本文永久链接:https://shishuguan.com/books/shuihu-zhuan-baihuawen-full/volume-1/chapter-61

诗中说:背后的言语不可信,能饶人处且饶人。虽然收了芒砀山无家的客人,却失去了梁山寨主自身。众将穿白衣魂欲断,九原的金镞恨难伸。可怜盖世英雄的骨,暂时停放在荒城野水边。

话说公孙胜对宋江、吴用献出那个阵图说:“这是汉末三国时,诸葛亮摆石为阵的方法。四面八方,分成八八六十四队,中间由大将坐镇。它的形状是四头八尾,左旋右转,按照天地风云的机变,龙虎鸟蛇的姿态。等他下山冲入阵来,两军齐开,像等候他入阵。只看七星号旗升起的地方,把阵变成长蛇之势。贫道作起道法,让这三人在阵中,前后无路,左右无门。却在坎地上挖下陷坑,直逼这三人到那里。两边埋伏下挠钩手,准备捉拿将领。”宋江听了大喜,便传下将令,叫大小将校依令如此行动。再用八员猛将守阵。那八员是:呼延灼、朱仝、花荣、徐宁、穆弘、孙立、史进、黄信。却叫柴进、吕方、郭盛暂时主持中军。宋江、吴用、公孙胜带领陈达指挥旗帜,叫朱武指引五个军士,在近山的高坡上观察对阵情况报告消息。

当天巳时左右,众军靠近山摆开阵势,摇旗擂鼓挑战。只见芒砀山上有二三十面锣声震天响。三个头领一齐来到山下,便将三千多人摆开。左右两边是项充、李衮。中间马上,拥出那个为首的好汉,姓樊名瑞,祖籍濮州人氏,幼年学作全真先生,在江湖上学得一身好武艺,马上惯用一把流星锤,神出鬼没,斩将拔旗,人不敢靠近,绰号叫混世魔王。怎么见得樊瑞英雄?有《西江月》为证:

头散青丝细发,身穿绒绣黑袍。连环铁甲晃寒霄,惯使铜锤更妙。好似北方真武,世间伏怪除妖。云游江海把名标,混世魔王绰号。

那个混世魔王樊瑞,骑一匹黑马,立在阵前。上首是项充,下首是李衮。那樊瑞虽然会使神术妖法,却不识阵势。看了宋江的军马,四面八方摆成阵势,心中暗喜道:“你如果摆阵,就中我计了。”吩咐项充、李衮说:“如果看到风起,你们两个就带领五百滚刀手杀入阵去。”项充、李衮得令,各自拿着蛮牌,挺着标枪飞剑,只等樊瑞作法。只见樊瑞立在马上,左手挽着流星铜锤,右手拿着混世魔王宝剑,口中念念有词,喝声道:“疾!”只见狂风四起,飞沙走石,天愁地暗,日月无光。项充、李衮呐喊一声,带了五百滚刀手杀将过去。宋江军马见他们杀过来,便分开成两下。项充、李衮一搅入阵,两下里强弓硬弩射住来人,只带了四五十人进去,其余的都回到本阵去了。宋江在高坡上望见项充、李衮已进入阵里,便叫陈达把七星号旗只一招,那座阵势纷纷滚滚,变成长蛇之阵。项充、李衮正在阵里,东赶西走,左盘右转,寻路不见。高坡上朱武用小旗在那里指引。他两个往东,朱武便往东指;如果往西,便往西指。公孙胜在高处看了,便拔出那松文古定剑来,口中念动咒语,喝声道:“疾!”只见风尽随着项充、李衮脚跟边乱卷。两个在阵中,只见天昏地暗,日色无光,四边并不见一个军马,一望都是黑气,后面跟的人都不见了。项充、李衮心慌起来,只想夺路回阵,百般找不到归路。正走之间,忽然地雷大振一声,两个在阵中叫苦不迭,一齐踏了双脚,翻筋斗跌下陷马坑里去。两边都是挠钩手,早把两个搭将起来,便用麻绳绑了,押解上山坡请功。宋江把鞭梢一指,三军一齐掩杀过去。樊瑞带领人马奔走上山,跑不及的,折了大半。

