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传

卷二百一十四忠义十

作者:脱脱等朝代:类别:纪传体断代史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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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东,字少阳,是镇江丹阳人。早年就有美好的声誉,卓越豪迈,不因为贫贱而忧愁。蔡京、王黼正掌权时,没有人敢指责他们,只有陈东毫不隐讳。他到哪里参加宴会集会,在座的客人害怕被他牵连,逐渐离开。陈东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。钦宗即位后,他率领门徒伏在宫阙下上书,论述:“现在的事情,蔡京在前面败坏扰乱,梁师成在后面阴谋策划。李彦在西北结怨,朱勔在东南结怨,王黼、童贯又对辽、金结怨,开创边境争端。应该诛杀六贼,将首级传示四方,以此向天下谢罪。”言辞极其愤激恳切。第二年春天,童贯等人挟持徽宗东行,只有陈东上书请求追回童贯依法处死,另选忠诚可信的人前去侍奉左右。金人逼近京城,他又请求诛杀六贼。当时梁师成还留在宫中,陈东揭露他前后的奸谋,梁师成于是被贬谪而死。

李邦彦主张与金人议和,李纲和种师道主张抗战,李邦彦借一次小失利罢免了李纲并割让三镇,陈东又率领诸生趴在宣德门下上书说:

在朝廷的大臣中,奋勇不顾、以身承担天下重任的,是李纲,这就是所谓的社稷之臣。那些平庸谬误、没有才能、忌妒贤能、动辄为自己考虑、不关心国家大计的,是李邦彦、白时中、张邦昌、赵野、王孝迪、蔡懋、李棁这些人,这就是所谓的社稷之贼。

陛下从众卿之中提拔李纲,没过一两天就让他执政,朝廷内外相互庆贺,知道陛下能够任用贤能了。斥退白时中而不任用,知道陛下能够去除奸邪了。但是李纲被任用却不专一,白时中被斥退却没有离开,又让李邦彦为相,又让张邦昌为相,其余的人又都提拔任用,为什么陛下任用贤能还不能不三心二意,去除奸邪还不能不犹豫呢?现在又听说罢免了李纲的职务,我们惊疑,不知是什么原因。

李纲从普通官员中被提拔,独力承担大事。李邦彦等人忌恨他如同仇敌,害怕他成功,于是利用军事上的小失利,就乘机钻空子,把罪责归于李纲。一胜一负,是兵家常事,怎么能立刻因此动摇担当大事的臣子呢?我私下听说李邦彦、白时中等人都劝陛下到其他地方去,京城骚动,如果不是李纲为陛下建言,那么车驾流亡,宗庙社稷已经变成废墟,百姓已经遭受宰割。依靠陛下聪明不受迷惑,特别听从了他的请求,所以李邦彦等人的谗言嫉妒无所不用其极。陛下如果听信他们的话,斥退李纲不任用,宗庙社稷的存亡,就不可知了。李邦彦等人坚持主张割地,因为河北实际上是朝廷的根本,没有三关四镇,就是放弃河北,朝廷还能再建都大梁吗?那么不知道割让太原、中山、河间以北之后,李邦彦等人能让金人不背弃盟约吗?

一次进用一次贬退,对李纲来说很轻微,对朝廷来说却很重大。希望陛下立刻反悔前命,恢复李纲的旧职,以安定朝廷内外的人心,把军事大权交给种师道。陛下如果不相信我的话,请普遍询问国内的人,一定都会说李纲可以任用,李邦彦等人应该被斥退。任用和舍弃的时候,怎么能不审慎呢!

跟随的军民有几万人。奏疏呈上后,传达圣旨慰问的人络绎不绝,众人不肯离去,就抬着登闻鼓把它敲坏了,喧哗声震天。有宦官出来,众人把他剁成了肉酱。于是急忙下诏让李纲入朝,重新统领行营,派人安抚晓谕,众人才逐渐离开。

金人解围离去后,学官观望形势,当时的宰相商议屏退伏阙上书的人,先从陈东开始。京尹王时雍想把所有学生都关进监狱,人人恐惧。朝廷任用杨时为祭酒,恢复陈东的职务,派遣聂山到太学安抚晓谕,然后才安定下来。吴敏想平息谤言,商议奏请给陈东补官,赐给宅第,任命为太学录。陈东又请求诛杀蔡氏,并且极力辞官回乡,前后上了五次书。回乡后,又参加了乡试推荐。

高宗即位五天后,任命李纲为宰相,又过了五天召见陈东。还没能应对,恰逢李纲被罢免,于是上书请求留下李纲而罢免黄潜善、汪伯彦。没有答复。请求亲征以迎回徽、钦二帝,惩治各位将领不进兵的罪过,以振作士气;车驾回到京师,不要去金陵。又没有答复。黄潜善等人正公开李纲以前主张幸金陵的奏疏,陈东说李纲在中途,不了解情况,应该以后来的说法为准,必须迅速罢免黄潜善等人。

恰逢平民欧阳澈也上书言事,黄潜善立刻用言语激怒高宗,说不赶快杀掉,将会再次鼓动众人伏阙。奏疏只下到黄潜善那里。府尹孟庾召陈东议事,陈东请求吃完饭再走,亲手写下了处理家事的安排,字迹像平时一样,然后交给他的随从说:“我死了,你回去把这个交给我的父母。”吃完饭去上厕所,吏员面有难色,陈东笑着说:“我是陈东,怕死就不会说话,既然说了难道还怕死吗?”吏员说:“我也知道您,怎么敢逼迫。”过了一会儿,陈东穿戴好衣冠出来,告别同住的人,于是与欧阳澈一同在市场被斩首。四明人李猷赎买了他们的尸体安葬。陈东起初并不认识李纲,只是因为国家大事,以至于为他而死,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为他流泪。当时四十二岁。

