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传
卷一百零三孙觉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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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觉(弟弟孙览) 李常 孔文仲(弟弟孔武仲、孔平仲) 李周 鲜于侁 顾临 李之纯(堂弟李之仪) 王觌(儿子王俊义) 马默
孙觉,字莘老,高邮人。刚成年时,跟随胡瑗学习。胡瑗的弟子有上千人,挑选其中老成持重的人组成经社,孙觉年纪最小,却庄严地坐在他们中间,众人都推重佩服他。考中进士,调任合肥主簿。当年大旱,州里督促百姓捕捉蝗虫上交官府,孙觉说:“百姓正缺粮,难以用威势督责。如果用米来交换蝗虫,他们一定会尽力,这是既除害又得利的事。”太守很高兴,推广他的办法下达到其他县。嘉祐年间,朝廷选拔名士编校昭文馆书籍,孙觉最先入选,晋升为馆阁校勘。神宗即位后,他任直集贤院,担任昌王的记室,昌王问他一生的戒律,他陈述了诸侯的孝道,并写了《富贵二箴》。被提拔为右正言。
神宗将要大力革除积弊,孙觉说:“弊政固然不可不革除,但如果改革得当,后悔才会消失。”神宗称赞他懂得道理。神宗曾从容地谈到知人的困难,孙觉说:“尧认为知人很难,最终却享受了它的好处。因为知人的关键,在于知言。君主用臣的方法,不过是任用贤能罢了。贤和能的区别既然不同,任用他们的方法也有差异。至于那些知识有限、能力各有侧重的,是具体执行事务的人,可以放在外面而不能放在内廷,可以让他们做事而不能让他们议论。陛下想要实现太平之治,而所提拔的几十个人,大多有口才却没有实学。我担心时间一长,这些人聚集攀附,充满朝廷,那么贤人就会越来越远,这种祸患,岂是一两句话能说得完的?希望陛下看看《诗》《书》中所任用的人,不要急于追求小利近功,那么王道就可以成就了。”
邵亢在枢密院任职,没有什么建树,神宗对孙觉说起,想把他调出去,用陈升之代替他。孙觉退下后,就按神宗所说的上奏了奏疏。神宗认为他迎合自己的心意,降了他两级官。执政大臣说:“谏官有外放的,没有降职的道理。”神宗说:“只管降官,他自然不能留任。”孙觉接连上章请求离职,说:“去年有罚金的御史,今年有降职的谏官,没听说罚金降职后,还能继续在位的人。”于是他被外放为越州通判,后又恢复右正言,调任通州知州。熙宁二年,下诏让他主管谏院,同修起居注,主管审官院。
王安石早年与孙觉交好,突然重用他,想要拉拢他作为助手。当时吕惠卿掌权,神宗询问孙觉,他回答说:“吕惠卿虽然善辩有才,超过常人几等,但为了私利,屈身事奉王安石,王安石没有察觉,我私下为此担忧。”神宗说:“我也怀疑他。”后来王、吕二人果然交恶。
青苗法推行时,首先提议的人说:“《周官》中泉府的制度,百姓借贷的,利息达到二十取五,国家财用都从中取足。”孙觉上奏条陈其荒谬,说:“成周的赊贷,只是用来防备百姓的急用,不能白白给与,所以用国服的利息方式。但国服的利息,解说的人不明白。郑康成注释经文,引用王莽计算盈余收取利息,不超过年利率十分之一作为依据,周公收取利息不应比王莽时还重。何况载师所管理的土地,漆林的赋税特别重,是为了抑制工商业。现在因为农民缺粮,要补助耕种和收获,却反而比照工商业征税,这可以吗?国事取足于泉府,是说泉府所掌管的,比如市场上卖不掉的、货物滞销对百姓无用的,有买有卖,连同赊贷之法一起实行。如果专门取足于泉府,那么冢宰的九种赋税,又有什么用呢?圣明之世应该讲求先王之法,不应该采用有疑问的经文和虚浮之说以求治理。现在老臣被疏远而不被采纳意见,辅佐大臣拖延而不就职,门下省坚持正确意见而不执行,谏官请求治罪而要求离职。我实在担心奸邪之人,结党连伙,乘众人情绪激荡之际,动摇朝廷,以求得直名和荣誉,这不是国家的福气。”王安石看了奏章,很生气,孙觉正好因事到中书省,王安石用话打动他说:“没想到学士也这样!”于是有了驱逐孙觉的念头。恰逢曾公亮说京畿各县发放常平钱,有追呼抑配的骚扰,王安石因而请求派孙觉去巡视核实。孙觉接受任命后,又上奏疏推辞出行,并说:“比如陈留一县,前后晓谕,自愿请钱,最终没有一个人来,所以陈留没发放一支钱。由此可见百姓实在不愿意与官府打交道。所有体量之事,希望停止。”于是认为孙觉反复无常,外放为广德军知军,调任湖州知州。
松江堤防被水冲没,水患危害百姓。孙觉改筑石堤,高丈余,长百里,堤下变成了良田。调任庐州知州,改任右司谏。因祖母去世请求解除官职,下交太常寺议论,不同意。诏命他任润州知州,孙觉已服丧了。服丧期满,任苏州知州,调任福州。福建风俗重视婚丧,费用没有节制。孙觉裁定为中等的法规,使嫁妆不超过百千。命令下达后,嫁娶费用以百计,埋葬费用也大约减少了十分之五。连续调任亳州、扬州、徐州知州。徐州多盗贼,捕得五个杀人犯,其中一个刚能穿起成年人的衣服,孙觉怀疑他,讯问后说:“我在田里耕作,与甲相遇,他强把棍棒给我,半夜挟持我到东边,让我在门口守候,不知其他事。”孙觉问官吏:“按法律怎么判?”官吏说:“死罪。”孙觉只杀了首犯,后来就成了惯例。
任应天府知府,入朝为太常少卿,改任秘书少监。哲宗即位,兼侍讲,升任右谏议大夫。当时谏官、御史议论事情有范围限制,不得超越职权。孙觉请求申明《唐六典》及天禧年间诏书,凡是发令做事有不方便的,都可以上奏陈述。他弹劾宰相蔡确、韩缜进用不以德行,蔡确自辩有功无罪,孙觉逐条反驳,蔡确最终离职。韩缜禀报升孙觉为给事中,孙觉推辞说:“近来,执政害怕别人议论自己,就升官来引诱人,我愿意和韩缜一起被罢免。”过了一个月,韩缜离职。
