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妄三

吕用之

吕用之是鄱阳安仁里的普通百姓。生性狡猾奸诈，略微认识一些字。父亲吕璜以卖茶叶为生，来往于淮浙之间。当时天下太平，广陵是歌舞繁华之地，富商大贾常常超过百人。吕璜精明敏捷，擅长酒令，经常与众多商人交往。吕用之十二三岁时，他父亲带着他同行。他聪明机灵，侍奉各位商人，都得到他们的欢心。有时整鞋摇扇，躲在家里与奴仆们住在一起。几年后，吕璜在家中去世。乾符初年，群盗攻打抢劫乡里，吕用之于是前往别处。吕用之既孤苦又贫穷，他的舅舅徐鲁仁接济他。一年多后，他与徐鲁仁的妻子私通，被徐鲁仁赶走。于是他去侍奉九华山道士牛弘徽。牛弘徽自称是得道之人，吕用之降低志向拜他为师，学习他驱役考召的法术。牛弘徽死后，吕用之又客居广陵。于是他戴上头巾穿上粗布衣服，用符箓药物来换取衣食。一年多后，丞相刘公节制淮左，有施行巫蛊道术犯法的人，追捕得很紧急。吕用之害怕，于是南渡长江。高骈镇守京口，招揽方术之士，寻求长生不死的道术。吕用之凭着他的法术在客舍中通报，过了一个月没有被召见。他去拜访渤海郡王高骈的亲戚俞公楚。俞公楚认为他奇异，让他改穿儒生的服装，称他为江西吕巡官，趁机把他推荐给高骈。等到被召见考试，俞公楚与高骈身边的人附和他的法术，得以验证。不久被任命为观察推官，还为他取定了名字。因此给他取字为无可，意思是无可无不可。从此出入没有禁令。起初专管方药香火的事务。第二年，高骈移镇，吕用之坚决请求穿军服，于是被任命为右职。吕用之一向做小贩，长期客居广陵，公私利弊，没有不详尽熟悉的。在炼丹的空闲时间，他胡乱陈述时政的得失。高骈更加认为他奇异，逐渐加重委任和倚仗。在此以前，高骈的老部将有梁缵、陈拱、冯绶、董僅、俞公楚、归礼，日益被疏远，高骈至此孤立了。吕用之于是培植私党，窥伺动静。有不能除去的人，就用丰厚的金银财宝取悦他们。身边的小人都是市井之徒，见利忘义，上下互相蒙蔽，大肆施展妖妄之术。仙书神符，没有一天没有，他们互相唱和，不知羞愧耻辱。从此贿赂公开进行，法令章程日益紊乱，繁重的刑罚和赋税，随心所欲地施行。路上满是怨叹之声，各怀作乱之心。吕用之害怕他们暗中发动事变，于是请求设置巡察使，探听府城中的秘密事情。高骈于是秉承朝廷旨意，任命他为御史大夫，充任诸军都巡察使。于是招募府县中先前犯罪被停职或开除的狡猾阴险的胥吏约百余人，给他们丰厚的官俸，以备指使。每人有十多个党羽，在街巷中横行，称他们为察子。以至于士人百姓家中，责骂妻子、发怒儿子，以及秘密的言语隐语，没有不知道的。从此路上行人以目示意。有与自己不同的人，即使谨慎安静端正沉默，也不免受害。被灭门的几百家。将校之中，都累足屏气。

