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
第六十七回宋江赏马步三军关胜降水火二将

作者:施耐庵(传)朝代:元末明初类别:章回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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词中说:

呻哙把庄公的手臂砍断,灵辄能把车轮折断。专诸的鱼肠剑只有几寸锋利,姬光的座位上鲜血流淌。路旁有人用手抛出千钧重的铁锤,秦王的副车烟尘飞扬。春秋时期的壮士谁能相比?泰山一样的死亡轻如羽毛。豫让报答恩情,荆轲刚烈,分尸碎骨又怎么说。吴国的要离刺杀庆忌,赤心赴刀又有什么可耻。得了别人的小恩惠却施行大义,剜心刎颈哪会回头。大丈夫为取义能舍生,岂能学小儿夸夸其口。

话说当时梁中书、李成、闻达慌忙找到败残的军马,往南便走。正走之间,又撞上两队伏兵,前后夹击。李成在前,闻达在后,护着梁中书,合力死战,冲破重围,逃脱大难。头盔不整,衣甲零落,虽然折损了人马,但可喜三人逃得性命,往西去了。樊瑞带着项充、李衮乘势追赶不上,便与雷横、施恩、穆春等人一同回北京城内听令。

再说军师吴用在城中传下将令,一面出榜安民,一面救灭了火。梁中书、李成、闻达、王太守各家老小,该杀的杀了,该逃的逃了,也不去追究。便把大名府库藏打开,所有金银宝物、缎匹绫锦,都装载上车。又打开粮仓,将粮米分发给满城百姓,剩下的也装载上车,带回梁山泊仓库使用。号令众头领人马都准备完毕,把李固、贾氏钉在囚车里,将军马分作三队,回梁山泊来。正是:马背上的将官敲着金镫响,步兵齐唱凯歌回。却叫戴宗先去报告宋江。

宋江会集诸将下山迎接,都到忠义堂上。宋江见了卢俊义,纳头便拜。卢俊义慌忙回礼。宋江说:“我们众人,想请员外上山,同聚大义。没想到却遭此大难,几乎送命,我心里像刀割一样!皇天保佑,今天又得相见,大慰平生。”卢俊义拜谢道:“上托兄长虎威,深感众头领的恩德,齐心合力,救了我的命,我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!”便请蔡庆、蔡福拜见宋江,说:“在下若不是这两人,怎能留得残生到这里!”连连称谢不尽。当下宋江要卢员外为尊。卢俊义拜道:“卢某是什么人,敢做山寨之主!如果能给兄长执鞭坠镫,愿做一个小卒,报答救命之恩,实在是万幸。”宋江再三拜请,卢俊义哪里肯坐。只见李逵说:“哥哥如果让别人做山寨之主,我便杀起来!”武松说:“哥哥只管让来让去,让得弟兄们心肠冷了!”宋江大喝道:“你们懂什么!不得多嘴!”卢俊义慌忙拜道:“如果兄长苦苦相让,让我无处安身。”李逵叫道:“今天都没事了,哥哥便做皇帝,让卢员外做丞相,我们都做大官,杀到东京,夺了那鸟位子,岂不强过在这里鸟乱!”宋江大怒,喝骂李逵。吴用劝道:“先让卢员外到东边耳房安歇,以宾客相待。等日后有功,再让位。”宋江方才高兴。就叫燕青和卢俊义一处安歇。另拨房屋让蔡福、蔡庆安顿家小。关胜的家眷,薛永已接到山寨。

宋江便叫大摆宴席,犒赏马、步、水三军,令大小头目和众喽啰军健,各自成团成队去喝酒。忠义堂上设宴庆贺,大小头领互相谦让,饮酒作乐。卢俊义起身道:“淫妇奸夫已捉到这里,听候发落。”宋江笑道:“我正好忘了。叫他们两个过来!”众军打开囚车,拖到堂前。李固绑在左边将军柱上,贾氏绑在右边将军柱上。宋江说:“不用问这厮的罪恶,请员外自行发落。”卢俊义得令,手拿短刀,自己走下堂来,大骂泼妇贼奴。便将两人剖腹剜心,凌迟处死,抛弃尸首,上堂来拜谢众人。众头领都来祝贺,称赞不已。