孙觉升任吏部侍郎,主管右选,在选的人有一万五千员,职位空缺才五分之二,甚至有三年不能调任的。孙觉请求将从军功、保甲提拔的人补充为指使,宗室中袒免以外的从员外设置,一天就得到了数千个空缺。改为主管左选,请求考核每年以百人为限。升任御史中丞,几个月后,因病请求罢免,授龙图阁学士兼侍讲,提举醴泉观,请求任舒州灵仙观而归。哲宗派使者慰问,赐白金五百两。去世,享年六十三岁。
孙觉有德行度量,被王安石排挤。王安石退居钟山,孙觉屈尊拜访叙旧,从容地聊了好几个晚上;等到他死,又写文章悼念,谈论的人都称赞他。绍圣年间,认为孙觉是元祐党人,剥夺官职追回两官。徽宗即位,恢复官职。有《文集》、《奏议》六十卷,《春秋传》十五卷。弟弟孙览。
孙览字傅师。考中进士,任尉氏县知县。有屯将虐待部下,士兵谋划趁大阅兵时杀他造反。孙览听说后,骑马赶去,士兵们还聚在一起说话不理他,孙览大声告诫他们说:“将领确实不像话,但天子有什么对不起你们,你们竟想要灭族吗?”士兵们都感动醒悟而回到队列。屯将慢慢到来,孙览命令官吏赶快准备奏章,众人情绪于是安定。神宗认为他有才干,任命为司农主簿。舒亶主管司农寺并且兼管谏院,想拉拢孙览帮助自己,孙览拒绝不回应。舒亶发怒,利用账籍违例的事情弹劾他。孙览被外放提举利州、湖南常平,改任京西转运判官,入朝为右司员外郎。荆湖开拓疆土,朝廷命他前往考察是否便利。孙览说:“沅州所招抚的溪洞一百三十个,应由本郡根据情况约束,不要设置官员驻军来困扰百姓。从诚州到融江口,可以通行广南的盐,以节省北道的粮饷运输。”朝廷全部采纳。
出使回来,任河东、河北转运副使,加直龙图阁,历任河中府、应天府知府,江淮发运使。升宝文阁待制,由桂州调往广州,又改任渭州知州。西夏人入侵边境,他传檄文命大将苗履抵御,苗履称病请假,孙览立即按法正其罪,流放到房陵,军门肃然。召回任开封府知府,到任就拜户部侍郎。与蔡京议论役法不合,以龙图阁直学士身份任太原知州。西夏人占据横山,沿河设置营寨,秦地通往晋地的道路都断绝了。孙览谋划重新夺取葭芦戍,但险阻不能前进。西夏数万人驻扎在边境上,孙览下令我军兵少,必须满五万才出击。等到西夏人听说后增兵,孙览不为所动,相持更久,忽然下令准备干粮,整修兵器,说:“敌人到了!”过了几天,敌人果然大举入侵,孙览奋力出击打败了他们,于是修筑葭芦城而回。记功,加枢密直学士。
孙览虽立有边功,但议论多触犯执政大臣,屡次遭贬降,历任河南府、永兴军知府,调任成都。他推辞不去,降为宝文阁待制。去世,享年五十九岁。
李常,字公择,南康建昌人。年少时在庐山白石僧舍读书。考中进士后,留下所抄写的九千卷书,将僧舍命名为李氏山房。调任江州判官、宣州观察推官。发运使杨佐准备推荐他升官,李常推让给朋友刘琦,杨佐说:“世上没有这种风气很久了。”于是一起推荐了他们。
熙宁初年,任秘阁校理。王安石与他交好,任命为三司条例检详官,改任右正言、知谏院。王安石设立新法,李常参与讨论,不想青苗收取利息。到这时,上疏说:“条例司刚设立,已引起朝廷内外的议论。至于均输、青苗,收发放取利息,附会经义,人们大为惊骇,与王莽胡乱摘取《周官》片言只语,用来流毒天下有什么区别!”王安石看到后,派亲信去传达意思,李常不停止。又说:“州县散发常平钱,实际不拿出本钱,却强迫百姓出利息。”神宗质问王安石,王安石请令李常列出官吏姓名,李常认为这不是谏官的体统,被削去校理之职,贬为滑州通判。一年多后恢复职务,任鄂州知州,调任湖州、齐州知州。齐州多盗贼,审理上报没有一天停止。李常抓获狡猾的盗贼,刺字为兵,放在自己部下,完全知道藏匿之处,全部拆屋破柱,拔除其根,半年间,杀了七百人,奸邪无处藏身。调任淮南西路提点刑狱。元丰六年,召为太常少卿,升礼部侍郎。
哲宗即位,改任吏部侍郎,升户部尚书。有人怀疑他缺少才干气度,担心不能胜任,向司马光询问。司马光说:“用李常主管国家财政,那么人们就知道朝廷不急于求利,聚敛就会少些了。”李常在轮对时,上奏七件事,说崇尚廉耻,保留乡举,区分守宰,废除贪赃,审慎疑狱,选择儒师,修定役法。当时役法差役、免役两种尚未确定,李常说:“法无论新旧,方便百姓才是好的;议论无论彼己,可以长久才是可靠的。现在让百姓都出钱,那么贫穷的人难以办到;都出力,那么富裕的人难以承受;各随其愿,就可以长久。”于是折中条陈上奏。赦恩时,免除市易拖欠不满二百缗的,李常请求超过此数的利息也不收取。
拜御史中丞,兼侍读,加龙图阁直学士。谈论取士,请求分诗赋、经义为两科,以充分发挥各人长处。当初,黄河在小吴决口,议论的人想从孙村口引导河水回到故道,到这时,工程兴起,李常说:“京东、河北饥困,不宜引导黄河。”诏令停止。谏官刘安世因吴处厚缴奏蔡确的诗认为是诽谤,于是极力攻击蔡确。李常上疏论说以诗定罪蔡确,不是敦厚风俗的做法。刘安世一并弹劾李常,调任兵部尚书,他推辞不拜,出知邓州。调任成都,行至陕县,暴卒,年六十四。有文集、奏议六十卷,《诗传》十卷,《元祐会计录》三十卷。
李常比孙觉大一岁,起初与孙觉齐名,都受知于吕公著。他们的议论取舍,大致多相同;所终官职也相同;他们的死,先后只差一天。
孔文仲,字经父,临江新喻人。性格狷介正直,少言笑,年少时刻苦问学,号称博洽。考中进士,南省考官吕夏卿,称赞他的词赋富丽,策论深博,文势似荀卿、杨雄,禀告主司,擢为第一。调任余杭尉。恬淡耿介自守,不事请托。转运使在杭州,召他议事,事毕,驰马回县,不去府衙。别人问他,他说:“我在府衙无事。”两转为台州推官。
熙宁初年,翰林学士范镇以制举推荐他,对策九千余字,力论王安石所设立的理财、训兵之法不对,宋敏求评为异等。王安石发怒,启奏神宗,御批罢免他回原官。齐恢、孙固封还御批,韩维、陈荐、孙永都力言文仲不应罢黜,五次上章,不听。范镇又说:“文仲是草茅疏远之人,不识忌讳。况且以直言求取他,却又加罪于他,恐怕对圣明有累。”也不听。苏颂叹息说:“朝廷求贤如饥似渴,有这样的人才却不录用,难道是论调太高而难以符合,言辞太激而招致怨恨吗?”
