豪侠一

李亭

汉朝茂陵少年李亭喜欢骑快马追逐狡兔，或者用鹰鹞捕捉野鸡兔子。这些鹰犬都有好听的名字：狗有修豪、周睫、白望、青曹这些名字；鹰有青翅、黄眸、青冥、金距这些种类；鹞有从风、孤飞这样的称号。（出自《西京杂记》）

虬髯客

隋炀帝巡幸江都时，命令司空杨素留守西京。杨素骄横尊贵，又认为时局混乱，天下权势威望高的人没有比得上自己的。他生活奢侈自奉，礼仪超出臣子规格。每次公卿入朝进言、宾客上门谒见，他从未坐着接见，而是让美人扶出来，侍婢排列两旁，排场很有些僭越皇帝。晚年更加严重。有一天，卫公李靖以平民身份前来谒见，进献奇策。杨素也傲慢地坐着见他。李靖上前作揖说：“天下正在大乱，英雄竞相崛起，您是天子的重臣，应当把招揽豪杰放在心上，不应当傲慢地接见宾客。”杨素收敛面容起身，与他交谈后非常高兴，收下他的计策才退下。当李靖施展辩才时，有一个侍女特别美丽，手持红拂，站在前面，只盯着李靖看。李靖离开后，这个持红拂的侍女走到窗前，指着官吏问道：“离开的那位处士排行第几？住在哪里？”官吏一一回答，侍女点头离去。李靖回到旅店，这夜五更初时，忽然听见敲门声很低，李靖起身询问，是一个穿紫衣戴帽子的人，用杖挑着一个口袋。李靖问：“是谁？”回答说：“我是杨家的红拂女。”李靖急忙请她进来，她脱衣摘帽，原来是十八九岁的美丽女子。脸上未施脂粉，穿着华美的衣服，行礼参拜。李靖很惊讶。她回答说：“我服侍杨司空很久了，见过天下的人很多，没有像您这样的。菟丝女萝不能独自生长，希望托付给乔木，所以前来投奔。”李靖说：“杨司空在京城权势很大，怎么办？”她说：“他不过是行尸走肉，不值得害怕。侍女们知道他不会成功，离开的很多。他也不是很追究。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，希望您不要怀疑。”问她的姓，说姓张。问她在兄弟姐妹中的排行，说最长。看她的肌肤仪态、言谈气质，真是天仙一般。李靖没料到自己能得到这样的女子，又喜又怕，瞬间思绪不安，窥视门外脚步不停。过了几天，听到追查寻找的声音，但也不严厉，于是李靖穿上男装骑马，推开门离开了。打算回太原，途中住在灵石旅舍。摆好床铺后，炉中煮的肉快熟了，张氏因为头发长得拖到地上，站在床前梳头；李靖正在刷马。忽然有一个人，中等身材，红色卷曲的胡须，骑着跛脚驴子来了，把皮口袋扔在炉前，拿过枕头斜躺着，看张氏梳头。李靖很生气。但没发作，仍在刷马。张氏仔细看那人的脸，一手握头发，一手在身后摇摆示意，让李靖不要发怒。她急忙梳完头，收敛衣袖上前问他的姓。躺着的客人说：“姓张。”张氏回答说：“我也姓张，应该是妹妹。”于是立即下拜，问他排行第几？他说：“第三。”问妹妹排行第几？张氏说：“最长。”客人高兴地说：“今天真幸运，遇到一个妹妹。”张氏远远喊道：“李郎快来拜见三哥。”李靖急忙下拜。于是围坐在一起。客人问：“煮的是什么肉？”李靖说：“羊肉，估计已经熟了。”客人说：“我很饿。”李靖出去买胡饼，客人抽出匕首切肉一起吃起来。吃完了，把剩下的肉胡乱切在炉前吃，速度很快。客人说：“看李郎的做派，是个贫士，怎么能得到这样的奇女子？”李靖说：“我虽然贫穷，但也是个有心人。别人问我，本来不说；但兄长问，就不隐瞒了。”于是详细说了缘由。客人问：“那么要去哪里？”李靖说：“准备去太原避祸。”客人说：“这样啊，我本不是你所能招来的。”又问：“有酒吗？”李靖说：“客栈西边就是酒店。”李靖取来一斗酒。酒过一巡后，客人说：“我有一些下酒物，李郎能一起吃吗？”李靖说：“不敢。”于是打开华丽的皮袋，取出一个人头和心肝。又把头收回袋中，用匕首切开心肝一起吃。他说：“这人是天下负心人的心，我怀恨十年，今天才抓到，我的遗憾消除了。”又说：“看李郎的仪表气度，真是大丈夫，也知道太原有个奇异的人吗？”李靖说：“曾经见过一个人，我私下认为他是真命天子，其余人不过是将相之类。”客人问：“那人姓什么？”李靖说：“同姓。”问：“年纪多大？”说：“将近二十岁。”问：“现在做什么？”说：“是州将的爱子。”客人说：“好像是这样，也需要见见他，李郎能让我见一面吗？”李靖说：“我的朋友刘文静和他亲近，通过刘文静可以见到他。