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传
卷九十四恩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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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子和小人,是按类别划分的称呼。遵循道义的就是君子,违背道义的就是小人。屠夫和渔夫,是卑贱的职业;筑墙和打夯,是低贱的劳役,但姜太公从屠夫渔夫起家成为周朝太师,傅说从筑墙者离去成为殷商宰相。不谈论公侯的世家、列鼎而食的资财,而是公开选拔隐逸之人,只以才能为依据。到了两汉时期,这种原则没有改变,胡广连续几代都是农夫,但他本人却做到了公相的高位;黄宪是牛医的儿子,却名重京城。而且凭父兄荫庇在朝做官的人,都有固定的职务,虽然连续七代戴着貂尾冠,在西汉受到尊崇,但侍中要亲自奉送奏章,还要分掌皇帝的服饰。东方朔担任黄门侍郎,在殿下执戟。郡县中的属官,都出自豪强家族;扛着戈矛值夜守卫的,都出自权势家族,不像后代那样分为两条途径。汉末丧乱,魏武帝曹操开始奠定基业,军队中仓促之际,临时设立了九品中正制度。大概是为了评定人才的优劣,而不是为了区分世族地位的高低。因此沿袭下来,就成了固定的制度。从魏到晋,没有人能改变它,州都、郡正按照才能品评人物,但整个社会的人才,升降情况很少。只是凭借世袭的资历,用来互相凌驾,州郡中正这样的俗士,斟酌当时的形势,品目多少,随着事情的变化而改变,这就是刘毅所说的“下品中没有高门,上品中没有贱族”。岁月迁移变化,这种风气逐渐加深,凡是士大夫家庭,没有不是二品的,从此以下,就成了低贱的庶民。周、汉时期的办法,是以智慧驱使愚笨,奴仆差役参差不齐,以此形成等级;魏晋以来,以高贵驱使低贱,士族和庶民的类别,有明显的区别。君主南面而坐,九重宫门深邃隔绝,朝夕陪侍的人,与卿士之间隔阂很深,宫中门户的职责,应当有专门机构掌管。不久恩宠因宠幸而产生,信任因恩宠而巩固,没有可畏惧的威仪,却有容易亲近的脸色。孝建、泰始年间,君主独自运用威权,设有百司官员,权力不向外人假借,但刑罚政务繁杂,道理难以处处通达,耳目所寄托的事情,都归于亲近侍从。赏罚的关键,就是国家的权柄,发布和接纳王命,都由他们掌握,于是各方趋附,如同辐条聚集在车毂上一样奔向同一方向。君主认为他们身份卑下地位低微,以为他们不能掌握重权。却不知道老鼠凭借土地庙而尊贵,狐狸借助老虎的威势,外面没有逼迫君主的嫌疑,内部有专权办事的功效,势力倾动天下,却没有觉悟。他们拉帮结派,政事靠贿赂完成,刑罚和杀戮,发生在床笫之间;穿着官服乘坐轩车,出于言笑之下。南方的金器北方的毛皮,运来时都用大船,白绢和赤心木,送到时都是双套车,西汉的许、史两家,大概不足称道,晋朝的王、庾两家,也不能相比。到了太宗晚年,考虑到盛衰变化,那些得宠的权臣,畏惧宗室皇亲,想要使幼主孤立,永远窃取国权,于是制造矛盾,兴起祸端,皇帝的弟弟宗王,相继被屠杀。百姓忘记宋朝的恩德,虽然不只是一条原因,但国运早早倾覆,确实由于这个缘故。唉!《汉书》有《恩泽侯表》,又有《佞幸传》。现在采用它的名目,编列成《恩幸篇》。
戴法兴,是会稽山阴人。家里贫穷,父亲戴硕子,以贩卖首饰为生。戴法兴的两个哥哥戴延寿、戴延兴都很有出息,戴延寿擅长书法,戴法兴爱好学习。山阴有个叫陈载的人,家业富有,拥有三千万钱,同乡人都说:“戴硕子的三个儿子,抵得上陈载的三千万钱。”
