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传
卷一百二十三韩世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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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世忠,字良臣,延安人。身材高大伟岸,目光如电。年轻时勇猛过人,能骑未驯服的烈马。家中贫穷没有产业,嗜好饮酒,崇尚义气,不受约束。算命的说他将来会做三公,韩世忠恼怒他侮辱自己,便殴打了他。十八岁时,以勇敢应募乡州,编入军籍,能拉强弓奔驰射箭,勇冠三军。
崇宁四年,西夏骚动,郡里调兵防御,韩世忠也在派遣之列。到达银州,西夏人据城自守,韩世忠斩关杀敌将,将首级扔到城外,各路军队乘势进攻,西夏人大败。不久,西夏用重兵驻扎在蒿平岭,韩世忠率领精锐部队激战,西夏军退去。随后又从小路出击,韩世忠独自率领敢死队拼死战斗,敌人稍稍退却,他看见一个骑兵非常勇猛,问俘虏,说:“这是监军驸马兀〈口移〉。”韩世忠跃马上前斩杀了他,敌众大溃。经略司上报他的功劳,童贯主管边境事务,怀疑有夸大,只升了一级,众人都不服。跟随刘延庆修筑天降山寨,被敌人占据,韩世忠夜晚登城斩杀了两个敌人,割了护城毡献上。接着在佛口寨遇到敌人,又斩杀了几人,才补授进义副尉。到藏底河,斩杀了三人,转任进勇副尉。
宣和二年,方腊造反,江、浙震动,朝廷调兵四方,韩世忠以偏将身份跟随王渊征讨。驻扎杭州,贼兵突然到来,声势很大,大将惊慌失措。韩世忠率两千兵埋伏在北关堰,贼兵经过,伏兵发动,贼众乱作一团,韩世忠追击,贼兵败逃。王渊感叹说:“真是万人敌啊。”把自己随身的白金器皿都赏赐给他,并与他结为朋友。当时有诏令说能得方腊首级的,授两镇节钺。韩世忠穷追到睦州清溪峒,贼兵深入占据岩洞作为三个巢穴,诸将相继赶到,不知从何处进入。韩世忠潜行溪谷,问村妇得到路径,便挺身持戈直往前冲,渡过几里险路,直捣其巢穴,格杀数十人,活捉方腊而出。辛兴宗领兵截住峒口,抢走俘虏作为自己的功劳,所以赏赐没轮到韩世忠。另一将领杨惟忠回朝,陈述了实情,韩世忠转任承节郎。
宣和三年,商议收复燕山,调集各军,到了之后都溃败了。韩世忠前去见刘延庆,与苏格等五十骑一起到达滹沱河。遇到金兵两千多骑,苏格惊慌失措,韩世忠从容地让苏格等列阵在高冈上,告诫不要动。适逢燕山溃散的士兵聚集在船上,便命令将船靠岸,约定击鼓喧哗助声势。韩世忠跃马逼近敌人,回旋如飞。敌人分两队占据高岗,韩世忠出其不意,突袭两个执旗的敌人,并奋力攻击,苏格等夹攻,船上的士兵击鼓喧哗,敌人大乱,追杀甚多。当时山东、河北盗贼蜂起,韩世忠跟随王渊、梁方平讨捕,几乎全部擒杀,积累功劳转任武节郎。
钦宗即位,韩世忠跟随梁方平驻守浚州。金人迫近边境,梁方平防备不严,金人逼近而逃走,王师数万都溃败了。韩世忠陷入重围,挥戈力战,突围而出,焚烧桥梁后返回。钦宗听说后,召他到便殿应对,询问梁方平失律的情况,韩世忠条理清晰地详细上奏。转任武节大夫。下诏各路勤王兵带领所部入卫,恰逢金人退去,河北总管司征辟他为选锋军统制。