吴充担任宰相,想要安排他到馆阁任职,又有人忌惮他,最终只得到国子直讲的职位。当时学者正用王安石的经义来求取功名,孔文仲不学习那些书,改任三班主簿,出京担任保德军通判。当时征讨西夏,数十万军队都途经边境,长久不解散,边境百姓厌烦困苦。孔文仲陈述三件不便之事,说:“大军尚未出发,而丁夫预先征调;河东雇募民夫,劳苦百姓又损耗费用;各路出兵,首尾不相呼应。虞、夏、商、周盛世,未尝没有外敌侵扰,但怀柔控制的关键,不在于敌人而在于自身。”
元祐初年,哲宗召他担任秘书省校书郎,升任礼部员外郎。有人说:“皇族中只有杨王、荆王可以称皇叔,其余应当各系其祖父,如同唐人称呼诸王孙那样。”孔文仲说:“皇上刚刚即位,应当广泛推广和睦亲族之义,不应疏远骨肉。”这个提议便作罢了。升任起居舍人,擢升左谏议大夫。七月初一日食,他上疏分条陈述五件事,说邪说扰乱正道,小人欺凌君子,远服侵侮中国,斜封官损害公论,人臣轻视国命,应当明察这些以消除灾兆。又论青苗法、免役法,首先困厄天下;保甲法、保马法、茶盐法,如同毒虫留害。改任中书舍人。
元祐三年,同知贡举。孔文仲先前有寒疾,到这时,日夜不离职守。同僚因为他形体消瘦,劝他先出去,或者住在别处。他推辞说:“居官就应承担责任,岂敢因疾病而自图便利!”于是病情更重,回家后去世,享年五十一岁。士大夫们哭悼他,都失声痛哭。苏轼抚着他的灵柩说:“世道正喜欢软熟而厌恶峥嵘,寻求刚强正直像我们经父这样的人,如今没有了!”皇帝下诏厚加抚恤其家,命其弟孔平仲担任江东转运判官,料理他的丧事。
起初,孔文仲与弟孔武仲、孔平仲都以文章声名起于江西,当时号称“三孔”。后来被追贬为梅州别驾。元符末年,恢复他的官职。有文集五十卷。
孔武仲字常父。幼年勤学,考中进士,列为甲科。调任谷城主簿,选任齐州教授,担任国子直讲。父母去世,哀伤过度身体极其瘦弱,右臂因而不能抬起。元祐初年,历任秘书省正字、校书郎、集贤校理、著作郎、国子司业。曾议论科举的弊端,诋毁王安石的学说,请求恢复以诗赋取士。又想罢去经义大义,而增加诸经策论,御试仍用三题。升任起居郎兼侍讲迩英殿,授任起居舍人,数月后,拜中书舍人,直学士院。
起初,罢去侍从官轮流奏对,专门责令他们议论思考。孔武仲说:“如果不以法令制约,那么说与不说,将各随其意。希望轮流二人依次奏对。”当时议论在北郊祭祀,久而不决。孔武仲建议在纯阴之月亲自祭祀,如同祭祀神州地祇。擢升给事中,迁任礼部侍郎,以宝文阁待制身份知洪州。他请求:“从臣担任知州的,杖刑以下的公罪只弹劾属官,等狱案成立,听由大理寺约法论罪,这样刑罚不至于涉及贵近,又能保全朝廷体貌之意。”于是著为法令。
调任宣州,因元祐党籍被削夺官职,闲居池州。去世,享年五十七岁。元符末年,追复官职。所著《诗书论语说》《金华讲义》《内外制》《杂文》共一百余卷。
孔平仲字义甫。考中进士,又应制科。因吕公著推荐,担任秘书丞、集贤校理。孔文仲去世,归葬南康。诏令孔平仲为江东转运判官料理葬事,提点江浙铸钱、京西刑狱。绍圣年间,言官诋毁他在元祐时攀附当权者,讥毁先帝功业,被削去校理职务,知衡州。提举董必弹劾他不推行常平法,损失官米价值六十万,在潭州设狱。孔平仲上疏说:“米在仓库存放五年半,陈旧不能食用,若不趁百姓缺粮时酌情发放,将变成弃物。倘若认为不对,我不敢逃避罪责。”于是改任韶州。又因先前上书的缘故,被责授惠州别驾,安置英州。徽宗即位,复任朝散大夫,召为户部、金部郎中,出京提举永兴路刑狱,任鄜延、环庆路帅。党争再起,被罢职,主管衮州景灵宫,去世。孔平仲长于史学,工于文词,著有《续世说》《绎解稗》《诗戏》等书流传于世。
李周,字纯之,冯翊人。考中进士,调任长安尉。年成饥荒,官府煮粥来赈济饥民,百姓聚集无法禁止,县里把这事交给李周,李周设置栅栏,区分老少男女,没有一人混乱。都巡检赵瑜在南山追查盗贼,各县尉都归他管辖,赵瑜凶悍急躁,多行无礼,唯独对李周不敢放肆。
转任洪洞县令。有百姓绝嗣而官府登记其家产,其族人后来得到遗失的契券,李周取来还给他们。郡吏责备李周,李周说:“有利于百姓,就是有利于国家。”县南有山涧,支流泛滥涌入,每年征收菑楗,征调徒众堵塞。李周开始修筑新堤,百姓不感到劳苦。改任云安县知县,减免盐井税将近百万。担任施州通判。施州介于各獠族之间,百姓不习惯使用牛耕的便利,李周开辟数千亩田地,选择懂耕种的谪戍士兵,买牛让他们耕种,军粮因此充足。