戴法兴年轻时在山阴市场上卖葛布,后来做吏员传署文书,入朝担任尚书仓部令史。大将军彭城王刘义康在尚书中寻找聪明的令史,找到了戴法兴等五人,任命戴法兴为记室令史。刘义康失败后,他仍担任世祖的征虏、抚军记室掾。皇上担任江州刺史时,又补任他为南中郎典签。皇上在巴口起义,戴法兴与典签戴明宝、蔡闲一起转任参军督护。皇上即位后,三人都担任南台侍御史,一同兼任中书通事舍人。戴法兴等人专管内廷事务,权力在当时很重。孝建元年,加任建武将军、南鲁郡太守,解去舍人职务,在东宫侍奉太子。大明二年,三位典签都因参与南下密谋,封戴法兴为吴昌县男,戴明宝为湘乡县男,蔡闲为高昌县男,食邑各三百户。蔡闲当时已经去世,追加爵位封赏。戴法兴转任员外散骑侍郎、给事中、太子旅贲中郎将,太守职务仍旧。
世祖亲自处理朝政,不任用大臣,但心腹耳目,不能不有所寄托。戴法兴很了解古今,一向被亲近优待,虽然出宫侍奉东宫,但皇上对他的信任深厚亲密。鲁郡人巢尚之,出身寒微,元嘉年间,侍奉始兴王刘浚读书,也涉猎文史,被皇上所知。孝建初年,补任东海国侍郎,仍兼任中书通事舍人。凡是选拔授官、升迁调动、诛杀赏赐等重大决定,皇上都与戴法兴、巢尚之商议,内外各种杂事,大多委托戴明宝。
皇上性情严厉暴躁,一点点小事,动不动就治罪杀人,巢尚之每次在事情发生时解释,很多人得以保全免死,殿省官员很依靠他。而戴法兴、戴明宝广泛交接人情,收纳很多贿赂,凡是他们推荐的人,所说的话没有不实行的,天下人像车辐一样聚集在他们门下,门外像市场一样热闹,家产都积累到千金。戴明宝更加骄纵,长子戴敬担任扬州从事,与皇上争买御用物品。六宫曾经外出,戴敬穿着盛装骑在马上在车左右奔驰来去。皇上一大怒,赐戴敬死,把戴明宝关进尚方监狱,不久被原谅释放,委任如初。
世祖驾崩,前废帝即位,戴法兴升任越骑校尉。当时太宰江夏王刘义恭录尚书事,职务相当于总揽朝政,但戴法兴、巢尚之掌权日久,威势行于内外,刘义恭长期以来对他们敬畏顺服,到此时更加惧怕。废帝没有亲自处理政事,凡是诏令敕命施行政务,都决定于戴法兴之手;尚书中事无大小,都由他专断。颜师伯、刘义恭只是空守名位而已。废帝年纪渐渐长大,凶暴之志逐渐形成,想要有所作为,戴法兴常常限制他,每次对皇帝说:“陛下这样做,想当营阳王吗?”皇帝心中渐渐不平。皇帝所宠爱的宦官华愿儿极受宠幸,赏赐金帛无数,戴法兴常常加以裁减,华愿儿很怨恨他。皇帝常让华愿儿出入街市里巷,察听民谣,而路上传言,说戴法兴是真天子,皇帝是假天子。华愿儿因此告诉皇帝说:“外面说宫中有两个天子,陛下是一个,戴法兴是一个。陛下在深宫中,与人们不相接触;戴法兴与太宰、颜师伯、柳元景结为一体,密切往来,门客常有数百,内外士人庶民,没有不敬畏服从他的。戴法兴是孝武帝的左右,又长久在宫廷,现在将他人当作一家,深恐这个座位不再属于陛下。”皇帝于是发怒,免去戴法兴官职,遣回田里,仍然又迁徙交付到边远郡县,不久又在家里赐死,时年五十二岁。戴法兴临死时,封闭库藏,让家人谨慎保管钥匙。死后一夜,又杀了他的两个儿子,截开戴法兴的棺材,烧掉,没收其财物。戴法兴能写文章,颇流行于世。
死后,皇帝下诏给巢尚之说:“我继承大业,统治万国,推心置腹对待功臣勋旧,远近皆知。没想到戴法兴倚仗恩遇辜负恩德,专权作威作福,冒犯法令贪污财货,号令自由,积累罪过,到了这种地步。你们忠诚勤恳办事,我都知晓,但道路传言,异同纷纭,不仅人情惊骇,也是天象违度,我委托你们的本意,确实失去了本怀。我今天亲自处理万机,留心众事,你们应该竭诚尽力,以符合所期望。”巢尚之当时是新安王子鸾的抚军中兵参军、淮陵太守。于是解去舍人职务,转为抚军谘议参军,太守职务仍旧。
