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第八十一回燕青月夜遇道君戴宗定计出乐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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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里说:混沌初开时气势磅礴,人的禀性有愚笨和浑浊。圣明君主和贤能宰相共同治理,文臣武将登上高官之位。忠良之人听了都欢喜,邪佞之人听了都愤怒跳跃。历代相传到了宋朝,天罡地煞星离开了天界。宣和年间天下大乱,梁山泊里如期聚义。一百零八位都是英雄,趁时局混乱占据山东。替天行道心存忠义,三次受招安后又接受皇帝封赏。二十四阵攻破辽国,大小将领都立下战功。清溪洞里擒拿方腊,队伍离散如秋风中悲凉的雁阵。这些事都编成了忠义传记,供江湖中人作为谈资。
话说梁山泊好汉,水战三次击败高俅,全部擒获上山。宋江不肯杀害,将他们全部放回。高太尉带领许多人马回京,同时带走了萧让和乐和前往京师等候招安一事。却把参谋闻焕章留在了梁山泊。那高俅在梁山泊时,亲口说道:“我回到朝廷,亲自带着萧让等人面见天子,就会尽力上奏,亲自保举,火速派人马上前来招安。”因此就叫乐和作伴,和萧让一同去了,这事暂且不提。
且说梁山泊众头领商议,宋江道:“我看高俅这一去,不知是真是假。”吴用笑道:“我看这个人长着蜂眼蛇形,是个翻脸无情的人。他损失了许多兵马,耗费了朝廷许多钱粮,回到京师,必然推说有病不出门,含糊地奏报天子,暂且让士兵休息。萧让、乐和,会被软禁在府里。若要等招安,只会白费力气。”宋江道:“像这样该怎么办!招安尚且可以,但又连累了那两个人。”吴用道:“哥哥再挑选两个机灵的人,多带金银财宝前去京师,探听消息,顺便打通关节,传达我们的心意,让当今皇上知道,使高太尉无法隐瞒,这是上策。”燕青便起身说道:“去年闹了东京,是小弟去李师师家搭上关系的。不想那一场大闹,她家已经猜到了八九分。只有一件,她是天子心爱的人,皇上哪里会怀疑她?她自然会奏报说:梁山泊知道陛下在此私行,所以来惊吓。已经奏报过了。如今小弟多带些金银珠宝去那里搭关系。枕边风最快,也容易办成。小弟能随机应变,见机行事。”宋江道:“贤弟这一去,需要担责任。”戴宗便道:“小弟帮他去走一趟。”神机军师朱武道:“兄长从前打华州时,曾经对宿太尉有恩。他是个好心的人。若能得到他在天子面前早晚提奏,也是顺利的事。”宋江想起:“九天玄女的话‘遇到宿太尉重重喜’,莫非正应验在此人身上?”便请闻参谋到堂上来同坐。宋江道:“相公认识太尉宿元景吗?”闻焕章道:“他是在下的同窗朋友,如今和皇上寸步不离。此人极为仁慈宽厚,待人接物一团和气。”宋江道:“实不相瞒相公,我们怀疑高太尉回京后,必然不会奏报招安一事。宿太尉从前在华州降香时,曾与宋江有一面之识。如今要派人去他那里打通关节,求他出力,早晚在皇上处提奏,共同促成此事。”闻参谋答道:“将军既然如此,在下当写一封书信带去。”宋江大喜,随即叫人取纸笔来。一面焚起好香,取出玄女卦,向空祈祷,卜得个上上大吉的兆头。随即摆酒为戴宗、燕青送行。收拾金银珠宝细软两大笼子,书信随身藏了,仍带了开封府印信公文。两人扮作公差,辞别头领下山。渡过金沙滩,往东京进发。