兄长想做什么？”客人说：“望气的人说太原有一股奇气，让我来查访。李郎明早出发，什么时候到太原？”李靖计算了一下，说某天能到。客人说：“到达后的第二天天亮，我在汾阳桥等你。”说完，骑上驴子飞驰而去，回头看已经远了。李靖和张氏既惊讶又害怕。过了很久，说：“侠士不会骗人，不必害怕，只管快马加鞭赶路。”到了约定日期，进入太原，等候相见，非常高兴，一同去拜访刘氏。他们骗刘文静说：“有善于相面的人想见郎君。”刘文静迎出。刘文静一向认为那人奇异，正商议辅佐之事，一旦听说客人中有善于识人的人，他的心思可想而知，立即摆酒邀请。不久唐太宗来了，衣衫不整，披着裘衣而来，神采飞扬，相貌与常人不同。虬髯默默坐在末席，见到他就心死了。喝了几巡酒，起身招呼李靖说：“真是天子啊。”李靖告诉了刘文静，刘文静更加高兴自负。出来后，虬髯说：“我见到他，十有八九确定了；但也需要让道兄见见。李郎应该和妹妹再进京，某天午时，到马行东边的酒楼下来找我，下面有这头驴和一头瘦骡子，就是我和道兄所在的地方。你到了，看到这两头牲口，就提起衣服上楼，便是虬髯和一位道士在对饮。”见到李靖又惊又喜，招呼入座，围坐喝了十几巡。说：“楼下柜子里有十万钱，找个隐秘安稳的地方，安置好妹妹后，某天再到汾阳桥与我会合。”按时登楼，道士和虬髯已经先坐下了。一同去见刘文静。当时正在下棋，作揖起身谈论心事。刘文静飞快写信请文皇来看棋。道士与虬髯对弈。李靖站在旁边做侍者。不久文皇来了，长揖入座，神清气朗，满座生风，顾盼之间光彩照人。道士一见神色惨淡，放下棋子说：“这一局输了，输了。在这里失掉这局，真奇怪。没救了，还能说什么呢？”停止下棋请求离开。出来后，对虬髯说：“这个天下不是你的天下，其他地方可以图谋，努力吧，不要挂念。”于是共同进京。虬髯说：“估算李郎的行程，某天才能到。到达后的第二天，可以和妹妹到某坊曲的小宅子来。惭愧李郎辛苦相随，妹妹生活贫寒如悬磬，想让我妻子拜见一下，稍微商议一下，不要推却。”说完，叹息着离开了。李靖策马急行，不久到了京城，和张氏一同前往，是一个小木板门，敲门，有人应答拜见说：“三郎命令等候一娘子李郎很久了。”请他们进去，经过一道道门，越来越壮丽，三十多个奴婢排列在面前。二十个奴仆引导李靖进入东厅，陈设都不是人间的物品。梳妆打扮完毕，请换衣服，衣服也很珍奇。完成后，传话说三郎来了，是虬髯，戴着纱帽穿着褐衣，有龙虎之姿。相见甚欢，催促他妻子出来拜见，也是天仙一般。于是请进中堂，陈设的盘筵之丰盛，即使是王公之家也比不上。四人相对而坐，酒菜上完后，陈设女乐二十人，在面前列队演奏，好像从天而降，不是人间的曲调。吃完后行酒，有家人从西堂抬出二十张床，都用锦绣帕子盖着。摆好后，全部掀开帕子，是账簿和钥匙。虬髯对李靖说：“这些都是珍宝财货的数目，我所有的东西，全部赠送给你。为什么呢？我本来想在这个世界成就大事，也许要龙争虎斗两三年，建立一点功业。现在既然有了真主，留在这里做什么。太原李氏真是英明之主，三五年内，就会天下太平。李郎以英特之才，辅佐清平之主，尽心尽力，必定位极人臣。妹妹天人之姿，蕴藏不凡的谋略，跟随丈夫享受荣华，荣耀至极。没有妹妹就不能识得李郎，没有李郎就不能遇到妹妹。圣贤起事的征兆，际会如同预约，虎啸风生，龙腾云涌，本来就是自然的。把我赠送的东西，用来侍奉真主，资助功业。努力吧！此后十多年，东南几千里外会有奇异的事情，那是我得志的时候。妹妹和李郎可以洒酒相贺。”回头对左右说：“李郎和妹妹，是你们的主人了。”说完，和他的妻子穿上戎装骑马，一个奴仆骑马跟在后面，几步就不见了。李靖占据了他的宅子，于是成为豪富之家，能够用这些资助文皇缔造基业，于是成就了大业。贞观年间，李靖官至仆射。东南蛮上奏说：“有海贼用一千艘船，十万兵甲，攻入扶余国，杀了国王自立，国内已经平定。”李靖知道是虬髯成功了，回去告诉张氏，准备了礼仪相贺，向东南方向洒酒祭拜。于是知道真命天子的兴起，不是英雄所能觊觎的，更何况不是英雄的人呢？臣子们胡思乱想造反，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。有人说，卫公的兵法，一半是虬髯传授的。（出自《虬髯传》）