司马光准备推荐他为御史,想让他来见自己,李周说:“司马公的贤德,我当然愿见,但听说因为推荐而去,这就是所谓的‘呈身御史’。”最终没有去。神宗下诏让近臣举荐士人,孙固把李周上报。神宗召见他问对,对他说:“朕知道你不攀附权门,认识当今执政吗?”回答说:“不认识。”“认识司马光吗?”说:“不认识。”询问御边之术,回答说:“四方边境,如同手足。如果使中原疲惫去经营远方,导致百姓穷困,聚集为盗贼,恐怕会酿成心腹之忧。”神宗点头。第二天,对孙固说:“李周,是朴实忠厚之士。朕将让他任御史。”执政认为他与自己意见不同,请求用政事来考验他。任命为提点京西刑狱。
当时正兴修水利,有人请求疏导湍河为六条渠,以增加钳庐陂的水量,预计用工八十万。李周说:“湍河源头高、下游低,用堤防拦挡,还担心决口泛滥,如果又疏导它,必然造成危害。”于是上疏说:“渠开成未必有把握,而费用已不可计量。何不先凿一条渠试验,如果足以够用,再推行。”开渠最终没有成功。第二年,黄河泛滥,邓城几乎被淹没,人们才想起他的言论。最终还是因正直被罢免,判西京国子监。慈圣皇后归葬,在陵下供职,宦官到了的很多,住宿帐篷,竞相华丽奢侈。李周说:“臣子守丧,不能睡草垫枕土块,为何又跟着奢侈呢?”工程完毕,山陵使论功记载,人人都自己上报,唯独李周不报。
哲宗即位,召为职方郎中。朝廷商议与西夏讲和,给予被侵占的土地,甚至想放弃兰州。李周说:“陇右原来被唃氏所有,常作为我们的屏障。如今唃氏破灭,如果放弃,必然归夏人。他们凭借区区河南之地,百年间成为强敌,如果再加上河湟,就是尽得吐蕃之地,不是秦、蜀之利。”于是最终没有放弃。迁任太常少卿、秘书少监,以直龙图阁为陕西转运使,又入朝为太常少卿,进升权工部侍郎,不久以集贤院学士知邠州,恩礼如同待制。调任凤翔府、河中府、陕州,提举崇福宫,改集贤殿修撰。去世时年八十。绍圣年间,追贬贺州别驾,后来恢复原职。
李周从担任小官起,沉隐自晦,未曾私下拜谒执政,有公事,就公开到中书省禀告。薛向出使三司,想征辟他为属官,但相见后,最终不敢开口,退后叹息说:“此人不易屈从。”因此不被世俗所容。
鲜于侁,字子骏,阆州人。是唐朝剑南节度使鲜于叔明的后代。性情庄重,勤于学习。考中进士,任江陵右司理参军。庆历年间,天下大旱,下诏征求直言。鲜于侁推究灾变产生的原因,又分条陈述当世失误有四条,言辞恳切。唐介与他同乡,向上官称赞他的名声,交替上章推荐。鲜于侁极力称赞左参军李景阳、枝江县令高汝士的美德,请求把推荐转给他们,唐介更加认为他贤能。调任黟县县令,代理治理婺源。奸民汪氏富有而凶狠,横行乡里,因事犯法,众官吏罗列跪拜说:“汪氏一族败坏前几任县令不少,如今不放过,以后会留下祸患。”鲜于侁发怒,立刻杖打他,恶类绝迹。
任绵州通判。绵州地处蜀地东部,官吏习于贪污成风,甚至课派士卒供输薪炭、刍豆,买卖果蔬多取赢余。鲜于侁一概不取,郡守以下也效仿他。赵抃出使蜀地,向朝廷推荐他,未及任用。跟随何郯征辟,签书永兴军判官。万年县令不称职,关押囚犯上百人,府上派他去治理,数日,狱中一空。神宗下诏求直言,鲜于侁任蔡河拨发,应诏陈述十六事,神宗喜爱他的文章。下诏让近臣举荐所知,范镇以鲜于侁应选,授任利州路转运判官。
起初,王安石住在金陵,有盛名,士大夫期望他当宰相。鲜于侁厌恶他沽名钓誉、要挟君主,对人说:“此人若被重用,必然败坏天下。”到这时,便上书议论时政,说:“可忧虑的事一件,可叹息的事两件,其他违背治体而招致民怨的,不可尽数。”其意专指王安石。王安石发怒,诋毁他。神宗说:“鲜于侁有文才,可用。”王安石说:“陛下怎么知道的?”神宗说:“有章奏在。”王安石才不敢再言。起初,助役法推行,诏令各路各自确定所役缗钱数额。利州路转运使李瑜定四十万,鲜于侁争辩说:“利州百姓贫困土地贫瘠,一半就可以了。”李瑜不听从,各自将情况上报。当时各路役书都未完成,神宗认为鲜于侁的意见正确,告谕司农曾布让他颁布作为标准。于是贬黜李瑜,升鲜于侁为转运副使,仍兼提举常平。部民不请领青苗钱,王安石派吏员查核,并追问鲜于侁不发放的原因。鲜于侁说:“青苗法,愿意取的就给,百姓自己不愿意,岂能强迫他们!”
