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三

孙子说：一般作战都是用“正兵”迎敌，用“奇兵”取胜。所以善于用奇的人，其变化像天地那样无穷无尽，像江海那样永不枯竭。终而复始，如同日月的运行；死而复生，如同四季的更替。声音不过五种，但五种声音的变化却听不胜听；颜色不过五种，但五种颜色的变化却看不胜看；味道不过五种，但五种味道的变化却尝不胜尝。作战的态势不过奇正，但奇正的变化却是无穷无尽的。奇正相互转化，就像圆环一样没有尽头，谁能穷尽它呢？所以水势湍急能够漂起石头，是因为速度；猛禽搏击能够毁折猎物，是因为节奏。因此善于作战的人，其态势险峻，其节奏短促。态势就像张满的弓弩，节奏就像击发弩机。战场上纷纷纭纭，看似混乱却不可乱；浑浑沌沌，阵形圆满而不可败。

《左传》记载：齐侯登上巫山观望晋军，晋人派司马探测山泽险要之处，即使没有到的地方，也必定插上旗帜并稀疏地布阵。让战车左边坐人、右边伪装，用旗帜为先导，战车拖着树枝扬起尘土。齐侯看到后，害怕晋军人多，就脱身逃回。齐军连夜逃走。师旷告诉晋侯说：“乌鸦叫声欢快，齐军恐怕逃走了。”邢伯告诉中行伯说：“有马匹分离的声音，齐军逃走了。”

又说：吴军追击楚军，到达清发，准备攻击。夫概对吴王说：“困兽犹斗，何况人呢？如果知道不免一死而拼死作战，一定会打败我们。让先渡河的人知道可以免死，后面的人羡慕他们，就没有斗志了，等他们渡到一半再攻击。”吴王听从了。又打败了楚军。楚军做好饭，吴军追到，楚军奔逃，吴军吃了饭继续追击。

又说：郑国人入侵卫国的牧场，以报复东门之役。卫国人率领燕军讨伐郑国。郑将祭足、原繁、泄驾率领三军驻扎在燕军前面，派曼伯、子元率军潜行驻扎在后面。燕军害怕郑国三军而没有防备制人。郑国的两位公子率领制人击败燕军于北制。君子说：“不防备意外，不可以带兵。”

又说：宋襄公与楚军战于泓水。宋军已经列阵，楚军还没有完全渡河。司马子鱼说：“敌众我寡，趁他们还没有完全渡河，请下令攻击。”宋襄公说：“不行。”楚军渡河后还没有列阵，子鱼又请求攻击。宋襄公说：“还不行。”等楚军列阵后宋军才攻击，结果宋军大败。宋襄公大腿受伤，近卫军全部战死。国人都责怪宋襄公。宋襄公说：“君子不伤害已经受伤的人，不擒捉头发花白的人。古代用兵，不凭借险阻。我虽然是亡国者的后代，也不攻击没有列阵的敌人。”子鱼说：“君王不懂得作战。强大的敌人处于险阻之地而没有列阵，这是上天帮助我们。趁他们受阻而攻击，不也是可以的吗？即使这样还怕不能取胜呢。况且现在的强敌都是我们的对手。即使遇到老年人，能俘获就抓回来，何况头发花白的人？明耻教战，是为了杀敌。受伤还没死，为什么不再杀伤？如果爱惜已经受伤的敌人，就不如干脆不伤他；爱惜头发花白的人，就不如服从他们。三军是用来作战的，金鼓是用来鼓舞士气的。既然有利就使用，凭险阻也可以；声势盛大而斗志高昂，进攻没有列阵的敌人也是可以的。”

又说：越国攻打吴国，吴王在笠泽抵御，两军隔水列阵。越军分为左右两支队伍，夜间或左或右，擂鼓呐喊前进。吴军分兵抵御。越军以三军潜行渡水，直扑吴国中军而擂鼓进攻，吴军大乱，于是被打败。

又说：吴王阖庐问伍员说：“当初你说伐楚，我知道可行，但怕他派我去，又怕别人抢了我的功劳。现在我将亲自去办，伐楚怎么样？”伍员回答说：“楚国执政的人多而意见不一，没有人肯承担责任。如果派三支军队去骚扰他们，一支军队到达，他们必定都出来应战。他们出来我们就退回，他们退回我们就出击，这样楚军必然疲于奔命。多次骚扰使他们疲劳，多方用计使他们犯错，等他们疲困之后再用三军大举进攻，必定大胜。”阖庐听从了。楚国从这时开始陷入困境，最终吴军攻入郢都。