当时胜捷军张师正战败,宣抚副使李弥大斩杀了他,大校李复鼓动众人作乱,淄、青一带依附的人合计数万,山东又骚乱。李弥大发檄文命韩世忠率领所部追击,到临淄河,士兵不足一千,分为四队,布置铁蒺藜自断归路,下令说:“前进则胜,后退则死,逃跑者命后队剿杀。”于是没有人敢回头,都拼死作战,大破敌军,斩杀李复,余党奔逃溃散。乘胜追击败兵,追到宿迁,贼兵还有万人,正在抱着女人杀牛饮酒。韩世忠单骑连夜到其营寨,大喊:“大军到了,赶快放下武器,我能保全你们,一起建功立业。”贼兵惊恐求饶,跪着进献牛肉和酒。韩世忠下马解鞍,吃喝完毕,于是众人全部投降。天亮后,看到韩世忠的军队没到,才大为后悔脸色大变。因功升任左武大夫、果州团练使。
下诏入朝,授任正任单州团练使,驻守滹沱河。当时真定失守,韩世忠知道王渊驻守赵州,便急忙赶去。金人到来,听说韩世忠在,进攻更加猛烈,粮尽援绝。很多人劝他突围离开,他不听。恰逢下大雪,半夜,率领三百敢死队直捣敌营。敌人惊慌混乱,自相攻击刺杀,到天亮全部逃走。后来有从金国来的人,才知道金军大帅当天受伤而死,所以敌军不能支撑。升任嘉州防御使。
回到大名,赵野征辟他为前军统制。当时康王在济州,韩世忠率领所部劝进。金人派兵逼城,人心恐惧,韩世忠据守西王台力战,金人稍退。第二天,酋帅率数万人到来,当时韩世忠部下仅一千人,他单骑突入,斩杀其酋长,于是金军大溃。康王即皇帝位,授韩世忠光州观察使、带御器械。韩世忠请求迁都长安,出兵收复两河,当时的议论没有听从。最初建立御营,任命他为左军统制。这一年,命王渊、张俊讨伐陈州叛兵,刘光世讨伐黎驿叛兵,乔仲福讨伐京东贼李昱,韩世忠讨伐单州贼鱼台。韩世忠攻破鱼台后,又攻击黎驿叛兵,打败了他们,都斩首献上。于是群盗全部平定,入朝担任宿卫。而河北贼丁顺、杨进等都到招抚司归附,宗泽收编并任用他们。
建炎二年,升任定国军承宣使。皇帝到扬州,韩世忠率领所部跟随。当时张遇从金山来投降,抵达城下,不解甲,人心危惧,韩世忠独自进入其营垒,晓以逆顺之理,众人全部听从命令。李民部众十万也来投降,等到他们到来,有反复的迹象。王渊派韩世忠去传达旨意,韩世忠知道其同党刘彦有异议,便先斩杀刘彦,驱赶李民出来,捆绑小校二十九人,送交王渊斩首。事情平定,授任京西等路捉杀内外盗贼。
金人再次进攻河南,翟进联合韩世忠的部队夜袭悟室营,没有攻克,反而被击败。恰逢丁进误期,陈思恭先逃,韩世忠身中如棘的箭,力战得以逃脱。回到汴京,追究一军先退的人全部斩首,左右都很恐惧。翟进从此与韩世忠有嫌隙,不久因叛变被诛杀。召韩世忠回京,授任鄜延路副总管,加平寇左将军,驻守淮阳,会合山东兵抵御敌人。粘罕听说韩世忠扼守淮阳,便分兵一万人赶往扬州,自己率领大军迎战韩世忠。韩世忠不敌,夜晚领兵撤回,敌人追击,军队在沐阳溃败,閤门宣赞舍人张遇战死。
建炎三年,皇帝召诸将商议迁都,张俊、辛企宗请求去湖南,韩世忠说:“淮、浙地区富饶,现在是根本之地,怎么能舍弃而去别处?人心怀疑,一旦退避,那么不法之徒就会想作乱,洞庭湖、闽岭那样遥远,怎能保证道路没有变故呢?淮、江应当留兵防守,车驾应当分兵护卫,大约十万人,分一半护卫江、淮上下游,只剩五万,能保证防守没有忧患吗?”他在阳城收集散亡士兵,得到几千人,听说皇帝去钱塘,便由海道赶往行在。
苗傅、刘正彦反叛,张浚等在平江商议讨乱,听说韩世忠到来,互相庆慰,张俊高兴得不能自已。韩世忠收到张俊的信,大声痛哭,举酒祭神说:“誓不与此贼共戴天!”士兵都振奋。他见到张浚说:“今日大事,我韩世忠愿与张俊亲自担当,您不必忧虑。”想立即进兵。张浚说:“投鼠忌器,事情不可操之过急,急了恐怕有不测,已派冯轓用甜言蜜语诱骗贼人了。”
