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章二

杜牧

唐朝白居易初次担任杭州刺史时，派人寻访牡丹花。只有开元寺的僧人惠澄最近从京城得到了牡丹。刚刚种在庭院里，栅栏门关得很严密，其他地方还没有这种花。当时春色正浓，惠澄设置了油幕覆盖在花上。牡丹从此向东越分株种植。正巧徐凝从富春来，还不认识白居易，先题诗说：“此花南地知难种，渐愧僧闲用意栽。海燕解怜频睥睨，胡蜂未识更徘徊。虚生芍药徒劳妒，羞杀玫瑰不敢开。唯有数苞红幞在，含芳只待舍人来。”白居易不久到寺中看花，就命徐凝一同饮酒醉归。当时张祜乘船而来，显得很疏狂放诞。但张、徐二位书生未曾隐居，各自希望被推荐为首选。白居易说：“二位较量文章，如同廉颇、蔺相如争斗于鼠穴，胜负在于一战。”于是考试《长剑倚天外》赋和《余霞散成绮》诗，考完后解送，以徐凝为第一名，张祜为第二名。张祜说：“我的诗有‘地势遥尊岳，河流侧让关’的句子。众多士人认为陈后主的‘日月光天德，山河壮帝居’只是徒有虚名。又张祜题金山寺诗说：‘树影中流见，钟声两岸闻。’虽然綦毋潜有‘塔影挂青汉，钟声和白云’的句子，但这句不算佳句。”白居易又认为张祜的宫词，四句之中都是数字对仗，有什么奇特呢？然而不如徐凝所说的“今古长如白练飞，一条界破青山色”。张祜感叹说：“荣辱纷争，又有什么常态呢？”于是唱着歌离去，徐凝也摇桨而归。从此二人终身隐居，不再参加乡试。在此之前，李林宗、杜牧与白居易在车辇上不较量文章，（原文“文”作“之”，据《云溪友议》改）都说元稹、白居易的诗体杂驳，被清苦的人嗤笑，因此有怨恨。白居易任河南尹，李林宗任河南令，在道路上相遇。尹骑乘马，令乘坐肩舆，似乎违背了下级侍奉上级的礼节。李林宗曾称白居易为“嗫嚅公”，听到的人都笑了。乐天的名声逐渐减损。白居易说：“李直木（李林宗的字）是我的疯狗，他的锋芒不可抵挡。”后来杜牧担任秋浦守官，与张祜是诗酒之友，酷爱吟咏张祜的宫词。也知道在钱塘那一年，白居易有非议张祜的言论，常常感到不平。于是作两首诗来推崇他说：“谁人得似张公子，千首诗轻万户侯。”又说：“如何故国三千里，虚唱歌词满六宫。”张祜的诗说：“故国三千里，深宫二十年。一声何满子，双泪落君前。”这是张祜得意的诗句。从李白、杜甫以下，极力称赞他的优点，想要不同于白居易而偏袒成就张祜。所以杜牧又著议论，说近来的元稹、白居易，喜欢作谣言亵语，鼓动浮薄喧嚣。我遗憾自己身处下位，未能用法律惩治他们。这也是在辅助张祜啊。（出自《云溪友议》）

天峤游人

麻姑山，山谷秀丽，草木多奇异。有个邓先客（明抄本“先”作“仙”）一直延续到延康，四五代担任国师，被赐予紫色官服。等到去世，从京城归葬于这座山，说是尸解成仙。但都是坟墓，松柏相望，文人经过，必定要吟咏，几乎有上千首了。忽然有一个少年，偶然题了一首绝句，不写姓名，只说是天峤游人。后来观看他所题的诗处，再没有其他文章。而且邓氏的名声，因此逐渐减弱。诗说：“鹤老芝田鸡在笼，上清那与俗尘同。既言白日升仙去，何事人间有殡宫。”（出自《云溪友议》）

谭铢

真娘，是吴国的美女，可比钱塘的苏小小。死后葬在吴宫旁边。过路旅客感念她的美艳，争相在墓树题诗，密密麻麻像梳齿鱼鳞。有个举子谭铢，是吴门的名士，于是写了一首绝句。后来的人，看到他的题诗之处，稍稍停笔了。诗说：“武丘山下冢累累，松柏萧条尽可悲。何事世人偏重色，真娘墓上独题诗。”（出自《云溪友议》）

周匡物

周匡物字几本，漳州人。唐元和十二年，在王播榜下考中进士。当时因歌诗著名。起初周匡物因为家贫，徒步赶考，落魄风尘，怀揣名帖却无人接纳。路过钱塘江，缺乏租船的钱，长久无法渡江，于是在公馆题诗说：“万里茫茫天堑遥，秦皇底事不安桥。钱塘江口无钱过，又阻西陵两信潮。”郡守出来见到诗，就处罚了渡口官吏。到如今天下渡口，还传诵这首诗。船夫不敢收取参加科举选人的钱，从这时开始。（出自《闽川名士传》）