又说：吴国攻打越国，越王勾践率军抵御，在槜李列阵。勾践担心吴军军容严整，派敢死队两次挑战，吴军不动。于是让罪犯排成三行，把剑架在脖子上，上前说：“两国国君交战，我们触犯军令，不敬于君王的阵前，不敢逃避刑罚，前来领死。”于是自杀。吴军注目观看，勾践乘机进攻，大败吴军。

又说：楚王围攻宋国，晋侯准备救援，大夫先轸说：“报答恩惠、救援患难、取得威望、确立霸业，就在此一举了。”狐偃说：“楚国刚得到曹国，又新与卫国联姻，如果攻打曹、卫，楚国必定救援，这样宋国就能解围了。”晋侯听从了，于是宋国解围。

又说：晋楚战于城濮。楚将子玉追击晋军。晋军在莘北列阵，胥臣以下军的副将抵挡陈、蔡之军。子玉率若敖的六卒统率中军，说：“今天一定没有晋军了。”斗宜申率领左军，斗勃率领右军。晋将胥臣用虎皮蒙住马，首先冲击陈、蔡之军。陈、蔡军奔逃，楚军右军溃败。狐毛竖起两面大旗后退。栾枝让战车拖着柴草假装逃跑，楚军追击。原轸、郤溱率领中军的公族横击楚军。狐毛、狐偃以上军夹击子西，楚军左军溃败。楚军大败。子玉收兵而止，所以没有全军覆没。晋军在楚军营地休整三天，吃楚军留下的粮食。

又说：楚将斗廉率领军队和巴军包围鄾地。邓国的养甥、聃甥率军救援鄾地。三次驱逐巴军，都没有成功。斗廉把军队横阵在巴军之中，与邓军交战，然后假装败退。邓军追击，结果背靠巴军而受到夹击。邓军大败，鄾人连夜溃逃。

又说：晋军攻打秦国，秦军在泾水上游放毒，晋军士卒多有中毒而死。

又说：楚军攻打吴国，鍼尹固与楚王同船，楚王派人点燃火把系在象尾上，驱赶象群冲入吴军。

又说：当时邾人修筑翼城，回军时准备从离姑经过。大夫公孙鉏说：“鲁国会拦截我们。”想从武城返回，沿着山南走。大夫徐鉏、丘弱、茅地说：“道路低洼，如果遇到下雨，将无法通过，这样就不能回去了。”于是从离姑经过。武城人堵塞了前方的道路，砍断后方树木但不断开。邾军经过时，推倒树木压住他们。于是俘获了邾军。

又说：晋将阳处父入侵蔡国，楚将子上救援，与晋军隔泜水列阵。阳处父担心，派人对子上说：“我听说，文不犯顺，武不违敌。您如果想战，我就撤退一舍之地，等您渡河列阵，快慢由您决定；不然就让我缓一缓。劳师费财，也没有好处。”于是驾车等待。子上想渡河，大孙伯说：“不行。晋人无信，渡到一半袭击我们，后悔怎么来得及？不如让他们缓一缓。”于是楚军退兵。阳处父扬言说：“楚军逃跑了。”于是晋军也撤回。太子商臣诬陷子上说：“接受了晋国的贿赂而避战，这是楚国的耻辱，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。”楚王杀了子上。

《战国策》记载：秦国攻打赵国，赵王用赵奢的儿子赵括代替廉颇为将，在长平抵御秦将王龁。秦王听说后，暗中派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，王龁为副将，下令军中有敢泄露武安君为将者斩。赵括到达后，出兵攻击秦军。秦军假装败逃，暗中布置两支奇兵准备截击。赵军乘胜追击，追到秦军营垒。秦军营垒坚固，攻不进去，而秦军的两万五千奇兵截断了赵军后路，另一支五千骑兵截断赵军营垒之间的通道，把赵军分割为两部分，粮道断绝。秦军出动轻兵攻击。赵军作战不利，于是修筑营垒坚守，等待援军。秦王听说赵军粮道断绝，亲自到河内，赐给百姓爵位各一级，征发十五岁以上的人全部到长平，拦截赵国的援军和粮食。到九月，赵军士卒四十六天没有粮食，内部互相残杀吃人。他们进攻秦军营垒，想突围。分成四队，反复四五次，没能冲出去。赵括亲自率领精锐士卒搏战，秦军用箭射死他。赵军大败，二十多万士卒投降，全被坑杀。