左藏库使周永懿守利州,贪婪暴虐不法,前任使者畏惧他的凶悍,不敢过问。鲜于侁将他逮捕上械入狱,流放衡湘,并请求改由文臣担任知州,同时更换班行官员管理县事。他在部任职共九年,治所离阆中近,姻亲往来纷繁,他对待他们没有私心,各自得到他们的欢心。苏轼称鲜于侁上不害法,中不废亲,下不伤民,认为有“三难”。两税交纳绢绵,鲜于侁上奏允许百姓以零头折纳现钱。后来有个叫李元辅的,就改变此法而多取,父老流泪说:“老运使的法令,怎么可以改?”因为鲜于侁的侄儿鲜于师中也曾任此职,所以称“老”来区别。
调任京东西路。黄河在澶渊决口,朝议想不堵塞,鲜于侁说:“东州蓄水之处只有两泺,夏秋淫雨,尚且泛滥成灾,如果放任大河注入其中,百姓就成了鱼了。”作《议河书》上奏,神宗赞许采纳。后来两路合为一,以鲜于侁为转运使。
当时王安石、吕惠卿当权,正人大多不被容纳。鲜于侁说:“我有荐举之权,而所举非贤,是耻辱。”所以凡他所荐如刘挚、李常、苏轼、苏辙、刘攽、范祖禹,都是守道背时之士。元丰二年召对,命知扬州。神宗说:“广陵是重镇,长久不得其人,如今朕亲自选你前往,应当好好治理。”苏轼从湖州赴狱,亲友都断绝交往。途经扬州,鲜于侁前往相见,台吏不许通报。有人说:“您与苏轼相知已久,他所往来的书文,应该烧掉不要保留,不然,将获罪。”鲜于侁说:“欺骗君主辜负朋友,我不忍心做,因忠义而遭贬谪,正是我所愿的。”因被举荐的官吏牵连,罢官主管西京御史台。
哲宗即位,怜悯东国困于役法,吴居厚搜刮虐害,被流放,又让鲜于侁出使京东。司马光在朝廷上说:“以鲜于侁的贤能,不应让他居外任。只是齐鲁之地,凋敝已极,须鲜于侁前去拯救,怎能得到像鲜于侁这样的百人,遍布天下呢?”士民听说他再次到来,如同见到慈父母。召为太常少卿。侍从官议论神宗庙配享,有人想用王安石、吴充,鲜于侁说:“先朝宰相之贤,谁能超过富弼?”于是用富弼。拜左谏议大夫。
侁看到哲宗年幼,首先详细论述了君子与小人生长消亡的道理。又说:“制举确实是选拔人才的重要途径,本朝尤其通过这种方式得到人才。王安石执政时,忌讳别人批评新政,于是废除了这一科目。如今正在搜罗贤才,广开言路,应当恢复六科的旧制。”又请求撤销大理狱,允许两省和谏官相互往来,减少特奏名举人,严格出官之法,京东盐允许通商,恢复三路义勇以减轻保甲负担,撤销戎、泸的保甲以宽裕民力,这些建议大多得到施行。他在职三个月,因病请求离职。被任命为集贤殿修撰、知陈州。诏令满一年后进升待制。不久,去世,享年六十九岁。
侁潜心经术,著有《诗传》、《易断》,受到范镇、孙甫的推崇。孙复与他讨论《春秋》,认为当今学者不能比得上他。他作诗平淡深远、精粹纯正,尤其擅长《楚辞》,苏轼读他的《九诵》,认为接近屈原、宋玉,自称比不上他。
顾临,字子敦,会稽人。精通经学,擅长训诂。皇祐年间,考中說书科,担任国子监直讲,升任馆阁校勘、同知礼院。熙宁初年,神宗因为顾临喜欢谈论军事,诏令他编纂《武经要略》。起初任命都副承旨提举,神宗认为顾临是馆职,改提举为馆干。并召见顾临询问军事,他回答说:“军事以仁义为根本,动静的时机,关系国家安危,不可轻率。”于是分条陈述十件事上呈。出朝代理湖南转运判官,提举常平。因议论与执政意见不合,被罢免回朝。改任同判武学,升集贤校理、开封府推官,请求任颍州知州。入朝担任吏部郎中、秘书少监,以直龙图阁身份任河东转运使。
元祐二年,升任给事中。朝廷正忙于回河之事,任命顾临为天章阁待制、河北都转运使。这时,翰林学士苏轼与李常、王古、邓温伯、孙觉、胡宗愈上言:“顾临禀性方正,学问有根本,慷慨中立,无所屈挠。自从在东省任职,封驳议论,凛然有古人之风。侥幸之徒,侧目畏惧。忽然离开朝廷,众人嗟叹惋惜,应将他留在身边,以弥补缺失,另选深懂河事的人出使河北。”谏议大夫梁焘也说:“都漕之职,在外难道没有合适的人?但在朝中寻求像顾临这样的人,恐怕不易得。”都不予答复。顾临到任后,请求顺应河势使其东流。又以给事中身份召回。历任刑、兵、吏三部侍郎兼侍读,担任翰林学士。
绍圣初年,以龙图阁学士身份任定州知州,调任应天、河南府。宦官梁惟简因曾事奉宣仁太后而获罪,经过洛阳时,转运使郭茂恂迎合执政之意,弹劾顾临与他宴会集会,被削职任歙州知州,又因依附党人,被贬斥到饶州居住。去世,享年七十二岁。徽宗即位,追复原官。
李之纯,字端伯,沧州无棣人。考中进士。熙宁年间,任度支判官、江西转运副使。御史周尹弹劾广西提点刑狱许彦先接受邕州官吏的贿赂,命李之纯前往查究其事,结果是从出逃婢女的口中说出。李之纯认为这是荒诞不经之言,不予治罪,许彦先得以免罪。
调任成都路转运使。成都每年发放官米六千石,减价卖给百姓,有人说这是惠民损上,诏令下达讨论。李之纯说:“蜀地百姓依赖此为生已百年,怎么能突然剥夺。”事情于是停止。任满后留任,共数年,才回朝。神宗慰劳他说:“边远之地不想频繁更换大吏,使剑外安定,粮食连年丰收,以彰显朝廷安抚远方的意图,你知道吗?”任命他为右司郎中,转任太仆卿。
