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怪二

武功人苏丕，在天宝年间担任楚丘县令，他的女儿嫁给了李家。李家一直宠爱婢女，因此与苏氏感情不和。那个婢女找术士施行魇蛊之法，把符咒埋在李家宅院的粪土中，又捆扎了七个一尺多长的彩色妇人像，藏在东墙的洞里，用泥涂抹装饰，无人知晓。几年后，李家人和婢女相继死去，苏氏寡居了四五年。魇蛊之术完成，彩色妇人像在宅院内出游，苏氏因此发病闷绝。李家的婢女已死，没有人知道原因。过了一年，苏氏多次寻求术士，用尽各种禁咒之法，却不能制服。后来等到它们再次出现，苏氏率领数十人突然捕捉，抓住了一个。看那彩人眉眼形体都完备，在手中不停动弹。用刀砍它，血流到地上，于是堆积柴火烧掉。它的同伙都来到焚烧处号叫，有的在空中，有的在地上。烧完后，宅中有烤肉的气味。第二天，它们都穿着白衣号哭，好几天不停。此后半年，陆续捕获了六个，全都烧了。只有一个被捉后又逃跑了，追赶它，忽然进了粪土中。苏氏率领一百多人掘粪，挖到七八尺深，得到一块桃符。符上朱砂写的字清晰可辨，写着：李氏婢女魇苏氏家女，制作了七个人偶，在东墙上的土龛中。之后九年会成功。于是破开墙壁，又得到一个。苏氏从此安然无恙。

蒋惟岳不畏惧鬼神。他常常独自睡在窗下，听到外面有人声，就祷告说：“你们如果是冤魂，可以进来相见；如果是闹鬼，不适合惊扰我。”于是有东西窸窣地推开门，想要上他的床。见蒋惟岳不害怕，就立刻站在墙下，共有七个人。蒋惟岳问它们要干什么，它们站着不回答。蒋惟岳用枕头打它们，它们都跑出门外。蒋惟岳就追赶它们，它们消失在庭院中。第二天挖掘，得到七块破车辐，怪异之事就断绝了。另外，他的哥哥曾患重病，蒋惟岳亲自看护。深夜，又看见三个女鬼来到哥哥床前。蒋惟岳呵斥它们退走，呵斥了三遍，鬼都倒在地上，很久才离开。他哥哥的病就好了。

华阴县七级赵村，村路因被水冲刷成沟谷，架桥方便往来。有个村正曾在夜里过桥，看见一群小孩聚在一起点火玩耍。村正知道是鬼怪，用箭射去，射中后发出像木头的声音，火就灭了。听到啾啾的声音说：“射中我阿连的头了。”村正上县城回来后，寻找现场，看到六七片破车轮，其中一片的尖端还插着他的箭。

乾元年间，江宁县令韦谅的堂前忽然出现一个小鬼，用下嘴唇遮住脸，来到灯前，离开又回来。韦谅派人追赶它，它消失在台阶下。第二天早晨，挖掘它消失的地方，得到一扇旧门板，一尺多长，头部做成卷荷叶的形状。

东都郡有个馆亭，西边的廊轩常有怪异之事。有客人睡在下面，夜里常听到狗叫声，声音很微弱。用灯照看，却什么也没看见，这样持续了好几年。后来郡守命人锁上门作为仓库。曾经在一个月明的夜晚，有个库吏看见一只很小的苍色狗，从轩下绕着庭院跑。库吏觉得它与寻常狗不同，就投石打它。那狗叫着离开，进了西轩下。第二天，库吏把这事报告给郡守。郡守命人在西轩彻底搜寻踪迹，看见门上有许多苍色狗毛，果然和库吏所见苍狗的颜色一样，大家这才明白。