黄潜善杀了两人之后,第二天府尹禀报事情,黄潜善只责问他为什么不先报告,稍微露出不满的神色,以表明不是自己的本意。过了三年,高宗省悟,追赠陈东、欧阳澈为承事郎。陈东没有儿子,给他的一位有服亲属授官,欧阳澈有一个儿子,命令州县抚恤他们的家庭。等到车驾经过镇江,派守臣祭祀陈东的墓,赐给缗钱五百。绍兴四年,一起加赠朝奉郎、秘阁修撰,给他们的两个后人授官,赐田十顷。

欧阳澈,字德明,是抚州崇仁人。年轻时须眉俊美,善于谈论世事,崇尚气节,说话豪爽,一点也不屈服,而忧虑国家时局,出于天性。靖康初年,应诏条陈弊政,陈述安边御敌的十条策略,州里没有允许发出。退下来后又收集朝廷的缺失、政令的违背,可以成为保国御俗的方法、去除蠹国残民的贼臣的十件事,又写成书,一并上奏。不久又论列十件事,说:“我所进呈的三本书确实切中要害,但是有触犯权臣的,有违逆圣听的,或者结怨于富贵之门,或者招怒于台谏之官,我不是不知道,而敢于直言的原因,是愿意以自身来安定天下。”所上的书是三巨轴,驿站士卒推辞说不能举起,州将为他挑选力士扛着书轴前行。

恰逢金人大举入侵,在城下逼迫盟约后离去,欧阳澈听说后,就对人说:“我能用口舌讨伐金人,强于百万军队,愿意牺牲自己来安定社稷。如果陛下不相信,请求将子女抵押在朝廷,我亲自出使金营,护送亲王回来。”同乡人常常笑他狂妄,阻止他不行,于是他徒步奔赴皇帝行在。高宗在南京即位,欧阳澈伏阙上密封奏章,极力诋毁当权大臣,于是被杀害,详见《陈东传》。死时三十七岁。

许翰在政府任职,退朝后,问黄潜善处理的是谁,回答说:“斩陈东、欧阳澈罢了。”许翰大惊失色,于是追问他们的奏疏为什么不下发到政府,回答说:“只下给了黄潜善,所以不能让我看到。”于是极力请求罢官。为陈东、欧阳澈写了哀词。欧阳澈所著的《飘然集》六卷,会稽人胡衍已经刻印了,丰城人范应钤在学中为他立了祠堂。

马伸,字时中,是东平人。绍圣四年考中进士。不喜欢奔走钻营,每次调任官职,从不选择便利的地方。担任成都郫县县丞,太守委派他接收成都的租税。以前接收租税的人大多因饮食女色玩好被诱惑而败坏,马伸请求革除积弊。百姓争先缴纳,以至于沿途打盹到天亮,常平使者孙俟早晨出行,奇怪地问他们,都回答说:“今年马县丞接收,不给我们找麻烦。”孙俟向朝廷推荐了他。

崇宁初年,范致虚攻击程颐的学说是邪说,下令河南府全部驱逐程颐的学生。马伸被任命为西京法曹,想要投靠程颐门下学习,通过张绎求见,往返十次更加恭敬,程颐坚决推辞。马伸想要辞官而来,程颐说:“现在的舆论正有异论,恐怕连累你,你能弃官,那么官就不必弃了。”马伸说:“如果我能听闻道,死有什么遗憾,何况未必死呢?”程颐赞叹他有志气,接纳了他。从此公事之余即使刮风下雨也一定每天去一次,忌妒的人散布流言中伤他,他不顾,最终学了《中庸》而归。

靖康初年,孙傅以卓越的品行推荐他应召,御史中丞秦桧迎接征辟他,提升为监察御史。等到汴京陷落,金人立张邦昌为帝,召集百官,用军队包围胁迫他们,让他们推戴。众人唯唯诺诺,只有马伸奋然说:“我的职责是谏诤,怎能坐视!”于是与御史吴约约定秦桧共同写议状,请求保存赵氏,恢复嗣君的位子。恰逢统制官吴革起义,招募军队图谋恢复二帝,马伸参与了谋划。

张邦昌僭位后,贼臣们大多怂恿他,马伸首先准备了书信请求张邦昌迅速迎奉元帅康王。同院没有人肯联名,马伸独自拿着信前去,而银台司看到信中不称臣,拒绝接受。马伸甩袖叱责说:“我今天不惜一死,正是为了这个,你想让我称臣吗?”于是将信缴申尚书省,给张邦昌看。那封信大致说:

相公历朝任职,是宋的辅佐大臣。近来不幸被强敌逼迫,使您担当伪号,变故出于非常,相公此时难道认为义是可以冒犯的,君是可以忘记的,宗庙社稷的神灵是可以欺昧的吗?之所以忍一时之死而诡诈听从,其内心大概是说:与其虚假地谦让给别人而实际上灭绝赵氏的宗嗣,不如虚假地接受而在实际上保存赵氏而归之。忠臣义士没有立即赴死,全城百姓没有立即生变,也是以为相公一定能立赵氏孤儿啊。

如今金人北归,相公在道义上应当忧虑恐惧,自行向朝廷陈明。康王在外,国家统绪有所归属,诉讼讴歌,人心都归向他。应该立即派使者通报问候,清扫宫室,率领群臣共同迎接而立他为帝。相公换下衣服退居,省中各种事务都禀命于太后,那些赦书施恩惠、收人心等事,即日收回,等康王登基后施行。然后相公北向引咎,以表明身为臣子,昧于防患,遭寇仇胁迫玷污,当时不能立即死,等待陛下,如今还有什么面目事奉君主,请求到司寇那里去死,作为人臣失节的警戒,伏阙待命。这样,则明主一定能体察相公忠实存国,义非苟活,并且放弃过失而记录功劳了。

如今却不想出这样的计策,时日已多,公然还占据非分之位,安卧宫禁之中,好像本来就该如此。众人心中狐疑,道路纷乱,说相公正挟持强金,派人游说康王,姑且让他南逃,做长期借位不归的打算。上天难欺,下民可畏。相公如果能因我的愚言而有所觉悟,趁此改弦更张,还可以在旦夕之间转祸为福。过了这个时机,则相公包藏已深,心志转变,外饰事端,悲戚地等待日期,而暗中勾结寇仇,联合为乱,九庙在天,万无成功之理,我马伸一定不能辅助相公做宋朝的叛臣。请让我先死在都市,以表明此心。”