元祐初年,加直龙图阁、知沧州,召为户部侍郎。未到任,改集贤殿修撰、河北都转运使,进宝文阁待制、知瀛州。不久以直学士知成都府,回朝任户部,三次升迁任御史中丞。他建议说:“朝廷事情下达到六部,只随省吏看其前后批文,来判断缓急次序,这是让胥吏专断命令。如果大臣无暇省察,应令各部长官副职根据所承之事,当行即行,当止即止,必须禀报而后决断,不拘泥于文书,那么官吏不能舞弄权柄,而下情就能上达了。”又说:“众贤在朝中和睦,那么万物在野外也会和谐。调理阴阳,是辅相之职。近来,国论稍有欠缺和睦,言语传播,动辄引起观望,不可不谨慎。”
董敦逸、黄庆基论苏轼假托词命毁谤先帝,苏辙以名器私授亲信,都因此被罢去临司之职,李之纯上疏指出他们的诬陷,于是二人被贬黜。因病,改任工部尚书。绍圣年间,刘拯弹劾他阿附苏辙,出朝任单州知州。去世,享年七十五岁。堂弟李之仪。
李之仪字端叔。考中进士将近三十年,才跟随苏轼在定州幕府。历任枢密院编修官,通判原州。元符年间,监内香药库。御史石豫说他曾应苏轼征辟,不可任京官,诏令停职。徽宗初年,提举河东常平。因替范纯仁写遗表,作行状,被编管太平州,于是居住在姑熟,很久以后,调任唐州,最终任朝请大夫。
李之仪能作文,尤其擅长书信,苏轼认为他达到了刀笔三昧的境界。
王觌,字明叟,泰州如皋人。考中进士。熙宁年间,任编修三司令式删定官。不愿久居此职,请求任润州推官。两浙大旱,郡里派人视察苗伤,秉承监司意旨,不敢多除税。王觌接受文书复查,感叹说:“旱势如此,百姓粮食已绝,打开粮仓救济他们,还怕不能济事,还能责求他们交赋吗?”行走了几天,将赋税全部免除。监司发怒,百般挑剔。恰逢朝廷派使者赈贷,王觌请求谒见,为使者陈述民间利病。使者很高兴,回去后推荐他,授司农寺主簿,转任丞。司农寺当时是重要官署,进用的人多由此选拔。王觌拜受任命一天后,就请求外任,韩绛认为他气节高尚,留他检详三司会计。韩绛出守颍昌,征辟他为签书判官。因在润州任上公事缺漏被免官,闲居多年,起用为太仆丞,调任太常。
哲宗即位,吕公著、范纯仁推荐他可担当大任,升任右正言,进司谏。上疏说:“国家安危治乱,系于大臣。如今执政八人,而奸邪占一半,让一两位元老,如何能推行他们的志向?”于是极力论奏蔡确、章惇、韩缜、张璪结党为邪,危害正道。奏章上了数十次,相继被贬斥。又弹劾流放吕惠卿。朝论认为大奸已被贬黜,担心人情不安,将下诏安慰解释,并告诫阻止进言的人。王觌说:“如果真的这样做,恐怕海内有识之士,可以轻议朝廷。舜惩罚四凶而天下信服,孔子诛少正卯而鲁国大治。当时,没有听说人情不安,也没有听说出命令以取悦其党。君主驾御臣下,不过升降二权罢了。升一善而天下行善者受鼓励,贬一恶而天下作恶者恐惧。岂能因为作恶者恐惧而朝廷也为之恐惧?实在为陛下惋惜。”王觌言辞虽恳切,但不能阻止。
夏主新立,有轻视中国之心。王觌说:“小羌窥伺我们厌战,所以如此桀骜。但所当忧虑的,不在今秋而在异日,所当谨慎的,不在边备而在朝廷谋划。收缩舒张、取予之权,必须慎重然后可行。”洮东擒获鬼章,槛送至京城,王觌说:“老羌虽被擒,其子统众如故,疆土部落未减于前,怎能立即诛杀以招致怨恨?应安置在洮、岷、秦、雍之间,以显示含容好生之德,离间其坚固同盟而破坏其死党。”又说:“如今民力凋敝,边费无度,不可不深加谋划。”于是上疏请求更换不称职的将帅,改革危害百姓的茶盐之政,至于欠债、赈济、赋敛、科派等,都指陈其原由。
差役法恢复施行,王觌认为:“朝廷意在便民,而议论者便说免役法无一事可用。法无新旧,只从善而行。”于是选取数十条对差法有助可通行的建议上呈。又论青苗法之害,请求全部废除新令,恢复常平旧法,说:“聚敛之臣,只知道图利自谋,不顾后患。以国家之尊,而与百姓争锥刀之利,何以昭示天下?”又说:“刑罚时轻时重。熙宁大臣,说刑罚不重则人无所畏惧。如今法令已行,可以适当减轻之时,希望选择质朴厚重通晓世务之士,加以删削修正。”于是设置机构编汇,让王觌参与。大抵皆用中典,《元祐敕》就是如此。
神宗恢复唐制,谏官分列两省。到这时,大臣建议将谏官迁到外门,而以其直舍为制敕院,名义上防泄漏,实际是不想让谏官与给事中、中书舍人相通。王觌争辩说:“制敕院,是吏舍。夺取谏省以扩大吏舍,信任胥吏而怀疑诤臣,何以显示宽广?”于是没有迁成。
王觌在谏官任上,想深入破除朋党之说。朱光庭弹劾苏轼考试馆职策问题目,吕陶辩明并非如此,于是兴起洛、蜀二党之说。王觌说:“苏轼的言辞,不过失轻重之体罢了。如果全部考求异同,深究嫌疑,则两歧遂分,党论更加炽烈。学士命词失旨,其事尚小;使士大夫有朋党之名,是大患。”哲宗深以为然,搁置不问。