彭闼高瓒

唐朝贞观年间，恒州有彭闼、高瓒两个人斗富争豪。当时正举行盛大宴会，场上两帮人比赛胜负。彭闼活捉一头猪，从猪头咬到猪尾，然后放在地上，猪还在跑。高瓒拿了一只猫从尾巴开始吃，把肠肚都吃光了，猫还在不停地叫唤。彭闼于是心服口服。（出自《朝野佥载》）

嘉兴绳技

唐朝开元年间，多次下诏赐州县举行大宴会。嘉兴县用各种杂技与监司比赛精妙技艺。监官尤其用心。主管监狱的官吏对狱中的犯人说：“如果我们的杂戏比不上县衙，我们一定会被重重责罚。但只要我们能有一项稍微可观的技艺，就能得到钱财，只可惜没有能人。”于是互相询问，甚至找砖瓦爬竿之类的技艺，也都推举招引。狱中有一个囚犯笑着对主管官吏说：“我有拙技，只是拘禁在身，不能稍微展示。”官吏惊讶地问：“你有什么本事？”囚犯说：“我懂绳技。”官吏说：“如果真是这样，我就为你上报。”于是把囚犯的本事详细禀告了监主。监主召来询问罪行的轻重，官吏说：“这个囚犯是被牵连的，欠的税钱还没交，没有别的事。”官员说：“绳技是常见的，又有什么稀奇呢？”囚犯说：“我做的，与常人稍有不同。”官员又问：“怎么样？”囚犯说：“众人的绳技，都是把绳子两头系住，然后在上面行走站立转圈。我只用一条绳子，粗细像手指，五十尺长，不用系住，抛向空中，腾跃翻转，什么都能做。”官员又惊又喜，下令收录他。第二天，官吏带他到戏场。各种节目表演过后，轮到叫这个人，让他表演绳技。于是他捧出一团绳子，大约一百多尺，放在地上，拿起一头，用手抛向空中，笔直得像笔杆。起初抛出两三丈，然后四五丈，仰面伸直好像有人牵着，大家非常惊讶。后来抛到二十多丈高，仰面望去看不到尽头。这个人顺着绳子用手攀缘，身体双脚离地，向空中抛绳，其势如鸟，向旁边飞腾远扬，朝着空中而去。他脱身从监狱中逃走，就在这天。（出自《原化记》）

车中女子

唐朝开元年间，吴郡有个读书人到京城应考。听说在京城有个老妇人判事很有名，就和几个朋友一起去拜访。到了那里，看见一座宅院很是壮丽。进去后，主人是个老妇人，衣着华美，迎请进客厅，然后让坐。老妇人问了几句，就让人摆出酒宴。酒饭之后，又请他们去马厩中看马，并让他们各自选马。大家都选了骏马。唯独这个读书人看见廊下有一辆车，车中坐着一个女子，年纪大约十六七岁，容色非常美丽。他看了好久，目不转睛。女子也注意到他，微笑了一下。老妇人说：“你既然喜欢这女子，不如娶她。”读书人犹豫不定。老妇人又说：“不必迟疑，她是我女儿。”于是便订下了婚约。过了几天，老妇人摆下酒席，召来亲戚，让他们成婚。婚后，读书人发现妻子很贤惠，两人相处很好。但妻子经常一早出去，很晚才回来。读书人问她去哪里，她总是说去老母亲那里。读书人有点怀疑。

有一天，妻子又出去了，读书人偷偷跟在后面。见她进了一条小巷，进了一户人家。读书人又跟了进去，看见院子里有很多骑马佩刀的人。妻子招呼他坐下，然后说：“你既然来了，正好让你见一个人。”过了一会儿，有一个人从里面出来，戴着帽子，穿着紫衣，很威严的样子。妻子说：“这是大哥。”那人向读书人作揖，然后坐下，互相问了姓名。紫衣人说：“既然来了，不要急着回去，在这里住几天吧。”于是摆下酒菜，吃喝之后，紫衣人进去，又叫来几十个人，都穿着锦绣衣服，带着兵器。喝酒正热闹时，忽然有一个人衣服破烂，神色慌张地跑进来，说：“有官军追捕，马上就到了！”紫衣人命令备马，读书人也很紧张。紫衣人让他快换衣服，给他一套衣服和马匹，然后一起骑马逃走。跑到一处地方，看见有几百人已经在等着了。紫衣人带着他们来到一座山前，山上有一座大宅子，进去后，里面有很多人。紫衣人说：“这里很安全，可以放心居住。”过了几天，读书人想回家，紫衣人也不挽留。送他出来时，对他说：“你回去后不要对别人说这里的事。”读书人答应了。回去后，妻子已经先在家里了。问他这些天去了哪里，他说被朋友留住了。妻子也不追问。