太宗泰始二年,下诏说:“已故越骑校尉吴昌县开国男戴法兴,昔日跟随孝武帝,忠诚勤劳在左右,入朝安定社稷,参与誓约山河。及至出宫侍奉东宫太子,竭尽心力,遭受凶恶悖逆之人的陷害,我很怜悯他。可以追复被削除的官职,归还其封爵。”有关部门奏请以戴法兴的孙子戴灵珍袭封。又下诏说:“戴法兴是小人,专权骄横姿态,虽然被暴虐君主所害,按国法应当讨伐,不宜再贪求别人的封爵,封爵可以停止。”太宗初年,又以巢尚之兼任中书通事舍人、南清河太守。二年,升任中书侍郎,太守职务仍旧。未拜官,改任前军将军,太守职务仍旧,在东宫侍奉太子。晋安王子勋被平定后,因军功守卫管内,封邵陵县男,食邑四百户,坚决推辞不接受。转任黄门侍郎,出任新安太守,因病去世。
戴明宝,是南东海丹徒人。也历任员外散骑侍郎、给事中。世祖时期,兼任南清河太守。前废帝即位,权力责任都归于戴法兴,而戴明宝被轻视了,被任命为宣威将军、南东莞太守。景和末年,增加食邑百户。太宗初年,天下反叛,军务烦扰,因戴明宝是旧人,多次经历军事,又委任他,任命为前军将军。事情平定后,升任宣威将军、晋陵太守,进爵为侯,增加食邑四百户。泰始三年,因参掌军事,多纳贿赂,被削去增封的官爵,关进尚方监狱,不久被赦免。又任安陆太守,加宁朔将军,游击、骁骑将军,武陵内史,宣城太守,顺帝骠骑司马。升明初年,年老,任太中大夫,因病去世。
武陵国典书令董元嗣,与戴法兴、戴明宝等人一同担任世祖的南中郎典签。元嘉三十年,奉命回都城,正遇上元凶刘劭弑君自立,派董元嗣南还,报告皇上说徐湛之等人造反。皇上当时在巴口,董元嗣详细述说弑君的情况。皇上派董元嗣下都,向刘劭上表。后来皇上起义兵,刘劭责问董元嗣,董元嗣回答说:“开始下去时,没有造反的谋略。”刘劭不信,严加拷打,董元嗣不屈服,于是被杀。世祖事成后,追赠员外散骑侍郎,让文士苏宝生为他写诔文。
大明年间,又有奚显度这个人,是南东海郯人。官至员外散骑侍郎。世祖常让他主管工役,但他苛刻暴虐无道,动不动就加以捶打,暑雨寒雪,不让他人暂停休息,人们不堪忍受,有的上吊自杀。被役使的人听说分配给奚显度,就像去受刑戮。当时建康县拷问囚犯,有时用方木压额头及脚踝小腿,民间歌谣说:“宁可得建康压额,不能受奚显度的拍打。”又互相开玩笑说:“不要回头看,交给奚度。”其残酷暴虐如此。前废帝曾开玩笑说:“奚显度刻薄暴虐,被百姓所痛恨,近日当除掉他。”左右于是附和“诺”。当天就宣旨杀了他。当时人把他比作孙皓杀岑昏。
徐爰,字长玉,是南琅邪开阳人。本名徐瑗,后来因与傅亮的父亲同名,改为徐爰。起初担任晋琅邪王大司马府中典军,随从北征。为人精微细密有意识条理,被高祖所知。少帝在东宫时,入侍左右。太祖初年,又被亲近信任,历任治理吏务的职务,最终做到殿中侍御史。元嘉十二年,转任南台侍御史,任始兴王刘浚后军。又到东宫侍奉太子,升任员外散骑侍郎。太祖每次出兵作战,常预先授予兵略。二十九年,再次派遣王玄谟等人北伐,配备徐爰五百人,随军开向确磝,他领受皇帝密旨,临时宣示。
世祖到达新亭,大将军江夏王刘义恭南逃,徐爰当时在殿内,欺骗刘劭去追刘义恭,趁机向南逃走。当时世祖即将即位,军府仓促,不熟悉朝廷礼仪。徐爰一向熟悉这些事,他到了以后,众人无不欢喜,让他兼任太常丞,撰写礼仪制度。孝建初年,补任尚书水部郎,转任殿中郎,兼右丞。孝建三年,索虏侵犯边境,下诏询问群臣防御之策,徐爰建议说:
诏旨说:“虏寇侵犯边塞,水陆道途辽远,孤城危险紧急,又不能弃置。”我认为戎虏猖狂,狡诈日益滋长,布置士兵准备侦察,窥视可乘之机,不发动大举进攻,终究不能永久安宁。但是战线连接千里,费用固然巨万,而中兴创业之初,资财储备没有积累,因此军队徘徊,北方敌人迟迟未能扫清。如今皇运洪福,灵威远慑,愚蠢的残余,恐惧被诛灭,想要肆意逞其毒螫,以显示有余力,虽然不敢深入济水、沛地,或许能草窃边塞。羽林军鞭长莫及,太仓遥远阻隔,救援之日,势必来不及。当今应当让沿边各戍守部队,训练士兵,严整城池,所有督统,聚集粮食,储存田地,筹划计算资力,足以互相抗衡。小镇告警,大督迅速奔赴,坞堡邀击拦截,州郡形成犄角之势,倘若敌人自己送上门来,可以让他们一匹马也回不去。
诏书说“胡人的骑兵来去迅速,抢劫掠夺没有先兆,百姓外出耕种就会遇到敌虏,田野的粮食资助了贼寇,等到数年之后,军需物资没有着落,江东这个根本之地,不能让它完全枯竭,应该采取什么办法,才能相互接济?”我认为方镇所需的资费,实在应该一边耕种一边防守,如果让壁垒坚固而春天停止耕作,坚壁清野而秋天无法收获,百姓没有生计,公家空虚耗尽,从根本之地远道运输,反复处理也不合适。拯救的办法,只在于尽力防卫,敌人来了必定抵抗迎战,敌人撤退则追击截击,占据险要守住关隘,容易形成首尾呼应之势。胡人的马匹退走之后,百姓丰收公家充实,等到三年,就可以长驱直入了。
诏书说“贼寇的进攻方向,本来没有预谋,军队的进兵,也没有固定地点。近年来的戍守,仓库多半空虚,事先聚集兵力,就会消耗粮食,敌人突然到来,又无法应对。”我认为冲锋进攻,需要大量物资兵力,根据根本应对末节,并不需要太多兵力。如今敌寇没有倾国之力像野猪一样横冲直撞,各城之间足以形成唇齿相依之势,培养士兵使他们勇敢,任用的人才得当,面临战事而谨慎,应对时机没有失误,哪里需要白白聚集众多兵力,来等待尚未发生的事情。
诏书说“戎狄贪婪,唯利是图,不挫败他们的凶恶图谋,奸邪之心就会年年积聚。”我认为如果不攻击他们,他们就必定会侵扰掠夺,侵扰掠夺不止,百姓就会失去农桑;农桑没有收成,那么朝廷的戍守就无法建立,建立的方法,攻击是最重要的。
诏书说“如果让边境年年惊扰,公私都失去产业,经费受困于遥远的运输,长远计划无法实现,停止弊政贡献策略,应对要有方法”。我认为威慑敌虏的方法,在于在边塞之下积存粮食。如果让边境百姓失去产业,各镇缺少储备,不仅无法实现长远计划,也不能控制他们的侵扰掠夺。如今应当让小戍守地制止敌人的初次入侵,大镇奔赴敌人入境之处,一旦被我们重创,他们就会像风吹碎屑、鸟飞走一样溃散。
不久转为正式任命,升任左丞。此前在元嘉年间,让著作郎何承天草创国史。世祖初年,又让奉朝请山谦之、南台御史苏宝生继续完成。六年,又让徐爰兼任著作郎,让他完成这项工作。徐爰虽然沿袭前人的著作,但专门写成一家之书。上表说:
我听说虞代的史书光辉灿烂,记载了光被四方的美德,夏代的典籍明确昭示,首先记述了随山刊木的勤劳。帝王兴起虽然是由于王德所至,但最终登上高位确实有赖于田间的跳跃,神宗始于治理,上日兆于纳揆。在《殷颂》中,《长发》歌颂玄王,受命建立周朝,实在是雍伯,考察行为的盛大法则,是自古以来的宏大规范。下至两汉,也遵循这个意义,帝业创基于丰郊,继位本于昆邑。魏国以武帝命名《国志》,晋朝以宣帝开启《阳秋》,表明黄初不是改姓的根本,泰始是造物的末节,又是近代的准则,远方的宏大规范。典谟深远,纪传成为准则,善恶都记录下来,成败全部记载。然而其他割据势力,滔天祸乱华夏,亲自加以铲除,却不放在本纪的开头,涉、圣、卓、绍等人,如烟云升腾,不是被诛灭的,却显著地放在记述的开头,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事迹先归入前代的记录,功勋一起著录在后来的撰述中。