三月戊戌,韩世忠率领所部从平江出发。张俊担心韩世忠兵少,把刘宝的两千兵借给他。船行装载甲士,连绵三十里。到秀州,称病不前,制造云梯,修理器械,苗傅等开始害怕。起初,苗傅、刘正彦听说韩世忠要来,发檄文让他把兵屯驻江阴。韩世忠用好话回复,并说自己部队残破零落,想前往行在。苗傅等大喜,答应了他,甚至假传圣旨授韩世忠和张俊为节度使,两人都不接受。当时韩世忠的妻子梁氏和儿子韩亮被苗傅扣作人质,防守严密。朱胜非骗苗傅说:“如今告诉太后,派两人去慰劳安抚韩世忠,那么平江诸人就更安心了。”于是召梁氏入宫,封为安国夫人,让她去迎接韩世忠,催促他勤王。梁氏疾驰出城,一天一夜在秀州与韩世忠会合。不久,明受诏书到来,韩世忠说:“我只知道有建炎,不知道有明受。”斩杀使者,取来诏书烧掉,进兵更加紧急。苗傅等大为恐惧。驻扎临平,贼将苗翊、马柔吉背山靠河列阵,在河中立鹿角,阻挡行船。韩世忠弃船力战,张俊继进,刘光世又继进。军队稍退,韩世忠又弃马持戈上前,命令将士说:“今日当以死报国,脸上不被射中数箭的都斩。”于是士兵都拼命。贼兵排列神臂弩拉满等待,韩世忠怒目大喝,挺刃直冲,贼兵退避,箭来不及发射,于是败退。苗傅、刘正彦率精兵两千,打开涌金门逃走。韩世忠驰入城中,皇帝步行到宫门,握着韩世忠的手痛哭说:“中军吴湛助逆最厉害,还留在朕身边,能先诛杀他吗?”韩世忠立即去见吴湛,握手与他说话,折断他的中指,在街市上处死,又捉拿贼谋主王世修交给官吏。下诏授武胜军节度使、御营左军都统制。他向皇帝请求说:“贼人拥精兵,离瓯、闽很近,倘若形成巢穴,最终难以消灭,臣请求讨伐他们。”于是任命他为江、浙制置使,从衢、信追击,到渔梁驿,与贼相遇。韩世忠徒步持戈上前,贼望见,惊叫说:“这是韩将军!”都惊慌溃散。擒获刘正彦和苗傅的弟弟苗翊送往行在,苗傅逃往建阳,追捕擒获,都伏法被诛。韩世忠当初辞别时,上奏说:“臣发誓活捉贼人,为社稷雪耻,请求殿前二虎贲护卫俘虏来献。”到这时,果然如他所说。皇帝手书“忠勇”二字,制成旗帜赐给他。授检校少保、武胜昭庆军节度使。
兀术将要入侵,皇帝召集众将询问迁都之地,张俊、辛企宗劝皇帝从鄂州、岳州前往长沙。韩世忠说:“国家已经失去河北、山东,如果又放弃长江、淮河,还有什么地方?”于是任命韩世忠为浙西制置使,镇守镇江。不久兀术分路渡江,各驻军都战败,韩世忠也从镇江退守江阴。杜充在建康投降敌人,兀术从广德攻破临安,皇帝前往浙东。韩世忠派前军驻守青龙镇,中军驻守江湾,后军驻守海口,等待敌人返回时截击。皇帝召他前往行在,他上奏说:“正要在长江上截击金人的回师,拼死一战。”皇帝对辅臣说:“这以前吕颐浩在会稽曾提出过这个策略,世忠不谋而合。”赐给亲笔诏书,允许他留下。正值上元节,在秀州大张灯火举行盛大宴会,忽然率军奔赴镇江。等到金兵到达时,韩世忠的军队已经先驻扎在焦山寺。金将李选投降,韩世忠接纳了他。兀术派使者来问候,约定日期决战,韩世忠答应。交战将近十回合,梁夫人亲自执槌击鼓,金兵始终不能渡江。金人把抢掠的东西全部归还请求借道,韩世忠不答应;请求献出名马,又不答应。挞辣在濰州,派孛堇太一前往淮东援助兀术,韩世忠与这两个首领在黄天荡相持四十八天。太一孛堇的军队在江北,兀术的军队在江南,韩世忠用海船进泊在金山下,预先用铁索贯穿大钩交给骁勇善战的士兵。第二天早晨,敌船喧闹着前进,韩世忠把海船分成两路绕到敌船背后,每扔下一根铁索,就拖沉一艘船。