张邦昌收到信,气势沮丧,计谋丧失。第二天,商议迎请哲宗皇后孟氏垂帘听政,追回伪赦令,于是派遣冯澥、李回等人迎接康王。

当时王及之等人还请求登记龙德宫的宝货,变卖灵沼的鱼藕,以资助官用。马伸又慨然引义檄责他们说:“古时候人臣离开国家,三年不回来,然后才收回他的田里。君主礼遇臣下如此,臣下报效君主应该如何?如今二圣远狩,还没出境,天下之人正面向北方,想要追挽他们回来。君主的府库和游乐场所,忍心一下子毁掉吗?你们叛逆的节操太严重了!”极力争取才停止。

高宗即位,马伸上章以城陷不能救,主上迁播不能死,请求贬谪削职。皇上知道他对国家有忠力,提升为殿中侍御史,安抚晓谕荆湖、广南,以诛杀张邦昌及其党羽王时雍等人。所经过的州县,询察官吏的贤否和百姓的利害,依次列上朝廷。

马伸从湖、广将要入朝上奏黄潜善、汪伯彦不法的共十七件事,奏疏已经起草完毕,朝廷正召见孙觌、谢克家,于是先上奏:“孙觌、谢克家品行不端,在靖康年间与王时雍、王及之等七人结为死党,依附耿南仲倡导和议,助成贼谋。有不同意和议的,就想要抓起来送给金人。孙觌接受金人赏赐的女乐,起草表文谄媚他们,极尽笔力,是卖国之贼,应该加以远窜。”没有答复。马伸又上疏说:

您得到黄潜善、汪伯彦作为辅佐宰相,委任他们不再怀疑。然而自从他们入朝为相以来,处理事情从未符合人心,于是使得女真日益强大,盗贼日益猖獗,国家的根基日益窘迫,威权日益削弱。而且三镇没有归服,汴都正处在危急之中,前些日子仓促下达返回都城的诏令,至今皇帝车驾未能顺利行动。他们不慎重诏令到了这种地步。草野之人对策不符合格式,考官罚金就可以了,一天之内贬黜三位舍人,却选取沈晦、孙觌、黄哲这类众多小人来掌管起草诏令。他们升降官员不公正到了这种地步。吴给、张訚因为议论政事被驱逐,邵成章因为上书进言被流放到远方。他们阻塞言路到了这种地步。祖宗旧制,谏官御史有缺额,御史中丞、翰林学士列出姓名进呈,三省不敢干预,这其中有深远的旨意。近来拟定任用台谏官员,大多选取亲近故旧,不过是想作为自己的帮手。他们毁坏法令肆意妄为到了这种地步。张悫、宗泽、许景衡公正忠诚有才能,都可以担当重任,黄潜善、汪伯彦忌恨他们,压制阻挠直到他们死去。他们妨害功臣、伤害贤能到了这种地步。有人用拯救危难的事来责备他们,就说难以进言,大概是说陛下控制着他们不能有所施设。有人问起陈东的死,就说不知道,大概是说那件事由陛下决定。他们有过错就归给君主、有好事就归给自己到了这种地步。吕源狂妄横暴,陛下把他赶走,没过几个月就从郡守升任发运使。他们强悍凶狠、专断独行到了这种地步。御营使虽然主管兵权,所有行在的军队都由他统辖,黄潜善、汪伯彦另外设置亲兵一千人,请求的供给和居住条件,比一般士兵优厚。他们致力于收揽军心到了这种地步。广泛地私施恩惠,就多恢复祠官的缺额;同恶相济,就极力庇护王安中的罪行。总括他们的所作所为,难道不辜负陛下倚重任用的重托吗?

陛下容忍不肯贬斥驱逐他们,沦陷区幸存的人民本来已经绝望,两位圣上返回的日子在什么时候呢?臣每次想到这些,不如没有活在这个世上。岁月如同流水,时机很容易失去,希望迅速罢免黄潜善、汪伯彦的权柄,另外选择贤能的人,共同谋划国家大事。

奏疏送进去,被留在宫中。第二天,改任卫尉少卿。马伸因为议论政事没有被采纳,推辞不接受任命,抄录自己的奏疏申报御史台,并且接连上奏章说:“我的话如果可以采用,就请求施行;如果我的话不对,应当承担诬陷不实的罪名。”于是称病请假等待命令。十天后,下诏说马伸议论政事不真实,送到吏部贬谪为濮州监酒税。当时掌权的人非常恼怒,一定要杀了他,因为濮州逼近敌寇的边境,所以有这项任命。催促进发上路,马伸平和地整理行装上路,死在路上。有人说王渊在濮州,黄潜善暗中唆使他杀害马伸。天下认识和不认识马伸的人都认为他冤枉而痛惜。

第二年,金人攻陷广陵,马伸的话才开始应验,黄潜善、汪伯彦才因误国被流放处死。于是台臣上奏说马伸曾经议论黄潜善等人的罪行,才又用卫尉少卿的官职征召,其实不知道他是死是活。不久加官直龙图阁。

绍兴初年,胡安国上呈《时政论》,其中说:“马伸陈述黄潜善、汪伯彦处事不当,逐条列举他们的罪状,凡是举出一件事,必定立下一个证据,都是众人共同知道共同看见的,不敢把无说成有,把是说成非。而当时竟然不听从采用,反而认为他议论政事不真实而重重地责罚他,这是惩罚阻遏忠诚正直的人,邪说靠什么平息,公道靠什么显明呢?马伸已经被远远贬谪,虽然有诏命,却遥远没有回来的日期,君子怜悯他。赠给他龙图阁的官职,还不能完全体现褒奖鼓励的礼制。请求重新加以追赠褒奖,及于他的子孙,以顺应天意。”下诏追赠他为谏议大夫。