伏惟皇宋承接金行的浇薄末世,正值经纶的艰难极点,拥有玄光如凤凰飞翔,秉持神符如神龙高举,平定鲸鲵,天人归心。晋朝的禄命终结,上帝降临宋朝,本应立即占有天下,报答神功,然而恭敬勤劳于三分天下,谦让之德超过不继嗣,这种巍巍荡荡、赫赫明明,纵观远古,没有能比的。应当依照衔书改文、登舟变号的先例,以义熙元年为起点,作为王业的开始,记载效力之人,作为功臣的断限。那伪玄篡位,如同新莽,虽然灵武将其消灭,自然详细记载于晋史。至于犯命干纪、受戮于霸朝的,虽然在禅让之前,都著录于宋史。国典体大,正要垂于不朽,请求外廷详细商议,伏请遵行。
于是内外广泛议论,太宰江夏王刘义恭等三十五人同意徐爰的提议,应当以义熙元年为断限。散骑常侍巴陵王刘休若、尚书金部郎檀道鸾二人认为应当以元兴三年为开始。太学博士虞和认为应当以开国为宋公元年。诏书说:“项籍、圣公,编录于二汉,前史已有成例。桓玄传应当在宋典,其余按照徐爰的提议。”
七年,徐爰升任游击将军。同年,世祖南巡,暂时以本官兼任尚书左丞,车驾回宫后罢免。次年,又兼任左丞,著作郎职务依旧。世祖驾崩,营建景宁陵,徐爰以本官兼任将作大匠。徐爰善于逢迎讨好,能揣摩人主的细微意图,颇涉猎书传,尤其熟悉朝廷礼仪。元嘉初年便入宫侍奉左右,参与顾问,既长于附会,又用典文修饰,所以被太祖信任重用。大明年间,委任尤其重要,朝廷重大礼仪制度,非经徐爰提议不得施行。即使当时饱学之士理解超过他的,既不敢提出不同意见,所提意见也不被采纳。世祖驾崩,公除之后,晋安王刘子勋的侍读博士咨询徐爰是否应该学习学业,徐爰回答:“居丧读丧礼,学习学业有何妨碍。”过了几天,始安王刘子真的博士又咨询徐爰,徐爰说:“小功丧服废弃学业,三年丧哪里容得读书。”他专断谬误都像这样。
前废帝凶暴无道,殿省旧人,多被治罪罢黜,只有徐爰善于逢迎,始终没有触犯。诛杀群公之后,任命徐爰为黄门侍郎,兼任射声校尉,著作郎职务依旧。封吴平县子,食邑五百户。宠遇优厚亲密,群臣无人能比。皇帝每次出行,常与沈庆之、山阴公主同车,徐爰也参与其中。太宗即位,按例削减封爵,以黄门侍郎改任长水校尉,兼任尚书左丞。次年,任命为太中大夫,著作郎职务依旧。
徐爰掌权日久,皇上从前在藩邸时,一向不喜欢他。到景和年间,委屈压制,卑躬屈节,徐爰礼敬很简慢,更加怀恨在心。泰始三年,下诏说:
事奉君主无礼,教化不容;毁谤君主炫耀自己,人伦所弃。太中大夫徐爰出身低微,侥幸贪得,于是官职参预时望,门第比肩豪族,迁官转任荣耀,无不是超常担当。然而谄媚侧僻轻佻险恶,与生俱来,利口谗言狂妄,从小到老,奉公在职,丝毫功绩没有听说过,起初没有惭愧满足之心,常有希图进取之意。先朝曾认为在草野之辈中,略微有些学问见解,所以得以逐渐蒙受驱使,出入两宫。太初伪立,尽心谄媚事奉,义师已经震动,方才得以南奔。到孝武统治,极尽谄谀,附会迎合旨意,专横放纵其本性,致使治理政务苛刻放纵,兴建造作违犯法度,损德害民,都由此小子。景和悖逆险恶,深相赞襄协同,苟且偷生,不顾节义,运用智谋设置计策,迎合人主,曲折奸诈,所想必定实现,所以历事七朝,白头保全富贵。自认为体含厚德,识鉴机先,迷途更深,不知改悔。
朕拨乱反正,功勋济助天下,神灵帮助顺理,群逆必定消灭,何况徐爰受恩养,却不献效忠诚,于是内怀异心,表现在形迹上,表面装傻闭口,不陈奏任何意见,怠慢事务轻缓文书,希望施展诡计。如今朝列贤彦,国家没有奸邪,而秉心不纯,屡次败坏时政。因其自请告老之时,赐予归老之职,荣礼优崇,难道不是贪饕过分。不料他暗中怨恨被排斥在外,进取不已,勤于言语寄托心意,遇事就发作。小人之情,虽然早已明察,仍然允许他应当改正,不忍施加刑罚。于是依仗朕仁德宽弘,必定永远宽容。昨日因宴饮,肆意讥讽诋毁,认为制诏所为,都凭借旁人说法。又认为宰辅没有决断,朝中要职没有人才,倚老卖老,傲慢乖戾很厉害。近来边患未平,安定众人用恩惠,军略是首要事务,政纲从简,所以使得此等小人,乘宽自纵。本当投畀豺虎,以清王法,但衰老将尽,不值得穷究法律,可特赦原罪,流放交州。