又说：燕军大破齐国。齐将田单守卫即墨，知道士卒可用，于是亲自拿着工具，与士卒分担劳役，妻妾编入队伍之中，把食物全部拿出来犒劳将士。命令精锐士卒都埋伏起来，让老弱女子登上城墙。派人向燕军约定投降，燕军都高呼万岁。田单又收集黄金千镒，让即墨的富豪送给燕军将领书信说：“即墨就要投降，希望不要掳掠我们的家族妻妾，让他们安稳居住。”燕将大喜，答应了，燕军从此更加松懈。田单出兵攻击，大败燕军。

又说：燕军伐齐，已攻下七十多座城，包围即墨，没有攻下。齐将田单在城中收集一千多头牛，缝制绸缎衣服，画上五彩龙纹，把兵刃绑在牛角上，在牛尾上绑上灌了油脂的芦苇，点燃末端。在城墙上凿了几十个洞，夜里放出牛，五千精壮士兵跟在后面。牛尾发热，牛怒冲入燕军，燕军夜间大惊。牛尾的火炬光明闪耀，燕军看到都是龙纹，被触到的非死即伤，五千人伤亡。于是士兵衔枚攻击，城中敲鼓呐喊跟随，老弱都敲击铜器发出声响。声音震动天地，燕军大败逃走，齐国七十多座城都重新归齐。

又记载：燕国将领骑劫进攻齐国即墨，齐国将领田单据城防守，于是散布谣言说："我只担心燕军把抓到的齐国俘虏割掉鼻子，让他们排在前线和我们交战，那样即墨就必败无疑了。"燕国人听到后，果然照做了。城中百姓看到投降的齐国人全被割了鼻子，都义愤填膺，誓死坚守，唯恐被俘。田单又施反间计说："我害怕燕军挖掘我们城外的祖坟，侮辱先人，真是让人心寒！"燕军果然挖开所有坟墓，焚烧尸骨。即墨人从城上远远望见，都痛哭流涕，争着要出城作战，愤怒情绪增长了十倍。于是齐军大败燕军。

又记载：魏国和赵国相互攻打，齐国将领田忌率兵援救赵国。孙膑说："要解开纷乱的丝线不能握紧拳头，要劝解打架的人不能插手搏斗，避开敌人锋芒攻击其要害，形势受到牵制，自然就会解围。现在魏赵交战，魏国的精锐部队必定全部在外作战，老弱残兵在内疲惫不堪。您不如率军疾速直捣大梁，占据交通要道，冲击其空虚之处，魏军必定会放弃赵国而回师自救，这样我们就能一举两得。"田忌听从了，直接进军大梁，魏军于是撤退。

又记载：齐国孙膑对齐王说："大凡攻打别国的策略，攻心是上策，一定要先征服其心志。如今秦国所倚仗的屏障是燕国和赵国。应当控制燕国和赵国的权柄。现在游说燕国和赵国的国君，不能空谈虚辞扰乱视听，必须用实实在在的利益来改变他们的心意，这就是所谓的攻心。"

《史记》记载：秦国攻打韩国，军队驻扎在阏与。赵王召见赵奢问道："可以救援吗？"赵奢回答说："道路遥远险峻狭窄，就像两只老鼠在洞穴中争斗，将是勇敢者获胜。"赵王于是命令赵奢救援。秦军驻扎在武安西面，擂鼓呐喊操练军队，武安城上的屋瓦都被震动了。赵奢坚守营垒，停留了二十八天不前进。秦军间谍潜入，赵奢用丰盛的食物款待后放他回去。间谍回去报告说："赵军离开都城三十里就不走了。"秦将大喜。等到秦军间谍离开，赵奢立即卷起铠甲快速行军。军士许历说："秦军没料到赵军会到这里，他们来势汹汹，将军一定要集中兵力严阵以待。先占据北面山头的人就能取胜。"赵奢答应了，立即率领一万人抢占北山。秦军随后赶到，争夺山头却攻不上去，赵奢挥军出击，大败秦军，解了阏与之围。

又记载：李广兵败被匈奴活捉，他假装死去，突然跳上匈奴少年骑的骏马，抱住少年向南奔驰，因此得以逃脱。