兀术走投无路,请求会面谈话,请求非常悲哀。韩世忠说:“归还我两位皇帝,恢复我疆土,就可以保全你们。”兀术无言以对。又过了几天请求再次会面,言语不逊,韩世忠拉开弓要射他,他急忙骑马离去,对诸将说:“南军驾船就像骑马一样,怎么办?”招募人献计攻破海船。有一个福建人王某,教他在船中装上土,铺上平板,在船板上凿洞用来划桨,风停时就出江,有风时就不要出。海船没有风,就不能动。又有献计的人说:“开凿大渠连接江口,就能处于韩世忠的上游。”兀术一夜之间偷偷开凿了三十里长的渠,并且采用方士的计策,杀掉白马,挖出妇人心,自己割破额头祭天。第二天风停了,韩世忠的军队船帆无力不能行驶,金人用小船放火,箭如雨下。孙世询、严允都战死,敌人得以渡江逃走。韩世忠收拢剩余军队回到镇江。起初,韩世忠认为敌人到来时一定会登上金山庙,观察我军虚实。于是派一百名士兵埋伏在庙中,一百名埋伏在岸边,约定听到鼓声,岸边士兵先进入,庙中士兵合击。金人果然有五骑闯入,庙中士兵高兴,先击鼓而出,只俘获两人。逃走了三人,其中有一个穿绛袍系玉带、掉下马又立即上马逃走的,经查问,就是兀术。这次战役,兀术军队号称十万,韩世忠只有八千多人。皇帝共六次赐给亲笔诏书,褒奖非常优厚。授任检校少保、武成感德军节度使,神武左军都统制。
建安范汝为反叛,辛企宗等讨伐未能攻克,贼势更加猖獗。任命韩世忠为福建、江西、荆湖宣抚副使,韩世忠说:“建州居于闽岭上游,贼人沿流而下,七郡都会遭殃。”立即率领三万步兵,水陆并进。驻扎剑潭,贼人烧毁桥梁,韩世忠策马先渡,军队于是渡过。贼人堵塞所有要道抵抗官军,韩世忠命令各军偃旗息鼓,直抵凤凰山,俯视城邑,设置云梯火楼,连续日夜进攻,贼人震惊恐惧不知如何是好。五天后城被攻破,范汝为投身自焚,斩其弟范岳、范吉示众,擒获其谋主谢向、施逵及副将陆必强等五百多人。韩世忠起初想杀光建州百姓,李纲从福州赶来见韩世忠说:“建州百姓很多是无辜的。”韩世忠命令军士在城上驰骋不要下城,听任百姓自己相别,农民发给牛和谷物,商人免除征税禁令,被胁迫的人遣散,只取依附贼人的人诛杀。百姓感激获得新生,家家为韩世忠立祠。捷报传到,皇帝说:“即使是古代名将也不能超过。”赐给黄金器皿。
韩世忠于是上奏江西、湖南贼寇还很多,请求乘胜讨平。广西贼曹成率领余部在郴州、邵州。韩世忠平定福建贼寇后,回师永嘉,好像将要休息的样子。忽然从处州、信州直接到豫章,在江边连营数十里,群贼没料到他会来,非常震惊。韩世忠派人招安他们,曹成率领部众投降,得到战士八万人,送往行在。于是移师长沙。当时刘忠有几万人,占据白面山,营寨栅栏相连。韩世忠刚到,想急速攻击,宣抚使孟庾不同意,韩世忠说:“兵家的利害,我已仔细谋划过了,不是参政能知道的,请给我半月时间保证捷报。”于是与贼人对垒,下棋饮酒,坚壁不动,众人都摸不透。一天晚上,与苏格并马穿过贼营,哨兵呵问,韩世忠先得到贼军的口令,随声回答,巡视一番出来,高兴地说:“这是上天赐予的。”夜间在白面山埋伏两千精兵,与诸将拔营前进,贼兵正迎战,所派出的士兵已冲入中军,夺下望楼,竖起旗帜伞盖,传呼如雷,贼兵回头看到惊慌溃散,指挥将士两面夹击,大破贼军,斩刘忠首级,湖南于是平定。授任太尉,赐给带、笏,并敕令枢密院将功劳颁示内外诸将。回师建康,设置背嵬军,都是勇猛凶悍绝伦的人。九月,任江南东、西路宣抚使,置司建康。