徐爰出发后,又下诏说:“八议缓罪,旧在一科;五刑所当,老年必加宽贷。徐爰前后罪迹,按理不可宽恕,流放海边,确实符合国法。但早蒙朕识,曲加怜悯愚老,既经大赦,思施特殊恩典。可特授广州统内郡守。”有司上奏任命为宋隆太守。任命下达后,徐爰已到交州,恰逢刺史张牧病逝,当地人李长仁作乱,全部诛杀北方来的流寓之人,没有幸免的。李长仁素闻徐爰名声,用智计欺骗引诱,所以得以无患。很久以后允许返回,于是任命为南康郡丞。太宗驾崩,回到京都,任命徐爰为南济阴太守,又任命为中散大夫。元徽三年,去世,时年八十二岁。
阮佃夫,会稽诸暨人。元嘉年间,出身担任台小史。太宗初出藩邸,被选为主衣。世祖召回身边,补任内监。永光年间,太宗又请他为世子师,很受信任。景和末年,太宗被拘禁在殿内,住在秘书省,被皇帝怀疑,大祸将至,惶恐不知所措。阮佃夫与王道隆、李道兒以及皇帝身边人琅邪淳于文祖密谋废立。当时直阁将军柳光世也与皇帝身边人兰陵缪方盛、丹阳周登之有密谋,不知拥立何人。周登之与太宗有旧交,缪方盛等人便让周登之结交阮佃夫,阮佃夫非常高兴。此前,皇帝立皇后,暂时撤去诸王的宦官,太宗身边的人钱蓝生也在其中。事情完成后,没有被遣散,秘密让钱蓝生监视皇帝,担心事情泄露,钱蓝生不想自己出面,皇帝的一举一动就告诉淳于文祖,让淳于文祖报告阮佃夫。
景和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申时,皇帝出行到华林园,建安王刘休仁、山阳王刘休祐、山阴公主都陪侍在侧。太宗还在秘书省,没有被召见,更加忧虑恐惧。阮佃夫把情况告诉外监典事东阳朱幼,又告诉主衣吴兴寿寂之、细铠主南彭城姜产之,姜产之又告诉所领细铠将临淮王敬则,朱幼又告诉中书舍人戴明宝,都响应。戴明宝、朱幼想在那天凌晨行动,阮佃夫等人劝取开鼓之后。朱幼预先约束内外,让钱蓝生秘密报告建安王刘休仁等人。当时皇帝想要南巡,心腹直阁将军宋越等人当晚都听令出外装束,只有队主樊僧整防守华林阁,他是柳光世的同乡,柳光世邀请他,樊僧整当即接受命令。姜产之又邀请队副阳平聂庆及所领壮士会稽富灵符、吴郡俞道龙、丹阳宋逵之、阳平田嗣,都聚集在聂庆的官署。阮佃夫担心力量不足,想要再招集人,寿寂之说:“谋议太广可能会泄露,不须多人。”
当时巫觋说:“后堂有鬼。”当晚,皇帝在竹林堂前,与巫一起射鬼。建安王刘休仁等人和山阴主都跟从。皇帝一向不喜欢寿寂之,见到就咬牙切齿。寿寂之既与阮佃夫完成密谋,又担心祸患到来,抽刀上前;姜产之跟随其后,淳于文祖、缪方盛、周登之、富灵符、聂庆、田嗣、王敬则、俞道龙、宋逵之又相继前进。刘休仁听到脚步声很急,对刘休祐说:“事情发动了。”相随奔往景阳山。皇帝看见寿寂之到来,拉弓射他,没有射中,于是逃跑,寿寂之追上杀死了他。事情平定后,宣布命令给宿卫说:“湘东王受太后命令,除掉狂主。如今已经平定。”太宗即位,论功行赏,寿寂之封应城县侯,食邑千户;姜产之封汝南县侯,阮佃夫封建城县侯,食邑八百户。王道隆封吴平县侯,淳于文祖封阳城县侯,食邑各五百户。李道兒封新涂县侯,缪方盛封刘阳县侯,周登之封曲陵县侯,食邑各四百户。富灵符封惠怀县子,聂庆封建阳县子,田嗣封将乐县子,王敬则封重安县子,俞道龙封茶陵县子,宋逵之封零陵县子,食邑各三百户。