诸葛殷

高骈的宠吏诸葛殷，是妖人吕用之的同党。起初从鄱阳要到广陵。吕用之前对高骈说：“玉皇大帝因为你长久做臣子，政务稍微荒废，受到当今君主的谴责。马上派身边的一位尊神来做你路上的辅佐，不久就会降临。你要好好对待他，想让他不离开，也可以用凡间的优待官职来笼络他。”第二天，诸葛殷果然来了。于是戴头巾穿粗布衣在碧筠亭拜见高骈，妖形鬼态，巧辩欺诈纷至沓来，说可以坐着召来神仙，立刻改变寒暑。高骈捉摸不透，像对待神灵一样对待他，称他为诸葛将军。每次在酒席间从容闲谈，听他讲鬼怪之说，就整天忘记疲倦。从此多次升迁担任盐铁要职，积累钱财数十万缗。他的凶邪阴险，吕用之也不如他。有个大商人周师儒，他的住宅花木楼榭的奇丽，是广陵的第一等宅第。诸葛殷想要它，但周师儒拒绝了。一天，诸葛殷对高骈说：“府城之内，应当有妖邪兴起。如果让它得志，不是水旱兵戈能比的。”高骈说：“那怎么办？”诸葛殷说：“应当在它的下面建斋坛，请灵官镇住它。”诸葛殷就指着周师儒的宅第作为地点。高骈命令军侯赶走他家的人。当天雨雪骤降，泥泞正盛。执事的人鞭打驱赶，周师儒携带老幼，在道路上爬行，观看的人无不惊愕。诸葛殷把周师儒一族赶走，自己住在了那里。诸葛殷的脚原先患有风湿疮，到这时更严重了。每次发痒，就让一个丫鬟交叉手给他搔抓，血流了才停止。高骈性情严肃洁净，甥侄辈都不能陪坐，唯独与诸葛殷亲近，不曾废寝忘食。有时促膝密坐，同杯共器。遇到他的风湿疮忽然发作，就任意搔抓，指爪之间，沾满脓血。高骈与他吃喝，不曾有为难的脸色。身边有人说起这事，高骈说：“神仙多以此考验人。你们不要介意。”高骈前面有一条小狗，每次闻到诸葛殷的腥秽之气，就来靠近他。高骈奇怪它如此驯服亲近。诸葛殷笑着说：“我从前在大罗宫玉皇大帝面前见过它，分别数百年，还是相识。”他的虚妄大多如此。高虞常对人说：“怎么知道不是灭我家族的冤家？”诸葛殷性情急躁暴虐，主管扬州院才两个月，官吏数百人，鞭打背部几乎一半。光启二年，伪朝授予诸葛殷兼御史中丞，加金紫光禄大夫。等到城被攻陷，他逃窜到湾头，被巡逻的人抓获。从他腰间搜出黄金数斤，通天犀带两条。被绑入城后，百姓聚众观看，争相唾他的脸，拔他的鬓发，一会儿就拔光了。案件审理完毕，在下马桥南行刑，打了一百多杖，绞刑未死。恰逢秦彦的母亲从子城回家，经过法场，就扶起他让他避开，他在桥下苏醒。执刑的人不久用大木棒把他打倒。随从的骑兵经过后，又像起初一样执行刑罚。当初诸葛殷得宠时，骄横暴虐的名声，很快传遍远近。他的族人争相用谦逊戒惧来劝他。诸葛殷说：“男子汉只怕不能实现志向，既然实现了，就应当以富贵自居。人生难道还有两次死亡吗？”到这时果然两次行刑。等到尸体被丢弃在路旁，被仇人挖去眼睛，割断舌头。儿童们用瓦砾投掷，一会儿堆成小山。

