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八

张简栖

南阳人张简栖，在唐贞元末年，以在徐泗一带放鹰捕猎为生。那天刚放晴，鹰出击没有抓住猎物，腾空飞入云中。简栖望着它的去向，和随从分头追赶寻找。不久到了晚上，大约一更天，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古废墟中。忽然有火光烛光，靠近一看，原来是一个墓穴中发出的光亮。上前窥视，见一只狐狸靠着几案，正在翻阅册子。它旁边有一群老鼠，有的添汤茶，有的送果栗，都像人一样拱手行礼。简栖愤怒地呵斥它们，狐狸受惊逃走，收拾起册子，躲进深黑的洞穴中。简栖用鹰竿挑出一本册子，就回家了。到了四更天，屋外听到有人叫喊索要册子的声音，出门查看却什么也没看见。到天亮时，所有痕迹都消失了。从此每夜都来索要不停。简栖深感奇异，于是带着册子进城，想给人看。离城大约三四里时，忽然遇到一位知己，互相作揖，问他要往哪里去。简栖就拿出册子，讲述狐狸的情况，那人也惊讶地笑了，接过册子，便鞭马飞驰而去。回头对简栖说：“感谢你把册子还给我。”简栖急忙追赶他，那人变成狐狸，马变成獐子，追不上了。简栖掉转车头进城，到这位知己家拜访，他原本在家没出门，这才知道是狐狸来夺册子。那本册子的装帧，完全像人用的，纸墨也相同，都是狐狸的文字，无法辨认。简栖只录下开头几行，拿来给人看。

薛夔

贞元末年，骁卫将军薛夔寄居在永宁龙兴观的北面。那里有很多狐妖，夜里横行无忌，遇到人也不避忌。薛夔全家惊恐，不知如何是好。有人对他说：“狐妖最怕猎犬，西邻李太尉的府邸中，鹰犬很多，何不借他那些骏异犬，傍晚时用来防备？”薛夔深以为然。就去西邻子弟那里详细述说了此事，李氏很高兴，拴了三只狗交给他。这天晚上月光明亮，薛夔放出狗，和家人暗中观察。只见三只狗都被拴着皮带，三只狐狸骑在它们身上，在庭院中奔跑，东西南北，随心所欲。到天亮时，三只狗疲惫不堪，躺着不吃食。刚天黑，又被骑乘，在宽庭中踢球，狗稍有停顿，便鞭打不止。薛夔无可奈何，最终迁走了。

计真

唐元和年间，有个叫计真的人，家寄居在青州、齐州之间。他曾西游长安，到了陕州，与陕州的从事交好。那天准备告辞，从事留他饮酒，到傍晚才告别。出发不到十里，就醉醺醺地坠下马来，而两个仆人已赶着驮着衣囊走远了。等计真酒醒，天色已昏暗。马也先跑了，他回头看见道旁小径上有马尿，就循迹去找。不知不觉走了几里，忽然看见一座很高的朱门，周围槐柳成荫。计真丢了仆人和马，心中惆怅，便去敲门，门已上锁。有个小童出来张望，计真问道：“这是谁家？”小童说：“李外郎的别墅。”计真请求进去拜见，小童连忙去告知。不久，有人请客人进去，在宾馆休息。于是被领进门，左边有宾位，十分清雅宽敞。所设的屏风，都是古山水画和名家画作、经籍，茵席床榻之类，都整洁而不华丽。计真坐了很久，小童出来说：“主人就要到了。”一会儿，有个男子，年约五十，穿着朱绂银章，仪表堂堂，与计真相见，行礼让座。计真便详细说明因故交朋友挽留饮酒，路上喝醉，不觉天黑，仆人和马都丢失了，希望借住一夜，可以吗？李外郎说：“只怕这里简陋，不能安顿贵客，哪有什么问题呢？”计真惭愧地道谢。李外郎又说：“我曾曾在蜀地任职，不久因病辞官。如今在此归隐休养。”于是与他交谈，言辞敏捷博学，计真很仰慕他。又命家仆去寻找计真的仆人和马，不久都回来了，就安顿他们。接着设宴共食，吃完后，喝了几杯酒就睡了。第二天，计真早起告辞，李外郎说：“希望能再留一天，一起欢笑。”计真被他的诚意感动，就留了下来，第二天才告别。到了京城，住了一个多月，有人敲门，自称进士独孤沼。计真请他坐下交谈，这人很聪明善辩，并且说：“我家在陕州，昨天西来，路过李外郎家，他不停称赞你的美德。并且想与你结为姻亲，所以让我来拜见，说明这个意思。你觉得如何？”计真高兴地答应了。独孤沼说：“我现在回陕州，你东归时，应当再去拜访李外郎，并感谢他的美意。”于是告别离去。后来过了十天，计真回到李外郎别墅，李外郎见计真来了，非常高兴。计真就说起独孤沼的话，并表示感谢。李外郎便留计真住下，择日举行婚礼。妻子容貌非常美丽，而且聪敏温柔。计真留了一个月，就带着妻子儿女回到青齐。从此李外郎的音信不断。计真信奉道教，每天早晨，都要诵读《黄庭内景经》。妻子常常阻止他说：“你喜欢道术，难道比得上秦始皇、汉武帝吗？追求仙道的力量，又哪及得上秦始皇、汉武帝？他们二人贵为天子，富有四海，竭尽天下财富来学神仙，尚且死在沙丘，葬在茂陵。何况你一个平民，却迷惑于求仙吗？”计真呵斥她，但还是读完了经卷。心想她懂得道术，也没有怀疑她是异类。过了一年多，计真带着家人调选官职，到了陕州郊外，李外郎留下他的女儿，而让计真去京城。第二年秋天，计真被任命为兖州参军，妻子随他上任。几年后罢官，回到齐鲁。又过了十多年，妻子生了七个儿子两个女儿，才质姿貌都超过众人。而妻子容貌端正美丽，与年轻时没有差别。计真更加宠爱她。不久，妻子得病很重，计真奔走求医问巫，无所不至，终究不好。一天，她屏退众人，握住计真的手，呜咽流泪自己说：“我知道死期到了，但忍着羞耻把心里话告诉你，希望你能宽恕我的罪过，让我把话说完。”说完就抽泣不止，计真也为她流泪，极力安慰她。她说：“我说出这话，自知会受你的责备，但看到九个幼小的孩子还在，成为你的拖累，还是忍不住要说。而且我不是人间的人，天命应当与你结合，以狐狸的卑贱之身，侍奉你二十年，不曾有丝毫过错，更不敢以异类给你带来忧虑。一个女子的一片赤诚，自认为已竭尽。今天要离开了，不敢以妖幻余气托付给你。想到满眼幼弱的孩子，都是世间人的后嗣，等我气绝之后，希望你能念及孩子的心，不要把我的枯骨视为仇敌，让我保全肢体，埋入土中，这就是莫大的恩赐了。”说完又悲恸，泪流满面。计真惊慌伤感，哽咽说不出话。两人相对哭泣很久，妻子用被子蒙住头，背靠着墙躺下，一顿饭的工夫没有声音。计真揭开被子，见一只狐狸死在被中。计真非常感伤悼念，为她按人礼入殓安葬。然后计真直接到陕州，去寻访李外郎的居所，只见废墟坟墓荆棘丛生，空旷无人，惆怅地回家。过了一年多，七个儿子两个女儿，相继死去。查看他们的尸骸，都是人，终究没有恶心的感觉。