三年三月,进升开府仪同三司,充任淮南东、西路宣抚使,置司泗州。当时听说李横进兵讨伐伪齐,商议派大将,因韩世忠忠勇,所以派他去。仍赐给广马七纲,铠甲一千副,银二万两,帛二万匹;又出钱百万缗,米二十八万斛,作为半年之用。命户部侍郎姚舜明到泗州,总领钱粮;仓部郎官孙逸到平江府、常州、秀州、饶州,督促发送军粮。李横兵败回到镇所,韩世忠最终未能渡淮。
四年,以建康、镇江、淮东宣抚使驻守镇江。这一年,金人与刘豫合兵,分路入侵。皇帝亲笔诏书命韩世忠整顿守备,图谋进取,言辞恳切。韩世忠受诏,感动流泪说:“主上如此忧虑,臣子还有什么脸面活着!”于是从镇江渡江,派统制解元守高邮,等候金兵步兵;亲自率领骑兵驻扎大仪,抵挡敌骑,砍伐树木做栅栏,自断归路。适逢派魏良臣出使金国,韩世忠撤去炊事,骗魏良臣说有诏令移兵驻守长江,魏良臣快马离去。韩世忠估计魏良臣已出境,立即上马命令军中:“看我鞭子所指的方向。”于是率军驻扎大仪,布下五阵,设伏二十多处,约定听到鼓声就起来攻击。魏良臣到金军中,金人问官军动静,他把自己所见全说了。聂儿孛堇听说韩世忠退兵,非常高兴,率兵到江口,离大仪五里;别将挞孛也率铁骑经过五阵东边。韩世忠传小旗击鼓,伏兵四起,旗帜颜色与金人旗帜混杂出现,金军大乱,我军轮番进攻。背嵬军各拿长斧,上刺人胸,下砍马腿。敌人披甲陷入泥淖,韩世忠指挥劲骑四面践踏,人马都毙命,于是擒获挞孛也等二百多人。所派的董旼也在天长县鵶口攻击金人,擒获女真四十多人。解元到高邮,遇到敌人,布下夹河的水军阵,一天交战十三次,相持未决。韩世忠派成闵率骑兵前往增援,又大战,俘虏生女真及千户等。韩世忠又亲自追击到淮河,金人惊慌溃逃,相互踩踏,淹死很多。捷报传到,群臣入朝庆贺,皇帝说:“世忠忠勇,我知道他必定能成功。”沈与求说:“自从建炎以来,将士未曾与金人迎面交战,如今世忠连连获胜挫败敌人锋芒,功劳不小。”皇帝说:“只需考虑赏赐。”于是部将董旼、陈桷、解元、呼延通等都得到高低不等的提拔。评论者认为这一仗是中兴以来武功第一。
当时挞辣驻扎泗州,兀术驻扎竹塾镇,被韩世忠扼制,用书信礼物约定交战,韩世忠答应,并且派两个伶人用橘子、茶作为答礼。适逢雨雪,金人粮道不通,野外没有可抢掠的,杀马而食,蕃汉军都怨恨。兀术夜里率军撤退,刘麟、刘猊丢弃辎重逃跑。
五年,进升少保。六年,授任武宁安化军节度使、京东淮东路宣抚处置使,置司楚州。韩世忠披荆斩棘,建立军府,与士兵共同劳作。夫人梁氏亲自编织草帘盖房。将士中有怯战的,韩世忠就送给他妇女的头巾,设乐大宴,让他穿妇女服装以羞辱他,所以人人奋发激励。安抚招集流散百姓,通商惠工,山阳于是成为重镇。刘豫军队多次入侵,都被韩世忠击败。
当时张浚以右丞相身份视察军队,命韩世忠从承州、楚州谋取淮阳。刘豫正聚集兵力在淮阳,韩世忠立即率军渡淮,沿符离向北,到淮阳城下。被贼军包围,奋戈一跃,突围而出,不损失一支箭。呼延通与金将牙合孛堇搏斗,掐住他的喉咙而擒获他,乘胜掩击,金人败退。随后包围淮阳,贼军坚守不降,约定说:“被围一天,就点一个烽火。”到这时,六个烽火都点起,兀术与刘猊都到了。韩世忠向张俊求援,张俊认为韩世忠有吞并他的意图,不听从。韩世忠勒兵列阵面向敌人,派人对他说:“穿锦衣骑骢马站在阵前的,是韩相公。”有人为他担心,韩世忠说:“不这样,就不足以招来敌人。”敌人果然到来,杀死他们的两个导战之人,于是退去。不久诏令班师,又回到楚州,淮阳的百姓,跟随他归来的数以万计。
三月,任京东、淮东宣抚处置使兼节制镇江府,仍在楚州设置司署。四月,赐号“扬武翊运功臣”,加封横海、武宁、安化三镇节度使。九月,皇帝在平江,韩世忠从楚州前来朝见。