王播

唐王播年少时孤贫，曾经客居扬州惠照寺木兰院，跟随僧人吃斋饭。后来僧人厌烦怠慢，于是吃过斋饭才敲钟。过了二十四年，王播身居高位，出镇该地，于是寻访旧游。往日的题名，都用碧纱笼罩着诗。王播接着作了两首绝句说：“三十年前此院游，木兰花发院新修。如今再到经行处，树老无花僧白头。”“上堂未（明抄本“未”作“已”）了各西东，惭愧阇黎饭后钟。三十年来尘扑面，如今始得碧纱笼。”（出自《摭言》）

朱庆余

唐朱庆余遇到水部郎中张籍这位知音，张籍索要朱庆余新旧诗作数卷，吟诵修改后只留下二十六章。张籍放在怀中而推举赞赏。当时人因为张籍名望重，无不抄录吟诵，于是朱庆余考中科举。起初朱庆余还谦退，作了一首《闺意》献给张籍说：“洞房昨夜停红烛，待晓堂前拜舅姑。妆罢低声问夫婿，画眉深浅入时无。”张籍酬答说：“越女新妆出镜（明抄本“镜”作“奉”）心，自知明艳更沉吟。齐绔未足人间贵，一曲菱歌敌万金。”从此朱的诗名，流传四海之内了。（出自《云溪友议》）

唐宣宗

唐宣宗朝，前进士陈玩等三人应考博士宏词，主管部门考定名次及诗赋论。皇上在延英殿下诏中书舍人李藩等人问道：“考试之中，重复用字如何处理？”李藩回答说：“赋忌讳偏颇枯涩庸俗混杂，论忌讳失去褒贬是非，诗则依据题目落韵，（缘题，如以《白云起封中》为题的诗，元封中白云起即此意。按《云溪友议》卷七无“元”字。）其间重复用字，尚可通融，也常有过往的例子。”又问：“哪首诗重复用字？”回答说：“钱起的《湘灵鼓瑟》诗说：‘善抚云和瑟，常闻帝子灵。冯夷空自舞，楚客不堪听。逸韵谐金石，清音发杳冥。苍梧来怨慕，白芷动芳馨。流水传湘浦，悲风过洞庭。曲终人不见，江上数峰青。’中有两个‘不’字。”皇上说：“钱起虽然重复用字，其他诗似乎不及钱起。即使谢朓的‘洞庭张乐地，潇湘帝子游。云去苍梧远，水还江汉流’这样的篇章，也无法相比。那宏词诗重复用字的可以录取。钱起的诗就交付史馆选用。”（出自《云溪友议》）

又 唐宣宗

宣宗因重阳节赐宴群臣，有御制诗。其大略说：“欵塞旋征骑，和戎委庙贤。倾心方倚注，叶力共安边。”宰臣以下应制诗都作和诗。皇上说：“宰相魏谟的诗最出色，他的两联说：‘四方无事去，神豫抄秋来。八水寒光起，千山霁色开。’”皇上赞赏很久。魏谟跪拜舞蹈致谢，同僚们耸目而视，魏谟面有得意之色，极尽欢乐而散。（出自《抒情诗》）

温庭筠

唐温庭筠字飞卿，旧名岐。与李商隐齐名，当时号称“温李”。才思艳丽，擅长小赋。每次入试，押官韵作赋，总共八叉手而八韵写成。多次为邻铺考生代笔，号称“救数人”。但品行有缺点，士大夫轻视他。李义山对他说：“近来得到一句联语说：‘远比赵公，三十六年宰辅’，没有找到对句。”温庭筠说：“为何不说‘近同部令，二十四考中书’。”宣宗曾经试诗，上句有“金步摇”，未能对上，派人寻求进士对出。温庭筠就用“玉条脱”接续。宣宗赞赏他。又有药名“白头翁”，温庭筠用“苍耳子”对。其他都类似这样。宣宗喜爱唱《菩萨蛮》词，丞相令狐绹借他的词作修改，秘密进献，告诫他不要泄露，但他很快告诉了别人，因此被疏远。温庭筠也有话说：“中书内坐将军。”讥讽相国没有学问。宣宗喜欢微服出行，在旅店遇到他，温庭筠不认识皇帝，傲慢地问：“您不是长史、司马之类的人吗？”皇帝说：“不是。”又说：“莫非是大参、簿尉之类吗？”皇帝说：“不是。”被贬为坊城尉。制词说：“死门以德行为先，文章为末。你既然没有德行，文章又怎能补救？徒然怀有不受拘束的才华，很少有适合时用的地方。”竟然流落而死。豳国公杜悰从西川调任淮海，温庭筠到韦曲林氏林亭，留诗说：“卓氏炉前金线柳，隋家堤畔锦帆风。贪为两地行霖雨，不见池莲照水红。”豳国公听说后，赠送绢一千匹。吴兴沈徽说：“温庭筠曾在江淮被亲人杖责，因此改名为庭筠。又每年科场，多为举人代笔。侍郎沈询主持考试时，另外设置铺席，给温庭筠使用，不与其他考生相邻。第二天，在帘前对温庭筠说：‘从前报名的人，都是作文赋托付给学士。我今年场中，并没有假托，学士努力吧。’于是打发了他，因此不得志。”（出自《北梦琐言》）