交城县南边十几里处，夜里常有怪物出现在人前，很多人受惊吓生病甚至死亡。当地人为此忧虑已久。后来当地有个拿着弓箭夜行的人，在县城南边看见一个魁梧如巨人的东西，穿着红衣，用黑巾蒙着头，缓步走来，斜着身子像喝醉了一样。那人害怕，就拉满弓射去，果然射中了，那怪就退走了。那人稍微解除了恐惧，就向北跑到旅店，讲述了这件事。第二天，到达县城，看见城西的桂树上有一支箭贯穿其上，正是那人的箭。他取下来带回去，箭头上有许多血。报告给县令，县令命人烧了它。从此县南没有祸患了。

汝南人岑顺，字孝伯，年轻时好学有文才，年长后尤其精通武略。他旅居陕州，贫穷没有宅第。他的外族吕氏有一处山中宅院，即将废弃，岑顺请求居住。有人劝他，岑顺说：“天命有常，有什么可害怕的！”最终住了进去。过了一年多，岑顺常独自坐在书阁下，连家人都不能进入。夜里听到鼓鼙之声，不知从哪里来，出门就没有声音了。他暗自高兴，自负地认为这是石勒的祥兆。他祷告说：“这必定是阴兵帮助我，如果是这样，应该指示我富贵之期。”几夜后，他梦见一个人穿着甲胄，上前报告说：“金象将军让我告诉岑君，军城夜间警戒，有喧闹争执的人。承蒙您赞赏，怎敢不恭敬从命。您有很厚的俸禄，希望自爱。既然怀有壮志，能屈尊顾念小国吗？如今敌国侵犯营垒，我军急切等待贤才，钦佩您的美名，希望执掌军权。”岑顺辞谢说：“将军天资英明，军纪严明。麻烦您屈尊传话，顾念我这卑微之人。但我犬马之志，只想被任用。”使者回去复命。岑顺忽然醒来，恍然若失，坐着思考梦中的征兆。不一会儿鼓角声四起，声音更加高亢。岑顺整理头巾下床，再次跪拜祷告。片刻之间，门窗生风，帷帘飘动。灯下忽然有数百铁骑，飞驰左右。都只有几寸高，披坚执锐，像星星一样散落遍地。转眼之间，云阵四面合拢。岑顺惊骇，定神观看。不一会儿，有个士兵拿着书信说：“将军传檄文。”岑顺接过来，上面写着：“地连獯虏，战马不停。将近数十年，将领老迈士兵疲惫，风餐露宿，甲胄卧霜。上天设置强敌，势不可止。明公修养素志积蓄德行，及时进业。屡次承蒙佳音，愿托神交。然而明公是阳间官员，本来应当享受大禄于圣世，如今小国岂敢奢望？只因天那国北山贼寇联合，约定日期会战。计划在子夜，消灭未定，实在惶恐。”岑顺辞谢了，室内增加蜡烛，坐着观看变化。半夜之后，鼓角四起。先前东面墙下有老鼠洞，变成了城门。营垒高大。三次奏响金革，四门出兵，旗帜连绵以万计，风驰云走，双方都列阵。东墙下是天那军，西墙下是金象军，部众各自安定。军师上前说：“天马斜飞度三止，上将横行系四方。辎车直入无回翔，六甲次第不乖行。”王说：“好。”于是击鼓，两军都有一匹马，斜着跑三尺停下。又击鼓，各有一步卒，横行一尺。又击鼓，车前进。这样鼓声逐渐急促，各自出兵，物品包裹箭石乱交。片刻之间，天那军大败奔溃，杀伤遍地。王单马向南奔驰，数百人投向西南角，仅以身免。先前西南有药臼，王藏在臼中，变成城堡。金象军大振，收拢其甲卒，尸体横地。岑顺俯伏观看，这时一骑来到禁地，颁令说：“阴阳有定位，得到它的人昌盛。高高的天威，风驰电掣，一阵而胜，明公以为如何？”岑顺说：“将军英气贯日，顺天应时，我私下窥见神化灵文，不胜欢庆。”像这样数日会战，胜败无常。王神貌伟岸，雄姿罕有。设宴款待岑顺，赠送无数宝贝明珠。岑顺于是在其中荣耀，想要什么都有。后来他就与亲朋逐渐断绝来往，闭门不出。家人感到奇怪，不知原因。而岑顺面色憔悴，被鬼气所中。亲戚都觉得有异样，追问他不说。于是用醇酒灌醉他，酒后吐露了实情。他的亲戚暗中准备锹锸，趁岑顺上厕所时隔开他。众人挥锹乱掘室内，挖到八九尺深忽然塌陷，是一座古墓。墓中有砖砌的堂室，盟器很多，有数百甲胄，前边有金床戏局，摆满马匹棋子，都是金铜铸成，干戈之事完备。这才明白军师的词句，是像戏中行马的态势。于是焚烧了它们，平整了那块地。得到了许多宝贝，都是墓内所藏。岑顺看了，恍然醒来，于是大吐，从此身体恢复，宅院也不再凶了。当时是宝应元年。