又

高骈晚年，沉迷于神仙方术。吕用之、张守一、诸葛殷等人，都说自己能驱使鬼神，点化黄金。高骈深信不疑，于是将政事委托给他们。吕用之等人结党营私，肆意违法。后来他们也担心多嘴的人泄露秘密，就对高骈说："天上的神灵降临并不难。值得担忧的是，学道之人真气稍有亏损，灵咒就会失效。"高骈听后信以为真，于是谢绝人事往来，抛弃妻妾。宾客、将领、官吏，再也见不到他。如果有不得已的事情，就让人先沐浴斋戒，到紫极宫请道士去除不祥，称为"解秽"，然后才接见。行礼刚结束，就又把人带出去。从此内外隔绝。法纪日渐败坏。吕用之等人于是大肆作威作福，旁若无人。时间久了，根基就稳固了。吕用来自称"磻溪真君"，张守一自称"赤松子"，诸葛殷自称"将军"。有一个叫萧胜的人，被称为"秦穆公驸马"。都说他们是上帝派来给高骈做道侣的。这些荒谬不经的说法，大抵如此。江阳县前有一座土地神小庙，吕用之贫贱时，常和妻子住在庙里。凡有举动，先祈祷然后行事。得志后，他认为这是神灵暗中相助，就修缮了这座庙。回廊曲室、妆楼寝殿，共有一百多间。土木工匠，都是江南挑选的。每逢军旅大事，就用少牢祭祀。吕用之、张守一，都说自己与神灵相遇。高骈凡有秘密请求，就派二人去转达。中和元年，吕用之以神仙喜欢高楼居住为由，请求在官署北边，跨河建造迎仙楼。锯凿之声昼夜不停，花费数万缗钱，半年才建成。从建成到失败，竟然一次也没去游览过。门户紧锁完好，最终化为灰烬。这年冬天，又在大厅西边建起延和阁，共七间，高八丈，都用珠玉装饰，绮丽的窗户绣花的门户，几乎不像人工所能造。每天早上，焚烧名香，陈列奇珍异宝，以祈求西王母降临。等到师铎作乱，有人登上此阁，在藻井垂莲上看到二十八个字："延和高阁上干云，小语犹疑太乙闻。烧尽降真无一事，开门迎得毕将军。"这大概是诗妖。吕用之公然说："我与上仙来往。"每次面对高骈，有时呼风唤雨，对着空中拱手作揖，说看见群仙从外面经过。高骈随着他跪拜。吕用之手舞足蹈，毫无愧色。身边有人稍有异议，就立即处死，连转身的时间都没有。看到的人不知其中缘由，只能捶胸不敢开口。吕用之一天忽然说："后土夫人与神灵有仇，派使者来向我借兵马，还有李筌所撰的《太白阴经》。"高骈立刻下令两县，征集百姓数千领苇席，画成甲兵的样子，派吕用之在庙庭中焚烧。又用五彩笺抄写十道《太白阴经》，放在神座旁边。又在后土夫人帐中塑一个绿衣少年，称为"韦郎"。庙建成后，有人在西廊栋梁上题了一首长句诗："四海干戈尚未宁，谩劳淮海写仪刑。九天玄女犹无信，后土夫人岂有灵。一带好云侵鬓绿，两行嵬岫拂眉清。韦郎年少耽闲事，案上休夸《太白经》。"好事者竞相传诵。这一年，朝廷下诏在广陵为高骈建立生祠，并刻石颂扬。派州人到宣城采碑石。等运到扬子院，吕用之一夜派人偷偷用五十头健壮公牛拉到州南，凿开墙垣架过壕沟，移入城内。到天亮，栅栏又恢复原样。于是让扬子县申报州府，说昨夜碑石不知去向。于是悬赏寻找。到晚上报告说，被神人移到街市。高骈大惊，就在旁边立一根大木柱，上面用金字写："不因人力，自然而至。"随即命令两都出兵仗鼓乐，迎入碧筠亭。到三桥拥挤之处，故意埋下石头阻碍，假装说："人牛都拉不动。"高骈就用朱笔写几个字，贴在碑上，一会儿石头移开碑就动了。观看的人互相说："碑动了。"有见识的人厌恶这种做法。第二天，扬子有一个村妇，到知府判官处递上状子，说："夜里里胥借耕牛拉碑，误伤了我的脚。"远近听说，无不笑得前仰后合。等到城池失守，师铎的军队，最终是破坏城墙而进。高骈常与丞相郑公不和，吕用之知道后，忽然说："刚接到上仙的书信，宰执中间，有人暗中图谋令公。派一个侠士来，今夜当到。"高骈惊悸不已，向吕用之问计。吕用之说："张先生年轻时，曾在深井里聂夫人那里学过这种法术。不知道最近还做不做？如果做，只要请此人抵挡，无不粉身碎骨。"高骈立刻召来张守一告诉他。张守一回答说："老夫很久不玩这个把戏，手脚生疏了。但为了令公，有什么不可以呢？"到约定时间，他穿上妇人衣服，藏在别的房间。张守一睡在高骈卧室里。到半夜，扔一块铜铁在台阶上，铿然有声。然后从皮袋里取出猪血，洒在庭院、门户、屋檐间，像是打斗的样子。第二天，高骈哭着感谢张守一说："蒙先公再生之恩，真是枯骨重新长肉了。"于是亲自用车运金玉及通天犀带酬谢他的功劳。江阳县尉薛某，名字忘了，也是吕用之的同党。忽然有一天告诉高骈说："昨夜因巡警，到后土庙前，看见无数阴兵。其中一人说：'替我告诉高王，夫人派我率领数百万兵马在这地界巡逻，希望大王不要忧虑其他贼寇的侵扰。'说完就不见了。"那群妖怪听后非常高兴，争着送他金银布帛。不久，上奏任命薛为六合县令。吕用之又用木头刻了一只大脚印，长三尺五寸。当时久雨初晴，夜里印在后土庙殿后的柏林中，以及江阳县前，脚印像是较力的样子。第二天，吕用之对高骈说："昨夜有神人在夫人庙中争斗。我昨夜派阴兵驱逐，已经过江了。不然，广陵几乎变成洪涛了。"高骈很惊恐，于是用黄金二十斤，馈赠吕用之。后来高骈有一匹爱马死了，园丁怕获罪，向吕用之求救。吕用之就又见高骈说："隋将陈杲仁，我因事派他到淮东。杲仁诉说没有马，令公的大乌（高骈良马名）希望暂借一用。"片刻，马厩官吏报告说："大乌出黑汗。"高骈慢慢回答说："我已经借给大司徒了。"不久马就死了。当初萧胜向吕用之纳财，求任盐城监。高骈认为当时任职者有政绩，在取舍之间颇有难色。吕用之说："用萧胜任盐城监，不是为了萧胜。昨天得到上仙的书信说：'有一把宝剑在盐城井中，须用灵官去取。'因为萧胜是上仙身边的人，想派他去罢了。"高骈犹豫着同意了。萧胜到任数月，就用一个匣子装着一把铜匕首献给高骈。吕用之叩头说："这是北帝所佩的剑。得到它，百里之内，五兵不敢侵犯。"高骈很惊异，于是用宝玉装饰，经常放在座位旁。当时广陵久雨，吕用之对高骈说："此地当有火灾，城郭之间，都会化为灰烬。近日派金山下的毒龙，用少量雨水浸润。从此虽没有大的烧毁，也免不了小小的惊扰。"于是吕用之每夜秘密派人纵火，荒祠坏宇，不再留存。高骈曾得道家秘法，吕用之、张守一没有增加什么。于是刻一块青石，像手板形状，隐约有龙蛇，接近文字："玉皇授白云先生高骈"，暗中派人放在安道院香几上。高骈看见，不胜惊喜。吕用之说："玉皇因为令公焚修功绩显著，特有此任命。估计鸾鹤不久就会降临。我们这些人此时期满，理当陪同旌旗仪仗，一同回归真境。将来瑶池席上，也是人间一段故事。"说完，欢笑不已。于是共同登上延和阁，命摆酒菜，极尽欢愉而散。后来在道院庭中，用木头刻成鹤，大小如小马，鞍辔中设置机关，有人靠近，就奋力飞动。高骈曾穿着羽衣跨上去，仰视天空，有飘然出尘之想。从此严格斋醮，飞炼金丹。耗费资财，动辄上万。日复一日，终究没有应验。（出自《妖乱志》）