不久改任右司员外郎,未几,拜侍御史、右谏议大夫。因论尚书右丞胡宗愈,出朝知润州,加直龙图阁、知苏州。苏州有狡猾官吏,善于揣测守将意图以揽权,前任守将因此受到讥议。王觌穷治其奸状,依法处置,一郡肃然。百姓歌颂其政绩,有“吏行水上,人在镜心”之语。调任江、淮发运使,入朝拜刑、户二部侍郎,与丰稷一同出使辽国,被辽人礼待器重。绍圣初年,以宝文阁直学士知成都府。蜀地肥沃,每亩价值千金,没有闲田可葬,王觌索回侵耕的官地,上表作为墓田。江水贯穿城中为渠,年久淤塞,常苦霖雨而多水灾,王觌疏浚治理恢复原貌,百姓感激他,称“王公渠”。调任河阳,贬少府少监,分司南京,又贬鼎州团练副使。
徽宗即位,恢复原职,知永兴军。经过京城,留为工部侍郎,升御史中丞。改元诏书下达,王觌说:“‘建中’之名,虽取皇极之意。但重复沿用前代纪号,不妥,应以德宗为戒。”当时执政者多乖异不合,王觌说:“尧、舜、禹相授一道,尧不除去四凶而舜除去,尧不举用元凯而舜举用,事情未必完全相同;文王作邑于丰而武王治镐,文王关市不征税,泽梁无禁令,周公征税而禁止,不妨碍其善于继承、善于述作。神宗在前立法,子孙应当在后遵守。至于时异事殊,须损益的就损益,在理上本来没有过失。”当权者忿恨他的话,于是改任翰林学士。
四月初一日食,帝下诏自责,王觌草拟制书,有“惟德弗类,未足以当天心”之语,宰相除去此语,王觌于是力请外任。以龙图阁学士知润州,调任海州,罢官主管太平观,于是安置临江军。
王觌清修简淡,人们未见其喜怒。持正论始终,两次遭到贬逐,不少改变。无疾而终,享年六十八岁。绍兴初年,追复龙图阁学士。侄子王俊义。
王俊义字尧明。游学京师,资用缺乏,有人推荐给童贯,想厚礼聘他,拒绝不答复。林灵素在宝箓宫设讲席,诏令两学选士问道。皇帝将临视推恩,司成以王俊义及曹伟应诏,王俊义推辞。有人说:“这是显仕捷径,不可错过。”王俊义说:“如果辞不获命,到那里也不拜。倘若被困辱,就以死相拼。”到了讲所,离御幄几步,内侍呼喊姓名两次,王俊义只是望着御幄致敬,不肯出来;接着叫曹伟,曹伟回头,王俊义用目光示意他,也不出来。事后,人们都为他们担心,王俊义处之泰然。
通过太学上舍选拔,他的奏名列在下面,徽宗亲自审阅他的文章,提拔他为第一名。等到赐予进士及第时,望见他的容貌非常伟岸,十分高兴,回头对侍臣说:"这是朕亲自提拔的,真可说是'俊义'啊。自古以来没有君主亲自担任主考官的,应该立即破格任用。"蔡京邀请让他来见,说:"见我一面,左右史官职立刻可以得到。"俊义不去,仅仅被授予国子博士。过了两年,才得以改任太学博士。
郓王拜谒先圣,有司商议让诸生到门口迎接。俊义说:"这怎么可以施加于人臣呢?礼节如同见宰相就足够了。"于是在敦化堂下按顺序站立,等到郓王到来,仍然辞让不敢接受。升任吏部员外郎。曾入朝应对,皇帝问:"你知道先前亲自提拔你的原因吗?是因为主考官的意见不一致,所以天子亲自主持文衡。卫肤敏、吴安国现在在哪里?"他详细回答,立即召他们担任馆职,而升迁俊义为右司员外郎。被王黼所厌恶,以直秘阁身份任岳州知州。去世时,四十七岁。
俊义与李祁交好,在宣和年间首先建立正论。当时,各位公卿渐渐知道分辨善恶邪正,是两人的功劳。李祁字肃远,也是知名士人,官职不显达。
马默,字处厚,单州成武人。家境贫寒,步行到徂徕跟随石介学习。学生当时有上百人,他很快超出众人之上。之后将要回乡,石介对学生们说:"马君将来必定成为名臣,应该送他到山下。"
考中进士,调任临濮县尉,任须城县知县。须城县是郓州的治所,郓州官吏犯法不能逮捕,马默赶赴州府,在客位上取来杖打他们,全府都震惊。曹佾任郓州知州,心里不高兴,马默也不因此屈服。后来知州张方平向来尊贵,属官前来,大多闭眼不与他们说话。见到马默禀报事情,忽然睁眼仔细看了很久,完全采纳他的话,从此把事情托付给他。治平年间,张方平回到翰林院,推荐马默为监察御史里行,遇到事情总是直言不讳。张方平有时派亲信告诫他说:"说话太直,难道不会连累举荐你的人吗?"马默道歉说:"承蒙知遇之恩深厚,不敢为自己打算,这是用来报答的方式。"
当时商议尊崇濮安懿王,台谏吕诲等人极力争论认为不可,全部被贬出京城到地方任职。马默请求召回他们,没有答复。于是上言:"濮王生育了陛下,谁人不知。如果称他为亲,名义上没有依据,名分不正,没有比这更大的过失了。希望陛下内心决断,明确下诏停止此事,以感召和气,安定七庙的神灵,这是一举而众善随之而来。"又说:"达到治理的要领,求贤是根本。仁宗把用人的权力全部交给辅相,几十年间,贤能而公正的人没有几个。官员的晋升,不依据实际业绩,不依靠真实声誉,只趋附权门,必定得到显要官职。现在待制以上官员,比祖宗时多出几倍,至于谋取一个帅臣,符合公议的十个中没有三四个。众多僚属,不知多少人,一旦有难事,就说无人可用。难道不是不才的人在上位,而贤能不肖混杂吗?希望陛下明察广听,务求实际,经过试验而破格提拔,以造福天下。"