戴宗拕着雨伞,背着个包裹,燕青用水火棍挑着笼子,扎起黑布衫,腰里系着缠袋,脚下都是腿绷护膝,八搭麻鞋。在路上免不了饥餐渴饮,夜住晓行。
不到一天,来到东京,没有顺路进城,却转到万寿门来。两人到城门边,守门军士拦住。燕青放下笼子,打着乡音说道:“你做什么拦我?”军汉道:“殿帅府有命令:梁山泊各种人等,恐怕有夹带入城的。因此命令各门,凡有外乡客人出入,要仔细盘问。”燕青笑道:“你倒是个能干的公差,对自己人只管盘问。我们两个从小在开封府当差,这城门下不知出入了几万次,你反而只管盘问,梁山泊的人,眼睁睁的都放过去了。”便从身边取出假公文,劈脸丢过去道:“你看这是开封府公文不是?”那监门官听了,喝道:“既是开封府公文,只管问他做什么!放他进去。”燕青一把抓了公文,揣在怀里,挑起笼子便走。戴宗也冷笑了一声。两人直奔开封府前来,找个客店住下。有诗为证:
挑着两担行李奔东京,昼夜兼程不停歇。
盘问徒然费心力,禁门怎识假批文。
第二天,燕青换了一件布衫穿了,用搭膊系了腰,换顶头巾歪戴着,只装扮成小闲的模样。笼子里取出一帕子金珠,吩咐戴宗道:“哥哥,小弟今日去李师师家办事。倘若有些闪失,哥哥自己快回去。”吩咐好戴宗,一直取路,直奔李师师家来。
到了门前看时,依旧是曲槛雕栏,绿窗朱户,比以前修得更好。燕青便揭开斑竹帘子,从旁边转进去。早闻到异香浓郁。来到客位前,见四周悬挂着名贤书画,阶檐下放着三二十盆怪石苍松;坐榻都是雕花香楠木小床,坐褥都铺着锦绣。燕青微微咳嗽一声。丫环出来见了,便传报李妈妈出来。看见是燕青,吃了一惊,便道:“你怎么又来此间?”燕青道:“请出娘子来,小人自有话说。”李妈妈道:“你前番连累我家坏了房子,你有话便说。”燕青道:“须是娘子出来,方才说的。”
李师师在窗子后听了多时,转出来。燕青看时,别是一般风韵。但见容貌像海棠沾着晨露,腰肢像杨柳在东风中摇曳,简直像阆苑的仙女,远胜桂宫的仙姊。有诗为证:
芳容丽质更妖娆,秋水精神瑞雪标。
凤眼半弯藏琥珀,朱唇一颗点樱桃。
露来玉指纤纤软,行处金莲步步娇。
白玉生香花解语,千金良夜实难消。
当下李师师轻移莲步,款款皱起湘裙,走到客位里面。燕青起身,把那帕子放在桌上,先拜了李妈妈四拜,后拜李行首两拜。李师师谦让道:“免礼。我年纪幼小,难以受拜。”燕青拜罢,起身道:“前次受惊,小人等无处安身。”李师师道:“你休瞒我!你当初说是张闲,那两个是山东客人,临期闹了一场。不是我巧言奏过官家,换成别人时,岂不满门遭祸。他留下词中两句,道是:‘六六雁行连八九,只等金鸡消息。’我那时便自疑惑。正待要问,谁想驾到。后又闹了这场,不曾问得。今喜你来,且释我心中疑惑。你不要隐瞒,实对我说知。若不明言,决无干休。”燕青道:“小人实诉衷曲,花魁娘子休要吃惊。前番来的那个黑矮身材,为首坐的,正是呼保义宋江;第二位坐的,白净面皮,三牙髭须,那个便是柴世宗嫡派子孙,小旋风柴进;这公差打扮,站在面前的,便是神行太保戴宗;门首和杨太尉厮打的,正是黑旋风李逵;小人是北京大名府人氏,人都唤小人做浪子燕青。当初俺哥哥来东京求见娘子,教小人诈作张闲,来宅上搭关系。俺哥哥要见尊颜,并非图买笑迎欢,只是久闻娘子得遇今上,因此亲自特来告诉衷曲。指望将替天行道、保国安民之心,上达天听,早得招安,免致生灵受苦。若蒙如此,则娘子是梁山泊数万人之恩主。如今被奸臣当道,谗佞专权,闭塞贤路,下情不能上达。因此上来寻这条门路,不想惊吓娘子。今俺哥哥无可拜送,只有些少微物在此,万望笑纳。”燕青便打开帕子,摊在桌上,都是金珠宝贝器皿。那虔婆爱的是财,一见便喜。忙叫奶子收拾过了,便请燕青,教进里面小阁儿内坐地,安排好细食茶果,殷勤相待。原来李师师家,皇帝不时常来,因此上公子王孙,富豪子弟,谁敢来他家讨茶吃。