马伸天资纯厚坚定,学问有源流,勇于践行道义,而所蕴藏的深厚,耻于自我标榜。建炎初年,右正言邓肃曾经议论过在张邦昌伪朝任职的朝臣,按例贬降两级官阶,马伸不加辩解。凡是有建议,就销毁草稿,很少有人知道。做官时,早晨起来一定整理好衣服端坐,读一遍《中庸》,然后出来处理政事。常说:“我的志向在推行道义。如果心中想着富贵,就会被富贵拖累;如果心中念着妻子儿女,就会被妻子儿女夺走志向,道义就不能推行了。”所以他在广陵时,行李担子只有一个,图书占了一半。山东已经扰乱,家属还留在郓城。常常称说:“孔子说:‘志士不忘在沟壑,勇士不忘丧其元。’今天是什么日子,沟壑就是我死的地方啊。”

有一个叫何兑的人,是昭武人,在马伸门下学习。马伸去世后,何兑曾编纂他的事迹。绍兴年间,何兑担任辰州通判,看到都城的邸报,秦桧自己陈述他保存赵氏社稷的功劳,说别人没有参与。何兑直接取出所编的事迹送到尚书省,秦桧大怒,把何兑关押到荆南的诏狱,狱中的供词都出自官吏之手,何兑因此被削去官职流放到真阳。秦桧死后才被放回,恢复官职。不久去世。

吕祖俭字子约,是吕祖谦的弟弟,像学生一样在吕祖谦门下学习。担任明州粮仓监管,即将上任时,恰逢吕祖谦去世。吏部规定半年不上任的算违期,吕祖俭一定要服满一年的丧期,朝廷听从了他,下诏违期的以一年为限,这是从吕祖俭开始的。

期满后赴吏部候选,丞相周必大对尚书尤袤说要招揽他,吕祖俭已经调任衢州法曹后才前去拜见。潘时经略广东,想征召他为属官,吕祖俭推辞了。不久因侍从郑侨、张杓、罗点、诸葛庭瑞的推荐,被召入朝廷任命为籍田令。

中丞何澹的生父的继室周氏去世,何澹想穿伯母的丧服,交付太常百官共同商议。吕祖俭写信给宰相说:“《礼》说:‘做伋的妻子,就是白的母亲。’现在周氏难道不是中丞父亲的妻子吗?不称她为母亲而称她为什么呢?中丞是风纪法度的首领,却用不孝来命令百官,百官还有什么可看的呢?”被任命为司农簿,不久请求补外,担任台州通判。宁宗即位,任命为太府丞。

当时韩侂胄逐渐掌权,正言李沐议论右相赵汝愚,赵汝愚被罢免。吕祖俭上奏说:“赵汝愚也不能说没有过错,但还没有像进言者所说的那样。”韩侂胄发怒说:“吕寺丞竟干预我的事吗?”恰逢祭酒李祥、博士杨简都上书为赵汝愚申辩,李沐都弹劾罢免了他们。吕祖俭于是上密封奏章说:“陛下刚开始执政时清明,提拔任用忠良,然而没过多久,朱熹是年老儒者,有所议论陈述,就急忙让他离开;彭龟年是旧日学者,有所议论陈述,也急忙允许他离开;至于李祥老成笃实,没有偏袒朋比,这是众人所共同信服的,现在又最终被斥逐。臣恐怕从此以后天下有应当议论的事,必将互相看着以此为戒,闭口不言的风气一旦形成就不容易改变,这难道是国家的利益吗?”

又说:“现在能进言的人,他们的难处不在于得罪君王,而在于触犯权贵的意旨。姑且用臣所知道的来说,难没有比议论灾异更难的,然而有人直言不讳,是因为那件事不涉及权贵。至于御笔降下,朝廷不敢违抗,台谏不敢深论,给事中、中书舍人不敢固执,是因为那件事关系宠幸尊贵的人,深怕乘机引发而加重得罪。所以凡是劝导君王事情从宫中出来的,都是想假借君王的声威权势,来逐渐窃取威权罢了。近来从道路上听说,左右近侍,在罢免提拔废弃设置的时候,偶尔有得知消息的,车马聚集,门前如同市场,依仗权宠,动摇朝廷。臣恐怕事态逐渐发展,政事归于宠幸之门,不在公室。凡是被推荐引进的都是他们私交的人,凡是倾覆陷害的都是他们厌恶的人,岂止是侧目畏惧不敢指斥议论,而阿谀依附顺从,内外表里的祸患,必将显现。臣因为李祥获罪而深深考虑到这些,这难道是矫情激奋自取罪过吗?实在是由于士气颓靡之中,稍微触犯权臣,就立即被贬斥。私下过分忧虑,深深考虑陛下的势力孤立,而共同维持国家的人逐渐稀少了。”

奏疏呈上后,在家待罪。有旨意:吕祖俭结党欺君,安置韶州。中书舍人邓驲封还奏章,认为吕祖俭的罪行不至于贬谪。御笔批示:“吕祖俭意在目无君上,罪当处死。流放已经是宽大恩典。”恰逢楼钥进读吕公著元祐初年所上的十事,趁机进言说:“像吕公著这样的社稷之臣,尚且可以宽恕其十世子孙,前日太府寺丞吕祖俭因议论政事而获罪,是吕公著的孙子。现在把他流放到岭外,万一死去,圣朝就有杀害进言者的名声,臣私下为陛下惋惜。”皇上问:“吕祖俭说了什么事?”然后才知道前日的行事不是出自皇上的本意。韩侂胄对人说:“再有救援吕祖俭的人,就把他处置到新州。”众人没有谁敢出声。有人对韩侂胄说:“自从赵丞相被贬,天下已经痛恨,现在又把吕祖俭流放到瘴疠之乡,不幸如果死了,那么怨恨就更重了,何不稍微内移到内地。”韩侂胄也明白了。吕祖俭到庐陵,将要去岭南,接到旨意改送吉州。遇到赦免,量移到高安。两年后去世,下诏允许归葬。