刑部郎中张师颜提举诸司库务,依法惩治不法之徒,众吏害怕被动摇,用流言蜚语进谗言使他离去。马默极力陈述其中缘由,认为:"憎恨正直的人,确实有很多。现在将要革除多年积弊,以兴起太平,必须先让官员各尽其职。应当推崇奖励张师颜,用忠勤激励他,那么尸位素餐、缄默不言的人,就知道该怎样劝勉了。"
西京会圣宫将要建造仁宗神御殿,马默说:"做事不效法古制,是前代典籍所警戒的。汉朝在诸位皇帝所到过的郡国立庙,懂得礼法的人非议这种做法。何况先帝未曾到过洛阳,却创建庙祀,实在违背典则。希望以礼来节制,以义来规范,赶快停止这项工程,以彰显清静奉先的意旨。"恰逢河东、陕西郡发生地震,马默认为阴气过盛,担心成为边患,应该防备。几个月后,西夏果然来侵犯。
神宗即位,因议论欧阳修之事,出任怀州通判。上疏陈述十件事:一是总揽威权,二是察明奸佞,三是亲近正直之人,四是明确功罪,五是减少大额开支,六是防备荒年,七是崇尚节俭朴素,八是长期任用使职,九是选择守令,十是抵御边患。总揽威权,则天子权势加重,而大臣安定;察明奸佞,则忠臣被任用,而小人不能侥幸进用;亲近正直之人,则谏诤每日听闻,而圣性开明;明确功罪,则朝廷无私,而天下信服;减少大额开支,则公私富裕,而军队有积蓄;防备荒年,则大恩常施,而祸乱不起;崇尚节俭朴素,则从上化下,而民众朴素;长期任用使职,则官职不虚授,而职事得以办理;选择守令,则各项政务有成,而民众受惠;抵御边患,则四方畏惧服从,而中原强盛。
被任命为登州知州。沙门岛囚犯众多,官府供给粮食的只有三百人,每次增加人数,就把他们投入海中。砦主李庆在两年内杀了七百人,马默责备他说:"人命至关重要,恩典已经宽恕他们的生命,又进而杀死他们,不如当时死在乡里。你为什么不以缺粮报告,而专断地这样杀人?"想要追究他的罪责,李庆害怕,上吊自杀。马默为此奏请,重新制定《配岛法》共二十条,超过规定人数而年久无过错的迁移到登州,从此大多得以保全性命。后来苏轼任登州知州,父老在路上迎接说:"您为政爱民,能像马使君那样吗?"
调任曹州知州,召为三司盐铁判官。因马默与富弼交好,并且议论新法不便,出任济州、衮州知州。回朝后,提举三司帐司。为神宗谈论用兵形势,以及指点比划河北山川道路,应对如流。神宗高兴,将要重用他,大臣更加不高兴,以提点京东刑狱。
马默性格刚严嫉恶,部属官吏有闻风投下官符离去的。金乡县令以贪污著称,他的父亲正执政,写信说:"马公一向刚直,你有过错,将难免。"县令害怕,全部取出不义之物烧掉撤去。改任广西转运使,恰逢安化等蛮族因饥荒入侵内地,马默上奏平定蛮族的方略,认为"胜负不在于兵而在于将。富良宵遁,郭逵怯懦;邕城陷没,苏缄老谬;归仁铺覆军,陈曙先走;昆仑关丧师,张守节不战,侬智高破亡,因狄青之智勇;欧希范之诛灭,乃杜杞之方略,这足以验证了。"
因病请求回乡,任徐州知州。属城利国监苦于吴居厚的暴虐,马默全部革除。召为司农少卿。司马光任宰相,想要完全修复祖宗法度,问马默恢复乡差衙前法如何?马默说:"不可。比如常平仓,从汉代起就是良法,怎能全部废除?去掉其中害民的部分就可以了。"后来役法立为一州一县之法,常平提举官省并归提刑司,颇多由马默发起。任命为河东转运使。当时议论放弃葭芦、吴堡二砦,马默上奏说它们控扼险阻,敌人不可进攻,放弃不便。因此二砦得以不弃。移任衮州,请求褒奖录用石介的后代,下诏任命其孙为官。东州连年饥荒,流民大量聚集,所赈济救活的人数以万计。入朝任卫尉卿,权工部侍郎,转户部。告老,以宝文阁待制再次任徐州知州,改任河北都转运使。
当初,元丰年间,黄河在小吴决口,因而不复堵塞,放任它北流。元祐年间议政大臣认为东流便利,水官于是附和。马默与同时的监司上议,认为北流便利。御史郭知章又请求从东流,于是建造东西马头,约束河水恢复故道,修筑长堤堵塞黄河的北流,劳费很大。第二年,再次决口向北,终究不能使它东流。
过了很久,告老,提举鸿庆宫。绍圣年间,因依附司马光获罪,削去待制退休。元符三年,恢复官职。去世时,八十岁。绍兴年间,因他的儿子马纯请求,追赠开府仪同三司,加赠太保。
论曰:《诗经》说:"当时没有争端,君王的心得以安宁。"王安石担任宰相,可以说是招致天下的争端,而君王的心不得安宁了。孙觉、李常极力谏诤新法,宁肯失去故人的情意,毅然离开而无悔,真是贤德啊。孔文仲在制科考试中对策,以微末官职慷慨论事,言论虽不被采纳,而名声上达皇帝听闻。王安石既排斥其人,又废除其科,何等迁怒之甚!鲜于侁早先识破王安石会败事,与吕诲同时预见先机。马默因张方平推荐为御史,至于尽言而不忌讳,张方平阻止他而不听从,这算是不辜负知己了。李周的耿直,顾临的用兵,李之纯、王觌两次被贬而不改其正直,也足以见一时之多贤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