且说当时铺下盘馔酒肴果子,李师师亲自相待。燕青道:“小人是个该死的人,如何敢对花魁娘子坐地?”李师师道:“休恁地说!你这一般义士,久闻大名。只是无奈中间没有好人与你们众位作成,因此上屈沉水泊。”燕青道:“前番陈太尉来招安,诏书上并无抚恤的言语,更兼抵换了御酒。第二番领诏招安,正是诏上要紧字样,故意读破句读:‘除宋江,卢俊义等大小人众所犯过恶,并与赦免。’因此上又不曾归顺。童枢密引将军来,只两阵杀的片甲不归。次后高太尉役天下民夫,造船征进,只三阵,人马折其大半。高太尉被俺哥哥活捉上山,不肯杀害,重重管待,送回京师,生擒人数,尽都放还。他在梁山泊说了大誓,如回到朝廷,奏过天子,便来招安。因此带了梁山泊两个人来,一个是秀才萧让,一个是能唱乐和,眼见的把这二人藏在家里,不肯令他出来。损兵折将,必然瞒着天子。”李师师道:“他这等破耗钱粮,损折兵将,如何敢奏!这话我尽知了。且饮数杯,别作商议。”燕青道:“小人天性不能饮酒。”李师师道:“路远风霜,到此开怀,也饮几杯,再作计较。”燕青被央不过,一杯两盏,只得陪侍。
原来这李师师是个风尘妓女,水性的人,见了燕青这表人物,能言快说,口舌利便,倒有心看上他。酒席之间,用些话来嘲惹他。数杯酒后,一言半语,便来撩拨。燕青是个百伶百俐的人,如何不省得。他却是好汉胸襟,怕误了哥哥大事,那里敢来承惹?李师师道:“久闻的哥哥诸般乐艺,酒边闲听,愿闻也好。”燕青答道:“小人颇学的些本事,怎敢在娘子跟前卖弄过?”李师师道:“我便先吹一曲,教哥哥听。”便唤丫环取箫来。锦袋内掣出那管凤箫,李师师接来,口中轻轻吹动。端的是穿云裂石之声。有诗为证:
俊俏烟花大有情,玉箫吹出凤凰声。
燕青亦自心伶俐,一曲穿云裂太清。
燕青听了,不住声地喝彩。李师师吹完一曲,把箫递过去,对燕青说:“哥哥也吹一曲给我听听。”燕青想让这女人高兴,只好拿出本事,接过箫,呜呜咽咽地也吹了一曲。李师师听了,连声喝彩,说道:“哥哥原来吹得这么好!”李师师取过阮,弹了一个小曲儿,让燕青听。果然是玉佩齐鸣,黄莺对唱,余音悠扬。燕青拜谢道:“小人也唱个曲儿伺候娘子。”便放开喉咙唱了起来。真是声音清亮、韵味优美,字正腔圆。唱完后,又拜了一拜。李师师端起酒杯,亲自给燕青回敬酒,感谢他唱曲。嘴里慢慢放出些妖娆的声音,来挑逗燕青。燕青紧紧低着头,唯唯诺诺地答应着。几杯之后,李师师笑着说:“听说哥哥身上有好文绣,希望能看一看怎么样?”燕青笑道:“小人贱体虽然有些花绣,怎敢在娘子跟前脱衣露体!”李师师说:“锦体社的子弟,哪用问脱衣露体的事。”再三再四,一定要看。燕青只好脱下上衣。李师师看了,非常高兴。用尖尖的玉手,在他身上摸。燕青慌忙穿上衣服。李师师又给燕青斟酒,并用言语调戏他。燕青怕她动手动脚,难以回避,心生一计,便问道:“娘子今年多大年纪?”李师师答道:“师师今年二十七岁。”燕青说:“小人今年二十五岁,小两岁。娘子既然错爱,愿拜为姐姐。”燕青便起身,推金山,倒玉柱,拜了八拜。那八拜,是拜住那妇人一点邪心,中间好干大事。若是第二个在酒色之中的人,也坏了大事。因此上只显燕青心如铁石,真是好男子!