十月,边境告急,刘光世想放弃庐州返回太平,张俊也请求增兵。都督张浚说:“今日之事,只有进击,没有退保。”于是韩世忠率兵渡淮,与金将讹里也力战。刘猊将要进犯淮东,被韩世忠军队扼制,不能前进。七年,修筑高邮城,百姓更加安居。
起初,韩世忠移兵驻扎山阳,派遣间谍结交山东豪杰,约定紧急时互相策应,宿州马秦及太行山群盗,大多愿意遵守约束。金人废除刘豫,中原震动,韩世忠认为机不可失,请求全军北讨,招纳归附,为恢复中原作打算。适逢秦桧主张和议,命韩世忠移兵驻扎镇江。韩世忠说:“金人诡诈,恐怕用缓兵之计牵制我军,请求留下这支军队遮蔽长江、淮河。”又极力陈述和议的不当,愿意效死,率先迎敌;如果不能取胜,再听从和议也不晚。又提到王伦、蓝公佐交涉河南地界,请求让他们明确立下不反悔的文书作为日后凭证。奏章上了十几次,都慷慨激昂恳切,并且请求单人独骑到朝廷当面奏报,皇帝总是用褒美的诏书答复。后来金人果然违背盟约,都如他所说。
金使萧哲前来,以诏谕为名义,韩世忠听说后,共四次上疏说:“不能答应,愿举兵决战,兵势最重的地方,请让我来抵挡。”又说:“金人想以对待刘豫的方式对待我们,全国士大夫都成为陪臣,恐怕人心离散,士气低落。”并且请求乘驿马赴京当面奏报,不被允许。不久在洪泽镇埋伏军队,想杀金使,没有成功。
九年,授任少师。十年,金人撕毁盟约,兀术率领撒离曷、李成等攻破三京,分路深入。八月,韩世忠包围淮阳,金人来救,韩世忠在泇口镇迎击,打败他们。又派解元在潭城攻击金人,刘宝在千秋湖攻击,都获胜。亲随将成闵随统制许世安夺淮阳门而入,在门内大战。许世安中了四箭,成闵受了三十多处伤,又夺门而出。韩世忠上奏他们的功劳,成闵升任武德大夫,由此知名。韩世忠进升太保,封英国公,兼河南、北诸路招讨使。
十一年,兀术以顺昌之败为耻,又谋划再入侵,诏令在淮西大集合兵力等待。不久金人在柘皋战败,又包围濠州。韩世忠受诏救援濠州,率水军到招信县,夜里用骑兵在闻贤驿攻击金人,打败他们。金人攻打濠州,五天后攻破。城破三天后,韩世忠到达,杨沂中的军队已向南逃跑。韩世忠与金人在淮岸交战,夜里派刘宝逆流准备劫击敌人,金人砍伐树木堵塞赤龙洲,扼住他的归路,韩世忠得知后,全军撤回。金人从涡口渡淮北去,从此不再入侵。韩世忠在楚州十多年,军队仅三万人,而金人不敢进犯。
秦桧收回三大将的兵权,四月,任命为枢密使,于是把积累的军费储备钱一百万贯、米九十万石、酒库十五座归还给国家。韩世忠既然不赞成和议,被秦桧压制。等到魏良臣出使金国,韩世忠又极力进言:“从此以后人心消沉削弱,国势萎靡不振,谁还能重振它?金国使臣前来,请求与他们当面商议。”没有得到允许,于是他上书直言指责秦桧误国。秦桧暗示谏官弹劾他,皇帝扣留他的奏章不予下发。韩世忠连续上疏请求解除枢密使的职务,接着上表请求退休。十月,被罢免为醴泉观使、奉朝请,进封福国公,节钺依然如故。从此闭门谢客,绝口不再谈军事,时常骑着驴带着酒,带着一两个小僮仆,纵情游览西湖来自娱自乐,平时的部将佐官很少能见到他的面。
十二年,改封潭国公。显仁皇后从金国返回,韩世忠到临平朝见。皇后在金国时就听说过他的名声,慰问了他很久。十三年,封为咸安郡王。十七年,改任镇南、武安、宁国节度使。二十一年八月去世,进封太师,追封为通义郡王。孝宗时,追封为蕲王,谥号忠武,配享高宗庙庭。