阮佃夫升任南台侍御史。薛索儿渡过淮河作乱,山阳太守程天祚又反叛,阮佃夫与各路军队讨伐他们,打败了薛索儿,迫使程天祚投降。升任龙骧将军、司徒参军,率领所部南下支援赭圻,转任太子步兵校尉、南鲁郡太守,在东宫侍奉太子。泰始四年,因击败薛索儿的功劳,增加封邑二百户,加上之前的共一千户;以本官兼任游击将军,代理宁朔将军,与辅国将军兼骁骑将军孟次阳及左右二卫参预值班。孟次阳字崇基,是平昌安丘人。泰始初年,任山阳王刘休祐的骠骑参军。薛安都的儿子薛道标进攻合肥,孟次阳击败了他,因功被封为攸县子,食邑三百户。历任右军参军、骠骑参军;泰始六年,出任辅师将军、兖州刺史,戍守淮阴。设立北兖州,从此开始。进号冠军将军。元徽四年去世。
当时阮佃夫、王道隆、杨运长共同执掌权柄,地位仅次于皇帝。即使是巢尚之、戴法兴在大明年间得势时,也比不上他们。曾经遇到正月初一应该发生日食,尚书奏请改期举行元旦朝会,阮佃夫说:“元旦庆贺聚会,是国家的大礼,为什么不改日食的日期呢?”他就是如此不遵循古制。大肆收受贿赂,凡事没有重贿就办不成。有人送他二百匹绢,他嫌少,不回信。他的住宅、房舍、园林、池塘,诸王的府邸都比不上。有数十个歌伎,技艺和容貌在当时都是顶尖的,金玉锦绣的装饰,皇宫都比不上。每制作一件衣服、一件物品,京城没有不仿效的。他在宅内开凿水渠,向东流出十多里,塘岸整洁,乘着轻舟,演奏女乐。中书舍人刘休曾经去拜访他,正遇上阮佃夫外出,在路上相遇,阮佃夫邀请刘休一起回去;入席后,便命令摆设宴席,一时珍馐美味,没有不齐全的。各种火候的菜肴,都是刚煮熟,像这样的有几十种。阮佃夫曾经制作几十人的饮食来招待宾客,所以仓促间就能办成,大都像这样,即使是晋代的王恺、石崇,也不能超过他。泰始初年,军功很多,爵位官职没有秩序,阮佃夫的仆从和依附的门客,都得到了破格提拔。驾车的人担任虎贲中郎,牵马的人担任员外郎。朝中官员无论贵贱,没有不主动结交他的,但他傲慢自大,不肯屈就,能进入他内室的,只有吴兴的沈勃、吴郡的张澹等几个人而已。
泰豫元年,被任命为宁朔将军、淮南太守,升任骁骑将军,不久加任淮陵太守。太宗驾崩,后废帝即位,阮佃夫的权势更加重要,兼任中书通事舍人,加给事中、辅国将军,其余官职如故。他想任用张澹为武陵郡太守,卫将军袁粲以下都不同意,但阮佃夫声称是皇帝的敕令而施行,袁粲等人不敢坚持。元徽三年,升任黄门侍郎,兼领右卫将军,太守职务依旧。次年,改兼骁骑将军。同年,升任使持节、都督南豫州诸军事、冠军将军、南豫州刺史、历阳太守,仍然管理内廷职务。因平定建平王刘景素的功劳,增加封邑五百户。
当时后废帝行为狂乱,喜欢外出游玩,刚开始出宫时,还整顿仪仗,带领队伍;不久就抛弃队伍,单人独骑与几个人相随,有时出郊野,有时入市井,朝廷内外无不担忧害怕。阮佃夫秘密与直阁将军申伯宗、步兵校尉朱幼、于天宝谋划共同废黜皇帝,立安成王为帝。元徽五年春,皇帝想去江乘射雉。皇帝每次北出,常常把仪仗队伍留在乐游苑前,自己弃之而去。阮佃夫想假称太后命令叫仪仗队伍回来,关闭城门,分派人守卫石头城和东府,派人捉拿皇帝废黜他,自己担任扬州刺史辅政。与朱幼等人已经定下计谋,恰逢皇帝没有去江乘,所以这件事没有实行。于天宝于是将他们的阴谋报告了皇帝,皇帝便在光禄外部逮捕了阮佃夫、朱幼、申伯宗,赐他们死。阮佃夫、朱幼的罪只及自身,其余的人不予追究。阮佃夫当时五十一岁。
朱幼,泰始初年任外监,配属张永的各路军队征讨,有办事干练的才能,于是官至三品,任奉朝请、南高平太守,封安浦县侯,食邑二百户。于天宝,他的先祖是胡人,曾参与诛杀前废帝的竹林堂之功。元徽年间,自己陈述功劳,请求增加封爵,于是被封为鄂县子,食邑二百户。他揭发了阮佃夫的阴谋,被任命为清河太守、右军将军。升明元年,出任山阳太守。齐王(萧道成)因为他反复无常,赐他死。
