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九

三十一

作者:袁枚朝代:类别:诗话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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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敏恪公六十一岁生儿子,正当八月十四日;赋《得子》诗说:“与翁同甲子,添汝作中秋。”

我平时在酒席歌场、乘人斗捷的作品,多不收入集子。乙未年二月,为避生日在苏州,有旧相识的妓女任氏,拿着扇子求诗。我题诗说:“隔年相见倍关情,楼上金灯楼下筝。难得相逢好时节,再迟三日是清明。”“市长陵路狭斜,当檐一树碧桃花。果然六十非虚度,半醉天台玉女家。”任氏很高兴,第二天引我见她的四妹。四妹也持扇求诗。我题诗说:“玉立长身窈窕姿。相逢从此惹相思。云翘更比云英弱,知是瑶台第四枝。”“若非月姊通消息,争得玄霜见少君?一样珍珠两行字,替他题上藕丝裙。”此后任家姊妹,遇到能文之客,必定歌唱这四章,不落一字,也是聪慧之人。我当初想庆祝六十岁,想仿效康对山聚集名妓百人,唱《百年歌》;但不料摆寿宴之日,只有五人。御史蒋用庵同席,后来将去杭州,留诗赠我说:“喜是寻芳到未迟,唐昌观里正花时。芝兰九畹春如许,却让芝房第一枝。”指芝仙校书。“风月东南属主盟,买花亲自载花行。未知桃叶曾迎否,先占扬州小杜名。”“寿域欢场不易全,介眉见说有初筵。分明一样称觞酒,纤手扶来便欲仙。”“馆娃回首梦虚无,又挂风帆西子湖。不识玉钗罗袖畔,可曾闲忆到狂夫?”我后四年,再过苏州,任氏姊名翠筠的,拿着旧扇给我看,纸已破了;还装裱护持,为我唱曲。我感念她的情意,再题二绝:“四年前赠扇头诗,多谢佳人好护持。不是文君才绝世,相如琴曲有谁知?”“为侬重唱《玉珑玲》,呖呖莺声绕画屏。一曲歌终人一世,那堪头白客中听?”苏州太守孔南溪,风骨冷峭,权贵不敢以私情相求。青楼女子金蕊仙因事犯法,一时交好的人,无人能替她说情。于是派人到南京,求我关说。我与金很疏远,仅见过一面。私下想信中话倘若不假装亲近,反而会让孔生疑;于是寄信说:“我老了,三生杜牧,万念俱空;只有风月因缘,还有狂奴故态。今春到治下,想寻春之举;但吴宫花草,多半虚名;接席饮酒,全无满意。只有女校书金某,含目宜笑,本是娇娇出众于平庸之中。于是同探梅邓尉而别。眼下接到萧娘一纸,说被别事牵连,审问于公堂,将有月缺花残之恨。其一切始末,自有法律,凭您以法冠惩治,不是我敢过问的。只念这小妮子,蕉叶有心,虽知卷雨;而杨枝无力,只好随风。偶然误落粪土,遂成穷民无告。似乎君家孔子复生,也当在‘少者怀之’之例,而必不‘以杖叩其胫’。而且此辈南迎北送,何路不通?何不请求于有势力之家,而必远求数千里外空山一叟?可想见夫子之门墙,壁立万仞;而只有我不足以替花请命么?元稹诗说:‘寄与东风好抬举,夜来曾有凤凰栖。’敬为您诵之。”孔收到信后,回信说:“凤凰曾栖之树,托抬举于东风;只当作召公之甘棠,勿剪勿伐而已。”二信风传一时。不到两年,我又往苏州。过京口,已解缆了,丹徒徐县令挽舟相留说:“妓女戴三与太守淮树章公的门子私通,章知道后,赶走门子,但不罪责戴三。戴到城隍庙焚香还愿,一庙人欢然。章怒她张扬,严令拘审,将让她戴枷示众。徐婉求不听,求我解围。”我召见戴三,则鬓发散乱,年纪已老。但马骨干金,不可不援手。草草写信给太守说:“从前钱穆父任常州刺史宴客,将鞭打一妓。妓哀请。钱说:‘得坐上欧阳永叔一词,便当赦你。’欧公为她赋一阕,于是释放。我虽非永叔,而您则是今之穆父。请作二章,当作小调。词说:‘东风吹散野鸳鸯,私蒸神前一瓣香。为祝长官千万福,缘何翻恼长官肠?’‘樊川行矣一帆斜,那有情留子夜家?只问千秋贤太守,可曾几个斫桃花?’”将信交给徐公,即挂帆回南京。始终不得消息,心中很挂念。半月后,章寄信来,打开只七个字:“桃花依旧笑春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