当时燕青又请李妈妈来,也拜了,拜作干娘。燕青告辞回去,李师师说:“小哥只在我家住下,别去店里歇。”燕青说:“既蒙错爱,小人回店里取些东西就来。”李师师说:“别让我在这里专等你。”燕青说:“店里离这里不远,一会儿就到。”燕青暂时告别李师师,径直来到客店,把上面的事和戴宗说了。戴宗说:“这样最好。只恐兄弟心猿意马,拴不住。”燕青说:“大丈夫活在世上,若为酒色而忘了根本,这与禽兽有什么两样!燕青若有此心,死在万剑之下。”戴宗笑道:“你我都是好汉,何必发誓。”燕青说:“怎么能不发誓!兄长必然生疑。”戴宗说:“你应当快去,见机行事,早点办完事就回来,别让我久等。宿太尉的书信,也要等你去送。”燕青收拾一包零碎金珠细软之物,再回李师师家。将一半送给李妈妈,将一半分给全家大小,没有一个不欢喜。便在大厅旁边收拾一间房,让燕青安歇。全家大小都叫他叔叔。
也是缘分凑巧。到了晚上,刚好有人来报:“天子今晚到来。”燕青听了,便去拜告李师师说:“姐姐行个方便,今夜让小弟能见到圣上,求得一道御笔赦书,赦免小乙的罪过,全靠姐姐的恩德。”李师师说:“今晚让你见天子一面。你却要用些本事打动天颜,赦书何愁没有。”
看看天晚,月色朦胧,花香浓郁,兰麝芬芳。只见道君皇帝领着一个年轻太监,扮作白衣秀才,从地道径直来到李师师家后门。到了阁子里坐下,便下令前后关闭门户,明晃晃地点起灯烛。李师师梳妆打扮,穿戴整齐,前来接驾。拜舞问候寒暖之后,天子命:“去掉整妆衣服,陪侍寡人。”李师师领旨,脱去礼服,迎驾入房。家中已准备好各种细果、异样菜肴,摆在面前。李师师举杯劝天子。天子大喜,叫:“爱卿近前,一同坐下。”李师师见天子龙颜大悦,上前奏道:“贱人有个姑舅兄弟,从小流落外方,今日才回来。要见圣上,不敢擅自做主。恳请我王圣鉴。”天子说:“既然是你兄弟,便宣他来见寡人,有什么妨碍。”奶妈便唤燕青直到房内,面见天子。燕青叩头便拜。官家看到燕青一表人才,先自大喜。李师师叫燕青吹箫,伺候圣上饮酒。过了一会儿,又拨了一回阮,然后叫燕青唱曲。燕青再拜奏道:“所记的不过是些淫词艳曲,怎敢伺候圣上!”官家说:“寡人私行妓馆,其意正是要听艳曲解闷。卿不必疑虑。”燕青接过象板,再拜圣上,对李师师说:“音韵如有差错,望姐姐指教。”燕青放开喉咙,手举象板,唱了一曲《渔家傲》。唱道:
“一别家乡音信杳,百种相思,肠断何时了!燕子不来花又老,一春瘦的腰儿小。薄幸郎君何日到?想是当初,莫要相逢好!着我好梦欲成还又觉,绿窗但觉莺声晓。”
燕青唱完,真是新莺乍啼,清韵悠扬。天子非常高兴,命他再唱。燕青拜倒在地,奏道:“臣有一支《减字木兰花》,上达圣听。”天子说:“好,寡人愿听。”燕青拜罢,便唱了一曲《减字木兰花》。唱道:
“听哀告,听哀告,贱躯流落谁知道,谁知道!极天罔地,罪恶难分颠倒!有人提出火坑中,肝胆常存忠孝,常存忠孝!有朝须把大恩人报。”
燕青唱完,天子吃惊。便问:“卿为何唱此曲?”燕青大哭,拜在地下。天子越发疑心,便说:“卿且诉说心中之事,寡人与你理会。”燕青奏道:“臣有迷天之罪,不敢上奏。”天子说:“赦你无罪,但奏不妨。”燕青奏道:“臣自幼飘泊江湖,流落山东,跟随客商,路经梁山泊,被劫掳上山,一住三年。今日才得脱身逃命,走回京师。虽然见到姐姐,却不敢上街行走。倘若有人认得,通报与公差,那时如何分说?”李师师便奏道:“我兄弟心中只有此苦,望陛下做主则个!”天子笑道:“此事极为容易!你是李行首的兄弟,谁敢拿你!”燕青用眼神向李师师示意。