且不说梁山泊大摆宴席,犒赏马、步、水三军。却说梁中书探听得梁山泊军马退去,再和李成、闻达领着败残军马进城来看家小,十成已损失了八九成。众人都哭个不停。等到邻近调军追赶梁山泊人马时,他们已经走远了。便各自收军。梁中书的夫人躲在后花园中,逃得性命,便让丈夫写表申奏朝廷,写信给太师知道,早早调兵遣将,剿除贼寇报仇。统计民间被杀死的有五千余人,受伤的不计其数。各部军马,总共折损了三万多。首将带着奏文密书上路,不到一天,来到东京太师府前下马。门吏通报,太师叫唤进来。首将直到节堂下拜见,呈上密书申奏,诉说打破北京,贼寇势大,难以抵挡。蔡京见了大怒,先叫首将退去。

次日五更,景阳钟响,待漏院中众文武群臣聚集。蔡太师为首,直上玉阶,面奏道君皇帝。天子看了奏章大惊,对众臣说:“这伙贼屡次作恶,该怎么办?”谏议大夫赵鼎出班奏道:“先前派蒲东关胜领兵征剿,收捕不全,屡次失陷。往往调兵征发,都折损兵将。大概是因为失去地利,才到如此地步。依臣愚见,不如降敕赦罪招安,召他们到京城,命为良臣,以防御边境之害。这是上策。”蔡京听了大怒,喝叱道:“你身为谏议大夫,反而灭朝廷纲纪,猖獗小人,罪该赐死!”天子说:“既然如此,马上让他出朝,没有宣召不得入朝!”当天革了赵鼎官爵,贬为平民。当朝谁敢再奏。有诗为证:

诏书招抚是好谋,赵鼎名言谁可相比。

可笑蔡京多误国,反而疏远忠直快私仇。

天子又问蔡京说:“像这样贼人猖獗,可派谁去剿捕?”蔡太师奏道:“我料这等山野草贼,哪里用大军。我举荐凌州有两位将领:一人姓单名廷圭,一人姓魏名定国,现任本州团练使。恳请陛下圣旨,连夜派人调这支军马,限期扫清水泊。”天子大喜,随即降写敕符,着枢密院调遣。天子起驾,百官退朝。众官暗笑。次日,蔡京会集省院差官,捧着圣旨敕符投凌州去。

再说宋江在水浒寨内,将北京所得的府库金宝财物,赏给马、步、水三军。连日杀牛宰马,大摆宴席,庆贺卢员外。虽然没有炮凤烹龙,但确实是肉山酒海。众头领酒至半酣,吴用对宋江等人说:“如今为卢员外,打破北京,杀伤百姓,劫掠府库,赶得梁中书等离城逃奔。他岂能不写表申奏朝廷?况且他岳父是当朝太师,怎肯罢休?必然起兵发马,前来征讨。”宋江说:“军师所虑,最有道理。何不派人连夜去北京探听虚实,我们好做准备。”吴用笑道:“小弟已派人去了,快回来了。”正在宴会之间,商议未了,只见原先派去的探事人到来,报告说:“北京梁中书果然申奏朝廷,要调兵征剿。有谏议大夫赵鼎奏请招安,被蔡京喝骂,削了赵鼎官职。如今奏过天子,派人捧着敕符,到凌州调遣单廷圭、魏定国两个团练使,起本州军马前来征讨。”宋江便说:“这样如何迎敌?”吴用说:“等他来时,一起捉了。”关胜起身对宋江、吴用说:“关某自从上山,深感仁兄厚待,不曾出半分力气。单廷圭、魏定国,我在蒲城时多曾会过。久知单廷圭那厮,善用水浸兵之法,人都称他为圣水将军。魏定国这厮,熟精火攻兵法,上阵专用火器取人,因此称为神火将军。凌州是本境,兼管本州兵马,取了这两人为部下。小弟不才,愿借五千军兵,不等他二将起行,先到凌州路上接住。他若肯降,就带上山来;若不肯降,必当擒来奉献。兄长也不用众头领张弓挟矢,费力劳神。不知尊意如何?”宋江大喜,便叫宣赞、郝思文二将跟着一同前去。关胜带了五千军马,次日下山。第二天早上,宋江与众头领在金沙滩寨前饯行,关胜三人领兵去了。