吕祖俭被贬谪时,朱熹写信给他说:“我以官职来说高于子约,以皇上的眷顾恩礼来说深于子约,然而坐视群小胡作非为,不能进一言来报效朝廷,却让子约独自抒发愤懑,触犯群小而陷入祸端,我的惭愧感慨很深啊。”吕祖俭回信说:“在朝廷时听到时事,如同在水火之中,不可一日安居。如果处在乡间,治乱都不知道,又何必多说呢?”在贬谪的地方,读书穷究理义,卖药来养活自己。每次外出,一定穿着草鞋步行,为翻越岭外做准备。曾说:“因世事变化而受到挫折,失去平素操守的,本来不值得说;因世事变化而意气更加增长的,也是私心。”所写的文章有《大愚集》。吕祖俭的堂弟吕祖泰。

吕祖泰。字泰然,是吕夷简的六世孙,寄居在常州的宜兴。性情疏放通达,崇尚义气,学问广博。遍游江淮,结交当世知名人士,得到钱有时分给众人,没有吝惜的表情。喝酒能喝几斗不醉,议论世事无所忌讳,听的人有时掩耳跑开。

庆元初年,吕祖俭因议论政事被安置韶州。不久移瑞州,吕祖泰步行去探望他,住了一个多月,对他的朋友王深厚说:“自从我兄长被贬,众人都闭口不言。我虽然没有官位,但从道义上说一定要用言论报效国家,应当稍微等待,现在不敢连累我兄长。”等吕祖俭死在贬所,嘉泰元年,周必大被降为少保退休,吕祖泰对此愤慨,于是到登闻鼓院上书,议论韩侂胄有无君之心,请求诛杀他来防止祸乱。奏疏大致说:“道学,自古以来是依靠它来治理国家的。丞相赵汝愚,是当今有大功勋的人。设立伪学的禁令,驱逐赵汝愚的党羽,这是要掏空陛下的国家,而陛下还不醒悟吗?陈自强,是韩侂胄年幼时的老师,越级升到宰辅。陛下旧日的学问之臣,像彭龟年等人,现在在哪里呢?苏师旦,是平江的小吏,因为陛下在潜邸时得以升任节度使;周筠,是韩家的奴仆,因为皇后亲属的关系得到大官。不知道陛下在潜邸时果然认识苏师旦吗?后宫的亲属果然有周筠吗?所有韩侂胄的党徒,自我尊大而轻视朝廷,以至于到了这种地步!希望迅速诛杀韩侂胄以及苏师旦、周筠,而罢免驱逐陈自强之流。只有周必大可以任用,应该用他代替,否则,事情将不可预测。”奏疏发出,朝廷内外大为震惊。

有旨意:“吕祖泰挟私上书,语言狂妄,拘禁管束在连州。”右谏议大夫程松与吕祖泰是亲密朋友,害怕地说:“别人知道我平时与他交游,岂不说我预先知道吗?”于是独自上奏说:“吕祖泰有应当诛杀的罪行,而且他上书一定有指教的人,现在即使不杀,也应当杖责刺配流放远方。”殿中侍御史陈谠也这样说。于是杖打一百,发配到钦州牢城收管。

当初,监察御史林采说伪学的形成,开端来自周必大,所以有降少保的命令。吕祖泰知道自己一定会死,希望用自身来使朝廷醒悟,没有畏惧的表情。到了府廷,府尹用好话诱导他说:“谁教你共同写奏章?你试着说出来,我将宽恕你。”吕祖泰笑着说:“您为什么问得这样愚蠢呢。我本来知道一定会死,岂能接受别人的指教,而且和人商议呢?”府尹说:“你发疯丧心病狂了吗?”吕祖泰说:“在我看来,像如今那些依附韩氏得到美官的人,才是发疯丧心病狂啊。”

吕祖泰被贬后,路过潭州,钱文子担任醴陵县令,私下赠送财物资助他的行程。韩侂胄派人侦察他的所在,吕祖泰就隐匿在襄、郢之间。韩侂胄被杀后,朝廷寻访得知吕祖泰的所在,下诏为他昭雪冤屈,特补上州文学,改授迪功郎、监南岳庙。母亲去世无钱安葬,到都城向各位公卿谋求资助,得了寒病,索取纸写道:“我和我兄长共同攻击权臣,现在权臣被诛杀,我死无遗憾。只是我活着回来没有机会报国,而且未能安葬我的母亲,是令人遗憾的。”于是去世。府尹王柟为他备办棺木殓葬并运回安葬。

杨宏中字充甫,福州人。二十岁时补为国子生。孝宗去世,光宗因病不能主持丧礼。当时赵汝愚任枢密院知事,奏请太皇太后在嘉邸迎立宁宗,以完成丧礼,朝廷内外安定。于是任命赵汝愚为右丞相,提拔任用年高德劭之人以及当时知名之士,有意恢复庆历、元祐年间的太平治世。韩侂胄窃取玩弄国家权柄,引荐将作监李沐为右正言,首先上奏罢免赵汝愚,中丞何澹、御史胡绂的奏章接着呈上,将赵汝愚流放到永州。国子祭酒李祥、博士杨简接连上疏为赵汝愚申辩抗争,都被贬斥。杨宏中说:“老师儒生能辨明大臣的冤屈,而学生们却不能挽留老师离去,这在道义上说得过去吗?”众人无人回应,只有林仲麟、徐范、张行、蒋傅、周端朝五人愿意参与他的提议。于是上书说:

自古以来国家祸乱的缘由,起初并非只有一种,但小人中伤君子,其祸患尤其惨烈。君子被任用,杜绝邪僻不正之人,其用心实际在于爱君忧国。小人得志,仇视正直之人,一定要使其同党之人全部清除,然后才能肆意妄为而无所顾忌。于是君主孤立,而国家危险了。党锢之祸使汉朝破败,朋党之争使唐朝混乱,大都是因为这个原因。元祐以来,邪正双方互相攻击,最终酿成靖康之变,臣子们不忍心说,陛下也不忍心听。