韩世忠最初得病时,皇帝命令御医诊治,部将官吏到卧室探病,韩世忠说:“我以一介平民历经百战,得以位列王公,仰赖上天之灵,得以保全头颅死在家里,诸位还为我死而悲哀吗?”等到去世,用朝服、貂蝉冠、水银、龙脑入殓。
韩世忠曾告诫家人说:“我名叫世忠,你们不要避讳‘忠’字,避讳而不说,就是忘记忠义。”他性格憨厚耿直,勇敢忠义,事情关系到朝廷社稷,必定流泪极力进言。岳飞冤案,满朝没有谁敢说一句话,唯独韩世忠触怒秦桧,此事记载在《秦桧传》中。又抵制排斥和议,触犯秦桧更多,有人劝他停止,韩世忠说:“如今害怕祸患而苟且附和,日后闭眼死去,怎么能在太祖殿下接受铁杖的责罚?”当时一两个大将,大多曲意顺从秦桧以求苟全,韩世忠与秦桧同在朝堂,除了一拱手之外未曾与他交谈。
他看重义气轻视钱财,赏赐全部分给将士,所赐的田地交租和普通百姓一样。治军严格,与士兵同甘共苦,兵器装备的规划,精妙过人,现在的克敌弓、连锁甲、狻猊头盔,以及跳涧来练习骑术、洞贯来练习射箭,都是他遗留的方法。他曾中毒箭入骨,用强弩的括取出来,十个手指仅剩下四个能动,刀痕箭疤如同刻画。然而他知人善任,提拔重用,成闵、解元、王胜、王权、刘宝、岳超出身行伍,执掌将帅大旗,都是他的部下。解除兵权、罢免政事,在家闲居一共十年,淡然自若,好像不曾有过权位。晚年喜好佛、道,自号清凉居士。
儿子韩彦直、韩彦质、韩彦古,都因才能被任用。韩彦古官至户部尚书。
韩彦直字子温。出生一周年,因父亲官职荫补为右承奉郎,不久直秘阁。六岁时,跟随世忠入朝拜见高宗,高宗命他写大字,他当即接受命令跪着书写了“皇帝万岁”四个字。皇帝喜欢他,拍着他的背说:“将来,是有用之材。”亲自解下孝宗幼时的束发丝带系在他头上,赏赐金器、笔砚、内府藏书、鞍马。十二岁时,赐给三品官服。
绍兴十七年,考中两浙转运司的考试。第二年,考中进士,调任太社令。二十一年,世忠去世,服丧期满,秦桧一向怨恨世忠不附和议,将彦直外放为浙东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。秦桧死后,任命为光禄寺丞。二十九年,升迁为屯田员外郎兼代理右曹郎官、工部侍郎。张浚都督江淮军马,发文书命他代理计议军事。督府撤销,任宫观闲职。
乾道二年,升迁为户部郎官、主管左曹,总领淮东军马钱粮。适逢大军粮仓发放粮食,他直接乘坐小车前往视察,发现发给的米不足数量,便将吏员逮捕依法处置。起初,前任因物资缺乏被罢免,交接时,只有缗钱二十万,第二年上报的统计却是四倍,并且将盈余进献给朝廷。皇帝嘉奖了他。任命为司农少卿,晋升直龙图阁、江西转运使兼代理江州知州。
当时朝廷归还岳飞的家产,大多在九江,年代久远,产业多次更换主人,吏员趁机作奸。彦直搜查剔出隐匿部分,全部归还岳家。再次担任司农少卿,总领湖北、京西军马钱粮,不久兼任发运副使。适逢当时的宰相不高兴,秘密启奏将他改为武职,授予利州观察使、知襄阳府,充任京西南路安抚使。
七年,授予鄂州驻札御前诸军都统制。分条上奏军中六件事,请求准备器械、增加战马、革除滥赏、奖励奇功、选拔勇略、充实亲随等,朝廷大多听从。在此之前,军中骑兵多不能徒步作战,彦直命令骑士披甲步行,每天六十里,即使是统制官也命令他们亲自带头,人人都习惯于劳苦,奔驰如飞。事情上报,诏令三衙、江上各军仿效执行。
八年,请求回到文官班列,于是授予左中奉大夫,充任敷文阁待制、知台州。请求宫观职务以赡养双亲,任提举佑神观、奉朝请。上朝进对说:“近来自从岳飞为帅,亲自驻守鄂州,遥领荆襄,田师中接替他,开始分鄂州为两军,请求恢复旧制。”又请求合并京西、湖北转运使为一司,分设官员在襄阳置司,可以统一事体,皇帝认为很好。升迁刑部侍郎。