宝应年间，有个叫元无有的人，常在仲春末独自行走在维扬郊野。正值天色已晚，风雨大作。当时兵荒马乱之后，百姓大多逃亡，他就进入路旁一座空庄。不久雨停天晴，斜月刚出。元无有坐在北窗下，忽然听到西廊有行人的声音。不一会儿，看见月光中有四个人，衣冠都很奇特，互相谈笑，吟咏得很畅快。他们说道：“今晚像秋天，风月如此，我们怎能不吟诗一首，来抒发平生之事？”其中一人就说云云。吟咏的声音很清朗，元无有都听清楚了。其中一个衣冠高大的人先吟道：“齐绔鲁缟如霜雪，寥亮高声予所发。”第二个黑衣短丑的人吟诗道：“嘉宾良会清夜时，煌煌灯烛我能持。”第三个破旧黄衣的人也很短丑，吟诗道：“清冷之泉候朝汲，桑绠相牵常出入。”第四个黑衣的人吟诗道：“爨薪贮泉相煎熬，充他口腹我为劳。”元无有并不觉得四人是异类，四人也不料元无有在堂边。他们互相褒奖赞赏，自负之情，就是阮嗣宗的《咏怀》，似乎也比不上。四人到天亮时才回到原来所在，元无有去找寻，堂中只有旧杵、灯台、水桶、破锅，才知道四人就是这些东西变的。

李楚宾是楚地人。性格刚强傲慢，只以打猎为事。每次出猎，没有不大获而归的。当时童元范家住青山，他的母亲曾经染病，白天常无痛苦，到夜里就发作。这样过了一年，医药用尽，却毫无好转。当时建中初年，有个精通《易经》的朱邯回豫章，路过童元范家，朱邯为他占卜。就对元范说：“你今日未时，可准备好衣衫，在路边等候，应当有拿着弓箭骑马经过的人。你能求到这个人，必定能治愈你母亲的病，而且能究明根源。”元范照他说的做，果然得到李楚宾，他正张弓驰马而来。元范拜请李楚宾到家，楚宾说：“今早还未有收获，你为何留我？”元范把母亲的病告诉他，楚宾答应了。元范备办饮膳，于是让楚宾住在西厢房。当天夜里，月明如昼。楚宾出门，看见空中有一只大鸟，飞来元范家的堂屋上，伸嘴啄屋，就听到堂中叫声，痛楚难忍。楚宾推测说：“这就是妖魅。”于是拉弓射它，两箭都射中，那鸟于是飞去，堂中的哀痛声也停止了。到早晨，楚宾对元范说：“我昨夜已经为你除掉了母亲的祸害。”于是与元范绕屋搜寻，都没发现什么。后来到破屋中，在碓臼的旧基处，发现有两支箭，中箭的地方都有血光。元范于是用火烧了它，精怪就绝迹了。母亲的病从此平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