刘元鼎

旧时说，野狐名叫紫狐，夜里击尾会冒火花，将要作怪时，必定戴着髑髅朝北斗星跪拜，如果髑髅不掉下来，就能变成人。刘元鼎任蔡州刺史时，蔡州刚被攻破，食场一带狐狸横行。刘元鼎派官吏专门捕狐，每天在球场纵犬追狐取乐。一年杀了数百只。后来捕到一只癞皮狐。放出五六只狗，都不敢追，狐狸也不跑。刘元鼎非常奇怪，命令访求大将家的猎狗，监军也自夸有大狗，来了之后，狗都绕着狐狸围成一圈守着。狐狸过了很久，慢慢踱步，径直走上设厅，穿过台盘，出厅后，沿着城墙，一会儿就不见了。刘元鼎从此不再下令捕狐。道术中有天狐别行法，说天狐有九尾，金色，在日月宫服役，有符咒和祭祀之日，可以洞达阴阳。

张立本

唐丞相牛僧孺在中书省任职时，草场官张立本有个女儿，被妖物迷惑。那妖物来时，女儿就浓妆盛服，在闺房中，像与人说笑。妖物离去，就狂呼号泣不止。时间长了，常常自称高侍郎。一天，忽然吟诵一首诗：“危冠广袖楚宫妆，独步闲厅逐夜凉。自把玉簪敲砌竹，清歌一曲月如霜。”张立本随口抄录下来。张立本与僧法舟是朋友，到了法舟家，就把诗给他看。说自己的女儿从小不曾读书，不知为何能作诗。法舟就给了张立本两粒丹，让女儿服下，不到十天病就好了。女儿说，宅后有竹丛，与高锴侍郎的墓很近，其中有野狐的洞穴，因此被它迷惑。服丹之后，就没听说她的病再发作。