寿寂之,泰始初年,因军功增加封邑二百户。任羽林监,升任太子屯骑校尉,不久加宁朔将军、南泰山太守。他大量收受贿赂,请托没完没了,有一次不答应,就咬牙切齿地咒骂,常常说:“利刀在手,何必担心办不成事。”鞭打县尉官吏,砍伤巡逻将领。泰始七年,被有关部门弹劾,流放越州,走到豫章时,图谋逃叛,于是被杀。
姜产之,泰始初年,因军功增加封邑二百户。任晋平王刘休祐的骠骑中兵参军,龙骧将军、南济阴太守。泰始三年北伐,与敌人作战,兵败被杀。追赠左军将军,太守职务依旧。
李道儿,临淮人。原为湘东王(即宋明帝)的师傅,逐渐升至湘东国学官令。太宗即位后,逐渐升迁至员外散骑侍郎,淮陵太守。泰始二年,兼任中书通事舍人,转任给事中。泰始四年,病逝。
王道隆,吴兴乌程人。其兄王道迄,涉猎学问善于书法,形貌又美,吴兴太守王韶之对人说:“有子弟像王道迄这样,无所欠缺了。”始兴王刘浚用他为世子师。因书法补任中书令史。王道隆也懂书法,任主书书吏,逐渐升到主书。世祖(孝武帝)派他传达命令,违背旨意,被驱逐出去,不许再进入宫城六门。太宗镇守彭城时,用他补任典签,署理内监。太宗即位后,任南台侍御史,逐渐升至员外散骑侍郎,南兰陵太守。泰始二年,兼任中书通事舍人。因平定晋陵的功劳,增加封邑一百户,加上之前的共六百户。泰始五年,出宫侍奉东宫,又兼任中书通事舍人。后废帝即位后,从太子翊军校尉升任右军将军,太守、兼舍人依旧。王道隆被太宗信任,超过阮佃夫,他温和谨慎以求自保,不随便诋毁伤害别人。执掌权力已久,家产丰厚,豪华富丽虽然比不上阮佃夫,但精致整洁超过他。
元徽二年,太尉桂阳王刘休范突然到达新亭,阮佃夫留守殿内,而王道隆率领羽林精兵前往朱雀门。当时贼军已经到达秦淮河南岸,王道隆忽然从石头城召来镇军将军刘勔,刘勔到达后,命令打开浮桥,王道隆生气地说:“贼军来了只应当紧急攻击,怎么能开浮桥自示软弱呢!”刘勔不敢再说。王道隆催促刘勔进军交战,刘勔渡过浮桥就战败了,贼军乘胜径直前进,王道隆丢下部众逃向台城,他所骑的马连连耸立不肯前进,于是被贼兵追上,被杀。事态平定后,皇帝亲临哭祭,追赠辅国将军、益州刺史。其子王法贞继承爵位。齐朝受禅后,封国撤销。
杨运长,宣城怀安人。起初任宣城郡吏,太守范晔为他除去吏籍。他向来善于射箭,太宗当初为皇子时,让杨运长出任射师。他性格谨慎诚实,被太宗信任。太宗即位后,对他非常亲近优待,与阮佃夫、王道隆、李道儿等人共同执掌权要,逐渐升至员外散骑侍郎,南平昌太守。泰始七年,出宫侍奉东宫。后废帝即位后,与阮佃夫都兼任通事舍人,加龙骧将军,转任给事中。因平定桂阳王刘休范的功劳,封南城县子,食邑八百户。元徽三年,从安成王车骑中兵参军,升任后军将军,兼舍人如故。
杨运长质朴廉洁正直,自身修养很清廉,不经营园宅,不接受馈赠,但平庸浅薄没有见识,只与寒门出身的潘智、徐文盛非常要好,一举一动,必定与二人商量。徐文盛任奉朝请,参预平定桂阳王刘休范,封广晋县男,食邑四百户。顺帝即位后,让杨运长出京任宁朔将军、宣城太守,不久离职回家。沈攸之反叛时,杨运长有异心,齐王(萧道成)派骠骑司马崔文仲讨伐并杀了他。
史臣说:竭尽忠诚节操,是仕宦之人常有的志向;根据情况而任用人才,是明君的盛典。所谓旧臣,并非本来旧臣,而是因为新进而成为旧臣;所谓亲信,并非本来是亲信,而是因为疏远而成为亲信。但任用方面隔阂疏远之情,殊途同归,权力归于身边的亲信,不同时代有相同的规则。即使像汉高祖那样简易,光武帝那样谨慎厚道,仍然有丰、沛故旧多显达,白水乡亲先得荣华,何况世祖(孝武帝)的拘泥鄙陋亲近小人,太宗(明帝)的拘泥偏爱近习,想要不混乱于床笫之间,怎么可能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