众头领回到忠义堂上,吴用便对宋江说:“关胜此去,难保其心。可以再差良将随后监督,同时接应。”宋江说:“我看关胜义气凛然,始终如一。军师不必怀疑。”吴用说:“只怕他的心不似兄长的心。可再叫林冲、杨志领兵,孙立、黄信为副将,带五千人马,随即下山。”李逵便说:“我也去走一趟。”宋江说:“这一去用不着你,自有良将建功。”李逵说:“兄弟若闲了就要生病。若不叫我去时,独自也要去走一趟。”宋江喝道:“你若不听我的军令,割了你的头!”李逵听了,闷闷不乐,下堂去了。

不说林冲、杨志领兵下山接应关胜。次日,只见小军来报:“黑旋风李逵,昨夜二更,拿了两把板斧,不知到哪里去了。”宋江听了,只叫得苦:“是我昨夜冲撞了他这几句话,多半是投别处去了。”吴用说:“兄长不对!他虽粗鲁,义气倒重,不会投别处去。多半过两天便回来。兄长放心!”宋江心慌,先派戴宗去追赶,后派时迁、李云、乐和、王定六四个头将,分四路去寻找。有诗为证:

李逵斗胆人难比,便要随军打不平。

只因宋江军令严,手持双斧夜出行。

话说李逵这天夜里提着两把板斧下山,抄小路直奔凌州去,一路上暗自寻思:“这两个鸟将军,哪里用得着这么多兵马去征讨!我干脆闯进城里,一斧一个,全砍了,也让哥哥吃一惊,替咱们争口气。”走了半天,肚子饿得慌。原来他匆忙下山,没带盘缠。好久没干这勾当了,心想:“只得找个鸟地方出出气。”正走着,看见路边有个村酒店。李逵便进去坐下,连喝了三角酒,吃了二斤肉,起身就走。酒保拦住他要钱。李逵说:“等我到前面找点买卖,再拿来还你。”说完,抬脚就走。只见外面走进一个彪形大汉,喝道:“你这黑厮好大的胆子!谁开的酒店,你敢白吃不给钱!”李逵瞪着眼说:“老子不管哪儿,就是白吃。”韩伯龙说:“我对你说出来,吓得你屁滚尿流!老子是梁山泊好汉韩伯龙,本钱都是宋江哥哥的。”李逵听了暗笑:“我山寨里哪认识这个鸟人!”原来韩伯龙曾在江湖上打家劫舍,想上梁山泊入伙,投奔了旱地忽律朱贵,让他引见宋江。因为宋公明背上生疮在寨中,又调兵遣将,忙得没空,所以一直没见着。朱贵暂且让他在村里卖酒。当时李逵从腰间拔出一把板斧,看着韩伯龙说:“把斧头押给你。”韩伯龙不知是计,伸手来接。被李逵手起斧落,朝面门上只一斧,咔嚓一声砍着了。可怜韩伯龙做了半辈子强盗,死在李逵手里。两三个伙计,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,往深村里跑了。李逵就地抢了些盘缠,放火烧了草屋,往凌州去了。