第二年,兼任工部侍郎,同僚商议:死刑经过三次审讯仍不承认的,应该命令根据众人证词执行死刑,想要修订为法令。彦直坚持认为不可,对丞相梁克家说:“如果这样,那么好人被诬陷,必然多有冤狱。况且笞杖之刑,还要等招供后才判决,何况人命至关重要呢?”这项提议终于搁置。因讨论剥夺吴名世改正过名不当,降官两级。
适逢应当派遣使者前往金国,在朝官员互相观望不肯先行,皇帝亲自挑选前往,彦直听到命令后慷慨上路。刚进入金国境内,金国使者蒲察询问交接国书事宜,辩论诘难往来数十次,蒲察理屈,于是笑着说:“尚书真能为主。”到达之后,多次几乎遭遇祸患,坚守节操不屈,金人最后以礼相送,皇帝嘉奖赞叹。升迁吏部侍郎,不久代理工部尚书,恢复中大夫,改任工部尚书兼知临安府。正当推辞,因言论被罢免,提举太平兴国宫,不久提举佑神观、奉朝请。
不久任温州知州,首先逮捕大恶棍王永年彻底惩治,杖责后流放他州。上奏免除民间积欠的赋税,用郡中余财代为缴纳,但因多次拖欠内库坊场钱不发放,被降一级官。海盗出没大洋劫掠,气焰嚣张,彦直授予将领、土豪等人方略,不到十天,活捉贼首,海路得以肃清。枢密院奏报功劳,晋升敷文阁学士,因弟弟彦质为两浙转运判官,避嫌改任泉府。请求宫观职务以奉养双亲,差遣提举佑神观,仍然奉朝请,特令佩鱼袋,表示特别的恩宠。
入朝应对,请求搜寻访查靖康以来为国死节的人士,以劝勉忠义。又上奏荐举请求选拔已经通过关升、实际经历六次考核、没有贪污私罪的人,混合考试经术和法律,限定员额,确定高下等级,使孤寒之士能够自我显达,确定为改官的制度。又请求命令州郡守臣在任满之日,开具本州实际财赋数目,用公文书移交给接任者,并上报台省,这样才可以核实,以制止奸弊,皇帝全部嘉奖采纳。
淳熙十年夏季干旱,应诏上书说,近来滥用刑罚,是导致干旱的原因。第二年,入朝应对,论三衙都是用来拱卫皇帝的,而司马却远在数百里之外,请求命令他们归司。过了很久,再次担任户部尚书。适逢年旱,请求广泛买入粮食作预先储备。又请求追贬曾经诬陷岳飞的部下,以告慰忠魂。因言论降级充任敷文阁学士。皇帝追念世忠的元勋功劳,派遣使者告谕彦直,并且说彦直有才干能力,是进言的人诬陷他。彦直感动哭泣上奏谢恩。不久提举万寿观,有病,皇帝赐给他药物。晋升显谟阁学士、提举万寿观。
曾收集宋朝史事,分类编排,名为《水心镜》,共一百六十七卷。礼部尚书尤袤修撰国史,向朝廷报告,下令取来这部书进呈,光宗阅览后,称赞很好。晋升龙图阁学士、提举万寿观,转光禄大夫退休。去世,特赠开府仪同三司,赐银绢九百,爵位至蕲春郡公。
评论说:古人说过:“天下安定时,注意宰相;天下危难时,注意将领。”宋朝靖康、建炎时期,是天下安危的关键时刻,像韩世忠这样勇敢谋略忠义的人为将领,这是上天用来资助宋朝复兴的。当兀术渡江时,只有韩世忠与他对阵,以从容不迫的姿态显示给他。等到刘豫被废,中原人心动摇,世忠请求乘机进兵,这个机会怎么能失去呢?高宗只听奸臣秦桧的话,使世忠不能完全施展他的才能,和议达成而宋朝的国运就完了。晚年退居行都,绝口不谈军事,部曲旧将,不与见面,大概是鉴于岳飞的教训吧。从前汉文帝思念前代的廉颇、李牧,宋朝有世忠却不善于任用,可惜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