后来有一天，读书人出去游玩，看到市场上贴出告示，说有一伙强盗抢劫了皇家的财物。官府正在抓捕。读书人想起之前的事，心中很害怕。回到家，妻子对他说：“你的心事我已经知道了，但我不能连累你。你最好赶快离开京城。”读书人说：“我走了，你怎么办？”妻子说：“你不用管我。”于是给他一些钱，让他快走。读书人含泪告别，逃回了吴郡。后来打听，听说那伙人已经被官府捕获处死了，其中包括他的妻子。读书人非常悲痛，终身没有再娶。（出自《原化记》）

唐代开元年间，有个吴郡人进京参加明经科考试。到了京城后，他闲来在街巷中散步。忽然遇到两个穿着粗麻布衫的年轻人，对他作揖行礼然后走过，态度十分谦卑恭敬，但并非旧相识，举人以为是认错了人。过了几天，又遇到他们，二人说：“您来到此地，我们还没尽地主之谊，今天正想迎接您，偶然相遇，实在让我欣慰。”他们向举人作揖后便走，举人虽然非常疑惑，但还是勉强跟了上去。走了几个坊，在东市一条小胡同里，有几间临街的店铺，他们一起径直进去，房屋非常整洁。二人带着举人登上厅堂，筵席摆得很丰盛。二人与客人坐在绳床上。席前还有几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，礼节很恭谨。他们几次出门，好像在等候贵客。到了午后，说是客人要来了。只听到一辆车直接来到门前，几个年轻人跟随其后，直到堂前，是一辆用金花装饰的车。卷起帘子，只见一个女子从车中出来，年纪大约十七八岁，容貌很美。头上梳着花髻，穿着素色绸裤。二人列队拜见，这个女子也不答礼；举人也拜她，女子才回礼。于是她请客人入内。女子登上坐床，居中坐下，对二人和客人作揖，大家行礼后坐下。又有十多个年轻人，都穿着轻便新衣，各自行礼后，在客人下首依次坐下。摆上各种佳肴，食物非常精致洁净。喝了几轮酒，轮到女子时，她端着杯子看着客人问：“听二位说起，今天很高兴见到您。听说您有妙技，可以让我看看吗？”此人谦逊推辞说：“从小到大，只学习儒家经典，弹琴唱歌这类，从来没学过。”女子说：“我说的不是这个。您仔细想想，先前您擅长的是什么？”客人又沉思了很久说：“我在学堂里，穿着靴子在墙上能走几步。其余的把戏，从来没做过。”女子说：“我请的正是这个，请您表演。”于是客人在墙上走了几步。女子说：“这也很难啊。”于是回头对在座的年轻人，让他们各自展示技艺，大家都起身行礼。有的在墙上走，有的用手捏着椽子走，各种轻捷的把戏，各表演了几种，像飞鸟一样。此人拱手惊惧，不知如何是好。过了一会儿女子起身告辞离去。举人惊叹，恍恍惚惚很不开心。过了几天，在路上又见到那二人说：“想借用您的马，可以吗？”举人说：“行。”到了第二天，听说宫苑中丢了东西，追捕盗贼，只抓到一匹马，是驮东西用的。审问马的主人，于是抓了此人。被带入内侍省审问，被驱进一个小门。差役从后面推他，他掉进一个数丈深的坑里，抬头看屋顶有七八丈高，只见一个小孔，才一尺多宽。从早晨到吃饭时，只见一根绳子吊着一个食盒下来。此人饥饿难忍，拿来吃了。吃完，绳子又收了上去。深夜，此人非常愤怒，悲叹无处诉说。抬头看，忽然看到一个东西像鸟一样飞下来，到身边才发现是一个人。用手抚摸他说：“想必你非常害怕，但有我在不用担心。”听她的声音，是先前遇到的女子。她说：“我带你出去吧。”用丝绢重重地系住此人的胸脯和胳膊，绢的一头系在女子身上。女子纵身腾跃而上，飞出宫城，离开城门几十里才落下。说：“您暂且回江淮去，求取功名的事，希望等到以后。”此人大喜，徒步偷偷奔逃，沿途乞讨住宿，最终到达吴地。后来终究不敢再去京城求取功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