走不到一天,正走着,官道旁边只见走过一条大汉,上下打量李逵。李逵见那人看他,便说:“你这厮看老子干什么?”那汉子便答道:“你是谁的老子?”李逵便扑过去。那汉子手起一拳,把李逵打了个跟头。李逵心想:“这汉子倒使得好拳!”坐在地上,仰着脸问道:“你这汉子姓什么叫什么?”那汉说:“老子没姓,要打就打。你敢起来?”李逵大怒,正要跳起来,被那汉子肋下又只一脚,踢了个跟头。李逵叫道:“打不过他!”爬起来就走。那汉叫住,问道:“这黑汉子,你姓什么叫什么?哪里人?”李逵说:“我告诉你,你别吃惊。我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。”那汉说:“你真是吗?别说谎。”李逵说:“你不信,只看我这两把板斧。”那汉说:“你既然是梁山泊好汉,一个人往哪里去?”李逵说:“我跟哥哥赌口气,要去凌州杀那姓单和姓魏的两个。”那汉说:“我听说你们梁山泊已经派兵去了。你先说说是谁?”李逵说:“先是太刀关胜领兵,随后是豹子头林冲、青面兽杨志领军接应。”那汉听了,低头就拜。李逵说:“你到底姓什么叫什么?”那汉说:“小人是中山府人,祖传三代以相扑为生。刚才那几下,是父子相传,不教徒弟。平生最没面子,到处投靠没人要。山东、河北都叫我做没面目焦挺。最近听说寇州地面有座山,叫枯树山,山上有个强盗,平生喜欢杀人,世人把他比作丧门神,姓鲍名旭。他在那山里打家劫舍,我如今要去那里入伙。”李逵说:“你有这等本事,怎么不来投奔俺哥哥宋公明?”焦挺说:“我早就想投奔大寨入伙,却没条门路。今天遇到兄长,愿意跟着哥哥。”李逵说:“我要和宋公明哥哥争口气,下山来,不杀一个人,空着手怎么回去?你和我去枯树山,跟鲍旭说了,一同去凌州,杀了单、魏二将,才好回山。”焦挺说:“凌州一府城池,许多兵马在那里。我和你两个人,就算有十分本事,也不顶用,白送了性命。不如先去枯树山,跟鲍旭说了,都去大寨入伙,这才是上策。”两人正说着,背后时迁赶来了,叫道:“哥哥担心你得很!快请回山。如今分四路去追你。”李逵带着焦挺,先让时迁见了面。时迁劝李逵回山:“宋公明哥哥等你。”李逵说:“你先别急!我和焦挺商量定了,先去枯树山跟鲍旭说了,再回来。”时迁说:“不行。哥哥等你,赶紧回寨。”李逵说:“你如果不跟我去,你自己先回山寨,报告哥哥知道。我就回来。”时迁怕李逵,自己回山寨去了。焦挺便和李逵直奔寇州,往枯树山去了。

话分两头,却说关胜同宣赞、郝思文,带领五千军马赶来,接近凌州。且说凌州太守接到东京调兵的敕旨和蔡太师的札付,便请兵马团练单廷圭、魏定国商议。二将接了札付,随即挑选军兵,领取兵器,备马整顿粮草,定日起行。忽然有人报告说:“蒲东大刀关胜,领兵到来,侵犯本州。”单廷圭、魏定国听了大怒,便收拾军马出城迎敌。两军相近,旗鼓相望。门旗下关胜出马。那边阵内鼓声响处,圣水将军出马。他什么打扮?

戴一顶浑铁打就的四方铁帽,顶上撒一颗斗来大小的黑缨,披一副熊皮砌就嵌缝沿边的乌油铠甲,穿一件皂罗绣就点翠团花的秃袖征袍,着一双斜皮踢镫嵌线云跟靴,系一条碧鞓钉就叠胜狮蛮带,一张弓,一壶箭,骑一匹深乌马,使一条黑杆枪。

前面打一把引军按北方黑色旗,上面写着七个银字:“圣水将军单廷圭”。又见这边鸾铃响处,转出这员神火将军魏定国来出马。他什么打扮?

戴一顶朱红缀嵌点金束发盔,顶上撒一把扫帚长短的红缨,披一副摆连环吞兽面狻猊铠,穿一件绣云霞飞怪兽的绛红袍,着一双刺麒麟间翡翠云缝锦跟靴,带一张描金雀画宝雕弓,悬一壶凤翎凿山狼牙箭,骑一匹胭脂马,手使一口熟铜刀。

