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六
六十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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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陵有两位诗人:一位是蔡芷衫(名元春),一位是燕山南(名以筠)。蔡诗专主风格浑厚古朴,燕诗专尚心思雕琢:两家不可偏废。我偶然作《消夏十二题》,和诗的人很多,但读到燕山南的诗,不禁叫绝。《补竹》写道:“小楼西畔曲栏东,新旧琅玕补几丛?天向墙头加倍绿,日从窗上不教红。有林便入真高士,乍到还欹是醉翁。毕竟心空能解事,进门先带一身风。”《采莲》写道:“儿女也知香解暑,不争莲子只争花。”《辞客》写道:“就是嫦娥辞不去,嘱他来也要黄昏。”能够句句不脱离“消夏”二字,这样的构思,李长吉真要呕出心头血了!
当时一同作诗的有:曹言路《辞客》写道:“非关隐者逃名久,惟恐郎官带热来。”《把钓》写道:“胸无得失浑忘我,影有浮沉一任他。”《曝书》写道:“恰羡便便人晒腹,郝隆比我善收藏。”金绍鹏《辞客》写道:“竹尽许看休问主,座毋遽集致挥蝇。”陈文富《补竹》写道:“忽看林外窗全隐,似觉篱边径转深。”罗春霆《试香》写道:“风怕不来烟怕出,湘帘卷处两踌蹰。”王光晟《待月》写道:“莫怪嫦娥迟出海,从来怕见早眠人。”都很妙。
毛俟园咏《临帖》写道:“窗开浓绿里,纸展硬黄时。”《把钓》写道:“为贪临水去,不羡得鱼归。”陶怡云《待月》写道:“疑有树遮帘预卷,要迎风坐榻频移。”《曝书》写道:“开函忽见干蝴蝶,藏自何年记得无?”王孔翔《待月》写道:“松径日斜移榻早,水亭灯上放帘迟。”岳树仁尤其擅长结句,《待月》写道:“徘徊不见姮娥面,树密墙高最恼人。”《把钓》写道:“忽见水中添一影,始知客到把头回。”《避蚊》写道:“营缘有隙争先入,钻刺无功更乱哗。还是青蝇知去就,不来水竹野人家。”
凡是学琴的人,先和弦一定要弹“仙”、“翁”两个音。燕山南有诗句:“有缺未能成雅乐,不修那得到仙翁。”正喻夹写,巧妙到这种程度。又有《消寒》九首,我收录了他的《袖手》诗:“严寒无事不蹉跎,有手难伸唤奈何。伏案书频将口揭,吟诗墨亦倩人磨。虽然善舞情都减,未免旁观事太多。欲折梅花还忍俊,空从树下一婆娑。”《糊窗》诗:“惊飘小雪沙沙响,丑替寒家事事遮。小女戏将针刺破,要从隙里嗅梅花。”《曝背》诗:“晒倦坐几头近膝,生寒愁把面朝天。衰年自笑难担荷,梅影松痕压一肩。”我小时候怕冷,用嘴揭书把书弄破了,先生呵斥我;刚糊了一扇窗纸,小妹用针刺破了它。燕山南的诗真实,所以可爱。蔡芷衫有杜甫的风格。咏《古道》写道:“九折原通蜀,千盘复向秦。可怜嘶老马,长此怨离人。冰雪关河气,风尘阅历身。年年杨柳发,犹自傍前津。”又《古台》写道:“项王空戏马,刘表但呼鹰。”《古松》写道:“鹤巢知几换,龙气欲盘空。”
丙辰年我推荐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进入京城,宣州同科的征士梅华豁(名兆颐)与我最为交好。当时先生六十岁,而我才二十岁。因为先生在文穆公家教书,我写诗献给文穆公,承蒙他夸奖赞许。至今已五十七年,诗的内容记不清了。当时他教导的文穆公的几个儿子都还是孩子,其中第八子缪有个儿子叫冲,向我学习诗文。他才气横溢,我常嫌他的鸿文没有规范。半年后,他从新安回来,拿诗给我看,学问功力大有长进。《芜湖遇顺风》诗说:“江行已三日,不迟亦不快。知我将他行,乃示神通大。一声天乐鸣波中,高浪挟我凌长空。不知两岸孰鞭叱,一齐倒走如飞龙。洲渚玲珑树疏密,层层遮抱如相恤。好峰十里早揖迎,转瞬已嗟交臂失。中流抚掌同笑歌,天公今日赐太多。我谢天公赐不领,误我好景当如何?”《题画》诗说:“青峰如野人,常爱拥蓑笠。苍然翠满身,云开影犹湿。”还有佳句如:“心逐野僧依寺定,梦如芳草入春多。”“书声出寺清于梵,松影来窗信似潮。”都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