宋江收军,众头领都在帐前坐下。军士早押解项充、李衮到旗下。宋江见了,忙叫解了绳索,亲自把盏,说:“二位壮士,实在休怪。临敌之际,不这样不行。小可宋江久闻三位壮士大名,想来礼请上山,同聚大义,只因不得机会,因此错过。倘若不弃,同归山寨,不胜万幸。”两个听了,拜伏在地说:“已闻及时雨大名,谁不知道。只是小弟等无缘,不曾拜识。原来兄长果有大义,我等两个不识好人,要与天地相拗。今日既然被擒获,万死尚轻,反以礼相待。若蒙不杀收留,誓当效死报答大恩。樊瑞那人,没有我们两个,如何行得?义士头领,若肯放我们一个回去,就说樊瑞来投拜,不知头领尊意如何?”宋江便说:“壮士,不必留一个人在这里作为抵押。便请二位同回贵寨,宋江来日专候佳音。”两个拜谢说:“真是大丈夫。如果樊瑞不投降,我们就擒来奉献给头领。”有诗为证:

八阵神机世最难,雄才诸葛许谁攀!

多谋喜见公孙胜,樊瑞逡巡便入山。

宋江听说大喜,请入中军,招待了酒食,换了两套新衣,取两匹好马,叫小喽啰拿了枪牌,送二人下山回寨。两个在路上在马上感恩不尽。来到芒砀山下,小喽啰见了大惊,接上山寨。樊瑞问两个来意如何。项充、李衮说:“我等是逆天之人,合该万死。”樊瑞说:“兄弟如何说这话?”两个便把宋江如此义气说了一遍。樊瑞说:“既然宋公明如此大贤,义气最重,我等不可逆天,明早都下山投拜。”两个说:“我们也为此而来。”当夜把寨内收拾已了。第二天天亮,三个一齐下山,直到宋江寨前,拜伏在地。宋江扶起三人,请入帐中坐定。三个见了宋江没半点相疑之意,彼此倾心吐胆,诉说平生之事。三人拜请众头领,都到芒砀山寨中,杀牛宰马,款待宋公明等众多头领,一面赏劳三军。饮筵已罢,樊瑞就拜公孙胜为师。宋江立主教公孙胜传授五雷天心正法与樊瑞,樊瑞大喜。数日之间,牵牛拽马,卷了山寨钱粮,驮了行李,收聚人马,烧毁了寨栅,跟宋江等班师回梁山泊。一路无话。

宋江同众好汉回转梁山泊来。戴宗于路上飞报,听得回山,早报上山来。宋江军马已到梁山泊边,正要过渡,只见芦苇岸边大路上,一个大汉望着宋江便拜。宋江慌忙下马扶住,问道:“足下姓甚名谁?何处人氏?”那汉答道:“小人姓段,双名景住。人见小弟赤发黄须,都呼小人为金毛犬。祖籍是涿州人氏。平生只靠去北边地面盗马。今春去到枪竿岭北边,盗得一匹好马,雪练也似白,浑身并无一根杂毛,头至尾长一丈,蹄至脊高八尺。那马又高又大,一日能行千里,北方有名,唤做照夜玉狮子马,乃是大金王子骑坐的,放在枪竿岭下,被小人盗得来。江湖上只听及时雨大名,无路可见,想将此马前来进献给头领,权表我进身之意。不期来到凌州西南上曾头市过,被那曾家五虎夺了去。小人称说是梁山泊宋公明的,不想那厮多有污秽的言语,小人不敢尽说。逃走得脱,特来告知。”宋江看这人时,虽是骨瘦形粗,却生得奇怪。怎么见得?有诗为证:

焦黄头发髭须卷,盗马不辞千里远。

强夫姓段涿州人,被人唤做金毛犬。

宋江见了段景住一表非俗,心中暗喜,便说:“既然如此,且同到山寨里商议。”带了段景住,一同都下船,到金沙滩上岸。晁天王并众头领接到聚义厅上。宋江教樊瑞、项充、李衮和众头领相见。段景住一同都参拜了。打起聒厅鼓来,且做庆贺筵席。

宋江见山寨接连添了许多人马,四方豪杰望风而来,因此叫李云、陶宗旺监工,添造房屋并四边寨栅。段景住又说起那匹马的好处。宋江叫神行太保戴宗,去曾头市探听那匹马的下落消息,快来回报。且说戴宗前去曾头市探听,去了三五日之间,回来对众头领说道:“这个曾头市上,共有三千多家。内有一家唤做曾家府。这老子原是大金国人,名为曾长者,生下五个孩儿,号为曾家五虎。大的儿子唤做曾涂,第二个唤做曾参,第三个唤做曾索,第四个唤做曾魁,第五个唤做曾升。又有一个教师史文恭,一个副教师苏定。去那曾头市上,聚集着五七千人马,扎下寨栅,造下五十多辆陷车,发誓说他们与我们势不两立,定要捉尽俺山寨中头领,做个对头。那匹千里玉狮子马,现今给教师史文恭骑坐。更有一件可恨那厮之处,杜撰几句言语,叫市上小儿们都唱,道:

‘摇动铁镮铃,神鬼尽皆惊。铁车并铁锁,上下有尖钉。扫荡梁山清水泊,剿除晁盖上东京。生擒及时雨,活捉智多星。曾家生五虎,天下尽闻名。’”

晁盖听了戴宗说罢,心中大怒道:“这畜生怎敢如此无礼!我须亲自走一遭。不捉了此辈,誓不回山。”宋江说:“哥哥是山寨之主,不可轻动,小弟愿往。”晁盖说:“不是我要夺你的功劳。你下山多次了,厮杀劳困。我今天替你走一遭。下次有事,却是贤弟去。”宋江苦劝不听。晁盖忿怒,便点起五千人马,请启二十个头领相助下山。其余都和宋公明保守山寨。

晁盖点那二十个头领?林冲、呼延灼、徐宁、穆弘、刘唐、张横、阮小二、阮小五、阮小七、杨雄、石秀、孙立、黄信、杜迁、宋万、燕顺、邓飞、欧鹏、杨林、白胜。共是二十一个头领,部领三军人马下山,征进曾头市。宋江与吴用、公孙胜众头领就在山下金沙滩饯行。饮酒之间,忽起一阵狂风,正把晁盖新制的认军旗半腰吹折。众人见了,尽皆失色。吴学究劝谏道:“这是不祥之兆,兄长改日出军。”宋江劝道:“哥哥方才出军,风吹折认旗,对军不利。不如停待几时,再去和那厮理会,不晚。”晁盖说:“天地风云,何足为怪。趁此春暖之时,不去拿他,直待养成那厮气势,却去进兵,那时迟了。你且休阻我,无论如何也要去走一遭!”宋江那里拗得住。晁盖引兵渡水去了。宋江闷闷不乐,回到山寨,再叫戴宗下山去探听消息。

晁盖带领五千人马和二十个头领到达曾头市附近,对面扎下营寨。第二天,先带着众头领骑马去观察曾头市。众好汉勒马观看,果然这曾头市是个险要的地方。只见:

四周环绕野水,三面都是高岗。壕沟边的河港像蛇一样盘绕,壕沟下的柳林密如雨点。登高远望绿荫浓密,看不见人家;靠近窥视青影杂乱,深藏着寨栅。村里的壮汉,出来时勇猛如金刚;田野里的小孩,生下来就像鬼怪。僧道也能挥舞棍棒,妇人惯用刀枪。果然是铜墙铁壁,确实是人强马壮。交锋的都是兄弟将领,上阵的都是父子兵。

晁盖和众头领正在观看时,只见柳林中冲出一队人马,大约七八百人。领头的一个好汉,戴着熟铜盔,披着连环甲,使一条点钢枪,骑着一匹冲阵马,是曾家的第四个儿子曾魁。他高声喝道:“你们是梁山泊的反国草寇,我正想抓你们解官请赏,原来天赐良机!还不下马受绑,更待何时!”晁盖大怒,回头一看,早有一将出马迎战曾魁。那是梁山初期结义的好汉豹子头林冲。两人交战,斗了三十多个回合,不分胜负。曾魁斗到二十个回合后,估计斗不过林冲,便带枪回马,往柳林中逃去。林冲勒住马不追赶。晁盖带领军马回营,商议攻打曾头市的计策。林冲说:“明天直接到市口挑战,看看虚实再作商议。”