前面打一把引军按南方的红绣旗,上面写着七个银字:“神火将军魏定国”。两员虎将一齐出到阵前。关胜见了,在马上说:“二位将军,别来很久了!”单廷圭、魏定国大笑,指着关胜骂道:“无才关胜,背反的狂夫,上负朝廷之恩,下辱祖宗名目,不知死活,领兵到来,有什么话说?”关胜答道:“你二将错了!如今主上昏庸,奸臣掌权,不是亲戚不用,不是仇人不谈。兄长宋公明仁德施恩,替天行道。特地派关某等人前来,招请二位将军。倘若不嫌弃,便请过来,一同归山寨。”单、魏二将听了大怒,催马齐出。一个像北方一朵乌云,一个如南方一团烈火,飞出阵前。关胜正要上前迎敌,左手下飞出宣赞,右手下奔出郝思文,两对儿在阵前厮杀。刀对刀,迸出万道寒光;枪对枪,升起一天杀气。关胜远远看见神火将越斗越精神,圣水将没有半点惧色。正斗之间,两将拨转马头,往本阵便走。郝思文、宣赞随即追赶,冲入阵中。只见魏定国转入左边,单廷圭转过右边。随后宣赞赶着魏定国,郝思文追住单廷圭。且说宣赞正赶之间,只见四五百步兵,都是红旗红甲,一字儿围裹上来,挠钩齐下,套索飞来,连人带马活捉去了。再说郝思文追赶单廷圭到右边,只见五百来步兵,尽是黑旗黑甲,一字儿裹转来。后面众军齐上,把郝思文活捉去了。可怜二位英雄,到此成了画饼。一面把人解进凌州,各领五百精兵,杀出阵门,却像乌云卷地,犹如烈火飞来。众军席卷杀过对阵。关胜手足无措,大败亏输,往后便退。随即单廷圭、魏定国拍马在背后追来。关胜正走着,只见前面冲出二将。关胜看时,左边有林冲,右边有杨志,从两边撞将出来,杀散凌州军马。关胜收住本部残兵,与林冲、杨志相见,合兵一处。随后孙立、黄信,一同见了。暂且安营扎寨。

却说水火二将捉了宣赞、郝思文,得胜回到城中。张太守接着,摆酒庆贺。一面叫人做囚车,装了二人,派一员偏将,带领三百步兵,连夜押送东京,向朝廷报告。

且说偏将带领三百人马,押着宣赞、郝思文上东京来,一路前行,来到一个地方,只见满山枯树,遍地芦芽。一声锣响,撞出一伙强盗。当头一个,手拿双斧,声如雷吼,正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。随即后面带着这个好汉。到底是谁?正是:

相扑丛中人尽伏,拽拳飞脚如刀毒。

劣性发时似山倒,焦挺从来没面目。

李逵、焦挺两个好汉,带着小喽啰拦住去路,也不说话,便抢囚车。偏将急忙要跑,背后又撞出一个好汉。正是:

狰狞鬼脸如锅底,双睛叠暴露狼唇。

放火杀人提阔剑,鲍旭名映丧门神。

这个好汉正是丧门神鲍旭,上前手起剑落,把偏将砍下马来。其余的人,丢下囚车全逃命去了。

李逵看时,却是宣赞、郝思文,便问了详细来由。宣赞见李逵,也问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李逵说:“因为哥哥不让我来厮杀,我一个人走下山来。先杀了韩伯龙,后来遇到焦挺,他带我来这里。鲍旭一见如故,就像亲兄弟一样接待我。刚才正商量着要去打凌州,只见小喽啰在山头望见这伙人马,押着囚车到来。只以为是官兵抓强盗,没想到是你们二位。”鲍旭邀请到寨内,杀羊摆酒招待。郝思文说:“兄弟既然有心要上梁山泊入伙,不如带领本部人马,就一同去凌州,合力攻打,这是上策。”鲍旭说:“我正和李兄这样商量。足下的话,说得最对。我山寨里,也有三二百匹好马。”带领五七百小喽啰,五位好汉,一齐来打凌州。

却说逃难的军士跑回来报告张太守说:“半路上有强盗抢了囚车,杀了主将。”单廷圭、魏定国听了大怒,便说:“这回抓住了,就在这里行刑。”只听得城外关胜领兵挑战。单廷圭争先出马,开城门放下吊桥,领一千军马出城迎敌。门旗中飞出五百黑甲军来,到阵前,走出一员大将,争先出马,正是圣水将军。真是好相貌。什么打扮?有诗为证:

凤目卧蚕眉,虬髯黑面皮。

锦袍笼獬豸,宝甲嵌狻猊。

马跨东洋兽,人擎北斗旗。

凌州的圣水将军,英雄单廷圭。

当时单廷圭出马,大骂关胜说:“辱国的败将,为什么不立刻受死!”关胜听了,挥舞大刀拍马上前。两人斗了不到二十回合,关胜勒转马头,慌忙逃跑。单廷圭随即追赶上来,大约追了十多里,关胜回头喝道:“你这家伙不下马投降,还等什么时候!”单廷圭挺枪直刺关胜的后心。关胜使出神威,拖起刀背,只一拍,喝一声:“下去!”单廷圭落马。关胜下马,上前扶起他,叫道:“将军恕罪。”单廷圭惶恐地行礼,请求饶命并投降。关胜说:“我在宋公明哥哥面前,多次举荐过你。特地来招请二位将军,一同共聚大义。”单廷圭答道:“不才我愿意效犬马之劳,一同替天行道。”两人说完,并马而行出来。林冲迎接二人并马而行,便问其原因。关胜不说不提输赢,答道:“在山僻之处,叙旧论新,招请归降。”林冲等众人都非常高兴。单廷圭回到阵前,大叫一声,五百玄甲军兵一哄过来。其余人马,奔入城中去了。连忙报知太守。