臣私下看到近来谏臣李沐议论前宰相赵汝愚多次谈论梦兆,专权结党,将对陛下不利。用这种说法加以诬陷,其实并非如此。赵汝愚请求离职,朝廷内外都叹息愤慨,而进言者却认为百姓欢呼,蒙蔽皇上的视听,竟到了这种地步。章颖极力辩驳其错误,首先遭到斥逐,听闻者已经惊骇;接着祭酒李祥、博士杨简相继直言抗争,毅然请求离职,请假近一个月,善良之人惶惶不安。一旦有外任的任命,进言者厌恶他们扶持正义的言论,极力排斥,同一天被罢免,六馆的士人为之悲愤惋惜流泪。如今李沐自知邪正不能两立,而公众舆论不认为他自己正确,于是想要全部除去正直之人以便利自己,因此假托朋党来蒙蔽陛下的听闻。臣认为这两个人的离去如果不值得可惜,恐怕担心君子小人消长的关键在此一判,那么靖康已发生的先例,难道还能再见于今日吗?陛下励精图治,正要端正三纲以维系人心,采纳众议以确定国是,仓促间听信奸邪之人,一概怀疑善良之辈,这是臣等所不能理解的。

臣希望陛下借鉴汉、唐的祸患,惩戒靖康的变故,深思熟虑,特发英明决断。念及赵汝愚的忠诚勤勉,明察李祥、杨简并非朋党,看清李沐的奸邪,明确表示喜好与厌恶,区别善恶,流放李沐以向天下谢罪,召回李祥、杨简以收拢士人之心,臣即使身受鼎镬烹煮之刑,也实所不辞。

奏书上呈后没有答复,于是将副本上交台谏、侍从。韩侂胄大怒,以不合规定上书的罪名,六人都被编管安置,以杨宏中为首,将要流放岭南。中书舍人邓驲上书营救,不被采纳。右丞相余端礼在御榻前拜了数十次,请求免除远徙。皇上心软同意,于是送到太平州编管。天下人称他们为“六君子”。

第二年,移往福州听读。嘉泰三年,宁宗到太学,特旨放还。开禧元年,杨宏中进士及第,任南剑州教授。太守余嵘,是旧相余端礼的儿子,与杨宏中相处非常融洽。韩侂胄被诛杀后,先前因言论得罪的人全部加以褒奖录用。嘉定元年,特升杨宏中一阶官秩,他也没有接受。嘉定六年,因余嵘与汪逵、赵彦橚推荐,授任户部架阁,不久迁任太学正。嘉定八年夏季干旱,杨宏中上密封奏章,直言不讳。迁任武学博士,改任宣教郎。

当时谏官应武议论一名学官,杨宏中在季度考试中策问士子时涉及到此事,应武听说后怀恨在心。秋季戊日祭祀武成王,由祭酒主持行事。按照旧例,博士代理亚献,到这时没有任命杨宏中,杨宏中向祭酒说明情况。于是应武弹劾杨宏中与同僚竞争,并且说他偏激矫情不自重,于是杨宏中被任命为通判潭州。因父母年老请求奉祠,差遣为知武冈军,未接受任命就去世了,享年五十三岁。

周端朝字子静,嘉定三年考中礼部试第一名,最终官至刑部侍郎兼侍讲。张行字用叟,因父亲的恩荫补官,有两个儿子,与周端朝同一年考中进士。林仲麟字景仲,蒋傅字象夫,长期在学校任职,以忠诚正直闻名,都因不得志而去世。徐范自有传记。

华岳,字子西,是武学生,轻财好侠。韩侂胄当权时,华岳上书说:

一个多月以来,都城的士人百姓彷徨四顾,好像将要失去自己的家室;各军将士的妻子儿女隐忍哭泣,好像将被驱入水火之中。街市上议论纷纷,想说话又噤声,对传闻感到惊骇,不知说的是什么。我慢慢考察,原来是侍卫的军队日夜秘密调动,中枢机要的文书像星火一样交错奔驰,战争工事比平时加倍,驿站行程比以往更快,于是知道陛下将要进行北伐了。

韩侂胄凭借皇后家族的亲近关系,官居极品,独揽大权,公然收取贿赂;畜养没有户籍的吏仆,委任为心腹,出卖名器,私自赏赐爵位,窥伺帝位,图谋国家,日益气焰高涨,无人敢向他靠近。这是外患盘踞在我们的心腹之中。

朝臣中有凭借庸俗琐碎的资质,巴结苏师旦,突然进入政府的人;有凭借谄媚阿谀的资质,依附韩侂胄,使自己地位显贵的人。陈自强年老不知羞耻,贪婪不知满足,私自培植党羽,暗中结交门第,凡在行事中表现出来的,只知道有韩侂胄,不知道有君父。这是外患盘踞在我们的股肱之中。

爽、奕、汝翼这些姓李的贪婪懦弱没有谋略,倪、僎、倬、杲这些姓郭的富贵子弟无用,各个姓吴的仗势专权僭越,各个姓彭的平庸懦弱不肖;皇甫斌、魏友谅、毛致通、秦世辅这些人使军心凋敝、士气损伤,以至于陈孝庆、夏兴祖、商荣、田俊迈之流,都凭借一个小卒的才能,各自得到统兵专制的职位,平时搜刮民脂民膏,贿赂韩侂胄,以致通达显贵,饥寒的士兵都愿吃他们的肉而不可得。万一陛下将大事托付给他们,他们自己的性命尚且难保,哪里有空为陛下考虑呢?这是外患盘踞在我们的爪牙之中。

程松纳妾以求升官,有的以妹妹进献入府,有的以妻子进献入阁,鲁宜宜进贡儿子为郎官,富宫庸劣充位。这是外患盘踞在我们的耳目之中。

苏师旦以污秽的吏员身份假冒节钺,以牙侩之名得爵;周筠以隶卒身份冒充军职,以市侩身份做将相。这是外患扼住我们的咽喉。那些所谓的外患实在不值得忧虑,而这些外患已经遍布我们全身了。