董昌

董昌尚未僭越时，有一个山阴县老人，假意上书对董昌说："如今大王善政施于人民，愿万岁在越地称帝，以造福百姓。三十年前，已听到谣言，正好应验今天，所以来献言。谣言说：'欲识圣人姓，千里草青青。欲知圣人名，日人曰上生。'"董昌得到后非常高兴，于是说："天命早已归我，我所做的是大事了。"就赠给老人一百匹缣，并免除他的赋税。先派道士朱思远设立坛场，等候上帝。忽然一天晚上说，天符降落在雨中，有碧色纸张朱红文字，文字又不可识。朱思远说天命是给董氏的。又有一个叫王守真的人，人称王百艺，极其机巧。最初建立生祠，雕刻形象。塑像官员属吏，以及设置兵卫，状貌像鬼神，都是王百艺所做。妖伪时期，全部由王百艺幻惑所致。董昌常说："我（明钞本：我得）兔子上金床谶应我（明钞本无'我'字）啊。我是卯年出生，明年岁在卯，二月二日也是卯，就是卯年卯月卯日，还应当在卯时。万世之业，利在于此。"乾宁二年二月二日，率领军士百姓数万人，僭用衮冕仪仗侍卫，登上子城门楼，赦免境内，改伪号罗平国，年号天册，自称圣人。并命令官属将校等，都高呼圣人万岁。俯身说道（说些什么）。话说完，又想舞蹈。董昌就连声阻止说："你说这么多话，压得我头疼。"（因为当地人制作的天冠稍重，所以有此言。）当时人听到，都大笑。（出自《会稽录》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