李师师撒娇撒痴,对天子奏道:“我只要陛下亲笔写一道赦书,赦免我兄弟,他才放心。”天子说:“又没有御宝在此,怎么写?”李师师又奏道:“陛下亲笔御书,便强似玉宝天符,救济兄弟作护身符时,也是贱人遭逢圣时。”天子被逼不过,只得命取纸笔。奶妈随即捧过文房四宝。燕青磨好浓墨,李师师递过紫毫象管。天子拂开花笺黄纸,横内大书一行。临写时,又问燕青道:“寡人忘了卿的姓氏。”燕青说:“小的叫做燕青。”天子便写御书道:“神霄玉府真主宣和羽士虚静道君皇帝,特赦燕青本身一应无罪,诸司不许拿问。”下面押个御书花字。燕青再拜,叩头领命。李师师端杯斟酒谢恩。
天子便问:“你在梁山泊,一定知道那里底细。”燕青奏道:“宋江这伙人,旗上大书‘替天行道’,堂设‘忠义’为名,不敢侵占州府,不肯扰害良民,只杀贪官污吏、谗佞之人。只是早日盼望招安,愿为国家出力。”天子便说:“寡人前两次降诏,派人招安,为何抗拒,不肯归降?”燕青奏道:“头一次招安诏书上,并无抚恤招谕的话,又换掉了御酒,全是村酒,因此变了事。第二次招安,故意把诏书读破句读,要除掉宋江,暗藏弊病,因此又变了事。童枢密领军到来,只两阵便杀得片甲不回。高太尉提督军马,又征用天下民夫,修造战船征进,不曾得到梁山泊一根折箭,只三阵,便杀得手足无措,军马折损了三分之二,自己也被活捉上山;答应招安,才被放回,又带了山上二人在此,却留下闻参谋在那里作人质。”天子听完,便叹道:“寡人怎知这事!童贯回京时奏说:军士不伏暑热,暂且收兵罢战。高俅回军奏道:兵士患病不能征进,暂且罢战回京。”李师师奏说:“陛下虽然圣明,身居九重,却被奸臣闭塞贤路,如之奈何?”天子嗟叹不已。大约到了深夜,燕青拿了赦书,叩头安置,自去歇息。天子与李师师上床同寝,共乐绸缪。有诗为证:
清夜宫车暗出游,青楼深处乐绸缪。
当筵诱得龙章字,逆罪滔天一笔勾。
当夜五更,自有内侍太监接走了。燕青起来,推说清早要干事,径直来到客店里,把说过的话,对戴宗一一说知。戴宗说:“既然如此,多是幸事。我两个去送宿太尉的书信。”燕青说:“吃过饭便去。”两个吃了些早饭,打点了一笼金珠细软之物,拿了书信,径直投宿太尉府中来。在街上打听时,人说:“太尉在内里未归。”燕青说:“这时正是退朝时分,怎么未归?”街坊人说:“宿太尉是今上心爱的近侍官员,早晚与天子寸步不离。归早归晚,难以指定。”正说之间,有人报道:“这不是太尉来了?”燕青大喜,便对戴宗说:“哥哥,你只在此衙门前等候,我自己去见太尉。”燕青走近,看见一簇锦衣花帽的随从,抬着轿子。燕青就当街跪下,说道:“小人有书信呈上太尉。”宿太尉见了,叫道:“跟进来。”燕青随到厅前。太尉下了轿子,便到侧边书院里坐下。太尉叫燕青进来,便问道:“你是哪里来的干人?”燕青说:“小人从山东来,今有闻参谋的书信呈上。”太尉说:“哪个闻参谋?”燕青便向怀中取出书信递上去。宿太尉看了封皮,说道:“我道是哪个闻参谋,原来是我幼年间同窗的闻焕章。”便拆开书信来看时,写道:
“侍生闻焕章沐手百拜奉书太尉恩相钧座前:小子从髫年时出入门墙,已三十年了。前日承蒙高殿帅唤至军前,参谋大事。无奈劝谏不从,忠言不听,三番败绩,说来甚羞。高太尉与小子一同被掳,陷于牢狱。义士宋公明,宽裕仁慈,不忍加害。现今高殿帅带领梁山萧让、乐和赴京,欲请招安,留小子在此作人质。万望恩相不惜口舌,早晚于天子前题奏,早降招安之典,使义士宋公明等早得释罪获恩,建功立业。非但国家之幸甚,实天下之幸甚!立功名于万古,见义勇于千年。救取小子,实领再生之赐。挥笔拳拳,幸垂昭察,不胜感激之至!