魏定国听了大怒。第二天,率领军马出城交战。单廷圭与同关胜、林冲,直临阵前。只见门旗开处,神火将军出马。是什么打扮?有诗为证:

明朗的明星露出双眼,圆圆的虎面如同紫玉。

锦袍上绣着花,荔枝红,衬袄上云纹铺着鹦鹉绿。

行走起来好似火千团,率领着一簇绛衣军。

世间人称神火将,这是凌州的魏定国。

当时魏定国出马,见了单廷圭归顺了关胜,大骂道:“忘恩背主负义的匹夫!”关胜大怒,拍马上前迎敌。两马相交,兵器并举。两将斗了不到十合,魏定国望本阵便走。关胜想要追赶,单廷圭大叫道:“将军不可去追!”关胜连忙勒住战马。话没说完,凌州阵内早已飞出五百火兵,身穿绛衣,手执火器,前后拥出有五十辆火车,车上都装满芦苇引火之物。军人背上,各拴一个铁葫芦,内藏硫黄、焰硝、五色烟药,一齐点着,飞抢出来。人近人倒,马遇马伤。关胜的军兵四散奔走,退后四十余里扎住。

魏定国收转军马回城,看见本州烘烘火起,烈烈烟生。原来却是黑旋风李逵与同焦挺、鲍旭,带领枯树山人马,都去凌州背后,打破北门,杀入城中,放起火来,劫掳仓库钱粮。魏定国知道了,不敢入城,慌忙回军。被关胜随后赶上追杀,首尾不能相顾。凌州已失,魏定国只得退走,奔中陵县屯驻。关胜引军,把县四下围住。便命令诸将调兵攻打。魏定国闭门不出。

单廷圭便对关胜、林冲等众位说道:“此人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。攻击得紧了,他宁可死也不受辱。事情宽缓就能成功,急迫难以见效。小弟愿意到县中,不避刀斧,用好言招抚此人,让他束手来降,免动干戈。”关胜听了大喜,随即叫单廷圭单人匹马到县。小校报知,魏定国出来相见了,邀请上厅坐下。单廷圭用好言说道:“如今朝廷不明,天下大乱,天子昏昧,奸臣弄权。我等归顺宋公明,暂且归附水泊。将来奸臣退位,那时临朝,去邪归正,也不为晚。”魏定国听罢,沉吟半晌,说道:“若是要我归顺,必须关胜亲自来请,我便投降。他若是不来,我宁死也不受辱。”单廷圭随即上马回来,报与关胜。关胜听了,便道:“大丈夫做事,何必疑惑。”便与单廷圭匹马单刀而去。林冲劝谏道:“兄长,人心难测,三思而行。”关胜说:“好汉做事无妨。”直到县衙。魏定国接着,大喜,愿意拜服投降。一同叙说旧情,设宴款待。当日带领五百火兵,都来大寨,与林冲、杨志并众头领都各自相见已了,随即收军回梁山泊来。宋江早派戴宗接着,对李逵说道:“只为你偷走下山,白教众兄弟赶了许多路。如今时迁、乐和、李云、王定六四个先回山去了。我如今先去报知哥哥,免得悬念。”

不说戴宗抢先去了。且说关胜等军马回到金沙滩边,水军头领划船接济军马,陆续过渡。只见一个人气急败坏跑将来。众人看时,却是金毛犬段景住。林冲便问道:“你和杨林、石勇去北边买马,如何这样慌慌张张跑来?”

段景住话没说几句,话没说完,有分教:宋江调拨军兵,来打这个地方。重报旧仇,再雪前恨。正是:情知语是钩和线,从头钓出是非来。毕竟段景住对林冲等说出什么言语来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