姚坤

太和年间，有处士姚坤不求荣华富贵，常以钓鱼自乐。住在东洛万安山南，以弹琴饮酒自娱。他旁边有个猎人，常以网捕狐兔为业。姚坤生性仁慈，常常赎回放生，如此救活了几百只。姚坤原有庄田，抵押给了嵩岭菩提寺，姚坤拿着钱去赎。管庄的僧人惠沼凶恶，常在僻静处挖井数丈深，投入黄精数百斤，找人试服，观察变化。于是他灌醉姚坤，投入井中，用石磨堵塞井口。姚坤醒来后，无法跳出，只能饥时吃黄精充饥。如此过了几天几夜，忽然有人在井口叫姚坤的名字，对他说：“我是狐狸，感激你救活了我不少子孙，所以来教你。我是通天狐，最初在墓穴中打洞，因为上有小孔，就窥见天上的银河星辰，产生了向往。恨自己不能飞升，便凝神注视。忽然不知不觉飞了出去，脚踏虚空，驾云上天，见到仙官并行礼。你只要能澄净心神，泯除杂念，专注天空虚无之处，如此精诚，不到三十天就能自己飞出。即使孔洞极小，也无所阻碍。”姚坤说：“你有什么根据？”狐狸说：“你没听过《西升经》说：‘神能飞形，亦能移山。’你努力吧。”说完离去。姚坤相信它的话，依言而行。大约一个月，忽然能跳出石磨的孔洞。于是见到僧人，僧人非常惊骇，看那井依然如故。僧人向姚坤行礼追问此事，姚坤告诉他说：“只是在里面服食黄精一个月，身体轻如神仙，自然能飞出，小孔不能阻碍。”僧人信了，派弟子用绳索把他坠下井去，约定弟子一个月后来查看。弟子照做，一个多月后来看，僧人已经死在井里了。姚坤回家后十天，有个女子自称夭桃，来见姚坤。说自己是富家女，误被少年诱出，失踪无法回家，愿意服侍姚坤。姚坤见她妖艳美丽，至于诗文书信都很精妙，姚坤也喜爱她。后来姚坤参加制科考试，带着夭桃进京。到了盘豆馆，夭桃不开心，拿起笔在竹简上题诗一首：“铅华久御向人间，欲舍铅华更惨颜。纵有青丘今夜月，无因重照旧云鬟。”吟诵了很久，姚坤也很惊讶。忽然有曹州的牧守派人牵着良犬，要献给裴度。进入馆舍，那狗看见夭桃，怒目圆睁，挣脱锁链，蹲步上阶，夭桃也变成狐狸，跳上狗背抓狗的眼睛。狗大惊，腾身呼啸冲出馆舍，朝荆山方向逃窜。姚坤大惊，追赶了几里，狗已死，狐狸不知去向。姚坤惆怅悲惜，整天不能前进。到夜里，有个老人提着美酒来见姚坤，说是旧相识。饮酒时，姚坤始终想不起相识的原由。老人饮完，长揖告别，说：“报答你足够了，我的孙子也平安。”于是不见，姚坤才明白是狐仙，此后就再无音讯。

尹瑗

尹瑗曾参加进士科考未中，担任太原晋阳县尉。任期结束后，退居乡野，以舞文弄墨自娱。忽然有一天，有位白衣男子前来拜访，自称是吴兴朱氏之子，“早年喜爱学习，私下听说您以文采自负，希望能向您请教疑难，请不要拒绝。”尹瑗便请他入内交谈，并询问他的来历。他说：“我家寄居在岚川，早年与御史王君一起到过北门，如今在王御史的别墅中寄居多年。”从此每过四天就来一次，此人非常机敏善辩，言辞典雅。尹瑗非常喜欢他，于是对他说：“您才智机辩，深奥玄妙，完全可以游历郡国，做公侯的贵客，为何自甘沉沦，隐居于荒野之中？”朱生说：“我并非不愿谒见公侯，只是担心早晚会有不测之祸。”尹瑗说：“为何说出不祥之言呢？”朱生说：“我从今年开始，做梦和占卜都有命数将尽的征兆。”尹瑗用话语安慰他，朱生颇有惭愧之色。后来到了重阳节，有人送了一瓶浓酒给尹瑗，朱生也来了，尹瑗便拿酒给他喝。起初他推辞说身体不适，不敢喝，过了一会儿又说：“佳节相遇，怎敢不尽主人之欢呢？”于是满杯饮下。约一顿饭的工夫，大醉告辞，走了不到几十步，忽然扑倒在地，变成一只老狐，酩酊大醉不能动弹。尹瑗就把它杀了。于是寻访王御史的别墅，有位老农对尹瑗说：“王御史是裨将，往年戍守岚川，被狐妖迷惑致病而死，已经多年了。坟墓在村北几十步处。”尹瑗即命家僮寻找御史墓，果然有个洞穴。尹瑗后来做了御史，私下说起这件事。当时是唐太和初年。（出《宣室志》）

韦氏子

杜陵人韦氏子家住韩城，在城北十多里处有座别墅。开成十年秋天，他从城里到别墅游玩，傍晚时，看见一位穿白衣的妇人，提着一个瓢，从北边走来，对韦氏子说：“我住在城北里中多年了。家里很穷，如今被里胥欺辱，要去官府告状，希望您能借纸笔写下事情经过，我就能拿着去县城，希望能洗雪耻辱。”韦氏子答应了。妇人就向韦氏子作揖，请他坐在田野里，从衣服中拿出一个酒杯说：“瓢中有酒，愿与您一醉方休。”于是倒酒给韦氏子喝。韦氏子刚举起酒杯，恰好有猎骑从西边来，带着几条狗。妇人望见，立即向东跑了几十步，变成一只狐狸。韦氏子非常害怕，看手中的酒杯，竟是一个骷髅，酒像牛尿的样子。韦氏子因此患热病，过了一个多月才好。（出《宣室志》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