李商隐

唐李商隐字义山，担任彭阳公令狐楚的从事。彭阳公的儿子令狐绹，继承相位后，渐渐疏远李商隐，不曾照顾。重阳日，李商隐到令狐绹宅第，在厅堂上留题。其大略说：“十年泉下无消息，九日樽前有所思。郎君官重施行马，东阁无因许再窥。”相国看到后，惭愧怅惘而已。于是关闭了这个厅堂，终身不再使用。（原缺出处，现在见《北梦琐言》卷七）

刘瑑

唐刘瑑字子全。自幼苦学，能写文章，才藻优厚。大中初年，任翰林学士。当时刚收复河湟，边地战事稍繁。适逢院中诸位学士多有人请假，刘瑑独自承担起草诏令。一天近草拟诏书百份，笔不停歇，文词道理精当。夜深，皇帝又召他到御前，命起草告谕天下的诏书。刘瑑润笔思考，顷刻写就。天亮时被召见答对，皇帝大加赞赏。于是当面赐予金紫官服。刘瑑因文学受知遇，不几年，终于被重用。那篇告谕诏书说：“从古以来帝王拥有国家，何尝不是用文德来守成，用武功来成事，参用这两柄，归于太平安宁。我承当大业，想弘扬大业。忧愁勤勉警戒，至今四年。每念及河湟土地，绵延辽阔。天宝末年，犬戎乘我多难，无力防御奸邪，于是放纵腥膻，逼近京邑。事情更替十代，时间将近百年。卿士贡献才能，无不竭尽长策。朝廷下议，也都听取正直之言。都以不生边事为长远打算，且以守住旧地为明理。拖延于是，无从收复。如今天地积储祥瑞，祖宗垂示符璽，将士们栉风沐雨，暴露野外。披荆斩棘而刁斗夜严，驱出豺狼而穹庐晓破。行动都如意，自古无可比。念此诚心勤劳，应当加以宠赏。”文字不多载。（出自郑处诲所撰《刘瑑碑》）

郑畋

马嵬坡佛堂，是杨贵妃被缢死的地方。近来才子经过，赋诗来抒发其幽怨的，不可胜数。都说翠翘香钿，委落于尘土，红凄碧怨，令人伤悲。虽然调苦词清，无非这个意思。丞相郑畋担任凤翔从事时，题诗说：“肃宗回马杨妃死，云雨虽亡日月新。终是圣朝天子事，景阳宫井又何人。”观看的人认为这是真正辅佐国家的诗句。（出自《缺史》）

司空图

唐晋国公裴度征讨淮西，在华岳庙的门阙上题名。后来司空图题诗记述说：“岳前大队赴淮西，从此中原息战鼙。石阙莫教苔藓上，分明认取晋公题。”（出自《摭言》）

高蟾

唐代高蟾的诗思虽然清晰，但刻意追求奇特险怪，用意疏阔而条理欠缺，实在是风雅诗人的罪人。薛能曾对人说：“倘若见到这位先生，真想赠他一个巴掌。”然而他落第时写的诗道：“天上碧桃和露种，日边红杏倚云栽。芙蓉生在秋江上，不向东风怨未开。”大概是守持贫寒本分，没有浮躁竞争之心，因此在公卿之间得到赞许。在此之前，胡曾有诗说：“翰苑何曾休嫁女，文昌早晚罢生儿。上林新桂年年发，不许平人折一枝。”罗隐也有许多怨恨讽刺的诗句，当权的子弟们忌惮他，因此只有高蟾一人考中了。前辈李贺的诗歌，才华超逸而奇特险怪。尽管如此，曾有人怀疑他的诗不合情理。杜牧说过：“如果李贺稍微增加一些情理，那么把屈原当奴仆使唤也是可以的。”由此可见，通行的评论与这种说法相差不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