宣和四年春正月 日,闻焕章再拜奉上。”
宿太尉看了信非常吃惊,就问道:“你是谁?”燕青答道:“小人是梁山泊的浪子燕青。”随即出来取了箱子,径直走到书房里。燕青禀告说:“太尉在华州降香时,小人多次服侍过太尉。恩相怎么忘了?宋江哥哥有些微薄的礼物相送,聊表我哥哥的一点心意。我每天占卜,卦象都指示要求太尉提拔救济。宋江等人满心只盼望太尉来招安。如果恩相能在天子面前早晚奏请此事,那么梁山泊十万之众,都会感激大恩!哥哥限定了时间,小人这就回去。”燕青拜别后,便出了府。宿太尉让人收了金银珠宝,心中已经记下。
再说燕青和戴宗回到店中商议:“这两件事都有些眉目了。只是萧让、乐和还在高太尉府中,怎么能出来?”戴宗说:“我和你依旧打扮成公差,去高太尉府前等着。等他府里有人出来,用些金银贿赂他,骗得见一面。通了消息,就有办法商量。”当时两人换了装束,带上金银,径直前往太平桥。在衙门前窥探了一阵,只见府里一个年轻的虞候,大摇大摆地走出来。燕青便上前向他施礼。那虞候问:“你是什么人?”燕青说:“请干办到茶坊里说话。”两人到小阁子里,与戴宗相见,一同坐下吃茶。燕青说:“实不相瞒干办,先前太尉从梁山泊带来的那两个人,其中一个随从叫乐和,与我这哥哥是亲戚,想要见他一面。因此来求干办帮忙。”虞候说:“你们两个先别说!衙门深处的事情,谁管得了!”戴宗便从袖子里取出一锭大银,放在桌子上,对虞候说:“您只要引乐和出来见一面,不出衙门,便送这锭银子给您。”那人见了财物,一时利欲熏心,便说:“确实有这两个人在里面。太尉有令,只让他们在后花园里住宿。我给你们叫出来,说了话,你可别失信,把银子给我。”戴宗说:“这自然。”那人便起身吩咐说:“你们两个就在这茶坊里等我。”那人急忙进府去了。不知结果如何。有诗为证:虞候从衙门里走出来,便将金银摆出来。燕青当下传送消息,准备深夜有安排。
戴宗和燕青两个在茶坊里等了不到半个时辰,只见那个小虞候慌慌张张地出来说:“先把银子拿来。乐和已经被叫到耳房里了。”戴宗与燕青附耳低声说了如此如此,就把银子给了他。虞候得了银子,便引燕青到耳房里见乐和。那虞候说:“你们两个快说完话就走。”燕青便对乐和说:“我和戴宗在这里,定计骗你们俩出去。”乐和说:“他们把我们养在后花园中,墙又高,没办法出来。折花的梯子都藏起来了,怎么能出来?”燕青说:“靠墙有树吗?”乐和说:“靠墙一边都是大柳树。”燕青说:“今晚夜间,听到咳嗽为信号,我在外面抛两条绳子过去。你就在靠近的柳树上把绳子系牢。我们两个在墙外各拉一条绳子,你们俩就从绳子上攀爬出来。四更天为期,不可失误。”那虞候便说:“你们两个只管说什么,快去吧。”乐和便进去了,暗暗通报了萧让。燕青急忙去告知戴宗。当天,等到夜里准备。
再说燕青、戴宗两个,在街上买了两条粗绳子,藏在身边。先去高太尉府后面看了藏身的地方。原来离府后面是一条河,河边有两只空船拴着,离岸不远。两人便躲在空船里。等到听见更鼓已打四更,两人便上岸,绕着墙后咳嗽。只听见墙里有人应声咳嗽。两边都明白了。燕青便把绳子抛了过去。约莫里面拴牢了,两个在外面绞紧绳子,紧紧拉住绳头。只见乐和先攀爬出来,随后是萧让。两人都溜了下来,把绳子丢回墙内去了。四人再到空船里,躲到天色快亮,然后去敲开客店门。从房中取了行李,在店里生火做了早饭吃,算了房钱。四人来到城门边,等城门一开,一涌而出,往梁山泊回去报告消息。
如果不是这四个人回来,就会导致:宿太尉单独奏报此事,宋江全部接受招安。正是:太监亲自颁发诏书,英雄在宫殿台阶上朝贺。毕竟宿太尉怎样奏请圣旨前去招安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