“礼乐征伐,自天子出”。中国可贵之处,在于一切都听从陛下的命令。如今授予与剥夺的命令、罢免与升迁的权力,又不出自陛下,而出自韩侂胄。这是我们有二个中国。命令又不出自韩侂胄,而出自苏师旦、周筠。这是我们有三个中国。女真以区区之地,尚且能进逼我们淮河、汉水一带,难道说外患盘踞在我们的心腹、股肱、耳目、爪牙以及咽喉之中,而不会侵凌我们的宗庙社稷吗?难道说一家之中自己成为秦、越,一船之中自己成为敌国,而能制服远方之人吗?近年来军队都剥削克扣,而士兵自己仇恨他们的将佐;百姓都遭受侵夺,而百姓自己背叛他们的守令,家家各自为战。这又引发了我国亿万仇敌。如今不致力于去除我们的心腹、股肱、爪牙、耳目、咽喉以及亿万仇敌,而想要倾全国之师,竭尽全国之财,与远方之人在血刃相向的地方争斗,难道不是用错了心思吗?

我曾推演兵书,自去年上元甲子,五福太一初次到达吴地分野,四神直符对着荆、楚,始击蜚符旁临瓯、粤,青门直使交错经过幽、冀,黑杀黄道正按于燕、赵。考察成法,主算最长,客算最短。兵法以先发为客,后发为主。从太岁乙丑到庚午六年之间,都不利于先发动。如果对方背叛盟约侵犯我疆域,到事情不得已,然后应战,则反主为客,或许还有希望。万一国家首先倡导谋划,那么将帅内部不和,士兵外部背叛,使万民肝脑涂地,千里血刃。这是天时不利于先发动。况且将帅庸碌愚昧,军民怨恨,马政不讲求,骑士不熟练,豪杰不出现,英雄不被收用,粮饷不充足,地形不便,山砦不修,堡垒不设,我们即使有甲兵百万,千里运粮,也会师出无功,不战自败。这是人事不利于先发动。

我希望陛下除去自身的外患。我们国家内部的外的患既然已经除去,然后公道开明,正直之人被任用,法令自然施行,纲纪自然端正,豪杰自然归附,英雄自然来投,被侵占的疆土自然归还,中原自然恢复;天下自然达到和平,四海自然达到仁寿,何必要用兵革呢?不这样,那么乱臣贼子毁弃冠冕,吟咏九锡隆恩的诗句,仗恃贵不可攀的相位,私养内妾姬室,暗地里以臣为将相,鱼肉军士,涂炭生灵,毁弃百世的远图,亏损十庙的遗业。陛下此时即使想不与他们一起灭亡,但祸患迫近自身,权力掌握在别人手里,低头等死,哪里来得及后悔呢。

事情尚未发生,难以取信,我愿意将自身交给廷尉,等到他们出兵用师,劳师还朝奏凯,就将我的头砍下风传到四方,作为天下欺君罔上之人的警戒。如果战争接连不断,败亡相继,强敌外攻,奸臣内叛,与我的话完全符合,然后让我归老田里,永为不齿之民。

奏书呈上,韩侂胄大怒,将他交给大理寺,贬到建宁圜土中。郡守傅伯成怜惜他,命狱卒让他出入不要捆绑。傅伯成离任后,又触怒了太守李大异,再次被关进监狱。

韩侂胄被诛杀后,被放还,再次进入学校考中进士,任殿前司官属,郁郁不得志。图谋除去丞相史弥远,事情泄露,被关进临安监狱。案件审理完毕,因议论大臣罪当处死。宁宗知道华岳的名声,想让他活下来,史弥远说:“这是想要杀我的人。”最终被杖死在东市。

邓若水,字平仲,隆州井研人。博通经史,写文章有气骨。吴曦反叛,州县无人敢抵抗,邓若水当时还是平民,非常愤慨,想要杀死县令,起兵讨伐吴曦。夜里杀鸡与仆人盟誓说:“我明天去见知县,你秘密怀揣刀剑跟从我,我回头看你,你就杀了他。”仆人假装答应,到了约定时间,邓若水三次示意都没有动手。回来后责备仆人背弃盟誓,仆人说:“普通人尚且不可杀,何况是知县呢?这是何等大事,而让我去做。”邓若水于是持剑步行前往武兴,想要亲手杀死吴曦,中途听说吴曦已死,才返回。人人都笑他狂妄,但认为他的志向豪壮。

嘉定十三年考中进士。当时史弥远把持国政已久,邓若水在殿试对策中极力论述他的奸邪,请求罢免他,改命贤相,否则必然成为宗庙社稷的忧患。考官将他置于末甲。对策的话传播开来,都城的士人争相诵读。史弥远发怒,告知府尹让旅店主人监视他的出入,将要治他的罪,有人为他辩解,才作罢。

理宗即位后,邓若水应诏上密封奏章说:

实行大义然后可以消除大的诽谤,收揽大权然后可以稳固大位,除去大奸然后可以平息大的灾难。

宁宗皇帝驾崩,济王应当继承大位的人,他的被废黜先帝不知道,他的过失天下不知道。史弥远不利于济王即位,夜里假托先帝的命令,放逐济王,并杀死皇孙,而奉迎陛下。不到半年,济王竟然在湖州去世。按《春秋》的法则,这不是弑君吗?不是篡位吗?不是抢夺吗?在悖逆开始的时候,天下人都归罪史弥远而不敢归过陛下的原因是什么呢?天下人都知道仓促之间,不是陛下所能知道的,也料想陛下一定没有这个心思,也料想陛下一定能清除妖氛,以洗雪先帝、济王父子终天之恨。如今过了一年了,而陛下刚毅不决,威严不能施行,无法大大满足天下的期望。从前相信陛下一定没有这个心思的人,如今有的怀疑陛下有。从前相信陛下不知道的人,如今有的怀疑陛下知道。陛下怎么能忍心以清明的天日,而让自身承受这种污辱呢?何不向天下表明此心,而让自己在后世有话说呢?为陛下考虑,不如效法泰伯的至德,伯夷的清名,季子的高节,然后陛下的本心才能昭明于天下。这就是臣所说的行大义以消除大诽谤,这是上策。