第二天黎明,带领五千人马,在曾头市口的平川旷野上摆开阵势,擂鼓呐喊。曾头市上炮声响处,大队人马出来,一字排开七个好汉:中间是都教师史文恭,上首是副教师苏定,下首是曾家长子曾涂,左边是曾参、曾魁,右边是曾升、曾索,都全身披挂。教师史文恭弯弓插箭,坐骑是千里玉狮子马,手里拿着一枝方天画戟。三通鼓罢,只见曾家阵中推出几辆陷车,放在阵前。曾涂指着对面骂道:“反国草寇,看见我们的陷车了吗?我曾家府里,杀死你们不算好汉。我要一个个活捉你们,装在陷车里,押解到东京,碎尸万段!你们趁早投降,再作商议。”晁盖听了大怒,挺枪出马,直奔曾涂。众将怕晁盖有闪失,一齐冲杀过去,两军混战。曾家军马一步步退入村里。林冲、呼延灼紧紧护住晁盖,东西赶杀。林冲见道路不好走,急忙退兵收兵。双方都损失了一些人马。晁盖回到营中,心中非常忧虑。众将劝道:“哥哥暂且宽心,不要愁闷,伤了身体。往常宋公明哥哥出兵,也曾失利,最后都胜利回营。今天混战,双方都损失些人马,又没有输给他,何必忧闷!”晁盖只是郁郁不乐,在营中一连待了三天,每天挑战,曾头市上都没有动静。

第四天,忽然有两个和尚直到晁盖营里来投奔。士兵引到中军帐前,两个和尚跪下禀告说:“小僧是曾头市东边法华寺的监寺僧人,如今被曾家五虎不时来寺里作践骚扰,索取金银财物,无所不为。小僧知道他们的详细出没地点,特地来拜请头领,进去劫营,剿除了他们,当地就有幸了。”晁盖听了大喜。有诗为证:

间谍从来解用兵,陈平昔日更专精。

却惭晁盖无先见,随着秃奴暮夜行。

晁盖便请两个和尚坐下,摆酒招待。林冲劝道:“哥哥不要听信,其中恐怕有诈?”和尚说:“小僧是出家人,怎敢胡说!久闻梁山泊行仁义之道,所到之处,并不扰民。因此特来投奔,怎么会来欺骗将军?况且曾家未必赢得了头领大军,何必怀疑?”晁盖说:“兄弟不要生疑,误了大事。今晚我亲自去走一趟。”林冲说:“哥哥不要去,我们分一半人马去劫营,哥哥在外面接应。”晁盖说:“我不亲自去,谁肯向前?你可留一半军马在外接应。”林冲说:“哥哥带谁进去?”晁盖说:“点十个头领,分两千五百人马进去。十个头领是:刘唐、阮小二、呼延灼、阮小五、欧鹏、阮小七、燕顺、杜迁、宋万、白胜。”

当晚造饭吃了。马摘銮铃,军士衔枚,黑夜疾走,悄悄跟着两个和尚,直到法华寺里看时,是一个古寺。晁盖下马进到寺内,见没有僧众,问那两个和尚说:“怎么这么大的寺院没有一个僧众?”和尚说:“被曾家畜生骚扰,不得已各自还俗去了。只有长老和几个侍者,在塔院里居住。头领暂且驻扎人马,等夜深些,小僧直接引到那厮的寨里。”晁盖说:“他的寨在哪里?”和尚说:“他有四个寨栅,只有北寨是曾家弟兄屯军的地方。如果只打下那个寨子,别的都不打紧,这三个寨就算了。”晁盖说:“什么时辰可以去?”和尚说:“现在只是二更天气,再等到三更时分,他们没有防备。”起初听到曾头市上整整齐齐打更鼓响,又过了半个更次,再听不到更点声。和尚说:“军人想必已经睡了。现在可以去。”和尚当先引路。晁盖带同诸将上马,领兵离开法华寺,跟着和尚。走了不到五里多路,黑影里不见了两个僧人,前军不敢行动。看四边道路杂乱难行,又不见有人家。军士慌张起来,报告给晁盖。呼延灼便叫急忙退回原路。走了不到百十步,只见四下里金鼓齐鸣,喊声震天,一望都是火把。晁盖众将带领军马夺路而逃,才转了两个弯,撞出一队军马,当头乱箭射来。没想到一箭正中晁盖脸上,倒撞下马来。幸好呼延灼、燕顺两骑马,拼命冲杀过去。背后刘唐、白胜救得晁盖上马,杀出村来。村口林冲等带领军马接应,才勉强抵挡住。两军混战,直杀到天明,各自回营。

林冲回来清点军马时,三阮、宋万、杜迁从水里逃得性命。带进去的两千五百人马,只剩下一千二三百人,跟着欧鹏,都回到帐中。众头领来看晁盖时,那枝箭正射在面颊上;急忙拔出箭,血晕倒了。看那箭时,上面有“史文恭”字样。林冲叫人取金枪药敷贴上。原来是一枝药箭,晁盖中了箭毒,已经不能说话。林冲叫扶上车子,便差三阮、杜迁、宋万先送回山寨。其余十五个头领在寨中商议:“这次晁天王哥哥下山来,没想到遭这一场,正应了风折认旗的预兆。我们只好收兵回去,这曾头市急切不能攻取。”呼延灼说:“必须等宋公明哥哥的将令来,才可以回军。”有诗为证:

威镇边陲不可当,梁山寨主是天王。

最怜率尔图曾市,遽使英雄一命亡。

当天众头领闷闷不乐,众军也没有恋战之心,人人都有回山的意愿。当晚二更时分,天色微明,十五个头领都在寨中纳闷。正是:蛇无头而不行,鸟无翅而不飞。嗟叹惋惜,进退无措。忽然听到伏路小校慌张来报:“前面四五路军马杀来,火把不计其数!”林冲听了,一齐上马。三面山上火把齐明,照亮如同白日,四下里呐喊到寨前。林冲带领众头领,不去抵挡,拔寨而起,回马便走。曾家军马从后面卷杀过来。两军边战边走,走了五六十里,才得以逃脱。清点人马,又损失了五七百人,大败亏输。急忙取原路,往梁山泊回来。退到半路,正好迎着戴宗,传下军令,教众头领带领军马先回山寨,另作良策。

众将得令,带领军马回到水浒寨上山,都来看视晁天王时,已经水米不能入口,饮食不进,浑身虚肿。宋江等人守在床前啼哭,亲手敷贴药饵,灌下汤散。众头领都守在帐前看视。当夜到三更,晁盖身体沉重,转头看着宋江,嘱咐道:“贤弟保重。如果那个捉得射死我的人,便叫他做梁山泊主。”说完,便闭目而死。

宋江见晁盖死了,如同死了父母一般,哭得发昏。众头领扶宋江出来主事。吴用、公孙胜劝道:“哥哥暂且省去烦恼。生死是人的分定,何必痛伤。请先料理大事。”宋江哭罢,便叫人用香汤沐浴尸首,装殓衣服巾帻,停在聚义厅上。众头领都来举哀祭祀。一面制造内棺外椁,选了吉时盛放,在正厅上建起灵帏,中间设个神主,上写道:“梁山泊主天王晁公神主”。山寨中头领,自宋公明以下,都带重孝;小头目和众小喽啰,也带孝头巾。把那枝誓箭,就供养在灵前。寨内扬起长幡,请附近寺院僧众上山做功德,追荐晁天王。宋江每天带领众人举哀,无心管理山寨事务。

林冲与公孙胜、吴用并众头领商议,立宋公明为梁山泊主,众人拱听号令。次日清晨,香花灯烛,林冲为首,与众等请出保义宋公明,在聚义厅上坐定。吴用、林冲开话道:“哥哥听禀:治国一日不可无君,于家不可一日无主。今天山寨晁头领归天了,山寨中的事业,岂可无主。四海万里疆宇之内,都闻哥哥大名,来日吉日良辰,请哥哥为山寨之主,众人拱听号令。”宋江说:“却不能忘了晁天王遗言。临死时嘱咐道:‘如有人捉得史文恭者,便立为梁山泊主。’此话众头领都知道,也不可忘了。又不曾报得仇,雪得恨,如何便居得此位?”吴学究又劝道:“晁天王虽如此说,今日又未曾捉得那人,山寨中岂可一日无主。若哥哥不坐时,谁敢当此位?寨中人马如何管领?虽遗言如此,哥哥暂且权当此位坐一坐,待日后另有计较。”宋江说:“军师言之极当。今日小可权当此位,待日后报仇雪恨已了,拿住史文恭的,不论何人,须当此位。”黑旋风李逵在旁边叫道:“哥哥别说做梁山泊主,便做了大宋皇帝却不好!”宋江喝道:“这黑厮又来胡说!再如此乱言,先割了你这厮舌头!”李逵说:“我又不教哥哥做社长,请哥哥做皇帝,倒要割了我舌头!”吴学究说:“这厮不识尊卑的人,兄长不要和他一般见识。且请哥哥主张大事。”

宋江烧完香,暂时坐在主位上,坐了第一把交椅。上首是军师吴用,下首是公孙胜。左边一排以林冲为首,右边一排以呼延灼为首。众人参拜完毕,两边坐下。宋江于是说道:"我今天暂时坐这个位置,全靠各位兄弟扶持,同心协力,同气相投,共同作为臂膀,一起替天行道。如今山寨人马众多,不比往日,可以请各位兄弟分到六个寨子驻扎。聚义厅现在改为忠义堂。前后左右设立四个旱寨。后山两个小寨。前山三座关隘。山下一个水寨。两处沙滩两个小寨。今天请各位兄弟分别去管理。"有诗为证:

英雄晁盖已归天,主寨公明占在先。

从此又颁新号令,分兵授职尽恭虔。

"忠义堂上,是我暂时坐在尊位上,第二位是军师吴学究,第三位是法师公孙胜,第四位花荣,第五位秦明,第六位吕方,第七位郭盛。左军寨内,第一位林冲,第二位刘唐,第三位史进,第四位杨雄,第五位石秀,第六位杜迁,第七位宋万。右军寨内,第一位呼延灼,第二位朱仝,第三位戴宗,第四位穆弘,第五位李逵,第六位欧鹏,第七位穆春。前军寨内,第一位李应,第二位徐宁,第三位鲁智深,第四位武松,第五位杨志,第六位马麟,第七位施恩。后军寨内,第一位柴进,第二位孙立,第三位黄信,第四位韩滔,第五位彭玘,第六位邓飞,第七位薛永。水军寨内,第一位李俊,第二位阮小二,第三位阮小五,第四位阮小七,第五位张横,第六位张顺,第七位童威,第八位童猛。六个寨子共计四十三位头领。山前第一关派雷横、樊瑞把守,第二关派解珍、解宝把守,第三关派项充、李衮把守。金沙滩小寨派燕顺、郑天寿、孔明、孔亮四人把守,鸭嘴滩小寨派李忠、周通、邹渊、邹润四人把守。山后两个小寨,左边一个旱寨派王矮虎、一丈青、曹正,右边一个旱寨派朱武、陈达、杨春六人把守。忠义堂内:左边一带房中,掌管文书的是萧让,掌管赏罚的是裴宣,掌管印信的是金大坚,掌管算账钱粮的是蒋敬;右边一带房中,管理火炮的是凌振,管理造船的是孟康,管理制造衣甲的是侯健,管理修筑城墙的是陶宗旺。忠义堂后两厢房中的管事人员:监造房屋的李云,铁匠总管汤隆,监造酒醋的朱富,监造宴席的宋清,掌管杂物的杜兴、白胜。山下四路做眼线的酒店,原来已派定朱贵、乐和、时迁、李立、孙新、顾大嫂、张青、孙二娘,已是定数。管理北方购买马匹的:杨林、石勇、段景住。分派已定,各自遵守,不得违犯。"梁山泊水浒寨内,大小头领自从宋江做了寨主,都非常欢喜,人心悦服。众将都拱手听从约束。

有一天,宋江聚集众人商议,想要为晁盖报仇,发兵去打曾头市。军师吴用劝谏道:"哥哥,平民百姓守丧期间尚且不可以轻举妄动。哥哥要出兵,还是等百日之后,再出兵也不迟。"宋江听从吴学究的话,守住山寨守丧。每天设坛做法事,只做功德,超度晁盖。一天,请来一位僧人,法名大圆,是北京大名府城内龙华寺的僧人。因为云游来到济宁,经过梁山泊,就请他到山寨里做道场。吃斋饭的时候,闲谈之间,宋江问起北京的风土人物,那大圆和尚说道:"头领怎么没听说过河北玉麒麟的名号?"宋江、吴用听了,猛然想起来,说道:"你看我们还没老,怎么这么忘事!北京城里是有一个卢大员外,双名俊义,绰号玉麒麟,是河北三绝。祖籍北京人氏,一身好武艺,棍棒天下无敌。梁山泊寨中如果得到这个人,还怕什么官军缉捕,还愁什么兵马前来!"吴用笑道:"哥哥何必自己丧气?要这个人上山,有什么难的!"宋江回答说:"他是北京大名府第一等有德行的人,怎么能让他来落草?"吴学究说:"我也放在心上多时了,只是一时忘了。我略施一计,便能叫他本人上山。"宋江便说:"人称足下为智多星,果然名不虚传。请问军师用什么计策,能赚得他本人上山?"

吴用不慌不忙,伸出两个指头,说出这个计策来,将使得:北京城内,百姓废寝忘餐;梁山泊中,好汉调兵遣将。正是:计谋成就水乡添虎将,谋略成功市井赚麒麟。究竟吴学究怎么赚卢俊义上山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