自古以来,君主丧失大权,很少不是在废立之际彻底失去的。在废立之时,权臣的威势震动天下。一旦拥立了新君,他们就轻视君主,所以强臣依仗恩宠欺凌君上,小人依仗强权目无君上,时间久了内外勾结成一体,居上位的人只能沉默不语听任他们所为,权力天天被侵削,几乎有臣子不忍心说出口的事。威权一旦失去,君主即使想巩固自己的地位、保全自身,也做不到了。宣缯、薛极,是史弥远的心腹;王愈,是他的耳目;盛章、李知孝,是他的鹰犬;冯榯,是他的爪牙。史弥远想办某件事、害某个人,这几个人就一起谋划,何曾有陛下的意愿在其中实行呢?臣认为不除掉这几个凶恶之人,陛下不仅不足以平息非议,也不一定能安稳自己的位子,那么陛下为何顾虑重重长期不行动呢?这就是臣所说的收回大权以稳定大位,是次一等的策略。

次一等的策略如果不行,还有一条,叫作:除掉大奸之后才可以消除大难。李全,不过是一个流民,寄食于我朝,兵力并未增加,土地并未扩张,势力并非特别强盛。贾涉为统帅,是个庸人,李全不敢轻举妄动,为什么?因为名正言顺。自从陛下即位,他才敢倔强,为什么?因为他有借口来调动部众。他的意思一定是说:“济王,是先皇帝的儿子,而史弥远放逐杀害了他。皇孙,是先皇帝的孙子,而史弥远残害了他。”他的言辞直率,气势壮盛,因此沿淮河数十万军队不敢正视他的锋芒。虽说眼下暂时无事,但未必如此,怎么知道他没有一天羽檄飞驰,以济王为借口,以讨伐君主身边的恶人为名呢?史弥远之流,死有余辜,不再值得可惜,但宗庙社稷和百姓有什么罪呢?陛下如今诛杀史弥远之流,那么李全就没有借口来调动部众了。上面做不到,就考虑次一等;次一等做不到,就考虑下策,可悲啊!

制置司不敢附在驿站递送,退了回来。按照资格应当改官,奏章呈上,史弥远拿笔横着一抹就作罢了。

嘉熙年间,被召为太学博士,应当应对,草拟奏章数千字,大略说:“宁宗身体不适,史弥远急于实现他的欺诈,这种心思哪里还愿意先帝活着呢?先帝不能得到善终,陛下不能得到好的开始,我请求挖开坟墓劈开棺材,取出他的尸体斩首,以告慰在天之灵。往年我曾经上密封奏章,请求禅位给近亲,以洗刷不义的污点,但没有途径送达,现在那封奏章还在,谨冒死呈上。”在应对的前一天,他从亲近的潘允恭那里借来抄写吏员,潘允恭一向知道蒋若水喜欢说危言,告诉抄写吏让他偷偷抄录下来。潘允恭看到内容后,害怕牵连遭祸,跑去告诉丞相乔行简,乔行简也非常惊骇。第二天早朝,乔行简上奏让蒋若水出任宁国府通判。退朝后,召来阁门舍人问:“今天有轮对官吗?”舍人回答是蒋若水,乔行简说:“已经得到圣旨补外任了,可以取消班次。”蒋若水把奏章藏在袖子里等在廊下,舍人告诉他让他离开,蒋若水怏怏而退。自己知道不被当时所容,到任几个月,因言论被罢官,于是不再出仕,隐居在太湖的洞庭山。

贾似道在京湖地区,听说他的名声,征召他为参军事。蒋若水很思念家乡,就应招前往,因而西归蜀地。住在山中,有盗贼夜里抢劫他,蒋若水端坐不动,盗贼打他的头,血流满面,他仍不动,盗贼于是离开。蒋若水做学问致力于亲身实践,以空谈为耻。削木为神主,大书“自古以来忠臣孝子义夫节妇之位”,每年按时祭祀。他有一个儿子,体力过人,修筑山寨,率兵保卫乡里。山寨被攻破,全家遇害。

僧人真宝,是代州人,任五台山僧正。学佛,能看淡生死。靖康之乱时,与徒弟在山中练习武艺。钦宗在便殿召见他,赏赐优厚。真宝回山后,更加聚集士兵协助讨敌。州城失守,敌军大举到来,他昼夜抵抗,力不能敌,寺庙全部烧毁。敌军首领下令活捉真宝,押到后他言辞抗辩毫不屈服,首领感到惊异,不忍心杀他。让郡守刘騊百般诱劝,他始终不顾,并且说:“我佛法中有口四之罪,我已经许诺宋皇帝以死,怎么能胡说呢?”从容受死。北方听到见到的人都感叹惊异。

莫谦之,是常州宜兴的僧人。德祐元年,纠集义士保卫乡里,朝廷下诏任命他为溧阳尉。这年冬天,战死在阵前,追赠武功大夫。

当时万安的僧人也起兵,高举旗帜写着“降魔”,又说:“时势危急姑且做将领,事情平定再当僧人。”不久也战败而死。

徐道明,是常州天庆观的道士。担任管辖,赐紫衣。德祐元年,元兵围城,徐道明拜见郡守姚訔请示说:“形势危急了,您打算怎么办?”姚訔说:“城内无粮,城外无援,只有死守而已。”徐道明立即返回,慨然告诉他的徒弟说:“姚公誓与城池共存亡,我们也不失为义士。”于是取来道观的文籍放入石函,藏在坑中。元兵屠城,徐道明端坐焚香,读《老子》书。元兵让他跪拜,他不理睬,诵读声朗朗;用刀威胁他,他不动,于是被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